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哑疾两情相悦

    驾车的马匹因地面越来越明显的震动不安地踱步起来,千柏几乎要制不住,他略惊慌的声音响起,宋怜随陆宴从马车里出来,脸色瞬变。

    秋日午间的阳光不算清冷,落在三里外旷野上,却硬生生叫人打起寒战来,带着高字的纛旗迎风猎猎,灰山下黑蒙蒙一片,十数万铁甲卫,悄无声息得似阴兵鬼影,除了微微震颤的地面,被惊飞的玄鸟,连马蹄的嘶鸣声都是轻微的。

    当先一骑上的人一身黑衣,伟岸凌洌,阳光之下没有半点温度,冷峻森然,直直往城边来。

    豫章城兵马调动的巾旗号角密如雨,城门外已迅速集结起驻军兵马,狼烟滚滚,连天际也被衬得乌黑暗沉,平白叫人透不过气气来。

    宋怜盯着那一人一骑,连月来雾蒙蒙的脑子清明了些,飞快道,“恐怕是从林海上的岸,派信兵从丹泽绕路,往林安送信,让者寿带全军渡江攻徐州大营,另外调派建业水师七万,四日之内屯驻马琅山。”

    景策尚未从骇然混乱里回神,闻言吃惊抬头,豫章参军李毕熟悉这一带兵力军事,淮水军事防布快速在脑海中闪过,心里一震,心里顿时安定不少,顾不及其它,立刻差人去办了。

    北疆军来自徐州,信兵从丹泽赶往林安,最迟三日就能赶到,离徐州大营最近的北疆驻军在范阳,而马琅山是范阳通往徐州的必经之路,调派建业水师囤驻马琅山,切断范阳增援徐州的进路。

    纵使北疆军再精锐,以豫章城的兵力战力,守住五日绝不是问题,五日之后,豫章城之危必解。

    李毕不知开口的这位女子是谁,但近来平津侯府只有两位女子,一位是平津侯夫人,一位是平津侯夫人的族亲姊妹。

    看与侯爷同乘一辆马车,想来是侯夫人,只是听闻夫人患上了哑疾,并不能开口说话。

    便一时辨不轻身份了,他不敢冒然询问,只见礼退下,排兵布阵,抵御外敌。

    离徐州最近的江淮驻军当是河陵大营,但她却舍近求远选择了林安,陆宴看着她侧颜,心下不由喟叹,她对权势地位的痴迷恐怕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料想象,这几月来每日都只坐着发呆,看似对什么都不入眼不入耳,可偏她便能记得住各州军事防布,且连回来报信的斥候来路,时辰时日都记住了。

    河陵斥候已三日不曾有消息送来,囤驻林安的者寿则是绝不会背叛的亲信,林安一出事,前日他们待的庐陵绝不会收到消息,她不能确定河陵有没有出事,却能确定林安大军是可靠的。

    这几月看过的医师不下百,如今涉及兵事,竟开口说话了。

    他微阖了阖眼,遮住眸底复杂,让景策先带近卫回豫章城,疏散城里城外的百姓,撤入南阳,暂且躲避战祸。

    景策顾不得惊诧她口疾为何不药而愈,立时去办了。

    宋怜不通武艺,战事一起,她便是拖累,且回了城墙,居高远眺,更容易看清楚军阵战局,她见陆宴已经接过了佩剑,示意他小心,便打算随景策一道先回城。

    只是刚转身迈了脚步,便被斜里探出的手臂拽得往后,旋即破空声响起,雕翎箭擦着她裙摆,钉进她脚前的土地里。

    宋怜折身去看,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有

    如实质,阴冷暗沉。

    那五指握着的轩辕弓缓缓放下,他驭马近前,在相隔半里的地方停下,扯掉身上的黑衣,露出里面衣裳,玄黑衣袖上镶绣血红瑞兽,竟是一身结亲吉服。

    陆宴脸色大变,上前一部将妻子拦在身后,张青邓德几名禁卫已涨红了脸,纷纷拔剑。

    日光似突然炙烈刺目,宋怜立在陆宴背后,脸色苍白冰冷,他高邵综率大军前来,岂会自取其辱无功而返,手里必定拿着她什么把柄,捏着江淮的把柄,好能让她就范。

    这是他对她对那封从国公府送来的婚书视而不见的报复,他要让宋怜两个字名誉扫地,要让阿宴名誉扫地。

    明明午阳正盛,她却觉得冷,冷得齿寒,远远望去,对上那双眼眸,他似乎看透她所思所想,漆黑深暗的目光里浮出似笑非笑,手只一抬,身侧六七十近卫竟每人从身后扯出一人来,近卫将被捆缚住的人押跪身前,扯去头套,露出一张张带血的面容。

    近卫押着人又近前了数丈,张青邓德先急促了呼吸,宋怜辨认着,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见过的,没见过的,是江淮和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暗探斥候。

    这些人垂着头,想是受了不少折磨,亦或是自戕时被制止了,许多唇角带血,宋怜袖间的手指收紧,立在陆宴身后,扬声道,“北疆江淮虽互派了斥候暗探,但只为商贸往来,从未交恶,大周的天下四分五裂,苦战乱已久,天下归一乃是万众归心,,李氏一族血承暴戾,不堪为君,如今北疆势盛,江淮愿携三十六郡追随北疆王,平津侯自此携家眷归退海上,自此遥祝北疆王中兴盛世,万寿无疆。”

    她声音清朗,道出的是陆宴和江淮诸臣将百姓的心愿。

    陆宴是明主,高邵综亦是众望所归,高邵综可不起战乱,兵不血刃归并江淮,这于北疆,于他高邵综,俱是天降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宋怜牵了牵陆宴的手,先一步叩首见礼,行的是君臣之礼。

    陆宴袖中的手指被她轻扯了扯,垂首看她容颜,心中泛起晦涩,她此举是为眼前一触即发要酿成惨案的局势,是为了他和江淮百姓,这一盘死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法,只是面前的人是高邵综。

    若换成李珣,或者其它任何一个诸侯王,任何一个人,恐怕欣喜若狂没有不同意的,只是这个人是高邵综。

    她低估了高邵综对她的渴求,他同为男子,心落在她身上,如何看不出那人眼中已几近疯魔的渴欲。

    她无论怎么说,都只会激起他更深的妒忌和怒意。

    倘若能得她一同出海,一生相伴,高邵综又会如何选。

    果见那人眸里浮起更沉的阴鸷,盯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陆宴并不理会,只是侧身垂首,深深凝视她容颜,片刻后转头,朝身侧的千柏道,“千柏,计划提前。”

    千柏脸色大变,急道,“大人——”

    叫陆宴抬手制止,他握着剑的手抬起,方要开口说话,长鞭袭来,他叫那鞭子击中手臂,那鞭子却卷住身侧人,顷刻间马蹄声近,不过几息功夫,那马便折转出去了数丈。

    近卫斥候已交了兵,立时便要生变,宋怜遮面的幕离已掉落地上,她怒得浑身发抖,压着心底的怒意挣扎着坐起来一些,探出手臂去揽身前人,背着人朝豫章的方向喊道,“还请侯爷回去转告阿姊,便说阿云实则同北疆王两情相悦,本已应承他结亲,又赌气跑回江淮,方才惹了他不高兴,让阿姊不要担心,侯爷自与阿姊避世靖安山,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她声音清丽清亮,带着些许轻快,穿透人耳,那张狂的男子抢了人,头也不回驭马离开,尚未离去的百姓臣将惊骇过后,又不禁都跟着松了口气,“侯夫人才学无双,她的姊妹与北疆王两情相悦,也算般配登对,南北不交恶就太好了!”

    “是啊是啊,两家结了亲,北疆同江淮就是一家人了,本也只隔着一条江,何必打打杀杀的,过不了太平安生的日子,你我本就是同袍同泽,不自相残杀自是最好。”

    “还以为又要战乱了——”

    “就算是两情相悦,发兵压境,也太儿戏了。”

    “不是战乱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也不知这云姑娘又是如何才貌……”

    张青几人知晓这庐陵府,豫章府并没有什么夫人的姊妹,要去追,又明白她一片苦心,俱是忍耐着,眼睛通红。

    陆宴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心里窒痛,喉咙里腥甜四起,片刻后稳住心神,朝张青吩咐,“先把弟兄们带回城里安置,请医师医治。”

    张青应是,勉强定住神去吩咐,看向那如同厉鬼一样退去的北疆军,心底翻起仇恨,女君京城一役败落,起因便是北疆,女君厌恶那人,连看也不愿看一眼,大庭广众之下被掳掠,若非心有急智,已成为祸国殃民的妖女孽女,从此天下人口诛笔伐,千夫所指,再无容身之地。

    此人秉性,又怎配得上兰玠二字。

    宽大的风袍遮住她的视线,黑暗前宋怜眼前依旧是陆宴那双痛不欲生的眼眸,有炽烈的呼吸隔着尺寸的距离落在她颈侧,腰间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紧。

    士兵似是分开了两列让开路来,他便这么堂而皇之抱着她穿行而过,待两刻钟后,到河口时,大军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宋怜方启唇,这个疯子。

    高邵综拥着人,看向远处长河青山,他能察觉到她的厌恶抗拒,但没关系,他收紧手臂,下颌隔着风袍,摩挲她发顶,她亲口说的,她与他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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