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宴酬见礼

    昭阳殿两排内柱上悬挂二十四盏宫灯,暖黄的光色将寝殿映照得昏暗,偏殿供奉的玉像一直没有撤下,未香一直点着,从昭阳殿进出的人,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未香味。

    待得越久,越是浓重。

    已是半夜,新帝只着了寝衣,是临时被内宦叫起来的。

    林圩回禀豫章城外的事,“高邵综查出了江淮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探子,押在豫章城下,要挟宋氏,两军已对峙,只是被宋氏化解了。”

    李珣看完信报,扔在案桌上,“不是已经痴傻了么?”

    林圩请罪,“是属下等办事不利,未查实消息。”

    连宋氏并未患口疾这样的小事都没能查验清楚,林圩难辞其咎。

    李珣摆摆手,让他起来,“她一惯有心计,如今手中没有兵权护卫,知道你我容不下她,装疯卖傻迷惑我们罢了。”

    只要是这样,她意志消沉是假,翠华山存了死志也是假。

    她若想活着,必定千方百计对朝廷,对他加以报复。

    昭阳殿里似凝固着一滩死水,帝王面上阴云密布。

    念及那女子的智谋手腕,林圩心下发寒,握着佩剑的手指竟有些发抖。

    只现在他们手里有了新的暗棋,也不必怕。

    那女子再有智谋,也不过肉体凡胎。

    他勉强定住神,擎着呼吸问,“江淮竟举城献诚北疆,我们当如何应对?”

    李珣问,“江淮的那些官员怎么样了?”

    此事也是雪上加霜,林圩道,“江淮官员多文士,连领兵打仗的,也多是才学在身的儒将,酸儒得很,对那陆宴,倒忠心耿耿,我们的人一旦透出些意图,立时便被捆拿了,连拿了三人,属下见事情要传开,也不敢再有动作。”

    想从陆祁阊手底下策反臣将,比登天还要难。

    更何况如今江淮有意要献城北疆,里头三两个主战的,想要建功立业的,也都有了新去处。

    京城李氏,他们都不怎么看得上。

    昭阳殿便陷入了死寂,李珣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往偏殿神像的方向看去,回想昔年在蜀中的旧时光,渐渐稳定了神志,起身更换了正服,让内侍取了舆图,召见亲信谋臣,商议兵防布置。

    直至第二日午间,清议才散了。

    殿外内宦的通禀声响起,“益州通判罗冥求见陛下。”

    林圩道,“

    罗通判这两个月一直在朝中活络关系,想回益州,此人虽胆小懦弱,逼急了倒有些急智狠劲,眼下的局势对朝廷十分不利,益州毗邻京畿,此人既已投诚,想来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如放他回去,也好安他的心。”

    李珣阖眼思虑,让人领他进来。

    这几日罗冥常常往宫里递书觐见,多是内侍接见的他,料想今日也不过得个陛下正忙,让他改日再进宫求见的敷衍话,正盯着地面出神,听得传唤,一时大喜,急忙跟着内侍进去了。

    甫一进殿,便拜倒在地,“臣罗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态度诚惶诚恐,不像一州之主,反倒像初次面圣的白丁百姓,极容易叫人放下戒心,但大周这么多年兵乱纷争,益州身处夹缝之中,罗冥拿着这么一块兵家必争之地,竟能安然无恙,想必换做是谁,也不会觉得他是简单的。

    李珣从高台上下来,扶着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了,“通判辛苦,这一久江淮生变,朕着实费心,实不相瞒,今日召通判相见,也是有要事相商。”

    青年皇帝想来每日习武,看着文质彬彬,罗冥竟一时没能避让开,只得生受了皇帝这一礼,脸上堆起了笑。

    他年过四十余,逢人必笑,尤其见了势力比自己强盛的高位的,因而脸上已冒出许多褶皱,这会儿笑起来,褶皱更深,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说话间便又深拜了一礼,“小臣深受陛下皇恩,但凭陛下吩咐。”

    李珣让人赐座,回了御位上,温声道,“平阳侯嫡女宋氏,曾以益州蓝田起家,当年她为蜀中出力,也曾派遣使臣前往益州,同通判商议如何对抗李奔将军,想来通判对此女是不太陌生的。”

    罗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急切告罪禀衷,“小臣当时并不知真龙天子,竟当真潜龙蜀中,怎敢做背叛大周的谋逆之事,李贲将军平叛,手持国玺圣书,小臣哪敢不从。”

    他膝行两步,又连连拜叩,额头也磕得红肿出血,“如今陛下驭龙,又为明主,罗冥自是以陛下圣喻为令,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他说得情真意切,李珣十分受用,笑声爽朗,让他起来说话,又吩咐内侍赐座,“通判衷于李氏王朝,何错之有,快快请起,今日同通判推心置腹,那宋氏本待蜀中有恩,只是秉性不纯,她襄助蜀中,欲为太后,目的是为皇帝宝座。”

    他俊秀的面容上神情隐忍,端着手里的茶盏,感慨怀念,“朕与其交付信任,她却在茶盏里下毒,妄图叫朕重病痴傻,她好借机把持朝政。”

    “那毒茶朕已喝下了,幸得太医来得及时,朕方才捡回一条命,她罪不容诛,朕念其对大周朝有功,不忍伤其性命,秘密派人将她送出阳关,在那她可衣食无忧,安度一生。”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扼腕惋惜,“昭华殿大火,只是朕为遮掩她行踪放出的障眼法,朕已十分忍让,仁至义尽,她却心有不甘,从阳关回来,搅动时局,她勾得北疆王为她失智,曾为平津侯夫人,如今平津侯夫人五字,在江淮声名远扬,十分得江淮臣民爱戴,有她在,朕这皇位,是难坐稳了。”

    罗冥岂会听不出皇帝提起当年他同意与蜀中结盟的用意,他同宋氏结盟,却临阵叛变,背信弃义投靠李奔,借道给李家军,好让他们攻打蜀中,最终分了一杯蜀中的羹。

    新帝已然是宋氏的仇敌,他罗冥亦然。

    新帝要他做什么,他大概也能猜测一些,罗冥拜道,“得蒙陛下垂恩,小臣驻守益州这么些年,对宋氏女的事多有耳闻,手底下也有一些能用的死士,愿为陛下除了这后患。”

    李珣微微笑起来,“通判可尽快启程回益州,九九重阳节,定北王大婚,宴请天下英豪,是个不错的机会,朝廷的人也会襄助爱卿的。”

    罗冥连连应是,接了定北王府舆图,防卫布局,请林圩一道,商议暗杀之事。

    直至诸事皆定,又是夜半时分,出得宫来,罗冥回头往这禁宫内苑看了一眼,才又朝送他出来的林圩拱手见礼,“统领不防将人交给小臣,一并回益州,再从益州出发前往长治。”

    益州之主罗冥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林圩不大瞧得上,也不怎么信任,只是进了这京城,他轻易不开罪人,不喜和鄙薄自然不会挂在脸上,微笑道,“通判先行一步,回益州安顿好以后,直接做事就好,禁军的人已经到了长治,届时自听通判吩咐。”

    罗冥擦擦额头上的汗,连连道,“有人就好,有人就好,那北疆王手底下能人无数,光凭我手底下死士,恐怕对付不了。”

    林圩笑着,送他上了马车,罗冥微胖的身体钻进马车,马车沉得一颤,家仆驾车,他掀开车帘,又道,“家母寄居京城,她年岁大了,还请林统领照拂一二。”

    林圩自是没有不应答的,待那马车转过宫门,才折转回宫里复命。

    绕过一条长街,家仆吕方方才目不斜视轻声道,“突然肯放大人回益州,只怕有险。”

    吕方明面上是罗府家仆,实是罗冥最亲近信用的谋士,他罗冥名声不好,读书人嫌他没有风骨,不肯效忠,武将名臣嫌他没有胆量没有地界,唯有吕方,是自小同他一道长大的,过命的交情。

    罗冥脸上已不见了笑,阴沉沉的,“皇帝让我杀了宋氏。”

    便把昭阳殿里的情形都说了一遍,提到了昭华殿大火,吕方嗤笑一声,语气讥讽,“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知多说无用,立刻道,“那皇帝想叫我们做一把杀人刀,这一刀,能将高邵综宋怜杀了自然好,倘若杀不了,事情败露,我们引咎自刎,过错在你罗冥,和京城没有关系。”

    有老母亲被拿捏在手里,他罗冥不揽下这一桩罪行,也不能了。

    周遭必有耳目,吕方佯做被风吹得凉寒,以巾帕围住脖颈,恰好遮住了下唇的位置,“该做的我们做,把消息卖给北疆王,此人虽杀伐,却是守信之人,他平素并不容易受人恩,凡受了,必有回报,请他庇佑伯母和益州,不算太难。”

    罗冥神色挣扎,豫章的事他早先听说了,如今天下盛传宋氏一双女儿才貌非凡,姊姊嫁得平津侯为妻,妹妹得北疆王青眼,引北疆王大军压境,将那妹妹带回了北疆。

    议论甚嚣尘上,盖过了当年落鱼山大火,两人相争一女的传言。

    都道北疆王喜爱的是平津侯夫人的姊妹。

    可他是知情的,这姊妹究竟是谁。

    高邵综夺妻,若非宋怜急智,如今祁阊已沦为天下笑谈,虽可激起读书人义愤,对高邵综口诛笔伐,但到底会伤祁阊声誉,宋怜卷裹其中,名声便差了。

    罗冥沉默半晌道,“因着当年我背信弃义,没有襄助蜀中,祁阊断绝了同我来往,已不认我这一个好友,但这么多年,益州凡有难,益州百姓凡有危困,多是祁阊襄助,送来赈灾的钱粮哪一次都是雪中送炭,若没有蓝田、云田两处水渠,益州早就在大旱里穷困了,哪里还有今日安平的光景。”

    如今高邵综夺妻,他暗中投诚北疆,单看着宋氏深陷泥潭,怎对得起当年把酒言欢的情谊。

    他素有墙头草的外名,读书人不屑同他来往,只陆祁阊看得到他护一州百姓周全富足,免于战乱的苦心,结盟一事过后,纵不肯同他来往,但江淮对益州的襄助没有断。

    罗冥道,“当年我答应襄助蜀中,最终没有做到,祁阊心里虽有了隔阂,但却是人中君子,这么些年,非但没有侵扰益州百姓,反而同以往一样,常助益州渡难关,他这一生无所求,只愿同妻子长相守。”

    “同方,仔细寻个叫林圩意想不到的人,往江淮送信,告知陆祁阊新帝的计划。”

    与那公子相识已是十年前,公子世无双,吕方轻叹,“这天下局势,已无你我转圜之处,待此间事了,救出伯母,倒不如将益州交给陆祁阊,他愿意怎么

    安顿益州便怎么安顿,你我同他一道,隐居避世,每日同山水作伴,岂不快哉。”

    把益州交给如今的江淮,是不会有事的。

    罗冥想着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再想一想日后,心里稍宽慰一些,道出了和宋怜一样的话,“李氏一脉,多出暴虐之人,不堪为君。”

    先帝荒淫无道,偏听偏信,李济李泽软弱暴虐,如今的新帝,多了些许才学谋算,虽显得温和,却是个背信弃义,狡诈短视的小人,焉能长久。

    吕方轻驾一声,驾车往长平街去,两人看望过母亲,连夜赶往益州,距离重阳节只余十余日,快马加鞭刚刚赶得上。

    从豫章到长治,八百多里的距离,一半水路一半骑马,过了郑州,船只逆洛水而上,再有三日的光景,便到长治府了。

    主船背后,跟着百十舟,原以为北疆军大多来自北方,亦或是中原腹地,并不擅船,也不擅水,岂料这些士兵竟习以为常,平日在船上,也从不怠惰操练,得了空闲,纷纷下水,逐着江浪游水,水技十分娴熟。

    宋怜靠着船舱,身边两名婢女,穿着将士服的名叫郭玉,穿着红装的名叫刘凝,都是北疆府武将家的女儿,因擅骑射,早年女扮男装混在军中,这两年年纪到了,叫家中父母拘在府中相看亲事,这段时日做了北疆府的女卫。

    郭玉话密,刘凝性子沉稳。

    刘凝略侧着身避让着视线,郭玉倒一边看一边惊呼,望着江中南侧,脸颊通红,“主公身手了得。”

    江心起了风,行船路途遥远,颇有些枯燥无聊,将士们不畏秋水凉寒,开了赛事,船上自有人将令牌射入江中,水里的人谁夺得的令牌多,谁就是头彩。

    那江心中六七人,皆是军中好手,脱下王服将服,并不讲究君臣,上了拳脚,个个悍勇,像水中的山虎猎豹,矫健敏捷,当中有一人最为瞩目,平素衣着一丝不苟,端方严正的人下了江,半身衣裳尽去,身形修长匀称,挺拔伟岸却又带着清贵气,郭玉心跳得厉害,只匆匆扫过一眼便脸颊火烫,她念及这是谁人的男子,忙又羞愧地避开,偷眼去觑身侧半靠在软榻上的女子。

    见对方看的方向竟是右侧,一时怔住了。

    主公要结亲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北疆,连羌王胡王羯王都差遣了使臣南下,准备参加婚宴,主公率军渡江劫人的消息自然瞒不住,这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行,叫北疆老臣们险些昏倒,好在并未酿成战乱,主公也终于愿意成亲,多少算是宽慰,这件事叫臣子们念叨了一阵,也就没事了。

    郭玉实在想象不出主公会做这样的事,见了这位女君容貌,心里相信了两分,相处这十来日,虽不曾能同对方说得几句话,却也了解了些对方的品性,多了几分敬重和怜悯。

    主公其实并不来见她,她每日的饭食里却是被下了药的,这药对身体无害,却能让她手脚无力,连端碗拿筷都用不上力气。

    她不吵不闹,每日除了看着山海出神,偶尔翻翻话本书册,其余都昏睡着。

    这会儿看着船尾另一侧出神,那里也有几十将士在比斗,晃眼看去,吵闹笑闹声白花花一片,可到底显得粗俗,不如右边的好看。

    她也不能多看就是了。

    郭玉想提醒她主公在那里,叫刘凝扯到了一边,“勿要同她太近。”

    郭玉有些不赞同,“她被抢——带来这里,已经够可怜了——”

    刘凝目光严苛,“多少斥候侍女栽在她手里,出了岔子,你可能负责,且当年高平时,她已应允了主公亲事,背信弃义,主公这样待她,没有什么不妥,再者你之珠玉,于她来说同砒霜无疑,叫她曲意逢迎,同杀了她又有什么分别。”

    哪里就算是曲意逢迎了,郭玉想反驳,只左侧那边原本正比划的武将们忽而都安静了下来,郭玉探头一看,瞎了一声立刻缩回了脑袋,心跳砰砰的,那江中的人竟停在水中,视线直直往这边看来,落在女子的侧颜上,从焰火燃烧的炽烈渐渐转冷,冷得似冰霜,叫整个江面都冻结了起来。

    周遭欢闹声停滞了,众人皆将半边身体潜进了水中,只留口鼻呼吸,正戏水的林江察觉异常,咒骂着回身看去,远远的只见前头主船的方向,船尾窗户边远远靠着女子云鬓华颜,正望着这边,似是出了神。

    他脸色霎时爆红,差点没从浪尖上掉下来,后又警觉,往身后看去,离得有二十来丈看不清神情,只那阴鸷的目光似穿透了江雾,林江身形僵住,顾不上稳住身形,快速潜进水里,招呼兄弟们快些撤回后面的船上。

    有人不明就里,也不敢多问,且自发现那女子看向这边时,他们连手脚也不敢动了,束手束脚比得不尽兴,不如作罢。

    沐云生虽为文士,也不喜水,但他常年出入军中,为了办事方便,凡这些有利于合群的事,他都会凑个热闹,见前头的人开屏求偶不成,打翻了醋海,知道这赛戏也就到这儿了,颇觉没趣,招呼大家上船喝茶。

    参将蒋庆要问怎么回事,可是有敌情,沐云生薅着他脖子,拽着人游远了。

    再回头看时,好友已潜入江底,不过几熄功夫,已到了主船船尾的地方。

    那船比后头的战船大两倍有余,却只住了五人,除却长相平凡的张路,便只有两名女子护卫了,好友已不在意天下悠悠众口,我行我素。

    那人出得水面,腿脚略点了点船沿,已翻上甲板,披上衣裳,堵在那窗口前,身形格外伟岸,遮住了光影和视线。

    沐云生嗤笑一声,收回了目光,小时候惧怕水,也不擅长泅水的人,这几年成了个中好手,别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宋怜是极喜欢游水的。

    王极憋了好几日,这时忍不住道,“主公给女君下药,掳回长治,同元颀又有什么分别。”

    沐云生不语,半响才道,“他是拿她没有办法了。”

    不抢来,看对方同陆祁阊双宿双飞,出海归隐,再也不见么?

    亦或是看着她困于旧事,郁郁寡欢,日渐枯萎么?

    王极心里挂忧,那日两地交战的危机虽然化解了,但陆祁阊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一路大军看护,不可能有机会,大婚时宴请天下宾客,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淮想救人,京城里的那位也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从北边远来的,也各怀鬼胎,主上这一次,是走错了。

    高邵综遮住她的视线,眸光落在她脸上,淡声道,“有功夫欣赏江景,不如想一想,你那奸夫肯不肯舍下江淮的安平,来救你。”

    宋怜叫他挡住看山的光线,伸手去拨,没拨动,也就罢了,听他话说得难听,也不想理会,只是示意他让让。

    却见他一张完美无缺清贵严峻的面容铁青扭曲,隔着窗户抬手来,遏了她的喉咙,迫使她张开了唇,又胁住她手腕,搭住她的脉搏。

    宋怜便想起从离开豫章起,她便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了,他大约以为是她不想说话,所以不开口,宋怜不欲叫人怀疑,只得道,“阿宴一定不会来,但我和天下人一样,也因此更爱重于他,为此将江淮拖入战乱,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算怎么回事呢。”

    她视线落在他深眉邃目间,想起郭玉提起他时的憧憬敬仰,知道这样的女子必定数不胜数,轻声道,“你现在的地位,得一人相伴,是十分容易的。”

    她声音同以前一样清丽好听,只是大约因为不爱说话了,总带着几分沉闷,高邵综半晌方道,“休要再巧言令色,如今对我是无用的。”

    过一会儿沉声问,“方才你看了半晌水戏,以为谁的水技最好?”

    船只右侧诸将戏水赛技,因身手,样貌,身形的缘故,自是比左侧要好看得多,但她是想看平常士兵的技艺,以此揣度北疆是什么时候开始秘密训练的水师,往左边看的次数便要多些。

    论水技,自然是他更好。

    宋怜

    不答,想起身,手指撑着窗棂,没能坐起来,眸底闪过些厌恶,到底没再说什么,靠回软榻上,盯着光影里的浮尘出神。

    高邵综立了半晌,唤张路取来瓷瓶。

    张路听了,松了口气,立刻去取来,想问要不要水,见气氛实在生硬凝滞,只得将话咽回嗓子里,退下了。

    高邵综淡声开口,“起来服药。”

    宋怜不理,闭着眼睛放空了思绪。

    眼前光影渐暗,她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唇被含住,齿被顶开,有什么药丸被从舌尖顶入她喉咙,不待她张口骂,后颈被制住,温凉的水被哺进口里,宋怜因挣扎被呛到,待被松开,已是怒得心口起伏。

    她有一百句刻薄的话能说,到底厌倦,靠回软榻上,看向逆光里的男子,一时心灰意冷,曾经的兰玠世子,如玉挈如山松,虽因灭门案性情大变,但自有风骨,是可名留青史的人物,如今手段下作,同元颀又有什么分别。

    她躺在软榻上,只觉天色阴郁,乌云压着船沿,叫人不去看,心底也透不过气来。

    发丝被风吹动,落进脖颈间,晃动得她锁骨微痒,只因知道手臂抬不起来,她便也懒得再尝试,有微凉的手指轻触,似欲将她的发丝弄到耳后,那本是温玉一样的触感,她却似被毒蛇触碰,实在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后,她却呆了呆。

    她力道不小,他手背微红。

    宋怜旋即反应过来,方才渡给她的,不是迷药,也不是同元颀下的一样的烈药。

    是解药。

    她能动了。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宋怜也不想看清,也并不会感激他这一‘善’举。

    他似盯着她看了许久,临走留下从今日起要搬过来同她一道住的命令。

    宋怜只得支起身体,冲着他后背道,“你要结亲,不知道忌讳么,要结亲的男女,结亲前不应当见面。”

    他止住脚步,要折身回头,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了,声音些许僵硬,“你要护陆祁阊名誉无损,心仪男子的女子是如何模样,当不必我教了。”

    言罢大步离开,回了书房。

    丞相陈云已是等了许久,两人商议羯胡二王此番派遣使臣南下的用意,待天色渐黑下来,陈云行礼告退,到了门口又被唤住。

    高邵综有些难以开口,到底挂心,“新要结亲的夫妇,倘若婚前见了面,当真不吉么,可有化解的办法。”

    陈云愕然,看向上首男子,此子龙章凤姿,渊渟岳峙,是天定的帝王,此时因着些子虚乌有的事,颇有些难安。

    只因这段姻缘是强求得来的,陈云暂且说不出恭喜二字,却也失笑,答这七日后即将新婚的人的话,“只是前三日不宜相见罢了,主公姑且宽心。”

    见那人眸中露出庆幸,陈云心中不忍,那女子冷心冷肺,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对这样一个女子动了心,是绝不会有结果的。

    陈云见礼退下,高邵综手指无意识摩挲腕间的琥珀石挂坠,唤了张路来,“把吉服凤冠送去寝房,让郭玉刘凝教她穿上,若有不喜的地方,报来这里。”

    张路应是。

    高邵综垂眸,那婚服他叫绣娘略做了些修改,同寻常婚服有些不同,她既肯敷衍他,同他周旋,想来是会穿上试试的。

    处理完政务,取了一册书简翻着,过了一刻钟,便走了神志。

    金玉宝石镶嵌的凤冠令满堂生辉,霞帔上绣纹复杂,华贵艳丽,因着镶嵌红色宝石,搁在架子上流光溢彩。

    同她昔日结亲的婚服有些不太一样,宋怜看着眼生,问了刘凝一句,“这是北疆的样式么?”

    刘凝回答得简洁,因着女君已服用了解药,她需得更加提着神,一直都很戒备,“是京城的样式,只是主公令绣娘做了些调整,请长佛寺的圣僧开诵过,是吉服。”

    宋怜没了话,刘凝见她开始翻看医书,让正打理花瓣的郭玉跟她一道退下了。

    宋怜从医书上抬了抬眼,

    这船上看着无人,但定是被围成了铁桶,以她如今身体的体力,恐怕游不到岸边,便已经失去了力气。

    暂时是走不了的。

    这天下分分合合,每一方诸侯势力都会有其欠缺的地方,有些是因为主君,有些是因为臣将,有些是因为地域,有些因天灾,有些是人祸,她若能接近北疆军臣政务,说不定能从中寻到分裂北疆,东山再起的时机。

    宋怜正思忖,叫身后巨大的响动惊到神志,知晓除了高兰玠,无人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便也不理会,重新翻起医书来。

    那敲打声却没个停歇,她便看着斜对面的墙面被凿开了门洞,换成了玄黑的帘幕,那边传来男子沉冽的声音,“婚服可试过了。”

    宋怜盯着那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帘幕,一时无言。

    又听他问,“你身上可好些了。”

    似是不会关心人,语气生硬,宋怜猜测他刚看完军报奏务,她想寻出北疆的缺口,从各州郡送来的奏报就是必定要看的。

    名主麾下多强将,也多有志有野心的强臣,只要人有贪欲,她便有机会。

    宋怜索性放下了医书,“你要说话便过来说话,这样成什么样子。”

    那边半晌没有言语,片刻后方听他又问了一遍,“你试过吉服了么?”

    宋怜知他对婚仪执念颇深,她想了想,回他,“我没试,既是你盯着人修改的,想来尺寸不会差的。”

    高邵综知她对他无意,自是对这场婚仪没有半点期待,吉服再夺目,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心底的热切凉却下来,高邵综盯着那帘幕,半响低声道,“陆祁阊不会牵连江淮,却也不会坐视不理,我料定他会来劫你,已在长治府布下天罗地网,这一次,必定要取他性命,绝了你的念想。”

    他不带情绪,也没有掀帘子过来,甚至因为昏暗的光线,低沉沉冽的语气带着几分暗昧轻快,宋怜手里的医术拿不住,落在地上,那头似从书册落地的动静听出了她的慌乱,低低轻笑了一声。

    宋怜心念电转,语速极快,“豫章的事,必定会传入新帝耳朵里,你我都知晓阿宴不会不来,他李珣元颀岂会不知,虽是在长治,但天下不少人相信血脉正统,不得不防,且三个月前,我收到消息,李珣的人偶然从丹师手里得到了一种失传的药方,这种药威力无穷,可以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他没法靠这样的东西打下北疆,布置一处小小的结亲宴,将整个北疆的文臣武将,连同阿宴,一并——”

    “你还称呼他这般亲密,你已要嫁给我了,再过六日。”

    她的话叫他打断,宋怜停住,知他性情大变,行事出格,已不是以往的高兰玠,只得忍耐下来,起身走至帘幕旁,同他说,“他志不在此,也不想再陷进泥澡,已定好上巳节一过,他便结庐为僧,出家避世,我待他有情义,却非情爱,你放过他罢。”

    高邵综眉心微蹙,未置可否,“陆贼看着霁月光风,实则算计不浅,他若非说他要出家,你怎会对他心生怜惜,陪他如此之久,据我所知,两日前他已差人往益州送了信书,约在上巳节这一日,同罗冥共饮赏花,阿怜你说,他是约罗通判一起喝茶赏花,还是联合益州对付北疆呢。”

    宋怜听了,心底生出疑窦,当年罗冥本答应与蜀中结盟,临阵反叛,陆宴道虽能理解罗冥小国困境,但此人已不堪为友,从此再不与罗冥相交,之后每年年节,江淮都有收到益州送来的礼和贴,郡守令府回了礼,除却请出匠曹,事关水工水利,赈灾救灾的,凡赏花宴请,一概都没理会过了。

    他或许能同所有人共事,但从不与不认可的人同饮。

    还未待她思虑清楚,便被轻轻晃动的帘幕打断了,“你看阿怜你,凡提起他,便要想很多,我身为你的夫君,怎容得你心在别处,心生二意呢,他还是死了的好。”

    宋怜心里惦念江淮,距离上巳节只有半月的光景,他应当

    防备李珣才是,怎会在这时节去益州,那罗冥失节小人,已投靠了京城,倘若下杀手害他,李珣再将罗冥退出来做挡箭的靶子,江淮益州无主,与北疆有夺妻之恨,乱世一起,李珣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可知。

    她想着江淮的事,无心去理会隔壁胡搅蛮缠,坐回软榻上,再劝了高邵综一句,“不要小看了那秘方,你不如派人去查,倘若布置得当,威力比昭华殿的大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丹师原是她招揽进瑶山锻造营,负责给锻造术配比的,瑶山里还有一些潜伏下来的她的人,三个月前来福差人送来消息,秘方已经落进新帝手里,密信里详细讲了那秘方的威力,她不敢托大,已暗中告知景策,令他去查。

    只这样的东西,李珣必定会牢牢握在手里,以他的脾性,那丹师还有没有性命尚未可知,想拿到,谈何容易。

    这是她在豫章城前,当机立断献诚的原因之一。

    帘幕那头的人正缓缓踱步,似乎耐心已经告罄,手指几次已经抚在了帘幕的边缘。

    这个疯子。

    宋怜只得重新起身,走到那珠光宝气的吉服前,他似乎是搜罗了北疆最上乘的宝石,优中选极,将这身吉服装扮得鲜亮夺目,她相信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件比这件更华美贵气的,规格甚至超出了当年皇帝封后。

    裙摆有珠宝坠饰,晃动间发出轻响,那边的人问,“阿怜喜欢么?”

    它很华美,却不是她想要的。

    宋怜只能答喜欢。

    只是一句谎言,那边的人却似乎心情舒悦,他是高兴的,却也是清醒的,“阿怜若安了心,我自然会留他性命。”

    宋怜道困了想安歇,看着那透风的帘幕,想着他若在隔壁议事,召见下属臣子,她也能听见,便什么也没说。

    她洗漱沐浴回来,不曾察觉,待上榻灭了灯火,那帘幕竟叫月光照出人影来,那身影立在帘后,一动不动,倒像是个假人。

    宋怜不欲去管,只是小一刻钟过去,再睁眼,那映照在帘幕上的身影还在,她心中烦闷,重新阖上眼,她有些晕船,且白日里穷极无聊,昏昏欲睡,这时便也没什么睡意,月往中天,依旧能看见那人影,她便怀疑当真是他让人放在那里恐吓她不可逃走的假人了。

    “高兰玠?”

    那边的身影稍有些几不可觉的晃动,应了她一声,“可是睡不好?”

    宋怜见当真是他,从榻上坐起来了一些,“你不去歇息,守在这做什么。”

    高邵综自不可能同她言明,这一切似一场梦,她在他探手便可触碰到的地方,六日后她会成为他的妻。

    他手指已扶住了那并不归整的门框,如玉的颜色从门洞边缘透出来,声音平稳,“阿怜,让我安慰你。”

    宋怜正诧异他的话,旋即明白过来他的安慰二字,是什么意思,一时胸口起伏,手指抓着床褥,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怎变成这样了,本是克己守礼自持自重的人。

    她已渐渐摸不透他的脾性,自然也无从猜测他的言行,不安他当真会闯进来,只得道,“不是不宜见面么?”

    高邵综一面知晓她绝不愿意他碰她,一面受用她假意同他周旋,倘若他能拿住她一辈子,叫她一辈子同他这样虚与委蛇,也能白头到老。

    他耐下心来回答她,“丞相说只需三日便可。”

    又补充道,“他家宅和美,当初三日前也是和新娘见过的。”

    宋怜哑然,拥着被子道,“可是我们那里的习俗,比三日更多。”

    高邵综便知她不想见他,可他也不愿走,她既不愿睡下,那空闲的时间便都该是他的,“我已查过,并非需要见面触碰才能敦伦极乐,阿怜可否躺下,解了衣裳闭上眼。”

    那声音低沉,如同醇酿,古玉落进幽潭一般的好听,宋怜却被惊得僵住,连说不需要了。

    她语气生硬,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分明是排斥他了,高邵综握着门洞边框的手指收紧,叫那侧壁木刺刺出鲜血,也压不住心底的妒怒和无处发泄的闷火。

    高邵综忍耐着,又道,“许久不曾看过阿怜绘制的避火图,既睡不着,阿怜可否画一些,把昔年你我情爱的场景画下来,我想看,从在高平山洞里画起,阿怜还记不记得,阿怜被我压在山壁上——”

    宋怜心惊肉跳,飞快地打断了他,“你既已承诺我可参与政事,我想听听北疆的政务,你可以把各州郡送来的奏疏念给我听么?”

    她不让说,他偏生要提,他这些年都是靠那些曾经有过亲密爱意忍耐下来的。

    只是婚仪在即,他也不便惹她不快,到底压制住了,无碍,待结亲以后,他会把曾有过的场景都重来一遍,她纵是忘了,不愿想起,他也会一遍一遍叫她牢牢记住。

    他去取了文书来,一本一本给她念读。

    宋怜却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北疆共有三十六名武将,千秩以上文臣武将共有二十人,文书十六卷,都是请命攻打京城的。

    李珣有天子血脉,但北疆过于强盛,名臣良将们有封侯拜相的机会,又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另有一本秘奏从京城来,李珣手里捏着这一步暗棋,北疆也拿到了,贺之涣甚至做了改进,并不畏惧李珣。

    甚至有一卷万民请愿书,诸岛屿,边关零散的州郡小国,自愿投诚,请北疆王攻入京城。

    宋怜稳着心神,“你没有出兵的理由。”

    高邵综隔着布帘感知她的面容,想像着她现下的神情,“李珣为灭北疆江淮,秘密派遣使臣与羯人来往,意图勾结羯人,里应外合,先灭了北疆。”

    宋怜坐在榻上的身形有些摇晃,“你们捏造的谣言?”

    毕竟是她教授出来的学生,此事对她的打击,恐怕比当初昭华殿大火带来的伤害还要大,高邵综答非所问,“缺了你,他李珣什么也不是,成不了事,做不了明君。”

    宋怜一时被抽干了力气,连呼吸也微弱起来,高邵综自来不屑捏造罪证的,否则何须这样麻烦,李珣的身世,他也一清二楚。

    江淮的百姓愿意同北疆交好,敬重高邵综,北疆的百姓数百代人饱受外族凌虐,如今刚过上些太平日子,李珣勾结外族的事情一旦暴露,是犯了北疆众怒。

    不出两个月,这大周的天下,便可改姓高了。

    她已然没有了机会。

    一帘之隔外,许久也没有声

    响,高邵综唤了声阿怜。

    宋怜浑身没有力气,耳朵里俱是嗡鸣声,勉力提着精神回了一声,“怎么了,兰玠。”

    她声音极小,似呢喃,这一声兰玠却叫帘外的人微闭了闭眼。

    那声音似古老的傩戏咒术,只轻轻一声,便叫心底开出了星辰,高邵综往前了一步,“那李珣逃不了,他曾亏欠阿怜的,我必定叫他血债血偿。”

    宋怜记起自己还有仇没报,又挣扎着清明了些,点了点头,想起那人在帘子外面,看不见,才又开口应承,“我知道了,兰玠快去睡,明日还要赶路呢。”

    那声音轻柔婉丽,好似妻子叮咛,情人低语,却又含含混混,似压着什么看不见的暗流,令人不安。

    他想进去见她,只里头呼吸声渐渐匀称,她当是睡下了,便再不言语,出了舱房,吩咐张路行船慢些,也不离开,只守在船房外甲板上。

    月光清寂,他望着天边圆月,片刻后问张路,“倘若我带起面具,应当便不算见面了。”

    张路哑口,这是连七日也不耐等待了。

    张路还未开口,躺在船帆横撑上的沐云生先嗤笑一声,“我听王极说,你差了二十六死士,去了益州,打算让陆宴和罗冥死在益州,你怕他来你的结亲礼,你怕陆祁阊一开口,她再次撇下你,跟他走了。”

    “除却是她夫君这一条,陆祁阊有什么错,你本可留一世清名,何必做这样的事呢。”

    从下首看过来的目光陡然冷厉了很多,沐云生往那船房看过一眼,仰头将烈酒倒进喉咙,笑道,“怎么,怕她听见恨你?既然敢做,便不要怕她知晓,并且她何止是恨你,异地而处,你愿意委身嫁给战胜你的对手么?”

    “她每一次见你,都会想起她的失败,你治下的国代越昌盛,她越能记起今日的失败,你若治不好,她越后悔下嫁于你,兰玠,回头罢,莫要一错再错了。”

    有袖箭射出,沐云生避开,那箭将他酒囊射破,兰陵美酒倾倒而出,洒了衣袍,沐云生气恼,亦动了怒,折扇一展,攻了下来,两人交战一处,张路急得大喊。

    这两人从小一道长大,一个性子懒散,一个历来端肃,漫说是动兵戈,便是连争执都少有,张路急得不行,眼见没有把船房的女主人吵醒,稍安心了些。

    那两人已上了后头一张船,开始还这极有章法,这会儿不知怎地,弃了兵器,用起拳脚来。

    高邵综被一掌打得撞在桅杆上,沐云生收了掌,论武艺他哪里是对手,无非是这人对那女子心中有愧,没了章法,任他殴打这一场罢了。

    他挥挥手让被惊扰出来观战的士兵守军都回去睡,待人都散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本不是淡泊名利的性子,当年嫁进侯府,看似两情相悦,实是为摆脱平阳侯府的无奈之举,她与陆祁阊算不得良配,开始走到一起,最终也会散,你自有你的优越,何必要了他性命。”

    “你这样做,倒叫那姓陆的,成她心里拔不出的一枚刺,时时祭拜,日日惦记,时间久了,一分爱意也要变成三分了,活人争不过死人。”

    “那陆祁阊懂她,你既愿意让她做她喜欢的事,那陆祁阊看见,必不会阻拦。”

    论情深,沐云生分不出这二人谁更情深,他与宋怜,也算半个友人,并不希望好友这一步,叫三个人踏进深渊。

    他也不管能不能劝动对方,只丢下一句话,“你的人我会派人拦下,你想想清楚。”

    第二日刘凝先发现女君精神不大好,似乎能动了还不如昨日不能动的时候,她容颜精致艳丽,仿佛一株盛开的芙蕖芍菡,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刘凝不知出了什么事,她是直肠子,不知道的就问,“女君来之前,朝臣们已知定北王妃会参政,个别臣子虽有些微词,但几位近臣都知道女君的能力,都尊听主公的意思,便也没有人反对了,女君是我等的表率,我与郭玉愿意追随女君,终身侍奉。”

    宋怜抬眼瞧着眼前这名女子,视线从她袖间扫过,半晌开口道,“你是将军,当去战场上,不当守在这里。”

    刘凝听她这样说,倒是莞尔笑起来,“末将听沐云生说,用不了几日,女君必定寻这些那些理由劝末将和郭玉离开,果真如此,女君不愿带害末将和郭玉,只是女君放心,主公不是会牵连无辜的人,女君便是当真逃走了,主公也不会怪罪末将和郭玉。”

    宋怜便不再说话,只是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含在口里融化着。

    郭玉正煮茶,觑眼看见,忍不住问,“女君吃的什么,是药么,闻着有药香。”

    那日被掳掠以后,她身上的东西被高邵综取走,衣裳被换了一遍,只有这枚带莲花的荷包,高邵综看了一会儿,最后还给了她,里面的药还有最后十粒,每日一粒,马上便要吃完了。

    宋怜靠着窗口,这几日没有了戏水的,她百无聊赖,听着郭玉说着长治的见闻,昏昏欲睡。

    她同高兰玠不再见面,但她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必都有人报备给他,每日夜里,她偶尔惊醒,总能看见帘幕上映照的身影,她越是见得多,便越是焦躁,越想离开。

    船停在长治码头,宋怜带上了幕离遮面,马车被护在中央,距离前面车骑很远,高兰玠尊着结亲前不能相见的习俗,远远的她只能看见背影。

    似有兵将臣佐在长亭迎接。

    宋怜远远听见一名男子笑声爽朗,一时有些恍惚。

    高邵综扫了眼陈云,看向远处坐在亭上的身影,眉心微拧,“不是派他东驻了么?”

    陈云苦笑,“主公大婚,二公子怎能不在场,主公莫要玩笑,六日前,臣已差人将他请回来了。”

    再者这长治府中,除却你,第二有些样貌的,一是二公子,二是左相张昭,除却本就不在长治的凤栖梧,前两人都被远派,当真由不得人不揣测,真不叫这二人回来,妒夫的名声只怕一日就要传遍天下了。

    发兵江淮已十分荒唐,再添妒夫的名声,岂非荒诞。

    说话间那男子已从亭上翻身下来,一把劲瘦的腰,身形高大颀长,朱色武服,剑眉星目上笑容热烈,英武不凡。

    高砚庭从随令里扯过一个假小子,摘了对方的头帽,大掌在那头上揉了一把,给众人介绍,“这是蓝朵,二公子心上人,将来也要结亲的。”

    蓝朵被摘了头帽,瞪了高砚庭一眼,又从从

    容容给高绍综见礼,“见过兄长,见过诸位大人,听砚庭说兄嫂今日归来,特意随他一道来迎接。”

    关外女子并不惧抛头露面,她笑容灿烂,大方得体,众人只为二公子也即将结亲这样的好事欢呼庆幸,并不挑剔她的言行。

    北疆府一些近臣老臣更是激动得连连道好,若说北疆有什么隐藏的祸患,那便是两位不结亲的主公了。

    如今亲事有了着落,子嗣有了指望,就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的事了。

    气氛一时轩昂,高砚庭要去拜见兄嫂,高绍综拦了一拦,“结亲以前不好见人,三日后,自可拜见。”

    他视线扫过来迎见的臣将,不见张昭,心底不愉稍散了些。

    高砚庭还想说话,叫从后面赶来的沐云生捞走了,站在路边同将士同僚打过招呼,那马车也从身前过去,沐云生才严肃了神色,问那远处同臣子家眷说话的蓝朵,“你是当真心悦那姑娘,还是纯粹寻来安兰玠心的。”

    高砚庭不是会遮掩的性子,他也知瞒不过亲朋好友,往那遮盖严实的马车深看一眼,克制地收回目光,“只是告诉兄长,我会秉持礼仪,蓝朵是我边关认识的好友,她自有意中人。”

    沐云生苦笑,那张昭至今未娶,同僚们几次给他介绍亲事,都以家贫为由推拒了,兰玠给他封侯,赐下黄金珍宝,宅院布帛,他也都放着,不肯收用。

    恐怕好友心里不是不恼怒的,日后只怕也会越来越碍眼,张昭想必心里也清楚,自听闻亲事起,便自请调离长治,远赴边关,去荒蛮之地建城了。

    他知面前这小弟行事不拘一格,从小就是个另类的,不得不叮嘱,“既为兄嫂,便当守礼,便是不小心碰见她,也当绕道而行,更不用说主动去寻了。”

    高砚庭不甚在意,“我只是想问问她,是否当真如同传言那般,她心悦兄长,方才嫁给兄长。”

    沐云生苦笑,换了种答法,“当年他二人有赌约,若兰玠败了,兰玠做入幕之宾,她败了,做定北王妃,此番不过愿赌服输罢了,既能定下这样的赌约,想来是不排斥的。”

    宋怜一直在马车里没有出来。

    高家军在北疆极得人心,军队穿街而过,百姓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并不认识她是谁,但大约听过流言,有百姓举着小孩往她马车里塞着鲜花瓜果,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喊着见过定北王妃。

    又道定北王妃千岁,恭贺新婚新喜。

    一路被送进长治府。

    马车停下时,已是一处名为清梧苑的院落,三进的院落层层叠叠,回廊蜿蜒,两侧假山山石有被翻动的痕迹,草木都是崭新的,新栽种下了许多梧桐芭蕉,翠竹青松。

    进了二门起,入眼是大片盛放的荷莲,宋怜看得恍神,郭玉有些兴奋,话又多了起来,“这个季节本该都是些残荷枯叶了,但主公寻了会侍弄花草的匠人,养了几个月,上个月才叫芙蕖开了叶,院子里绿荫荫的好看,不见衰败。”

    宋怜不觉景色如何怡人,只是见她兴致高,不想败坏,便边走边点着头听她说,直到进了寝房,才说累了想歇息。

    刘凝大抵猜到一些,便不让郭玉惹她烦闷,放好沐浴用的水,需要用到的器具一一摆放到她趁手能用的地方,安静退下了。

    浴房便在寝房背后,墙壁上铺着能防潮的香木木皮,潮气并不会浸到寝房里,地上镶嵌着石砖,想来下面烧着地龙,赤脚踩着,也不觉得冰凉,再往里雾气缭绕,竟是一处温泉,有圈在房舍里的,也有轻纱薄暮遮掩,可以看见星空夜月的。

    好几眼活泉连通一处,水通过汉白玉雕刻的流道流往院外,周遭布置隐蔽,不失清新雅致,远处院墙角橘叶淡淡的清香随清风拂来,这一处温泉,比当初京城城郊她那一处温泉山庄还要精致些。

    宋怜在池边立了半晌,看着那深池,瞧了半晌,连衣裳也没脱,踩着石阶下了池子,坐在里面,放松了身体,渐渐的疲乏上来,困得连手指也不想动弹,身体渐渐往下沉,发丝浮起,池水没过头顶,也懒得动弹,感受着从皮肤透进心底的暖意,又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她在池里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等外头婢女进来询问催促,才又沐浴,打理了头发,起身出去了。

    婢女帮她擦拭头发,是个生面孔,做事谨慎,话更少,帮宋怜试着后日结亲要用的妆发吉服,又讲着结亲那日新妇要注意的事宜。

    最后呐呐同她道,“这院子周围已安插了许多暗卫,今日很多想要闯进来的斥候探子都死伤在了外面,女君纵是不愿,也姑且忍耐些,这座院子底下是被挖空的,里头有一个同上面一模一样的院子,婢子担心……”

    宋怜多问了两句,只是小姑娘知道的也不多,问不出什么。

    有想来杀她的,死了没什么所谓,恐怕是想来救她的,譬如林霜季朝来福福寿,还有阿宴张青千柏千流,她虽然赶走了他们,也告知过他们不必管她,但她既被带来了北疆,他们又怎会坐视不理。

    不知死了伤了的人里,是否有他们。

    宋怜心下焦灼燥郁,距离上巳节已不到十日,阿宴出家为僧,可得解脱自由,她嫁给高兰玠为妻,可过问政事,将来他问鼎九五之尊,她便是皇后,已走到了最高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只要她肯愿意,所有人都可得解脱。

    浮躁的心渐渐安平下来,宋怜朝着南边院墙轻唤一声,“王极。”

    那边无人应答,她又再唤一声,墙后一株榕树上有了些动静,很快翻进一名黑衣男子来。

    王极扯下脸上遮面的面巾,见了礼,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脑,“主母怎知是属下。”

    宋怜道,“眼下这样重要的时候,他会将看守的任务交给身手最好,心最细,性格最沉稳的人,这院子里只有这一颗树可做遮掩,想来是你了”

    王极听了夸赞,心里高兴,又没忍住小声反驳,“是保护,已有不少死士找来了。”

    宋怜不与他争辩,只是道,“我同你家主公既是两情相悦,同我相关的,对我没有恶意的人寻来,自是来恭贺新喜的,纵不便让他们入内,也勿要伤到他们。”

    王极应是,将要出口的话都咽回了喉咙里,林霜季朝,来福来寿他们,包括周慧云秀,都被控制了,吃穿不愁,也没有危险,只是不得自由。

    大约女君定下心那一日,便可将人放了。

    宋怜倒有些后悔同高邵综定下不见面的约誓,否则她挽着高邵综街上同游,做上一场戏,林霜来福相信这一切正是她心之所愿,便也不会多费心了。

    宋怜让王极去送信,想请高邵综带她去长治街上走一走。

    王极自是高高兴兴去了,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那高邵综又收了那日放浪形骸,忌讳起了莫须有的怪力乱神起来,结亲以前不肯同她相见。

    宋怜只得作罢,她折转回了寝房,并没有什么睡意,婢女已被她打发去休息,她杵着下巴坐在灯火前,盯着油灯燃烧的火焰出神。

    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撞击窗棱,扑簌簌又滚落地上,宋怜懒得理会,又挂心是否是林霜季朝,捡了抛进窗来的小石子,起身推门出去了。

    “女君是心甘情愿的么?”

    庭院里一株松木,亭亭华盖,枝干上坐着一名男子,生得朗眉星目,扶着枝干自上往下看,眸光里似盛着初升的朝阳,灿烈耀眼,他同样身着黑衣,因着那暖融融的眸光,仿佛黑色衣裳,也带着夏日炙烤的温度。

    许久不见,宋怜有些恍惚,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双腿上。

    高砚庭察觉,爽朗一笑,从树上一跃而下,“早好了,当时你我位处不同,你下杀手也没什么不妥,还需要谢谢你,故意叫兄长看见这续骨的药方,送来给我,我又可以骑马射箭了。”

    宋怜点头,问他来可是有什么事。

    高砚庭看着她眉目,便又问了一遍,“你可是自愿的,若不是,今夜我带你走,杀出一条血路,送你去见陆祁阊,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亦或是随我出塞,草原宽阔,自由自在,从此再不踏足中原了。”

    他目光坦坦荡荡,并无男女之情,宋怜心中些许动容,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高砚庭便分辨不出了,当初国公府匆匆一见,虽心心念念许多年,但后来知晓她的身份,便知他的心悦十分浅薄,他对她的了解不过她的万分之一,后头知是兄长的心上人,那一丝心悦也就渐渐淡了。

    但不妨碍他敬重她,佩服她聪明谋算,爱重她一生坎坷却从不放弃,他既不愿兄长做错事愧悔终身,也不愿见她困于樊笼,郁郁寡欢。

    他收了不羁的神色,站直了些,“这么些年,我手里还是有些人的,虽不足以同兄长对抗,但我已是兄长最后的亲眷,兄长舍不下取我性命,我送你出去罢。”

    比起国公府世子,高砚庭要明朗得多,她摇摇头,不想说出来恐吓他,只是道,“听闻攻打京城的大军已备齐,此时恐怕已有捷报,你兄长入主京城,已是既定的事实,嫁给他,我也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什么不好么,我很高兴,你走罢。”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她面颊,“高兴的人不会连续三五日彻夜不眠,且你是做皇后,不是做王爷,皇后困在深宫,这一人让你万万人之上,你便是万万人之上,若不了,你是尘下泥。”

    “你不是这样的。”

    宋怜从来知道二公子是赤诚的人,倒高兴与他相识,高兴他没有在那场大火中殒命。

    宋怜道,“昭华殿的火日夜烧在我梦里,高邵综或许不会伤你,但未必不会伤你手底下的人,若有一日,我需要,我必同你说,你走罢。”

    高砚庭便沉默下来,打算重新回去计划,他从守卫的盲点翻出院墙,想南下一趟,去寻陆祁阊,未曾看见院墙下阴影里立着的两人。

    夜极静,院子里的对话响在夜里,格外的清晰,王极连头也不敢抬,高邵综立了片刻,半晌从地上拾起两粒石子,他不用看,随手一抛,便可如同高砚庭一样,将石子抛去她窗前。

    并无应答,他又抛了两次,进了屋的人又重新推了门出来,高邵综不等她喊出砚庭两个字,隔着院墙开口道,“你不要想着迷惑砚庭,抓着砚庭当救命稻草,我自舍不得伤他,但这座院子下面有一处住所,一样清新雅致,会是你喜欢的,你若不听话,往后余生,只有我一人可见了。”

    那婢女自将地院的事告诉她,便不见了踪影,宋怜这几日总想起清莲清荷被火焰灼烧的模样,也会梦见林霜来福横死街头,她往台阶下急走了两步,一团血腥梗在喉咙,叫她吐不出一个字来。

    郁结于心。

    院子里没有声响,她呼吸急促凌乱,显然叫他气得不轻,高邵综手指发痛,心底妒忌越堆越高,不去想当年她是如何期待雀跃等着做陆祁阊的新妇,如今连要亲手绣给未婚夫婿的

    香囊也都忘记了。

    明日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高邵综立了半晌,唤了声阿怜。

    宋怜心灰意冷,昨日借着摘松脂的由头,她上了梯子,站到了树的高处,这一处院落同当初的曾府并没有什么差别,高而森严的院墙,一层层叠嶂往外绵延,看似平静空旷,却到处藏着暗卫斥候,这一处清梧苑,被包裹进主院里,严实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京城的宫墙,只会比这一处更高更远。

    “阿怜?”

    宋怜含混应了一声,抬手去抚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微长的指甲划过脸颊,竟有想用力将其划破的冲动,她略停顿,忍耐了下来,收拾了情绪,隔着院墙轻声同他道,“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输了,甘愿进府,明日既是结了亲,便是夫妻了,你安生治理朝务便是。”

    她声音柔和,好似两人又回到了高平那时,高邵综竟觉有蜂蜜含进了口里,翻涌的欣喜在心底疯长,难以压制,他摊开掌心触着院门,呛咳了两声,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旋即转身快步离去,片刻也不停留。

    王极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忍不住轻声道,“女君忍耐一日,明日之后,女君同主上同住,不住这里的,地院的事是个误会,主上怎么舍得。”

    念及里面的女郎实则最是心软,又道,“那叫剑兰的小姑娘没事,只是被调去外院了,女君勿要挂心。”

    宋怜既已认了命,便也不在意什么地院了,她做过平津侯夫人,定北王妃的位置随高邵综水涨船高,更高了些,适应起来,会更容易。

    既已选择了这条路,那些不甘和不忿便也被压在了最深处,宋怜朝王极道了谢,让他回去歇息。

    王极临走又道,“林霜季朝来福他们都没事,主上没让伤他们的性命。”

    宋怜悬着的半块石头落了地,挂心明日结亲宴会出现的血腥,也未得好眠,清晨被人叫起来穿着打扮,也一直不安定,结亲礼却一切如常。

    王府内张灯结彩,丝竹钟磬声掩盖了二门外院的杀斗和血腥,锋刃从脖颈上划过,鲜血喷溅,这一波最后一名死士倒在石阶上,立时有随从出来将尸体拖走,清理台阶,有晚来的宾客进得门来,叫这满地尸体吓得战战兢兢,沐云生从里头出来招呼,笑得风流倜傥,视地上鲜血如无物,将人迎了进去。

    “羯贼哪里能见得王爷结亲,少不得要清理了,李大人里面请,周大人里面请。”

    很快地面便清理了个干净,林江带人在府门外砖墙里搜查出了许多药包,沿着院墙,凡有动过痕迹的,都一一搜查了一遍,寻出来的东西足够多,但要说能伤到这满堂宾客,还是不够的。

    沐云生若有所思,吩咐王极去查近来长治府里有些名气的僧人道士。

    长治府守备森严,想在里面藏鬼并不容易,这一点动静不够杀人,但如果被传为天降神怒,亦或是灾祸,倒是有可为。

    王极神色一凝,立时去办了。

    沐云生摸着黑色的药粉,秀气的眉皱起,这东西现下是还少,将来多了,不定掀起什么风浪,这天下,还是快些安定下来为好。

    执礼者是北地的大儒谢元勉。

    高堂上是两姓人家的父母亲眷,左右两侧下首放着小千的牌位,高氏一族近亲的牌位。

    两人中间一根红绸,拜过天地高堂,宋怜没在宾客宴席上看见陆宴和江淮斥候,心下稍安,却在看向左下首时,同一名清俊男子撞上了视线,只怔了片刻,面前光线已被遮住,身着一身吉服的男子伟岸严冷,冷清矜贵,是天下少有的好样貌,垂眸看着她,眸光深暗似西河的冰,好似很冷,又好似她轻轻敲击,那冰便碎裂了。

    她手腕被牢牢握住,宋怜知他十分妒烈,她看了张昭,他心里恐怕不舒服,既是要认命过下去,她便也顺从,借着他身形遮掩,去牵握他的手,他手臂微僵,松了力道,任凭她将手指嵌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便被牢牢握住了,他力道很紧,多日不见似乎心生了想念,今日目光多数落在她面容上,惹得堂下男女轻呼议论。

    宋怜提醒他该见礼了。

    高邵综摩挲着她的指尖,并不惧叫世人知晓,他心落在她身上,他目光笼着她,叫她再看不到旁人,也再想不起旁人。

    高邵综让她等他片刻,他不耐饮酒宴酬,但今日大喜,多年夙愿得偿所愿,便也耐下心来,让这一场婚仪没有半点缺陷。

    有下臣大着胆子打趣,他也笑着接了,并不动怒。

    主君一改往日冷峻的模样,听人说起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祝词,冷眸里便带出融融笑意,并不浓重,却足够叫人知晓他心情极好,众人啧啧称奇。

    刘同还惦记着将自家女儿送进府做侧妃,喝了酒,仗着主君心情好,朗笑着说了出来,同僚起哄,“是啊是啊,独有王妃一人,后院还是空虚,主公当多开枝散叶才是。”

    高邵综没接他的酒,只是道,“昔年在京城时,见多了妾室斗艳,殃及府门,高某家训,娶妻前不得纳妾,娶妻以后终身不得纳妾,高某谨遵家训,便不会纳妾,我与夫人今日结亲,是百世方才修来的缘分,诸位敬重她,当如敬重高某一般,此事诸位勿要再提。”

    他将自己手中的樽酒一饮而尽,臣子们不敢再说什么,高砚庭怔怔坐着,一盏接着一盏饮酒,待沐云生坐下,便道,“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今日好友的目光不自觉追着女子,女子偶尔回望,笑容清丽端方,颇有贤妻之相,沐云生猜她是认命了。

    他身为高兰玠好友,掌管北疆斥候消息营,对她的事了如指掌,旁观她这半生,生于泥澡,挣扎起落,辛苦奔劳的时日多,清闲的日子算算竟没有多少。

    认命了好,认了命,不再抗争,便不会再失败,也不会再有痛苦了。

    这样的世道,对女子来说,越出彩,越有野心,便越痛苦,越愚钝,越麻木,才越幸福。

    长治府门前宾客云来,一行人乔装易容,混在茶楼里,陆宴将东西交给千柏,压着喉间咳痒道,“十五日以后,将东西交给她,介时看她意愿,听她吩咐行事。”

    一应已安排妥当,千柏点头应下,此地不能久留,陆宴压低帽檐,带着张青邓德隐入人群里,千柏目送几人背影,眼里隐忍,到底冒出了泪花。

    酒宴过后,才正是黄昏,贯通整个长治府的正阳街铺上了干净的云毯,两侧百姓站在上面,恭贺定北王欣喜,宋怜同他坐在驷车上,听着耳侧祝百年好合的喊声,脸上浮出端庄得体的笑容。

    直至结束,回到长治府府门前,她脸上的笑意才松懈下来。

    高邵综一直在看她,进得府门,屏退了下人,帮她取下身上繁重的披帔,凤冠,牵着她的手走在夜月下的青石路上,目光凝在她侧颜,看得久了,倾身过去落上一吻,开口道,“阿怜,我心悦于你,将来会给你最好的,给你天下谁也给不了你的。”

    宋怜张了张口,那一个位置是她做平津侯夫人是从未想过的,她汲汲为营,也只想平津侯府的位置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时心底竟平静得没有一丝高兴,她困惑迷茫,理不清楚,暂时也不去管,也知她此时该说什么,话到喉咙,却堵住了,说不出来,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纷乱,不察觉身侧人眸光变了,牵握着的手被松开也没察觉,慢慢走出去很远,到了房门前,瞥见正带着惊惧拼命看她的王极,才陡然回神,一时惊觉,回身去望,那人立在远处的暗光里,一动也不动。

    宋怜心惊,将左手里拿着的凤冠交给王极,提着裙摆急匆匆往回走,到他跟前,有些气喘焦急,“抱歉兰玠,昨夜没能安睡,今日有些累,就忘了。”

    高邵综叫她牵着手,心底滋生的阴暗生长得缓慢了些,他本想问她今日不曾得见陆祁阊,可否失望,但并不想此人的名讳出现在今日,

    便也不提,到底是有极在意的事,瞧着她意有所指,“是我的样貌好一些,还是凤栖梧的样貌好一些。”

    宋怜不明所以,“什么,兰玠说的是谁?”

    高邵综眸光晦涩,“进府门的时候,遇到宾客散席,阿怜看了三次。”

    宋怜愕然,连着凤梧二字,立时便想起傍晚府门口遇到一名男子前来告辞,那男子生得美艳,唇红齿白,似一株华盖亭亭的红宝石,人群里十分夺目,她平素少见这样的男子,无意识多看了一眼连她都不曾察觉。

    今日婚宴,她目光落在宴席,凡在哪里多停留一瞬,他都十分不悦。

    宋怜脸色苍白了几分,还是提着精神朝他道,“论样貌不好相比,不是同一类的,但我自是只喜欢兰玠这样的。”

    这一次结亲好似比上一次难许多,也许因为他已看透她糟烂的内里,见过她在外勾引男子的模样,所以心生疑窦,不能信任她。

    她只觉得很累,想起今夜是他的新婚夜,竟十分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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