第124章 “替朕尽一尽朕的孝心……

    周向烛伏在地上,矮所有人一等。

    冷硬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裙摆在她身后铺开,繁重美丽的华服与头饰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在闺阁里,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嫁了人,她就可以不用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

    门帘被掀开,寒风扑面而来,门框框住四四方方的天地,周向烛忽然想起苏卿那句‘尊重’。

    嫁了人,不过是从别人的家,进入到另一户人家。

    还是别人的家,她过的还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她不能总跪在地上,等待他人的尊重。

    周向烛捏着手,为了不伤到孩子,她将指甲修的圆润浅短。

    “皇上圣明,”她仰头,眸中坚毅的光神似另一个人“太后意图独自扶持陛下长子……其心可诛。”

    ‘诛’字掷地有声。

    沈穆庭终于看她,眼里带着些玩味的笑:“小夏子,去传话,今晚朕要去太后宫里也用晚膳。”

    雨还在下,沈穆庭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到了太后的寝宫。

    王勉早在门口候着,远远就迎上来:“太后听闻陛下要来用晚膳,忙活了一天,还亲自下厨,做了陛下最爱的黄骨鱼豆腐。”

    他喜气洋洋的将人请进来,说了半截才发现皇帝身边还跟着周向烛。

    老练如他,想到太后待会儿的反应,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贵妃娘娘金安。”

    “王公公好像不太想看见本宫。”

    王勉口蜜腹剑,这会儿又舔着脸去讨好她,仿佛之前拦着周向烛阴阳怪气的不是他自己。

    张子奕看见沈穆庭身侧跟着周向烛,洋溢的笑结结实实顿在脸上。

    沈穆庭十四岁迁居东宫后,与她渐渐生疏,有了苏卿后,他更是来她宫中用饭。

    哪怕猜到沈穆庭此行目的不简单,但没料到他会带着周向烛过来,如此招摇的带着女人来要孩子,无异于当着全皇宫的面斥责她为母不贤。

    “贵妃也来了。”张子奕皮笑肉不笑,刚起身要出来迎接,看见她又坐回塌上。

    二人一同向张子奕闻安,真真一对璧人。

    她看着两人,忽觉得两人都变得碍眼。

    她才三十六岁,凭什么别人都是成双入对,她却要一个人孤苦无依苦熬着变老变丑。

    她恨,她怨,凭什么姹紫嫣红,她被丢在角落。

    “周贵妃想念孩子,朕带她来瞧瞧。”皇帝坐到矮塌的另一端。

    “我道皇帝怎么会想起哀家了,”张子奕脸上虚假的笑索性不装了,轻嗤一声“去把孩子抱过来。”

    回过头又淡声说:“哀家养过孩子,将濮儿放在哀家身边教养着吧,你与贵妃也好趁年轻,多添几个孩子。”

    “母后日理万机,不敢给您添乱。”无人吩咐,周向烛就站在两人跟前。

    张子奕脖子与脸一点不动,将眼睛一横:“这儿轮得到你说话吗?”

    周向烛面色一白,抬眼向沈穆庭求助。

    “下去看看孩子。”沈穆庭看也不看她,略抬了下胳膊,将她给打发走了。

    纵使心中不平,在这里周向烛却无权多说,她只能听话。

    看她出去了,张子奕的心气儿才稍顺些,抬手支着脑袋,偏着头闲望向沈穆庭。

    他与故去的皇帝并不像,兴许更像他的娘亲。张子奕没见过那位皇后,听说是个顶好的人。

    或许也正因为是个好人,才会早早的死了。

    “母后很喜欢孩子?”沈穆庭先开口,用平淡冷漠的口吻提出一个问题。

    烛光在他面部折叠处留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更加柔和,与幼年时的模样更像。

    张子奕漫不经心地欣赏着他的侧颜,她很享受只有她与沈穆庭的时间。

    当然,那些宫人在她眼里不算是人。

    “是啊,”张子奕目若秋波“而且那是你的孩子。”

    “是吗?”

    沈穆庭淡声开口,他人坐在这儿,但魂儿却不在这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子奕微笑着亲切询问:“皇上在想什么?”

    “想起了一桩旧事。”

    沈穆庭转过头,直视张子奕的眼睛。

    “还在想,母后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他未来的太子之位,皇帝之位。”

    “放肆!”柔弱无骨的手拍动桌面,张子奕愠怒的面容缓缓转向宫中奴婢“是谁在皇帝耳边乱嚼舌根了!”

    沈穆庭无意与她在这上面纠缠,轻笑一声,缓声岔开了话。

    “朕今日收

    到边域的急报,突厥投降议和,战事可以了了。”

    沈穆庭脸上挂着浅淡,眼底黑影晃过:“出使和谈的人朕想了许久,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前些日子得钟云起提醒,蓦然想到了。”

    太后的眼皮狠狠一跳:“谁?”

    “张右丞,”沈穆庭微笑着说“母后觉着如何?”

    张思睿二月才升的尚书省右丞之职,张子奕只当他是在向自己示好。

    在苏卿出现之前,皇帝一直对她百依百顺。

    苏卿出现以后一切都变了,她抢走了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

    “皇帝听了谁的谗言!”张子奕拍案而起“他一个乡下来的蠢小子,皇帝何以要去为难他?”

    沈穆庭哀声一笑:“是母后为难朕,还是朕为难母后?”

    “皇帝长大了,”他态度似有软和,太后立马换了脸色,模样更是可怜无助“有自己的主意,听了旁人的几句话就要来为难哀家,可想当年……”

    说着掩面哭泣,摇摇欲坠,似要到地,一旁的王勉忙过来扶着。

    太后哀怨:“当年为了一心一意的护住你,她们逼着我喝下红花……”

    “母后以为四岁的孩子不记事罢,”沈穆庭墨一般的眼睛看过来,毫无情绪“但朕记得,那碗红花被你摔碎了。”

    张子奕一怔。

    沈穆庭看见她眼里闪过谎言被戳破的慌乱,他想到小时候她抱着自己哭诉惶恐,担心皇帝移情别恋,担心自己会失宠。

    “皇儿,”那是她第一次失宠,宫里进了更年轻更漂亮的嫔妃,父皇两个月没找她。

    她抱着自己,浑身颤抖“母妃只有你了,母妃只有你了……”

    她反复念叨,沈穆庭那时已是太子,但他不过一个孩子。

    还是一个孱弱的孩子。

    低热与咳嗽常年伴着他。

    张子奕惶恐,他更加惶恐,他害怕极了,仿佛随时要被丢回液庭宫的是他自己。

    但他得是个男子汉,是个太子。

    父皇厌恶他的软弱,母妃挂在嘴边的也是‘勇敢坚强’。

    张子奕害怕,她抱着自己哭,他也怕,但他不能表露出来。

    没有喜欢胆小的太子。

    太子是真龙天子,真龙天子怎么可以害怕。

    他把牙齿咬流血,一切情绪也要自己吞进去。

    张子奕无法受孕,分明是年少虚荣,为身姿妙曼容色美丽用多了阴寒之物,所带来的后果却要另一个人来背。

    这句谎话她说了近二十年,张子奕自己都要相信了,今天忽然被戳破。

    沈穆庭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头乱跳。

    窥见张子奕的心虚,过去数年的忍让与敬爱都成了笑话。

    她果真都是在利用自己,她要抚养他的孩子,是要取而代之。

    这一切简直荒唐得可笑。

    沈穆庭不可抑制地思念起苏卿,这复杂的人心里,是非分明的她显得如此可贵。

    张子奕躲开沈穆庭越来越深沉的眼睛,那里面情绪庞杂得让她无法应对:“皇帝好久没来,”

    耳边似乎听见什么碎裂的声音,她紧张得用整理鬓角来掩饰慌乱:“先尝尝哀家的手艺好点没有。”

    硬挤出来的一点笑,她眼皮下的肌肉都在痉挛。

    沈穆庭盯着她眼睛那块肌肉,沉默片刻,微笑说:“好。”

    “对了,”站起身,他忽然说“忘记告诉母后,张思睿听闻母后要对他委以重任,一月前已经出发前往丰州,这会儿,想来已经到了。”

    周向烛走出太后的寝宫,她没能带走她的孩子。

    饭桌上张子奕将脸一抹,成了慈祥和蔼的后母,在圆桌上劝菜拉家常。

    沈穆庭微笑应承着,一派虚假的和乐。

    周向烛多次提及孩子,都被敷衍过去。

    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周向烛两手交叠在小腹前,悄悄用力掐了把虎口的肉,将一肚子的怨懑忍回去。

    “陛下,”笑语盈盈渡到沈穆庭身侧“春寒料峭,臣妾熬了紫苏红枣姜茶,来臣妾宫里坐坐吧。”

    生了孩子后,周向烛的胸脯更饱满,皮肤如润了水般,更多了些风韵,媚眼如丝,要把人的魂都刮下来。

    沈穆庭唇边的笑消失个干净,轻飘飘道:“苏家的事你办的很好。”

    周向烛的表情停在脸上,妖冶的脸上双眼露出茫然的空白。

    什么?

    “苏蓉送进宫的精盐白如冬雪,有了这样的细盐,今年的盐税会多出不少。”

    周向烛不明就里地看着沈穆庭,心底暗暗防备。

    “钱多了,才能造船,”沈穆庭目光幽长“有船出海,方能做到她说的拓宽贸易。”

    苏卿?

    周向烛愣神之际,沈穆庭扭头看向她:“这些,是朝政只在朕一人手中才能顺利办到。”

    周向烛心念一动,抬头直视天颜。

    “母后既说你随时能来探望,便多多走动,也好随身侍奉在母后身边。”

    “替朕尽一尽朕的孝心。”

    他唇畔带着愉悦的笑,话语里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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