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美人翻车了》 第1章 危机死局。 夏日的午间热得好似被沸水煮过,宋怜跪在冰鉴上,快有一个时辰了。 头顶烈日耀出光晕,晒干汗珠,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手里的针线刺破指尖,冒出血珠,血红透过绣绷,蔓延到花色上。 宋怜定定神,眼前清明一些,继续穿针引线。 绣的正是花苑回廊下盛开的牡丹,中书侍郎夫人赵氏最喜欢的花色。 今日是高国公府太老夫人寿宴,宴席在晚上,官眷们大多午间便来了,府里的掌事开了十一间花苑,摆放上冰鉴,让客人们赏花纳凉。 所有花苑里,牡丹苑离主院西苑最远,说明不是正经请的客人,但中书侍郎是三品官,现下正得天子恩宠,赵氏自有拥簇。 从四面八方投到身上的目光,多数像毒蝎的尾针,议论嘲讽不加掩饰。 跪在冰上刺绣的主意,就是赵氏左下首参事府夫人徐氏出的呢。 宋怜扫过一眼,垂下眼眸,心里记下这些人的样貌,身份。 原本以陆府现在的情况,国公府宋怜是进不来的,可自从陆府出了事,夫君上官赵舆的夫人赵氏,一改先前亲切和善的面貌,每日必派两个仆妇上门,‘请’她过去。 今日也跟往常一样,人越多,赵氏兴致越高,花样也越多。 据说,是因为她勾引赵氏那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夫君赵舆,蛊惑那赵舆以后把她纳进府里做贵妾。 凉气透不进胃里,宋怜还是觉得一阵翻涌不适。 “少夫人脸色苍白成这样,想是冷了,你们给她盏热茶罢。” 赵氏染着丹红豆蔻的指尖搅着牡丹帕子,笑盈盈的。 参事府夫人徐氏左右手各端起一盏,前后泼去,地上跪着的女子侧了侧身体,热茶便只落在了颈侧肩头。 见那白皙的颈子烫红一片,徐氏掩唇笑了笑,“陆少夫人莫要怪罪,要怪只怪你夫君陆宴,自己犯下大罪不说,还连累赵大人上表自辨,你让夫人出出气也是应当的。” 是么? 看样子赵氏并不知道这桩罪案的真相。 宋怜神情平静,没有伸手去擦,也没管颈子上的刺痛,垂眸思量。 赵氏端坐阶上,居高往下,视线自那清丽柔静的眉眼间扫了一圈又一圈,手指缴紧了帕子,“朱嬷嬷,去拿上来看看,少夫人绣得怎么样了。” 朱嬷嬷哎地应了一声,下去夺了女子手里的绷子,拿到手啊呀了一声,“这绣的什么,不怕托大,连老奴也不如。” 朱嬷嬷是赵府里的老人,知道自家夫人恨这陆少夫人的地方。 只这么扫眼看去,女子一身狼狈,却似那大雨过后的清荷芍菡,眉眼清丽,端方柔静。 一身朴素的青衣,却是整个小花厅里最打眼的。 夫人生得也好,不过没那么好,偏大人是个好颜色的,府里滕妾伶人三狐四狸不说,平津侯下了狱,还没堂审定罪,大人先差人去教司坊打了招呼。 竟是预定了这陆少夫人,将来要纳进府里做妾,还要做贵妾。 夫人不敢说大人的不是,心里却怄气,只恨不得陆宴犯的是叛国谋逆那样满门抄斩的大罪,这样这陆少夫人,现在就在大狱里受磋磨,将来砍了头去,也就不碍眼了。 原先诬罔罪也是一人获罪,阖家下狱的,只是前些年新皇登基,改了律令,宽容了许多。 也不知什么时候勾引上的,朱嬷嬷没忍住啐了一口,把绷子递给了徐氏,笑道,“可不是老奴不要脸,夫人们都是见过世面的,瞧瞧老奴说的,是不是真的。” 徐氏看也没看,扔进泥里,云缎鞋碾了几脚,小心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素帕,“前儿个我走在夫人后头,见夫人扔了块帕子,远远瞧着,像是有牡丹花瓣飞了出来,觉着惊奇,捡起来一看,更是惊住了。” “这花瓣用的盘金锁彩,叶子又是透绣,这可是建业那边的绣法,针法难,京城里,我就独见赵夫人会这等技法。” “也不怕你们笑话,这帕子我可没舍得扔,也不舍得用,贴身带着,时不时就拿出来看呢。” 宋怜扫过一眼徐氏,敛去眼底的嘲讽,手里的针无处可放,便先别去了袖子上。 官眷们争先恐后上前瞻看帕子,赞不绝口,“瞧着像活了一样,可真漂亮,跟这比,先前绷子上的哪叫牡丹——” 赵氏笑盈盈听着,不由去看下头的宋怜,京城里的人都说,平津侯少夫人端方柔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是平津侯府的佳儿媳。 也确实是这样的,无论是平津侯府里,还是在外为人处世,宋怜都叫人挑不出错处,逢年过节递进赵府的节礼,也无一不是贴心的,有什么宴席,交给她去安排,一准舒心漂亮。 错只错在,生了一张好脸,那陆宴待她如珠如宝不提,连夫君也起了纳她做贵妾的念头,被夫君看上,就是她的错,就是这张脸,把夫君勾得没了廉耻了。 朱嬷嬷眼尖,瞧见那破落户膝下冰块融化了一些,赶忙问,“可要另换一盆?” 赵氏看了看天色,得先去西苑了,起身理了理织金牡丹裙幅,吩咐翠柳和冷荷,“你们两个送她出去,把人看死,别让她乱走,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翠柳和冷荷屈膝应是,上前扶人,宋怜垂着眼眸,只当腿用不了,被半架半拖着往外走。 牡丹苑里大部分人都没有进西苑的帖子,寻了机会来国公府,也只是存着结交赵氏的心思,这会儿纷纷起身行礼告辞。 人一走,回廊空了下来。 赵氏盯着那清丽的背影,指甲勾破了衣袖的丝线,赵舆可不是懂得尊重妻子的人,宠妾灭妻的事府里多了,照宋怜这样的样貌才情,让赵舆休妻另娶,只怕都有可能。 府里夫君连院子都让人备下了,那陆宴可是五日后就要定罪了。 定了罪,陆家的家眷就会被送去教司坊。 赵氏眼里闪过狠意,叫了朱嬷嬷上前,低声吩咐,“你让赵三找几个人,等宋怜一出府,把人弄死,脸划花,挂去护城河边上的柳树上。” 朱嬷嬷哎地应了一声,夫君下了狱,这档口陆宋氏自戕,也再寻常不过。 “怪只怪她自个不安分,死了也不冤枉,夫人放心 吧,这点事老奴办得好,这便去。” 剩下两个婢女,红叶、鸢草都是一等大丫鬟,只能跟一个去西苑。 鸢草急忙忙上去抢着扶夫人,红叶只当没看见,等人走远,脸上再藏不住嘲讽,避开仆妇们,用手指飞快写了张字条,撕扯了,往出府的方向追去。 第2章 误入密室。 红叶走得急,生怕走得慢追不上,出府就迟了,朱嬷嬷那老虔婆手段狠毒,说弄死就弄死了。 沿着回廊往出府的方向追了小两刻钟,不见人影,心凉了半截。 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正心焦,想着要不要去正门那儿看看,肩膀被什么轻砸了一下。 一朵木槿落在脚边,回头看去,石阶下假山石后头探出个脑袋来,因着姿势的缘故,失了平素得体端方的模样,瞧着还有两分安静无害的俏皮。 不是平津侯夫人宋怜是谁。 红叶提着的心放下,四下看无人,急步下了台阶,先看见了地上两个丫鬟,惊得脸都白了,“死了?” 宋怜摇头,只是迷药,赵氏每日挖空心思磋磨她,她怎能不提防。 先前见朱嬷嬷从背后超上前,急匆匆离去时,叮嘱冷荷翠柳需得将她送上赵府的马车,她便猜赵氏要有动作。 左右是不能被她们挟着走的。 她一直假装腿脚无力,趁两个丫鬟没有防备,把人弄晕了。 红叶急道,“赵氏让朱嬷嬷害你命,朱嬷嬷歹毒,心也细,过半个时辰不见你出去,肯定来寻,你快想办法,从正门混出去吧。” 宋怜应了一声,“你先回去,小心莫要露了行迹。” “你小心。” “嗯。” 今岁国库搜栗令核查户籍,兖州奏报上伪造的户数多达上万,大理寺认定奏报是陆宴更改的,陆宴下了大狱。 宋怜先走的大理寺卿的路子,走不通,周转许多关系,买通了赵舆身边一名随令,以及赵氏身边的红叶和周嬷嬷,从那名随令口里,套出了真相。 是赵舆为了在岁末课考中多些官绩,支使人改了地州奏报,事发却栽到陆宴身上。 此番不是赵府死,就是陆府死,谁要害平津侯府,谁就是她的敌人,她已经联系上了赵舆的政敌,正筹谋周旋,需得抓住赵舆的把柄,除掉赵舆,陆宴的案子,就能平反了。 现下需得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宋怜用迷药又捂了两个婢女一次,让她们昏睡的时间再长些,折身往山石深处去。 此处离国公府正门有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算算时间,想必她出了大门,赵氏的人已经等在外头了,她能对付两个婢女,却对付不了家丁。 朱嬷嬷回来的甚至比想象中还要快,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前后找了两圈,气急败坏的咒骂,“两个小蹄子去哪里了,这么条笔直的路也能走丢——” 另一个声音干瘪些,“前后都有我们的人堵着,能去哪儿。” 几人分头找了一圈,折回来,倒发觉了回廊周围许多的假山石,发现昏迷的两个丫鬟,叫也叫不醒,又一通咒骂。 宋怜借着草木的遮掩,脚步快了些,原来这回廊本就是穿过太河湖而建,两侧填湖堆砌假山石,修四时景致,假山石的尽头就是湖泊。 越靠近湖边,风声和湖水声越大,人的动静越不容易察觉。 这里是国公府,朱嬷嬷不敢喊太多人一起找,宋怜借芦苇和湖水的声响,换了几处位置,一个多时辰过去,几个仆妇喘气声越来越重,晒晕了两个,商量着歇会儿再找。 宋怜四下看看,靠湖边有座假山石半截是埋进湖水里的,上头还做了水帘景致,藏在里面,很难被察觉。 宋怜想了想,拨开些芦苇,探了探石块,侧身踩着往里进去。 光线骤然变暗,宋怜适应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外头看着平常,山腹里竟显得幽寂空旷。 有什么东西倏地窜出去,黑色银环状,足有三尺长,宋怜脚步连连后退,后背靠上石壁,秉着呼吸,只觉头晕目眩,心跳鼓噪耳膜。 郑记青雀街的铺子对面是家药铺,宋怜见过这种蛇,无毒,惊惧过后,倒后悔方才怎么没反应过来,抓了这蛇备用,有人靠近时放出去,也算多个恐吓人的兵器。 宋怜定定神,细细感知查看,没再发现什么蛇蝎,只似乎有微弱的风轻轻吹动着浸湿的裙摆。 宋怜惊讶,感知了一会儿,不是错觉,往里走了两步,耳朵贴在侧壁,仔细听,听出里面确实有水声,心跳霎时漏跳了两下。 手指在石壁上一点点按压摸索,小一刻钟后,咔嚓一声轻响,灰尘洒落,长满青苔的石壁缓缓打开,风声更大,水流潺潺。 石壁后竟有一条长长的甬道,侧壁镶嵌能发光的溶石,不知通往何处。 宋怜站在原地,心跳忽快忽慢,片刻后重新捡起了惊蛇用的枯树枝,屏息往里走。 第3章 豆蔻“需要我送你出去么?”…… 显然在湖底修建这么长一条甬道,又在侧壁镶嵌价值不菲的荧光石,不会只是为了修水槽。 到了尽头没路时,又有一道石门,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速度快了很多。 灰尘扑簌簌落下,露出一道三尺宽的暗门,宋怜轻轻缓缓地呼吸,等了一会儿,周遭依旧空旷寂静,才侧身进去。 里头安置的荧光石数目更多,照亮整个室内。 挨边砌筑有石架石台,上面摆满竹简文书。 石台下整齐放着木箱,盖子上铺着厚厚一层灰。 宋怜视线落在靠墙第三个,红木箱子从外观上与旁的没什么不同,只盖子上多出了凌乱的手印。 地上四串脚印看鞋印大小是同一个人,匆匆来,匆匆去,通向暗室斜对角。 那头必是有另一处暗门,脚印和指印都很新鲜,没有被灰尘盖住。 宋怜心跳不稳了一瞬,指尖扣住箱子拉环往上一抬。 扑鼻是厚重的桐油气。 一件玄黑色衣袍下,堆放着的都是竹简文书。 宋怜拨了拨衣衫,翻看里面的文书。 除了兵书外,就是些索要军粮的公文,以及从并州、九原送回来的成年旧报。 能看得出羌族羯人混迹浊河中游,高家军抵御外敌,尸山血海的情形,然而国库空虚,常常无粮可拨。 不过都是陈年奏报,没办法从里面看出现在边关战事的情况,也没有和朝政有关的信息。 竹简最是兜灰,一眼看过去,文书有没有被动过,一目了然。 倒是上头堆着的这件衣袍,崭新干净得有些异常了。 宋怜放回竹简,手指勾着衣袍,厚重的玄色官袍铺展开,伏虎图耀出金银色。 凶神恶煞的老虎被锋锐的缨枪穿破喉咙,鲜血喷溅。 老虎气绝,依旧瞪圆着虎眼,死不瞑目。 血腥味似乎扑面而来。 宋怜指尖抚上那刺绣,殷红的颜色,仿佛当真沾染到鲜血。 心跳一时忽快忽慢,‘虎’一字在大周,是避字,凡族中子弟中带虎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避讳改名了。 只因当今圣上,名讳里带虢。 从二十年起,便无人敢绘制伏虎图了,哪怕是前朝文人流传下来的,也都尽数销毁,谁家也不敢私藏。 衣袍仿佛有了灼人的温度。 高国公作为唯一以姓氏坠名封爵的公侯,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伏虎图出现在密室里,不必猜宋怜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心跳越见不平稳,宋怜看向那道暗门的方向,摸了下袖子上别着的两枚针,一时心念电转。 刚才两枚针没地方放,被她别进衣袖上,原是想着万一受赵氏迫害,两枚针说不定能当个兵器用。 宋怜展开衣袍,重新细细看过,思忖片刻,依在暗门边,解腰间的勾带。 衣衫被体温烘干了些,依旧半潮,淡青色衣裙自肩背滑落,骨形削瘦,玉色肌理下,月银色布帛层层紧裹住玉雪春日云。 扣结解开后,绢帛层层松散滑落,露出肤色胜雪。 搭着的薄衫没能再下滑,冰凉半潮的丝衫轻覆着,衣衫从里到外都小了,紧绷得厉害,撑起檀槽侧抱起伏的弧度。 勒得时间久,便是解开了,红痕一时也不能消退。 呼吸倒顺畅了些。 宋怜理好心衣外衫,半依着石壁,靠在暗 门边拆解绑带上的丝线。 每日缠缚着,呼吸难免不畅,因而这绑带虽是丝制,用的却不是纺织,而是成股的熟丝编织而成,夏日里紧勒着,却也不至于浸出汗来。 自十五岁后,年年都要裹着几层,成亲后绑带又添长添宽了一些。 白日里倒少有这般能安生透气的时候。 宋怜扫了眼远处那道暗门,指尖下针线游走,不紧不慢。 侧壁形成的折角可做掩护,那头一旦有动静,她折避去甬道里就好。 时间不知流逝,衣衫尽数干透,暗门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想着做事的人未必都是女子,万一没人认出这技法,倒白费了功夫。 便用自己素锦的帕子,另单绣了一幅牡丹,她在涉及到‘画’的事情上,做起来比其他技艺容易得多,看一眼,便能复绣得一模一样。 宋怜收了针,指尖理着外袍,取了箱子旁的桐油,沾到衣衫上,擦干净手,帕子藏在其中,将衣衫叠好放回箱子,合上盖子。 宋怜在暗门前静站片刻,环顾这间密室,寻不出纰漏,撒好泥灰,退出去,合上了侧门。 回去时速度快了很多,出了假山石,免不了衣衫被水帘润湿,宋怜折了两支栀子,立在湖边,一边等湖风和暑气吹干衣衫披帔,一边用栀子扫着全身,遮掩衣衫上的泥水气。 出去的时候已是夕阳斜下,前头有人过来,待要避让,看清是红叶,宋怜便等她过来,示意她进山洞里说话。 红叶一时竟没能认出,盯了好一会儿,才跟进山石里,看着面前分明比先前美上几倍的美人,哑口了。 拢起了额发,眉目明丽许多,肤色更是细白,想必以前是用脂粉敷得暗淡了。 这会儿好似珍珠一样带着柔光,原本清淡的唇色潋滟剔透,像熟透的樱桃,骨骼依旧是纤细的,却是纤浓的。 偏气质又是清丽温婉的,整个人像一颗披着夜月流光的红宝石。 红叶自觉活着,心里只装了一件事,这会儿脑子里却只剩下了明艳不可方物几个字了。 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心口旁边的位置,一时口干舌燥,好似暑夏的热意都堆在了这一刻,涌上了头顶,不用看红叶都知道自己脸红了。 到这时才注意到她一身狼狈,似乎连衣服的样式都有些变化,“你这是怎么了。” 宋怜摇头,“西苑开席了么?” 红叶点头,又担忧道,“朱嬷嬷还在找你,赵氏这回好似下了决心一定要弄死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只怕根本没机会把证据呈递上去,怎么办?” 要她自己去做,她根本做不来,就像以前要告官申冤,官老爷还没见到,先被打个半死。 宋怜扫了眼西苑,华灯初上,丝竹声远远传来,想必酒宴正酣。 “你给周嬷嬷带话,让她去与赵氏说,便说我有十万钱,请赵大人与赵夫人从中斡旋,平津侯府情愿官当。” 大周公侯之家,自来有官当一说,以全部爵位家财,买下一条命,从此为庶民白身。 只不过,想办成这件事不容易,没有深厚一点的背景,富有的钱财,是决计走不通的。 红叶吃惊,“你当真有这么多钱?” 宋怜没答,“你只管照办便是。”四年一考校的时间就到了,她知道赵舆最近正盯着中书令的位置,赵舆想往上动一动,正愁没钱活络,她抛下这枚饵,赵舆不咬勾,赵氏也要咬。 红叶一直听她的,点点头不再问了。 宋怜温声叮嘱,“这几日你找个借口,出府去躲一躲,寻不着合适的借口,直接去平云街巷尾门口栽枣的那处宅院,躲起来。” 说是收买,更像是结盟,红叶的事宋怜是知晓的。 她原是江南富商家的女儿,因为姐姐被抢,后头又死在了赵府,便来了京城,毁了容貌进的赵府。 只不过赵氏这个继室,只是摆设,她很少能接近赵舆,加上赵舆在江淮很有势力,她也怕做不好查出来,家人被连累,只得一直忍耐,不敢动作。 但十五六岁,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孤身到了京城,走到这一步,已经极为不容易了。 红叶先离开,过了两刻钟,天光暗淡后,宋怜才从假山石里出去。 下了回廊尚有两刻钟的路,中间穿过一片松柏林,渐渐能看见人影了。 想必内苑正忙,花苑里连奴仆也少了许多,三三两两,也形色匆匆,那翠柳倒有些耐心,立在出府的方向,垂着肩首,四处张望,圆脸上有些没精打采的。 宋怜侧身避到榕树后,想着朱嬷嬷要这么有耐心,她今夜藏在国公府假山里过一宿,也不是不可以,左右宴席一散,这些人也不敢留在国公府。 但最好还是出府去。 宋怜靠着榕树,吹着夜风,有些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地想着。 像是千山万壑间山风吹过,枝叶沙沙轻响,裹挟着烈酒香,酒香凌冽,似草原上的风沙,粗狂广袤。 宋怜微怔,回身,对上两丈外男子锋锐的眼,一时倒没能挪开目光。 合抱粗的榕树,枝干延伸,茂庭华盖下,男子衣衫松散,锁骨凌厉,露出大片胸膛,肤色似刷了层浅色桐油,暮光里光泽紧实,肌理并不薄削,张力是内敛的,也是蓬勃的。 男子屈膝半躺,面向天边一轮弯月,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紧酒囊,烈酒入喉,也顺着轮廓坚硬的下颌滑落喉结,慢慢流至胸膛,被紧实的肌理挡住去路,些许凝涩,又缓缓流下,滑入腹沟,落进松松扎着的勾带里,不见了踪迹。 烈风忽起,烈酒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宋怜移开了目光,那翠柳大约是不死心,竟是守在了路阶上。 宋怜手指揉着身侧一朵豆蔻花,嫩红的花瓣渐渐烂熟破碎,染红指尖。 “需要我送你出去么?” 声音似被烈酒浸透的沉刀。 第4章 报------发现密室。 宋怜回首,男子已从树干上坐起,眼眸似被烈酒浸透,透出灼烧的热度。 高家有三子,幼子尚是总角稚童。 嫡、次两子曾经皆掌兵权,长子年二十四,次子年二十。 大约得益于家传,高家男子皆是英武伟岸的身量。 高国公戍边三年,半月前携二子归朝,高家军入城那日,她恰好在铺子里盘账。 离得远,虽看不清五官面容,但高头骏马上,二人亮银甲胄,身躯轮廓完美,宽肩阔背,健腰有力,气质广袤,气贯长虹的英武威慑,与京中风雅翩然的男子截然不同。 大周文官武官泾渭分明,但高家二子毕竟是京中贵门子弟,又尚未婚配,坊间传闻并不少,宋怜也知道一些。 长子高邵综是国公府高氏一族族长,性情克己复礼,身正持重,最不近女色,听闻京城第一美人身前献艺,也是连一眼也不会看的。 榕树上言行不羁的男子,当是高府次子高砚庭。 宋怜眼睑轻颤,抬眸看向远处目光灼热的伟岸男子,唇边莞出笑意,“有劳公子。” 笑意却又停在唇边,在一声颇为低沉的哼笑声后。 腰上横来箍铁一般的臂膀,大掌压在脑后,烈酒一般的热度自发间渗进头皮里,脸颊紧贴着坚实有力的胸膛,温度都是炽烈的。 宋怜往外挣,撼动不了分毫,玄青色大氅将她笼了进去,密不透风。 “掉进池子里了么?还是栀子花泡过的池子。” 落在颈侧的呼吸被烈酒染烫,宋怜往后退,却被揽得更紧。 失了往日束缚的软散春日云免不了紧贴着对方,两具身体皆是一怔,宋怜推得用力,却是蜉蝣撼树,动作间另起了一番涟漪。 腰上力道越加紧了,男子声音带着些北疆特有的低沉粗粝,一点戏谑带笑的哼声,“我以为,你对我的身材,是满意的——” “别动。”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侧,“那婢女看过来了,本将军带你出去。” 薄而凉的风氅遮住她全身,连裙摆也不露端倪,腰被箍着,宋怜不再动。 零星听几个下人问公子好,箍着腰上的手臂有力,过门槛的时候,她甚至不用落脚。 “去哪儿。” 古瓷般低沉的声音,带起胸腔微微震动。 “长宜街长林茶肆。” 些许轻笑。 长林茶楼有茶室,也有客舍,天 已经快要黑透,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去喝茶。 宋怜知晓对方误解了她的意思,却也没解释,赵氏的人不会想到她被藏在国公府公子怀里,也绝不敢派人跟踪高砚庭。 拥着自己的人脚下生风,似乎以步伐来丈量天地也不费力气,进了客舍扔下的令牌,让茶肆掌事惊呼。 他却并不理会,大步跨上二层,踹门进了房间,将她笼在了逼仄的距离里。 耳侧是凌乱湿热的气息。 这是国公府二公子,国公府历经四朝百代,刚才的密室里,除了文书,就是四任天子御赐的宝物,琳琅满目,足见恩宠,且高氏一族多人杰,在朝中有势力,也有威望。 这时候遇见国公府二公子,且对方似乎对她有兴趣,是柄双刃剑,宋怜心跳亦不稳,心里捋着各方势力,想着能不能用上。 阴影落下,炽烈的呼吸陡然近了,宋怜偏头避开对方落下的唇,自他阴影下走至窗边,轻轻推开棱花窗,柔柔笑起来,“我已成亲了。” “我如何不知。” 高砚庭目光笼住她,眸光炽烈而笃定,“但你对我有兴趣,你像看一匹野马,想征服它。” 宋怜抚在窗棂上的指尖稍用了些力,那瞬间的对视猝不及防,忘记了伪装,也许这就是绑带的作用,裹缚住身体里那只饕餮,避免失控。 她确实少见高家二子这般的男子。 但她已经成亲了,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救出陆宴,保住平津侯府。 只拿不准对方的脾性,若是拒绝得狠了,将来若有用的地方,不知对方肯不肯帮。 宋怜便只说自己已经成亲了,目光柔和带有遗憾。 高砚庭摘下腰间唯一的一枚坠饰,放进她手里,“我是国公府二公子高砚庭,告诉我你是谁,我娶你。” 高砚庭并不觉莽撞,看到她的第一眼,像看到一株盛放的花妖,那时他脑中,只有与她一起,边塞草原策马的画面,星垂平野,大漠孤烟,自由又热烈。 也第一次有了娶亲的念头。 古玉晶莹玉润,衔尾瑞兽,入手温凉,论质地雕工,已是价值不菲,他通身无多余的坠饰,单就这一枚玉玦,想来是极重要珍贵的物件。 宋怜握着手里的玉玦,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别开眼瞥见一带刀铁甲的武将疾步往这边来,放出尖啸的烟信,想到一种可能,心跳急速跳动了两分,“似乎是你家家仆来了。” 高砚庭不甚在意地扫一眼,见了楼下身着铁甲的人,脸色微变,手掌撑在窗棂上轻轻一拍,跃到了街面上。 “你哪里也别去,在这儿等着,待会本将军解决了你那夫君——来娶你,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你等我。” 数丈的高度,对方如鹞鹰跃下,回身时,手指一拢,落拓不羁散着的衣襟系紧,竟严丝合缝,朗声一笑,“以后本将军的胸膛,便只给你一个人看!等我。” 街面上响起了惊呼声。 此人竟如此狂放不羁,不知要惹出多少谣言。 宋怜已经背过身,藏到了木窗后,直到小半刻钟过去,楼下街面传来四散慌乱的惊呼。 “清道——” 行人匆匆避让,平时常常与摊贩争吵占位的店家,此时也并不计较,慌乱地帮着摊贩货郎们搬动竹筐,退避进屋舍里。 “快——动作快些,常侍大人来了,清道了——” “还在磨蹭,你是想死还是想被扒皮啊,还是想被马踩碎心肝肠子啊——” “禁军稽查办案,诸人退避——” “禁军稽查办案,诸人退避——” 锣声伴着密集的马蹄,越来越近。 家家户户关上门窗,不敢高声,街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马蹄声急促如雷鸣。 街尽头兵马穿街而来,足有六七百人,都做玄铁黑甲打扮,手持利器。 当前一人年纪五十岁上下,须发半白,坐在八人轿撵上,穿绛紫色团云纹官袍,带纱帽。 臂弯间一柄拂尘,腰间悬挂龙纹佩。 宋怜平时常打听朝事,知道内廷有六常侍,单讲模样,轿撵上的这位常侍她是没见过的。 但整个大周能挂龙纹玉佩的,除了皇帝,储君太子,就只有一位了。 中常侍郭闫,是天子的贴身近侍,也总领内廷,禁军,监察百官。 天子久不临朝,地州奏疏,朝堂政务,都是从常侍手中传进内宫,皇帝批阅后,再经由常侍的手发还中书台。 常侍权柄之盛,可见一斑。 郭闫下了轿,两名禁军装扮的武将攘开国公府门房下人后,数百人鱼贯而入,高门深墙,透出山雨欲来的血色。 漫天宿鸟噪鸦,低垂的云暗沉,让人透不过气来。 宋怜猜过,能对付国公府的,地位必然不低,这会儿亲眼看着,后背不免还是出了层湿汗,细细将密室里的细节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寻不出纰漏,才稍定了定神。 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看那山壁上青苔的长势,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进过那甬道了,做局的人如果知道,根本不用走西苑的暗门。 至于伏虎图,无论是不是国公府自己备下的,于她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西苑里惊叫声乱做一团,老夫人年纪大受不住惊吓,晕厥了过去。 高敬怒不可遏,“郭闫,今日是本公母亲寿辰,你莫要欺人太甚!” 郭闫掸了掸绛红袍,“不是杂家没有人情味,实在是内廷收到消息,高国公对圣上心怀怨怼,私藏伏虎图,密谋造反。” “我高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休要血口喷人!” 不少人是国公府知交,神情愤懑,呼吸急促,显然已是气急。 郭闫收进眼底,冷笑一声,“抓的就是国公府朋党,有识相的,供出谋逆案主谋朋党,或许可少受些扒皮的罪。” 内廷素来有些阴司手段,抽筋剥皮还算轻的,胆子小的,身下已经淋淋漓漓,被禁军拖去外堂收押。 武将元策被压住不能起身,破口大骂,“郭闫你这误国狗贼,国公戍守边疆,护卫大周,没有高家军,你这闫狗早就死了——” 禁军抽刀,正要砍了元策头颅,却是被一脚踹得趔趄。 高砚庭双臂上尚捆着铁链,那禁军长刀落下,砍得他腿骨,鲜血淋漓,却丝毫不退让,跨步上前,将那禁军踢得掼上高柱,口吐鲜血起不来了。 “谁再敢上前。” 鲜血如注却视若无睹,那身形高大伟岸,目光冰寒,一时慑得禁军噤声不敢动弹。 郭闫不自觉退了两步,狭长的眼里更阴毒,“高家小儿,死期将近,倒也不怕罪加一等,等进了牢狱,看你脊梁骨还挺不挺得起来。” “找到了么!” “报——” “报————侍中,高国公书房,发现密室!” 郭闫目光在宴厅里扫了一圈,“押着他们,都去看看,省得说杂家一手遮天,无法无天,冤枉了高国公。” 高敬色变,他三年没有回京,回来以后事务繁忙,没来得及整理文书,还未进过密室。 倘若有人知晓密室的存在,放了‘伏虎图’,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高国公府是如何也洗不掉的。 布局得如此密不透风,一丝风声也无,以郭闫惯常血洗府宅的手段,一旦拿到罪证,只怕连三司审都剩了,带着这么多禁军来,是打着血洗国公府的主意! 阖府上下三百多人。 老母亲年逾八十,竟不得善终,幼子年不过七岁,却是要身死在此处了。 高敬五内俱焚,挣扎着要面见圣上! 高砚庭不知道父亲屋里有密室,但光是密室二字,就足够亲信府官惊惧失色了。 禁军已将书房里外围了三层。 黑甲卫推推搡搡,将一众官员推进密室。 第5章 万菊图绣技。 “高敬,上个月谏臣三番五次上奏,道你有不臣之心,圣上一概置之不理,没想到你高敬,竟然当真包藏祸心!” 今日来参宴的,不单单有至亲好友,还有前来给老夫人贺寿的朝官。 密室二字,足以令人遐想。 既然是密室,外人也轻易进不来,里头的东西,自然是高敬的,又藏得如此隐秘,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郭闫手里拂尘一摆,冷笑一声,“高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回可不是杂家冤枉你。” 郭明 急匆匆赶过来,步子迈得太快,被砍破的门榄绊倒,摔到郭闫面前,“干……干爹——” 一时竟站不起来。 禁军统领上前,提着郭明衣襟衣领,把人提起来,给对方拍平了褶皱的衣襟。 郭明连滚带爬,哆哆嗦嗦耳语了几句。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郭闫色变,一把推开郭明,大步进去。 众人见他连拂尘也掉了,相互看看,疾步跟了进去,往里头张望。 砖墙破出丈宽的洞口,里头灰尘呛人,借着禁军擎着的火光,能看见箱笼文书散落一地。 里头一名绛衣内侍正捧着件玄黑色衣袍,急赤白脸地让禁军再翻,“给我翻,翻个底朝天,一定得翻出伏虎图!” 郭闫大步上前,一把扯过玄黑袍。 入眼亮黄的一片,细看却哪里是什么伏虎图,分明万菊盛开,簇叠绽放。 禁军内侍们噤了声,整个密室已经被翻遍了,没有找到伏虎图,文书翻遍,也没有一点与谋逆沾边的证据,连架子上放着的宝物,也悉数是御赐之物,来路清明。 近前的都御史松了口气,合手道,“是了,圣上寿诞将近,想必是送给圣上的贺礼。” 廷尉抚须接话,“这万寿菊绣得真不错,曲张怒放,配上山石松柏,都是长寿福禄的象征,乍眼一看,竟仿佛是真的,国公府绣娘手艺了得。” “明明是献给圣上的贺寿礼,怎生变成了伏虎图。” “吓一跳。” 再看这不成样子的书房,好好的寿辰变成了这样,纵然畏惧阉党淫威,也难掩不满。 “如此行事,也太嚣张了,什么伏虎图,明明是万寿菊——” “竟将我等似羁押犯人一样羁押到此,中常侍,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朝堂是圣上的,不是你郭家的。” “正是如此——” 郭闫踹向那内官,目光从这些个酸儒身上划过,一一记着,转身看向身后高国公,高家次子,目光阴鸷,“国公好计谋,做戏手段出众,不穿衣唱上两出,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妙,妙——” 郭闫连说两声妙,走至高敬身侧时,略欠了欠身,细长的眼睛里阴毒毫不遮掩,“下官眼拙,错信了消息,惊扰国公,说声抱歉了。” 太中大夫陆珣忍不住出声,“郭大人夜闯国公府,毁了老夫人七十寿宴,老夫人惊撅,至今未醒,又诛杀朝官,大人一句道歉就算了么?” 高敬伸手拦了拦,高砚庭见父亲神色,剑眉微蹙,盯着那‘伏虎图’,一时不轻动。 高敬迎着郭闫阴冷的目光,略拱了拱手,“想是颜色相近,被人看岔眼了,常侍职责所在,不必介怀,今日府中设宴,为老母亲贺七十大寿,常侍临府,高府蓬荜生辉,请上座一饮。” 他态度谦卑,郭闫神情越发阴毒,甩袖便走。 高敬再一拦,又拜了一拜,“郭常侍,衣服且留下。” 郭闫皮笑肉不笑,“这衣袍甚是喜庆,圣上见了定然高兴,杂家就代国公呈给圣上了。” 高敬笑,“是还没有绣完的寿礼,不好拿到圣上面前污眼,待府中绣娘绣完,再呈递给圣上不迟。” 高敬料想众目睽睽之下,郭闫当留些体面,没想到郭闫连寒暄也省了,转身便走。 高敬没料到郭闫如此厚颜无耻,脸涨得通红,怒极,却也无可奈何,禁军已经彻底沦为郭闫的爪牙,郭闫不给,他高敬一点办法也没有。 郭闫迈出书房,却是变了脸色,“你们好大的胆子!” 刀剑出窍声此起彼伏,臣子们哗然,慌忙又退进了书房里。 “郭常侍,不如把东西放下,否则今日国公府,死几个劫掠财帛的匪贼,也是正常的。” 清淡寡绪的声音传来,院门口踱步进来的男子着青衣官服,手持玉圭,几分冷峻,不怒自威。 高家长子高邵综,表字兰玠,年少时出兵御敌,曾两次兵不血刃化解羯人南下危机,数次以少胜多,大败羌胡,其人性沉如海,虽兼武将,却是兰玠品性,言行端肃,克己复礼,是高氏一族的族长,也是世家大族子弟的楷模。 朝野上下,圣驾面前,也只得高兰玠能与阉党抗衡。 书房里群臣不自觉按下了慌神。 见了长子,高敬松了口气,疾步上前,“常侍,还请归还我府的衣袍。” 天井长宽数十丈,周围屋檐上,弓箭手张弓,只待一声令下。 火光里箭尖泛着夜晚凉寒的光,手里的衣袍扔在地上,郭闫脸上神情晦暗阴冷,仿佛蛰伏进阴影里的毒蛇,“大公子,不急,咱们来日方长。” 高邵综侧身让行,神情一如既往的寡淡,沉定如海。 郭闫冷笑,甩袖离去。 禁军,内侍随在身后,便是没有罪证,也不见对方有愧,照旧气势汹汹出府去了。 书房里官员们擦着汗,长长舒着气,也不敢多停留,悉数上前寒暄告辞。 国公府府官劫后余生,也不敢松懈,各自带着人,搜查整个国公府,避免再叫阉党寻出什么诬证来。 长吏张淼吩咐仆从送二公子回住处,扯了扯湿透的衣襟,“今日是真险,闫狗一心置国公府于死地,拿到罪证,肯定是连三司审都免了,圣上受奸人蛊惑,纵然有心,介时也是有心无力,回天乏术了。” 副将陈伯寅看着一地狼藉,心有不甘,“刚才何不趁机反了他——” “住口——” 高敬厉呵一声,虎目怒瞪,“为人臣子,当忠君效国,伯寅你再口出狂言,休怪老夫不念与你父亲的旧义,亲手拿了你。” 陈伯寅胸口几经起伏,立时叩首,“末将请罪。” 只一腔愤恨压着,实在无处发泄,看向一旁大公子,神情悲愤,“世子——” 高邵综上前,将人扶起,“郭庆领二十万大军守西北门户,此人虽有些将才,却如郭闫家生奴,奉郭闫为父,郭闫令下,郭庆必定弃阳关南下,直取京城,胡人虎视眈眈是其一,中原腹地也定要起纷争,成烈,起来罢。” 陈伯寅听了,一时胸膛起伏,那郭庆狭隘阴毒,介时哪里还会管什么边关胡人,只怕趁机挥师打进京城,到时候生灵涂炭,内忧外患,必定是血流成河。 “可就这样任由阉狗欺辱祸国么?” 高邵综捡起地上的文书,拭去灰尘,神情疏淡,眉目冷峻,“已经搜集郭氏一族所犯罪证,宫中传来消息,圣上已无大碍,大朝会后,进宫面圣再看罢。” 陈伯寅长舒口气,心中郁气稍有缓解,其余人也暗自点头,纷纷行礼告退。 高敬心神安稳了许多,长子克己稳重,行事从来光风霁月,一言一行皆有法度,这些年往朝中举荐不少有才之士,对待郭闫这等奸佞,也从不姑息,是高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孙后辈,没什么不放心的。 高敬安了心,惦记起老母亲,抱着怀里的衣袍急匆匆去主院。 高老夫人已经听侍从婢女左一言右一语把书房里的场面讲得清楚了。 她虽是在内宅,可那阉党的做派,也是早有耳闻的,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姓郭的敢带禁军闯进国公府么。 那伏虎图,竟就这么在百官面前,硬生生变成了万菊图,听府里的下人说,姓郭的脸色难看,阴阳怪气的走了。 说是儿子安排的,老夫人是一个字也不信,自己的儿子自己知,儿子战场上能带兵,却是醇厚的秉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便是发现了污证,销毁了便是,万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也一惯是隐忍退让的性子,因着那郭闫有个叫郭庆的干儿子,正领二十万大军守着大周西边的门户,时常与胡人交兵周旋,自个儿子平时都只尽量避着郭闫锋芒,岂会当众让郭闫难堪。 待见儿子奔进来,上下打量儿子没事,问了三个孙儿也无大碍,忙挥退了下人,“快给我瞧瞧。” 厅堂里灯火昏黄,玄黑的衣袍展开,银白,橘黄两色盛菊,山石里簇拥怒放,富贵,霸气扑面而来,真真是一幅能呈到御前的称心寿礼。 “端的好绣技。” “是好绣技。” 立于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正撑着衣袍一端,细细打量着,手指触到衣襟的地方,轻咦了一声。 老夫人顺着嬷嬷视线,落在衣襟针脚处,又用手挨寸地触摸过,身体一震,取了身侧案桌上剪灯芯的剪子,将衣袍托到油灯下,只略挑开一处,露出里面微红来。 三人俱是心震,又挑开了一些,拆线下面半柄银枪穿透血红色,正是伏虎图! “竟是在伏虎图上覆绣改绣的——” 刘嬷嬷能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见识也是广的,摸着针脚,忍不住道,“山石用的盘金锁彩,补缺的地方又有平金透绣,可都是高超的技法。” 一时又狐疑,“这般出众的绣技可不多见,别说咱们国公府,便是整个京城绣房,只怕也寻不出几人。” 到底是谁在暗中相帮高国公府,要是国公府的人,如此大功,不必藏着,要不是,又是怎么进的密室,书房外可是守着不少侍卫,等闲人靠近不得。 高敬看着那衣袍上血红色,心中惊疑不定。 老太太心里清楚,以那郭闫阴狠毒辣的性子,当真拿到这伏虎图,必是当场血洗了高国公府。 背后改绣这衣袍的人,是帮了国公府大忙了。 不免也担心,忙朝儿子道,“这诬证既是姓郭的准备的,拿到衣袍定能猜得出是改绣,郭狗布局被毁,心里只怕恨毒了那帮了我国公府的人,你和孙孙商量着,必不能叫国公府的恩人给害了,快去安排,那郭狗阴毒,迟了只怕晚了。” 第6章 盘丝洞蜘蛛精。 “抓了接头的人审问,确认放进去的就是伏虎图,那衣袍是奴婢亲自准备的,一摸就知道真不真,就是有贱人临时临了给改了。” 郭明小跑着跟在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帕,恨得咬牙切齿,“搜的时候从那衣袍里掉出来的,奴婢听高敬来了,赶忙藏起来了。” 郭闫接过来,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展。 帕子是素色帛锦,四角绣着同色牡丹,虽是不到巴掌大一小团,也看得出这绣艺精湛,技法不俗。 郭闫翻看着瞧了两遍,冷笑不止,“这是生怕国公府认错恩人,想留下个证据,当真是有心。” 郭明知道这回让常侍在文武百官面前丢了个大丑,哪敢闲着,早打发人盘问过了,“今天进过书房的奴仆婢女里头,没有擅长刺绣的,最近国公府也没添新人。” 郭闫脸上沟沟壑壑阴冷,将帕子递还回去,“今儿可是老太婆寿辰,西苑进了不少人,大伙儿都盯着宴席,有个把人混进了密室也难说。” “这是想攀国公府这根高枝呢。” “查,给杂家查,把在西苑贺寿的名册找出来,挨家挨户的查,一个也别漏下。” 郭明应了声喏,驼背直了直,内廷栽了这么大一跟头,怎么着也得给这贱人吃点狠的。 郭闫出了国公府,回头看国公府鎏金中柱,七阶高门,捏断了手里拂尘,今日被高敬摆布一道,死了几个朝廷官员,免不了要费心周旋遮掩一番。 且那高家长子,兼任武将,竟也才学卓著,在士林清流里有些名望,想必那些个拥戴高兰玠的酸儒们,已经写好了上呈天听的奏疏。 陛下免不了要问责。 想到此,脸色便越加阴毒了,“你亲自去,加派人手,三天内,杂家要改绣的人,阖家灭亡,办不成,你也别回来见杂家了。” 郭明哎地应了一声,不敢耽搁,立刻去侦查司调人。 轿撵已经准备妥当,车仆卑躬匍腰,等侍中大人踩着背上了轿撵,才爬起来收了走梯,赶车往皇宫的方向去。 国公府,书房。 铁鹰卫守在院外,赵岩压低声音回禀,“郭明拿走了一方绣帕,出府没多久,便抽调禁军,往侦查司去了,老夫人和国公爷的意思,是务必要保下改绣衣袍的人。” 高邵综放下手里的书简,吩咐道,“盯着郭闫郭明,看他们查什么人,另外府里的人悉数排查一遍,该清的都清了。” 赵岩迟疑,不过素来听令行事,立时行礼告退,去办事了。 沐云生折扇一展,桃花目里闪过精锐,“此人叠放衣袍前,还记得浸染桐油,唯恐衣袍沾染气息,又怎会遗落下一方帕。” “再看看这地上,箱笼上,都有补撒灰尘粉,如此心细如发,又怎会留下东西让人追查,用的还是非比寻常的绣技。” 沐云生真想见见对方,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了,“观其行事,想必多慧又沉稳,倘若是为施恩国公府,不会想不到此举会得罪布局之人。” 沐云生手中折扇摇得越来越快,吃吃笑一声,“兰玠你猜这帕子和绣技,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的。” “假如不是,可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实在狠毒,只不知道对方怎么就笃定了这是别人做局,诬陷国公府,而不是国公府真正谋反的罪证呢。” 高邵综淡声道,“倘若国公府谋反,又岂会叫知晓国公府谋反意图的人活着,换一个人灭口罢了,结果都是一样的。” “怨不得郭闫栽了这么大跟头——” 沐云生连声赞叹,见好友目光冷峻寡淡,知晓对方最是厌恶心机叵测之人,摇头失笑,“兰玠,这世道,已经是烂透了,想让天下人受教化,人人知礼守法,只是一个好听的笑话,你开再多的学舍,定再公平的律令,杀再多的外敌,也无济于事的。” 高邵综未置可否,擦干净铜尊上的灰尘,将铜尊放回了架子上,“云生你亲自盯着些郭闫郭明,看是什么人,若是清正正直的人户,也容不得如此迫害。” 沐云生叹息起身,临走看了眼那铜尊。 昔年老国公与高祖在彭城携手应敌,高祖将铜尊赠予老国公,传为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可世事变迁,天下已不是原来的天下了。 管家急匆匆进来行礼,急得冒汗,“世子快去看看罢,二公子重伤,都下不来榻了,偏要挣着要出府去,说是要去接什么心上人,可——” 可荒唐的得,府上都传开了。 二公子看中了个成了亲的女子,当街就喊着要解决了人家夫君,迎娶那女子进门。 这叫国公爷知道,必是要把二公子另一只腿也给打断了。 管家姓朱,知道大公子最讲究章程礼法,这会儿觑着大公子冷峻锋锐的眉眼,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了。 “大夫说二公子伤重,血将将止住,动不得……” “走罢。” 管家忙快步跟上。 高家三子里,二子高砚庭不耐京城繁文缛节,没有战事时,也长驻边关,这次要不是老夫人七十整寿,高砚庭也不会回来。 见了兄长,高砚庭收了混不吝,笑着动了动臂膀,“一点小伤,兄长不必忧心。” 管家安静退到一边,别看二公子恣意不羁,但对大公子却是极其敬重的。 后背臂膀透着血色,想必是大夫还没处理好,便被赶了出去。 高邵综吩咐管家去请大夫,扫了眼他合上的衣襟,“竟能看见砚庭衣衫整齐的一天。” 小厮田清在心里频频点头,要让二公子衣冠整肃有君子之仪,跟要让大公子衣衫不整一样不可能。 高砚庭脸热地清咳一声,他自觉坦坦荡荡,但兄长最是克己慎行,漫说夜里有凉风,便是盛热的七八月,兄长依旧每日官袍在身,领口整齐,严丝合缝,袖袍在手腕的长度,绝不会多露出半分。 “哥,今日我遇到一名女子,得去见她。” 他右腿伤口渗出的鲜血浸透衣袍,坐姿僵硬,背上伤势不轻,偏眸光灼热,想是痴妄了,高邵综面容冷峻,“既是有夫之妇,岂可夺人妻子,不可恃强凌弱。” 高砚庭扬眉,眉飞色舞,“她心中亦有我,我与她两情相悦,她那夫君不肯放妻,也就怪不得本公子明抢了。” 说完,把前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高邵综神色渐冷,既然是有夫之妇,如此行径,轻浮浪荡,不堪为配。 高砚庭看了眼外头天色,挣扎着下榻,被兄长压住肩膀,急道,“哥你莫要拦我,男子汉大丈夫言而有信,岂能叫她空等。” 高邵综目光落在他腰间勾带,原先挂着玉玦的地方,确实已经空了。 手掌压着弟弟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反抗,神情淡淡,“你伤势严重,若是伤口再裂开,恐怕伤了经脉,假若让人抬了你去,大张旗鼓,反而污了人名声,不若遣随从告知一二,改日再约。” “不 行。” 高砚庭俊眉拧紧,“不亲自去,岂非怠慢————” 说着俊目里光芒大盛,就在榻上朝兄长作了个揖,拜托道,“我修书一封,兄长帮我一回。” 兄弟二人母亲早逝,三弟的母亲是妾室,身份够不上,兄长则不同,他自来与兄长亲厚,兄长又是高氏一族族长,也不显得唐突。 高砚庭郑重又拜了一拜,“哥,帮我走一趟长林茶楼罢。” 高邵综敛住眉眼间冷色,淡应了一声,吩咐侍从取了笔墨纸砚来,“祖母今日受了惊吓,父亲痛忿,都不好过,你安生养伤,莫要惹他们生气。” 高砚庭见他应允,舒展开眉目,连身上的伤痛也消散了几分,待笔墨取来,拧眉写了几次,都不甚满意,只不过见兄长神情越来越淡,便也不敢再耽搁,写好交给兄长。 “哥,替我赔罪,与她好生解释,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高邵综未置可否,收了信笺,抬脚出去了。 朱管家连忙跟上,“大公子真要去长林茶楼么?” 高邵综神色沉冷,“不去解决了,倒叫这盘丝洞里蜘蛛精,勾得砚庭神魂颠倒言行狂悖。” 朱管家听得心里发怵,大公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说这样重的话,显然是动怒了。 第7章 信笺抄家。 “竟连名讳也没留下么?” 高砚庭翻看了几次信笺,一时胸膛起伏。 信笺上字迹清丽端秀,只说夫君重情重义,于她有重恩,她不会背弃夫君,祝他日后锦绣和风,安平喜乐。 高砚庭第一次动意,只觉当头得了一棒,天和地挤在一处似的,叫他透不过气来,要去拉扯衣衫,又顿了手指,却也不曾气馁,大刀金马坐在榻上,“左右寻到她,看看她那夫君,是否当真如信中所言。” 兄长去长林茶肆时,她已经离开了,只给茶肆掌事留了一封信笺。 按说她在国公府参宴,又有他描绘容貌气度,寻出来应当不难,没成想派人暗地里打听,竟好似无人见过。 那茶肆掌事与朱管家说,她出去的时候,遮掩着面纱,也不叫茶肆的马车相送,加上夜色黑,碰上禁军清道,到处兵荒马乱,更无人注意。 信笺上字迹,正是闺中女子常习的簪花小楷,与常见的拓本相比,不能说肖似,只能说一模一样,素笺笔墨用的都是客舍的,这条路也断了。 明显是故意不让他寻到,连再见的机会也不肯留。 高砚庭耷着手,素来恣意的眉目间,沾染了郁色。 高邵综温声道,“安心养伤,边疆传来信报,羯人有动作,不日我将领军北上,家中一切还得托付于你,砚庭,日后为人行事,需得沉稳些。” 高砚庭听有军情,立时就想起来,牵扯伤势,不由浓眉拧紧,眉间带起戾色,“这该死的郭闫。” 朱管家随世子出了寝院,心里不免感慨,原以为是个想攀高枝的,没想到却是真真重情重义的好女子,听得世子吩咐说,近来若有女子拿着玉玦上门求见,先报送到他或是老夫人这里,不由愣了愣,“公子的意思是,那位夫人还会再来?” 高邵综未言语,那信笺里不提惋惜,却字字皆是惋惜,无非让看的人对她念念不忘罢了,倘若当真想划清界限,不会带走家传玉玦。 约是想留条后路,将来便是砚庭看淡了,见到玉玦,也不会坐视不理。 “叮嘱府里的下人,勿要议论此事,尤其主院。” 朱管家忙应是,国公听了这荒唐事,指不定要请家法了。 “夫人,你当真与那高家二公子有了首尾么?” 婢女小千快凌晨才在郑记接到人,这是一家成衣铺子,开在青雀街上,是夫人的私产之一,夫人进国公府前,让她戌时去角门接,碰上清道,她提心吊胆,想尽办法也没能靠近国公府。 等街上禁军撤了,夫人却自己来了郑记。 比夫人先到铺子里的是流言。 国公府二公子平时虽有些恣行无忌,是让京城纨绔都要避着走的横行霸道,但在女色上传出逸闻还是头一次。 她是夫人的贴身婢女,一听那描述,再看夫人衣衫不整的模样,一猜也猜出来了。 宋怜换一身衣衫,看了眼案桌上放着的玉玦,“只不过是想多一条后路罢了。” 外头月色深暗,已经过了亥时,小女孩年不过十五,想是担惊受怕急得哭,眼睛还红着,这会儿困顿得打哈切。 宋怜温声道,“去歇息罢。” 小千揉了揉眼睛,“不回府了么?听来福说,老夫人发了老大的火,问您怎么还不回去,咒咒骂骂的,怨您不去结交大理寺卿家的夫人,说就算没那个本事去结交,也该回府诚心念佛,府里缺了您,心不成,大法师做的法会也不灵了。” “再不回去,只怕明天要闹起来。” 宋怜是真的累,事情还没结果,陆宴一日没有出来,她心也安不下,这几日一直提着心四处寻门路,很费心神。 改绣一幅万寿菊,也并非容易的事,先前提着精神来好,这会儿肩背,手指都沉重,实在提不起一点心力在回去应付婆母。 定罪的日子在五日后,这几日松懈不得一丝神经。 宋怜扶着困顿的女孩到了小榻上让她躺下睡,坐在榻边看了会儿她的眉眼,轻声说,“再过三日,救不出陆郎,你便去东府,带着母亲一起走罢,我都安排好了,去扬州。” 虽说母亲病重,千金的药断不得,但总比留在京城的强。 小千听了,只是哭不说话,左右她是不会走的,“你不如当真嫁给那个高家二公子了,今日就嫁,陆府的事也就跟你无关了。” 宋怜被逗笑了,“高家还有太老夫人,高国公,哪有那么好进,再者——” 再者她看这世道,外表烈火烹油花团锦簇,里头却已经是烂透了,但凡跟个‘好’沾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更不要说高国公府,处在那样的位置,高家父子依旧想做浊官里的清正,独木过桥,只怕也撑不了几时。 宋怜在心里摇摇头,给女孩拉了拉被子,“睡罢。” 宋纤年纪虽小,但同姐姐在一起,是不怕死的,打定主意后,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没有挂碍,就要睡去,又挣扎着醒来,声音困顿,“来福说,中书侍郎府周嬷嬷到府上,让您明日午间去福德楼候着便是——” 平时屋子里没人,小千也是用敬称的,这会儿忍不住揪了揪姐姐的袖子,“姐,明天你不能一个人去了,一起去。” 宋怜让她快些睡,心里倒松了口气,赵氏是一匹贪狼,与其谋,等于与虎谋皮,但堂审定罪的日子再即,也只得先过了这个坎再说。 宋怜握着油灯,去了案桌前,编写先前没写完的账册,弄好又给账册做旧,让这册子看起来像是一二年前的,墨迹也用灯火细细烘烤,直到看不出是新近的。 收拾完,窗外已经透出灰蒙蒙的光,仔细检查一遍没有纰漏,天也大亮了。 倘若前头一计二计不成,用这本账册,再去找能救陆宴的人试试。 第二日宋怜在福德楼等到了太阳下山,不见赵氏来,打发来福去赵府外探听消息时,暮色夕阳越来越沉,心跳呼吸便也越来越不稳,立在二楼窗边,看着街巷尽头来福奔来的身影,心如擂鼓,后背衣衫湿透,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第8章 初见不安于室。 “走!快走!” “冤枉——冤枉啊——” 中书侍郎赵舆身上只着粗布中衣,被扭押出来,看见押在阶下的妇人,竟一时挣脱了禁军,冲上前去大力踹了一脚,“毒妇——看你做的好事!” 他是恨毒了,一脚用上了要这妇人命的力气,“毒妇——你害我全家——” 赵氏已经被剥了诰命服,下了珠钗,摔在地上起不来,口里含着血,又挣扎着爬起来,跪行着去扯夫君的袍角,“冤枉,妾冤枉——夫君,夫君,不关妾的事,不关妾身的事——” 淮南盐运贪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怎会被翻出来,且这都是朝廷政务,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会牵扯其中,不管怎么想,也是连边也沾不上的。 偏那前来宣旨的三常侍,一句不肯多言,被问得不耐烦了,就说让 夫君问问她干的好事。 赵府背后也不是全没有人,趁乱使人送信去给五常侍,送信的人连五常侍的门也没能进去,晨间她还让内造的匠人进了府来,相看那两颗红宝石,想着打成什么样的额饰,下月赏荷宴上配流云纱明珠夺目。 还在和嬷嬷商量着,赵府就被闯了! 跟昨日国公府时的情形一样,禁军凶神恶煞,直接冲进后院,拿了她和婢女锁起来了,无论怎么哭求拜托,都没有用,只盼着夫君早点来,等见夫君也被拆了官服,就知道赵家完了。 现下受了一脚,也顾不上心灰,又爬起来朝禁军统领拜求,“将军,将军,妇人手里有些家底,愿悉数送给将军,还请将军周旋一二,将军——” 被推攘开,摔在地上,又去给三常侍磕头,“大监,妇人有家底十数万——” “住口——” 赵舆带着枷锁,掼在木栏杆上,暴怒喝止,“毒妇,你胡吣什么——” 紧抓着囚牢的栏杆猛惯了两下,要冲出去直接砍了那祸害,喘着粗气往三常侍告求,“此毒妇害我,大监不如杀了她——” 赵氏瘫坐在地上,手指抓着地,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三常侍李莲生得一幅胖模样,内监绛紫色的衣衫被撑得紧绷,脸上是笑眯眯的神情,口里说的话却是阴柔鄙薄的,“好歹也有些夫妻情分,赵大人这就失了体面了,没有您的指使,赵夫人哪敢做下这桩大案。” “放心,一个也跑不了,都押上去——” 赵氏奋力挣扎,哭喊着为什么,一声叠一声的冤枉,仿佛亡鸟哀啼。 宋怜听着,想了想,唤了来福上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来福从来机灵,见夫人与往常一样,不忙不乱,要家破人亡的恐惧散了许多,定住神,细细问清楚,立时便去办事了。 小千探头瞧着,脑袋却是痛起来,额角冒起青筋,“是那个死胖子,那个死胖子——” 宋怜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把她往里推了推,“平缓呼吸,不要急,不要生气,为坏人气坏自己,哪里划算。” 小千握着姐姐覆在眼睛上的手,一口一口呼吸着,她年纪小,也知道能领着衔抄家的,都是极其得宠的宠臣,那个死胖子不但没被她咒死,似乎还越混越好了。 挨着姐姐的气息,小千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又去看那上了轿的李莲,她一直记着的,十岁的时候,父亲的小妾柳芙诬陷娘要毒害祖母,让娘因为恶逆的大罪下了牢狱,姐姐千辛万苦寻找出能平冤的证据,本以为真相大白,事情有了转机,娘亲也能平安回家了。 爹的妾室柳芙却有个同乡的靠山李莲,任凭多少证据能证明娘亲是清白的,告书上始终都是黑的,害祖母的都是娘亲,最后不知姐姐用了什么办法,给娘亲平了冤,不过害娘亲的柳芙依然好好的,打了她脑壳一棍的庶姐也还好好的。 姐姐被爹爹厌恶,跟宋家私底下断了关系,她和娘,名义上已经是死了的人,只能躲躲藏藏生活。 这些都是拜柳芙所赐,这个死胖子的模样,她也一辈子都忘不了。 宋怜关上了窗户,“走罢。” 小千尽量平复好呼吸,心里依旧憋闷,“姐姐不恨么?” 宋怜手掌搭去小孩的脖颈上,抹到了一手汗,拿帕子给她擦拭,“你在这里气,那个人知道么?” 宋纤圆脸鼓了起来,“不知道。” “那除了气坏自己,并没有什么用处是不是?” 宋怜摸了摸她的手,确认没事,轻声叮嘱,“以后见到这些人,不能有这么大反应,装作不认识,避让着些便可,也不能说是非,知道吗?” 宋纤明白要谨慎,听话地应了一声。 宋怜先去明德坊取先前定的字画,她相信陆宴不会伪造州郡奏报,侯府出了事,第一个走的门路自然是主审官大理寺卿,只不过投石问路,连面也没见上。 打听到大理寺卿喜好收藏古玩字画,她访到寒山坊的坊主收有《秋山图》,下了定钱要买,后头查到伪造奏报的,正是陆宴顶头的官家赵舆,知道大理寺卿这条路走不通,事情也就耽搁下了。 眼下再去送,想必大理寺卿没有不收的道理。 宋怜来过寒山坊好几次,到了酒肆门前,掌事迎出来,笑着见礼,“许多日不见夫人,坊主还问起过好几次,这会儿可是不巧,坊主去酒窖看酒了,夫人可着紧,不着急的话可等一等。” 宋怜递了信票,声音温和,“无妨,这是尾钱,取了画便可,不打搅坊主。” 买卖价都是定好的,只因先前画在老宅,才约定好后头来取。 掌事亲自引着上了二楼雅间,又使唤两个婢仆候着,送了清茶,急匆匆去主家府上拿画。 茶到了,宋怜也没用,她脸上遮着面纱,前几次来,用的也不是真名,侯府出了事,有时候不知名,事情还好办些。 寒山坊是雅集酒肆,布置意趣,中堂青竹环绕,布置了流觞水景,夏日暑盛,坐在隔间里却清凉怡人,宋怜手肘搁在案桌上,撑着有些昏沉的额头,思量事情。 小千往外张望,不知道那掌事要去多久,想了想轻声吩咐两个候在隔间边的婢女,让她们都下去,不一会儿,便见姐姐纤长细密的眼睑缓缓垂下,是睡着了。 小千候在旁边轻轻打扇,外头有了脚步声,才小声叫醒姐姐。 却不是来这间雅阁的,隔壁似乎有什么人醉酒,家里人来寻。 “二公子,快起来别喝了,国公爷要见您,这会儿该等着急了——” 小千几乎一下子就想起了高国公府,毕竟大周就只有一个国公,吃惊地看向姐姐,有些紧张起来,原本京城里现在就有流言,要是冲撞上,说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 这酒肆两头都有楼梯,从左边下去便不会撞见人,宋怜取了围帽起身,却听得隔间一道沉冽的声音,“此女心机深沉,有夫之妇,不安于室,不堪为配,砚庭莫要执迷不悟。” 若说高砚庭的声音是烈酒浸过的炽烈明朗,这人倒似深涧幽潭里捞出的一枚古玉,没有太大的情绪,也融了落雪一般,泛着霜寒冷冽。 听闻国公府世子品性高洁,最是克己复礼,甚少与人相交闲谈,更勿论议论人是非,说了这般话,想必是厌恶极了。 “哥——” “端看其为出府,便依托美色一事,可知其秉性,日后碰上难处,自会寻上门,不必伤神,饮酒伤身,起来回府罢。” 宋怜站了一会儿,朝鼓着脸颊的小千摇摇头,轻掀了竹帘,从左侧楼梯下去,听见楼上有动静,不由留步回首。 只见二楼松柏石景下,男子着褚袍,身形竟衬得回廊些许逼仄,平整的衣料勾勒出肩背,线条修长而紧实,下颌线清晰而锐利,收到脖颈处,官服交叠得平整,好比用尺子量过,通身当遮掩的地方一丝不差,握着文书的手偏冷白,棱骨分明,修长而冷漠,想必握着刀戟时,也一样好看。 冷峻端肃的身形清贵沉稳,遥遥侧看辨不清眉目,却也当是极其伟岸俊美的。 国公府世子这些年在士林间有声望,除了才学以外,其举贤荐才,不避是亲是疏,仁以立德,明以待贤,世人称其清识独流,如冰之清,如玉之契,非诸人能所及。 早年沙场点兵,常以少胜多的事迹,宋怜也听说过许多,是允文允武的人物。 “那儿有个女郎正看你,兰玠。”雅间里踱步出来一俊逸男子,笑摇着折扇,“不过每日都这样,想必你也习惯了,微不足道矣。” 高邵综将文书递给沐云生,眉心微蹙,“回府罢。” 宋怜眼睑垂了垂,拾级而下。 小千憋了好一会儿,出了客舍想说话,远远看见那掌事疾步过来见礼,只得忍下。 宋怜扫一眼掌事空荡荡的手,脚步微顿了顿。 掌事拱手见礼,递上信钱,连连赔笑,“对不住夫人,信钱还给夫人,前几日不见夫人来,家主以为夫人是不想买了,昨日竟是有富商也相中了这秋山图,出的价钱比夫人还高上一倍,家主想着买卖诚信,给夫人留了两日,问夫人可是诚心要这秋山图?” 宋怜接了信票,柔柔笑了笑,“是诚心要的 ,只今日身上银钱带的不够,容我先回去筹措一二,改日再来取画。” 掌事喜上眉梢,连声应下,家主说这是平津侯府的陆少夫人,买画是要打点关系救平津侯呢,图卖再高价,这陆少夫人也得生受着,这不就要翻两番了么? “回府。” 酒肆门前没有停放马车的地方,两人绕到另一家金银铺前,宋怜上了马车,外面日头盛,便让小千也进马车里休息。 从青雀街回府有小半个时辰,宋怜靠着迎枕,思量各方关系,想着还在牢里的陆宴,不免也心焦。 车帘外有并驱的车辙声,宋怜也没抬眼,直至那马车里一年轻男子连声叹息,“刚才真应当提醒下那女郎,黑心商坐地起价,一幅秋山图,不值当使这么多钱。” 车里没有应答,男子又连说了几次,大约马车里的人不胜其扰,声音清淡,“并不需要你提醒,那女子未必不知,也未必会买。” 那把扇的男子似是吃惊,“这如何说,都说了钱不够,要去去筹钱。” “当真心切要买,必会约定好时日,叮嘱店家留好,此人只说改日,不问究竟需多少银钱,也不让店家立约定下价钱,想必是暂时可买可不买,留下个可进可退的余地罢了。” “真是好演技,我竟一丝端倪也没看出来——” 那马车是自后头追上来的,车夫驭车娴熟,速度极快,几句话的光景,错开往前头去了。 宋怜连着大半月不得好眠,心里极容易生恼火,这时半靠着迎枕,明明倦极,却也睡不着,片刻后手指抚了抚袖间那枚玉玦,想着那十六字评价,自问心里没有一点类似羞耻惭愧的波澜。 宋怜取出玉玦,剔透的美玉在斑驳的阳光里晃了晃,觉得类似这般代表权贵的玉玦,当越多越好。 国公府。 铁鹰卫统领赵岩进了书房,禀告查来的消息,“与赵家结仇的,目前查到十三家,只不过大多数都是寻常人家,稍有些家势,又有关联的,应当是平津侯府——” 第9章 初识别人的妻子,你好奇什么。 “……其实平津侯府与赵家也算不上仇怨,平津侯陆宴下狱,是因为伪造文书,只不过属下查到,陆家少夫人曾多次打点,想寻赵家帮忙……” “寿宴那日,陆夫人,陆少夫人都进过国公府。” 郭闫发难的时间非常短,几乎就是一天一夜里,一个三品官就被拿下了大狱,赵岩能查到的消息有限,其实并不能确定伏虎图这件事跟陆家有关系,毕竟陆夫人当天离开的早,陆少夫人也没能进西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书房。 再往前就更不可能了,内廷侦查司那边,对比的也是进西苑贺寿的名单,说明衣袍有变动的时间,就在寿宴当天。 赵岩回禀完,候在一旁听令,书房里气氛沉凝,只余竹简文书翻阅的响动,觑眼看时,世子面色不太好。 高邵综眸中凝结了寒霜。 中书侍郎赵舆在朝上是颇有政绩的,外任救灾、治水时,颇受百姓拥戴称颂,兼任刺史,代圣上巡查冀北,查出了不少贪腐案,受圣上任命,修整大周律令,呈禀的奏疏,也有独到见解。 只不过,案桌上放着的这十三桩仇案,竟都是为祸乡里,圈地圈权,贿上杀下的贪官恶行,高邵综眉目沉冷,吩咐道,“去查平津侯陆宴的案子,看是否有异常。” 赵岩立时去办了。 沐云生眉头皱得死死的,“怪了,我让人把府里的人,连花匠木工都排查了一遍,有进过书房的,也没有条件做出万菊图——” 高邵综合上文书,这十三桩仇案里,出了七条人命,不少人家破人亡,这赵舆,十之七八是欺世盗名之徒,“大约那间密室,不单是用来摆放御赐之物。” “这——” 沐云生想说国公爷似乎都不清楚,后又想,国公府已历经四代,从大周立朝起便赐给了高家,昔年老国公爷随太-祖鞍马天下,担心鸟尽弓藏,在府里留些暗道也难说。 想来要么是连通着府外,要么就是在一些隐蔽偏僻的地方,还另有通道。 见好友没吩咐查,想想也明了,府里虽清了奸宄,但到底人多眼杂,惊动郭闫,恐节外生枝。 回府路上宋怜十文钱在街边买了两副字画,一路也没停,往府里赶,只马车还没到府门前,车夫咦了一声,远远停下了。 “夫人,前头停着矜贵人家的马车,过去怕冲撞了,小的只能停在这儿了。” 宋怜惊讶,自从侯府出了事,漫说京城权贵家,便是府里的下人们,哪怕是家生子,也想尽办法要逃跑,现下侯府里空荡荡的,凡是路过门前的马车,也都会远远避开,一则怕被缠上,二则也怕沾染晦气。 宋怜压住小千要掀车帘的手,让车夫把马车驭去南边的巷子,“你先回府,给我烧一桶水。” 小千应了一声,宋怜拿上字画,掀帘下了马车,示意车夫驾车离开,等马车进了转角看不见了,才折身往陆府正门走去。 正门前停着一匹高头大马,后头马车高大,雕刻瑞兽棱花,车缘上坐着的车夫着锦衣,马车旁一名粉衣婢女簪着金簪,探手去掀车帘,“夫人,陆少夫人来了。” 宋怡早就看见了,睨着那身影,越看越是恨毒了,将一纸文书扔去对方脸上,顾不上四品参事夫人的脸面,啐了一口。 “莫不是指望着我夫君救你那陆宴不成,你不要做梦了,这是宋家、包括我宋怡、还有林家跟你断绝关系的文书,已经过了官府明路,以后你就跟宋家没关系了。” 五年前爹爹就已经同这贱人断了关系的,只不过因为闹到外面不好看,所以外人不知道,现在陆宴惹出这么大的罪,她也终于能把这张纸甩在这贱人脸上。 当年要不是这贱人藏着罪证,鱼死网破也要把事情闹大,以此要挟爹爹,要爹爹此生不得扶正阿娘为继室,她也不会是平阳侯府庶女,嫁不了心仪的镇北王世子,最后只能嫁进小小詹事府,做四品的小官夫人。 甚至于阿娘到死,也只能是妾室,逢年过节,她与弟弟,都要给秦淑月那死人磕头祭拜。 婢女红菱见夫人手指抓着窗棱,用力得掰断了指甲,死死盯着那陆少夫人,眼里都是血丝,只恨不得冲下去撕扯那女子的头发,生啖那女子的模样,心里发憷,不由朝红芹看去。 红芹是平阳侯府的陪嫁丫鬟,知道小姐何止是想生吃肉,只怕是大女君死了,小姐都想挖出来抽上几鞭,这几年小姐嫁进林家,日子过得如意,恨大女君这件事,却是惦记着的,时常想借三常侍的势,弄死大女君。 只不过侯爷有把柄握在大女君手里,小姐再是恨得呕血,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咽得多了,更是恨。 毕竟虽然同是四品,也不是个个尊贵。 工曹参事和议郎,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更不要说这议郎还是平津侯,正正经经的侯爵府。 加上平津侯陆宴,霞举烨然,明如朗月,待妻子又是一等一的好,当年大女君出了那样的事,侯爷主动与平津侯府说要退了婚事,偏平津侯依旧履君子之约,且请高僧合算,将婚期整整提前了一年。 大女君嫁了出去,小姐和侯爷想对付大女君,也就失了机会了。 不过这会儿情况不同了,红芹扶了扶夫人,“听说平津侯的罪案就要堂审了,想来陆少夫人也不想待客,夫人,我们回去罢。” 宋怡听了,依旧不算解恨,不过坐在马车里高高在上看宋怜,气顺了不少,理了理裙幅,凤目里尽是鄙薄,“想那陆宴要是知道你的叵测心机,还会爱你什么。” 那文书用的纸张比宣纸稍硬些,扫在脸上,带起刺痛,宋怜指尖拭了拭,见出了血,抬头朝宋怡柔声笑了笑,“陆宴自然是爱我,非但陆宴爱我,珣郎也爱我,前几日碰见珣郎,还问要不要帮我,不过因为珣郎官职太小,帮不上什么,我就谢辞了。” “你这个荡-妇——” 宋怡要从车里扑出来,骇到了红芹,见远处已经有不少人家在张望议论,忙抱住小姐拉回去,自己也上了马车,匆匆留下一句话。 “大女君,侯爷说了,平津侯定了罪,流放岭南好说,要是进了勾栏坊,你就自我了结了,免得脏污了你死去母亲小妹的名声。” 说完,也不敢再多留,匆匆上 了车掾,让车夫赶紧离开这儿。 夏日日光暑盛,晒着地面,是能将地底下岩浆晒成那要挣脱桎梏的猛兽,烤得人肺腑翻腾,心烧火燎。 宋怜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捡起地上的文书,细细看了一遍,叠好收进袖袋里。 侯府中门却开了,里面奔出来一个绯衣双髻丫鬟,声音急切,“夫人,夫人快去看看,小千跟老夫人起了争执,犯病了——” 宋怜将手里抱着的字画扔给百灵,快步上了石阶,“镜明院么?” 赵岩直接让人在昭狱里查问了赵舆身边的随令,问出来了,那奏报,确实是赵舆为表功绩伪造的,不单单如此,历年赵舆办的许多差,实际上也并非赵舆的功绩,那随令为求活命的可能,扛不住查问,一股脑全都说了。 高邵综刚从兵营回来,接过口供翻看,眉宇间结了寒霜,“连同先前赵舆所犯罪案,一起送去大理寺,案情有疑点,便需重新翻审,你速去,告诉大理寺卿,案情没有审清楚前,平津侯诬罔罪一案,不可定罪,无论谁插手,皆不能妄动。” 赵岩应是,正要去办,沐云生大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坐下先拿起案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呼吸还是急促的。 赵岩不由纳罕地看了一眼,沐云生虽说是世子随令,却更似友人,素来都是气定神闲的清雅风度,似这般鬓边带汗的情形,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过。 沐云生问了一句,“兰玠,你是要送口供去大理寺,让重查陆宴一案么?” “不必了,就在两个时辰前,中书侍郎简佺期告到了御前,状告赵舆构陷朝廷命官,欺上瞒下,犯下十数条大罪。” “证据确凿,圣上病情刚好些,乍一看这铁证如山,动了大怒,把重审的事交给了简佺期。” 沐云生拿过赵岩手里的口供翻看了,语气又激动了些,“那简佺期口才了得,细数赵舆罪行,又将赵舆先前办的差事,一一说明了黑白,里头至少有六件,是旁人的功劳。” “简佺期才说完,当庭就有三名官吏出来指正,是赵舆贪功认领他们的效力和衷心,圣上提了赵舆上殿,人证物证齐全,赵舆一句话辩驳不出,连审问都省下了。” “赵舆收押,甚至不等秋决,定了三日后问斩。” 赵岩听得目瞪口呆,只觉这案件起起落落如此迅速,变化得让人眼花缭乱,想查都赶不上速度,要知道先前查到的那些,都动用了国公府不少人力。 沐云生一口气说完,有些克制不住的激动,“兰玠,那个陆宴当真了不得,能娶到这样一位夫人,真想见见,究竟是一位怎么样的女子。” 高邵综扫过他一眼,眸中诧异,眉心微蹙,“朝里中书令一职空悬已久,四位中书侍郎里,赵舆、陈方声望最高,简佺期若想与陈方争一争,此番让赵舆无法翻案,是顺势而为——” 只不过陈方背靠阉党五常侍,简佺期性子谨小慎微,素来不与陈方争锋,此次御前一鸣惊人,属实异常。 除非五常侍牵连此案,简佺期一举拿下两人,中书令一职,非他莫属。 若简佺期一直韬光养晦,明面上示弱,私下暗查,拿着证据静待良机,此人心性便非常人可比。 可若简佺期背后另有其人…… 沐云生折扇点了点案桌上好不容易弄来的拓本,是真的心服口服,“算算时间,几乎是赵家刚被抄家,罪证立时就交到了简佺期手里,走的还是镖局,要不是我家在镖局里有人,还真查不出来。” 且在这些证据中,被冒领功劳的官吏共有四名,平津侯陆宴在其中,半点不惹眼,事后也不会有人将案件起末关联到平津侯府身上。 赵岩好半天才理清楚前后的联系,他与沐公子想的一样,陆家遭了这么大的难,陆少夫人四处打点奔波,每一步都有谋算,想着虽有些可怖,头皮发麻,却也是值得敬佩的。 赵岩行礼问,“世子,属下还去大理寺么?” 高邵综目光自那一叠文书上收回,提笔写了一封手令,声音寒冽,“送去御史台,案结后大理寺卿若不自陈其罪,朝中也无人参本,让高乾上奏弹劾。” 赵岩应声称是,立时送去了。 高邵综翻看军报,沐云生心里依旧澎湃,见好友始终波澜不惊,不由问,“兰玠,你就不好奇么,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高邵综扫他一眼,视线沉沉,几分砭骨,声音凉津,“别人的妻子,你好奇什么。” 第10章 升官非礼勿视。 隔着两扇门便能听见陆老夫人惊恐的喊声。 宋怜疾步进去,将倒在地上的小千翻成侧卧的姿势,手指掰开小千咬紧的牙关。 女孩身体痉挛,手脚僵直,痉挛抽搐,意识昏迷,被掰着嘴唇,发狠了咬住,不过好歹是开了牙口,白沫和呕吐的秽物倒出来,不会呛到呼吸。 顺了会儿气息,紫青色的脸恢复了一些,宋怜把妹妹抱起来起来,让她半靠近怀里,偏了偏身体挡住外头的视线,打开妹妹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里头取出两粒药,飞快地塞进妹妹口里。 百灵在旁边守着,看小千抽搐的情况缓解了一些,放下了提着的心,瞧着一地的碎瓷片,还有那屋子外远远避开,大家伙儿像躲避瘟神一样的目光,心里不由也酸酸涩涩的。 她从小就是大小姐的婢女,知道小千的身份,五年前夫人出了事,三小姐被二小姐打了一棍,打在脑袋上,出了血昏过去,二小姐自个跑了,等女君发现,请来大夫,已经晚了,三小姐从此留下了治不好的怪病。 发作起来可怕,也容易丢性命,老夫人为府里养这么个婢女,实在有意见,但因为城外诵慈庵的道姑说,小千是善缘,丢不得,老夫人才歇了要把小千赶走的心思。 百灵递过去帕子,“流血了,夫人擦一擦吧。” 宋怜接过帕子,给小千擦了擦污秽的脸,让百灵过来一起,扶小千起来。 百灵小声说,“老夫人生气得厉害,问您这几日都去哪里了,说是不是也另寻了它处跑了,咒得难听,小千解释,老夫人不肯甘休,就争论起来了。” 陆氏正等在外头,一见人出来,手里的长寿杖在地上点了点,“天下哪有夫人搀着婢女的道理,你也要些体面。” 百灵给陆氏问礼,忙自己搀着,大小姐刚嫁入平津侯府时,陆府里还有个太老夫人,陆氏孝顺,事事小心,但太老夫人是个严苛的主,陆氏在太老夫人手底下,战战兢兢,常受责罚。 那时陆氏待大小姐亲厚亲近,她那会儿还以为大小姐运气好,有个慈和的婆母。 岂料过了一年,太老夫人过世,陆氏大变了模样,这几年因着子嗣的事,对大小姐越来越不满,到侯爷出事,想是心焦急躁,无缘无故也要编排一顿。 百灵能理解小千的怒气,陆氏信佛,侯府出事,陆氏只一味说大人是清白的,要去寻大理寺卿讲明清白,见不着人,请了庙里的和尚来家里,烧香拜佛。 拜佛不灵,也怪在大小姐不诚心礼佛,倒是大小姐为筹钱打点关系,一宿一宿睡不着,陆氏看不见。 午间那会儿,看陆氏那刻薄又满口污秽的嘴脸,她早已经在心里把对方撕成一条一条的了。 宋怜肩担着小千的手臂,给婆母行礼,声音轻轻柔柔的,“母亲息怒,只是侯府出了事,这段时间儿媳看尽了世态炎凉,小千身契是活契,竟没想过要走,儿媳觉得她虽是病了,却比那些个猢狲好一些。” 陆氏听了,想起跑了的那些仆从,再看那丫鬟,心气顺了些,开口却又不满意起来,“你这几日都忙些什么,让你去见大理寺家的夫人,走走关系,你见了么?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语气越加严苛,目光也毒辣严厉起来。 宋怜接过小千的重量,让百灵去把刚才的字画拿来,“母亲息怒,儿媳已经打听得大理寺卿郭大人喜欢这两幅字画,等会儿送去郭大人府上,夫君的事也就有转机了。” 陆氏一听有希望,接过两幅字画打开看了看,连声赞叹是珍贵物件,忙忙让人去取两个好的锦盒来,“那你快快去,别耽搁了。” 宋怜应声,告了礼,架着小千回自己的院子。 将小 千放到床榻上,百灵先急忙忙去取了药膏,给夫人净了面。 宋怜是极爱惜容貌的,这会儿坐在榻边,却也没有力气去照管,外头苏嬷嬷催促,让她赶紧去大理寺卿府。 百灵火冒三丈,放下药盒就要出去,“有这本事——” “百灵,闭口禅。” 宋怜叮嘱道,“劳烦百灵照看下小千了,待会儿吩咐小厨房,做些马蹄糕,就说我要吃的,做你和小千想吃的量。” 百灵只得忍下气来,服了服礼。 宋怜拿着字画出府,事情还没有个结果,总归心落不到实处,中书侍郎是御前官,宫里的消息只怕来福不那么容易打听到,左右她也得出府,这会儿倒是省了找理由了。 铺子的事也有得忙。 过了庐陵街,远远的看见有内廷的仪仗,打头的一人着褚色官服,双手端着明黄色绢帛,身后随令托着托盘,里头放着玉冠,玉圭,绛色官府,官靴,三色织锦绶带一应俱全,一路往庐陵街去。 是宫中传令的谒者。 那三色织锦绶带,是三品朝官佩戴之物。 庐陵街里住了不少官家,宋怜定定神,打算跟着看看,见来福从远处奔来,小圆脸上都是狂喜,知道事情是成了。 来福一路只想狂奔回府,被拽住,见是夫人,几乎要叫出声,好险是记得这是大街上,勉强忍住了,“夫人!大人无罪,官加三品,升任三品,中书侍郎!夫人!” 来福对夫人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会儿让他跪下来顶礼膜拜,他也是心甘情愿,说着打听到的消息,眼泪几乎都要从小眼睛里飚飞出来,“赵家族亲判了斩首,这脏官终于是死了!” 日光夕照,斜阳的余辉洒落朱雀大街,照得青石路面也染上碎金色,宋怜沉沉吐了口气,察觉到脸上有些刺痛,便想先回去擦药,免得将来留下疤痕。 背后传来一声粗粝带笑的恭喜。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 宋怜回身,五六个肌肉虬结的麻衣莽汉,笑着见礼,“夫人这钱用的好,不过掌事的差小的们来问一声,夫人什么时候还钱,要是还不上,郑记的铺子,掌事可就收走了。” 这件事来福是知道的,原本侯府保住了,大人升了官,他是不必怕什么人的,可也并不敢得罪钱庄的人。 能在京城开钱庄,且做得下去生意的,背后不可能没有势力。 来福也只得赔笑,先摸出了荷包递过去,“几位兄弟辛苦,只是离契书上定的日子还有一个月呢,还请兄弟几个回去跟掌事说一声,到时间肯定分毫不差还上。” 打头一个面带刺青的,吐了口里的牙签,冷笑了一声,“敢情是把我们开钱庄的当傻子,陆夫人这铺子抵押了多少家,等到一个月后还不上,这些个铺子还轮得到我们大通钱庄?三十万钱,陆少夫人,你也真敢借。” “莫不是打着有枣没枣打一杆,万一不成,人死债消的主意吧。” “掌事说了,欠债不还,传出去不好听,平津侯的官,也未必坐得稳。” 来福想辩解,又被三十万钱这笔巨债惊住,一时被骇得灵魂出窍,被借债拖垮的侯伯府也不是没有,那真是又凄惨又难看。 上哪儿找这么多钱还去,这回打点关系,不知道使出去多少,府库里是空荡荡。 前头几个月,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说要扩开绸缎铺子,一旦生丝价格低,就大批大批的买进,结果铺子一直也没开,加上侯府出事,是雪上加霜,郑记账户上什么也没有。 现在生丝不值价,漫说没人收,就算全都能卖了,也是米粒对大山,差三十万,差远了。 把整个侯府卖了,都不值十分之一的钱。 来福想着,大夏天的手脚也冰凉了,不由又去看夫人,听夫人说,让钱庄掌事十日后再来,心里也钭得慌。 几个钱庄的打手狐疑了一会儿,不过大约是夫人神色过于从容,倒没有再为难,定了日期时辰,敷衍潦草地拱了拱手,先离开了。 来福心急火燎,他只知道夫人借了一些钱,没想到借了这么多,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四下看看,想起了要紧事,“夫人,我们去大理寺接大人么?” 左右婆母会去接,陆宴也不会愿意她看见他落魄的模样,宋怜想了想,“我去郑记,你先去请杏林堂的大夫去府里等着,准备好热水,换洗衣服,做些口味清淡好克化的吃食,安排好你再来寻我,有事安排。” 来福应了一声,跑着去办了。 天子病愈复朝,晚间太后设宴臣眷,宣国公府老夫人,国公府世子、二公子进宫。 高砚庭重伤未愈,不良于行,留在家中,只祖孙二人赴了宴席。 长孙回了京城,也一直忙碌,早晚请安也来去匆匆,高老夫人想寻孙子说说话都不容易,回去的路上特意跟孙子坐一辆马车,琉璃灯下瞧了一会儿孙子,温声问,“今日坐在你对面的林家女君,孙儿你看怎么样?” 高老夫人先前受了惊吓,本是要推拒的,只不过想着许多小辈也去,就让孙子一道去,指望着孙儿能看上什么姑娘。 今晚她可是暗中相看了好几个,都是不错的姑娘,“林家女君瞧着是对你有意的,孙儿你觉得如何?” 高邵综搁下手里的文书,展开薄被,给祖母盖上,“席间并没有注意。” 高老夫人不死心,“那过来请你指点文章的徐家女君呢,极清婉,样貌好,声音好听,又知书达理,你看怎么样?” 高邵综抬眸,淡声道,“男女有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孙儿怎好失礼,看女君如何。” 高老夫人被噎住,对这个孙儿,反倒不如跟二孙子亲近,一时倒拿不出祖母的威严,一路再没了话,下马车先去看望二孙子。 赵岩候在书房外,回禀了粮草调拨的事,高邵综批阅完令报,瞥见案桌上放着的拓本,吩咐赵岩,声音低沉,“你去查查看,看平津侯府近来可有什么难事。” 又道,“让徐威带着两尊玉麒麟,去一趟洛阳,请冯老来一趟京城,给陆宴治伤。” 赵岩应是,万菊图救了国公府,帮助平津侯府是应当的,进了昭狱的宗亲侯爵,得不了好,勉强留下性命,也常常有宿疾,没有能长寿的,冯老医术高超,请了冯老来给平津侯看伤,也算帮了平津侯府了。 第11章 高处要还多少钱? 来福安排好府里的事,到郑记时,见夫人正清点生丝的账目,不由问,“夫人要把这些生丝挂出去卖么?” 其实京城里中上大小的绸缎铺就有七十家,少于两家铺面的小铺号,更是多得像牛毛,生丝的买家是很多的。 不过大多数都跟他们郑记一样,买的都是东边彭冀一带运进京城的生丝,只因这一带出产的生丝,丝长,质白,还柔韧。 可春夏丝绸市坊五月才开过,各家商号里存量足,现下想卖,就算有人想买,肯定也是趁火打劫,想原价卖出去都是问题,更不要说是想还上三十万钱了。 来福愁得眉毛眼睛挤在了一处,这才发现郑记的大掌事程德龙这几天都不在,不由唾骂了一声,“这老东西,当初要不是夫人拉他一把,他早死了,这几年让他做了大掌柜,临到头遇到难处了,就这么跑了!” 宋怜好笑看他一眼,“程老不是那样的人,我先前派他去冀北一趟,过几天就回来了。” 程德龙原先也是做生意的,不过因为厌烦家里亲兄弟夺财,索性扔了家里的家业,自己从蜀地来了京城打拼。 程德龙在郑记柜上做了五年掌事,性子老成练达,遇事知变通,还有一二分昔年开镖局做镖师留下的狠劲,很合宋怜的胃口。 临行前宋怜交代,不管平津侯府能不能挽救,都照原定的计划进行。 侯府出事前,她把余下的钱分批次拿去囤生丝,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博得翻出几倍利润,她很缺钱。 那时便缺,这会儿更缺了。 来福回府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所有的钱财都拿出来了,“小的就存了这些——” 他在府里有个抠门鬼的绰号,旁人 约去吃酒,从来一概不去,吃穿都在府里,衣服破了捡捡别人不要的,缝缝补补也将就过了,除了月例钱,事情办得好,夫人赏赐多,五年的时间,着实攒下不少。 小二百银。 宋怜让他把匣子收起来,“等六七日看看,你先拿着这些钱,去镖局,雇一些镖师回来当一个月伙计,日后要还得上,加倍还你。” 来福应了一声,他性情是这样,只要有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心是定的,哪怕将信将疑,也会把事情尽善尽美办好。 抱着匣子要走,又拍了一下脑袋,“夫人还是早些回去罢。” 宋怜嗯了一声,陆宴她是不怎么担心的,毕竟诬罔案过了御前的明路,包括陆宴在内的几名官吏受了天子赏赐褒奖,这时候谁动了陆宴,那就是打天子的脸。 内廷因为高国公府的事,受了天子训斥,训斥得越厉害,赵府就越不能翻身,赵舆没能等秋决,刑期定在三日后,东市斩首。 宋怜合好账目,给生丝定了合适的价,理清楚介时抛售的时间点,收了账册,请伙计帮着雇了一辆马车,先回侯府。 陆母听说过廷狱的厉害,都道进去以后十个有九个掉脑袋,有一个出来的,不死也丢半条命。 她在大理寺门口等着的时候,心一直紧提着,就怕里头抬出来的,是半残的儿子。 可儿子的伤看着血淋淋的吓人,大夫却说都是皮外伤,筋骨没伤着。 一时是欣喜得落泪,回了府安顿下来,不由连连拜佛,感谢完佛祖灵验,转而数落起儿媳妇来。 陆宴美皙如玉,远山眉目,纵是面色苍白,亦是霞举烨然之容貌,声音温润地打断了母亲的絮叨,“大理寺卿与中书侍郎赵舆勾联,害儿子性命,若非阿怜倾尽嫁妆买通了大理寺丞和狱卒们,只怕不等堂审,母亲便只能见到儿子的尸身了。” 陆母张口就想说不可能,可那大理寺卿跟赵家都下了狱,必然是有罪的,想起自己让儿媳去讨好大理寺卿,又逼着儿媳伺候那赵氏,指望上官帮着澄清清白,一时不由面红耳赤。 嫁妆二字,更是似贴着脸打了好几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又听儿子问,“阿怜四处奔波打点的事,狱卒们都告诉儿子了,阿怜待儿子,真心真意,儿子不在的这段时间,母亲可有好生待阿怜?” 陆母含混点着头,知道儿子说的是事实,听着儿子维护,心里又有点不大高兴,寻着儿媳的差处,“她对你可不算上心,也不去大理寺接你,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陆宴温泰地应了一声,微理了理袖摆,不经意露出里面几乎见骨的伤痕,“这世上自然是母亲待儿子最亲,只不过,儿子小时候,母亲便教导儿子,人需得懂恩义,万不可恩将仇报,阿怜护了母亲的儿子,母亲待她好一些,也就全了儿子的因果了。” 陆母高兴儿子记着她的好,还记着她的教导,心花怒放,又被那伤痕刺痛了眼,连忙道,“母亲哪里是那样不知好赖的人,这不知道阿怜辛苦,都累瘦了,让秦嬷嬷早早去买清江鱼呢,阿怜最喜欢吃这个。” 说完,也不敢再留了,叮嘱随从千柏好生照顾儿子,火烧火燎地走了。 千柏听夫人安排,专门在大理寺旁寻了个住处,每日宴请廷狱里的狱卒们吃酒喝肉,打听看护侯爷的情况,也暗中盯着大理寺官员们的动向,觉得有用的,就报给夫人。 背上棍伤敷了药,陆宴坐去案桌前,翻着书卷,片刻后,抽了案桌右侧瓷桶里的画卷,摘了绳结,画上女子眉目清丽,笑容清浅。 肩上却被轻砸了一下,纸团滚落,陆宴回首,水榭光影斑驳,女子半倚着窗户,托着半张脸,杏眸里带着盈盈笑意,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 宋怜早先便来了,听着他如玉石相击温润清越的声音,连消带打叫婆母好似火堆上的蚂蚁,便一直在窗户这儿看他,他身形修长清癯,手执书卷而坐,像是雪山上的月,浮冰里一捧雪,等折身看见她,手里画卷不动声色遮去袖袍下,雪色的耳根却被光影映照得红透。 宋怜弯了弯眼睛,“夫君快快养好伤,等伤好了,试一试三品官服给我看。” 陆宴一时竟没能回答,片刻后方才应声好,起身洗了手,取了案桌上放着的膏药,走到窗户前,给她擦药。 宋怜眼里笑意有些许停滞,是错觉么?陆宴对升三品官的事,似乎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大周分清浊官,清浊二字,并不是指官风,而是指官位高低贵贱,中书侍郎就是清官。 中书侍郎往上是中书令,中书令以后,便是阁臣,将来出将入相,不然中书侍郎也不会有凤凰池之称。 也莫看四品三品之间只差一个品级,但其实真正想往上动一动,是非常难的,四年一次考校,许多人熬了一个四年又四年。 现在他年不过二十五,到了三品侍郎的位置,漫说是凭真才实学得来的,便是那些个走内廷贿赂的,也都会喜不自胜了。 只要做官的,没有升了好官会没有兴致的。 除非是已经厌倦了做官,已经不想做官了。 宋怜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意,心突突跳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手脚渐渐发凉,连月来堆在身体里的疲倦悉数涌上来了一样,抽走了让她扛着的脊梁骨,也淹没了险险渡过难关的庆幸。 “阿怜,不如我们举家迁往晋阳罢,闲云野鹤,好不自在。” 心陡然就被浇了一桶凉水,宋怜一时竟只愿像婆母,或者赵氏那般跳脚大骂,除了她需要权利庇佑以外,陆府原本的仇家就有一个侯爵府,一个四品官,都是老侯爷在世时便惹下的祸端,这次出事,只等着定了罪落井下石。 他是陆家的顶梁柱,现在说不想做官了,有没有想过不想做官了,全府的下场! 走,走去哪儿,漫说她走不了,便是能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天家早不想养闲人,没有官宦子弟的侯爵府,随意寻了缘由,也就夺爵了,无权无势,谁人也可欺。 早晚有一日,只怕也重蹈覆辙。 世道就是欺下的世道,想闲云野鹤,别太天真。 暗火憋在胸口,一时叫她竟有些透不过气来,宋怜暗自平复,也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哎,暗想大约是在牢狱里待了这一久,叫他身心俱疲,萌生了退意,也许过一段时间便好了。 发脾气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宋怜强自压下了翻覆的情绪,轻轻靠在他胸前,柔声细语,“那你好好养伤,婆母这次担惊受怕,是受了惊了。” 陆宴握着妻子的肩膀,其实并不太相信,“阿怜,你当真同意我辞官归故么,其实山川四海,四时景致,总也比陷在这泥垢里强,阿怜,我是真心的。” 宋怜点头,被紧紧抱住,耳侧贴着他心口,感知着他心脏剧烈的跳动,心中的憋闷像石头下的岩浆一样压沉而汹涌,勉强撑着到用完晚膳,等千柏给他后背的伤换完药,便借口郑记有事,看完小千后,领着百灵出府去了。 还没到宵禁的时间,街上三两行人。 夜风吹动,宋怜走在青石路上,身边除了百灵,身后还有两个家丁,是陆宴担心她出府不安全,让跟着她的。 宋怜心里的火闷丝毫没有减少。 百灵送晚膳的时候,听侯爷同夫人讲晋阳有哪些风物,知道夫人是骗侯爷的,她根本不会去晋阳。 这回夫人花大价钱,把每个狱卒都收买到位,几乎不计钱财代价,是因为几年前宋夫人进的还只是普通的囚牢,出来也害了痨病。 治不好不说,是根本撑不住奔波的,气候有一丁点变动,都很受罪,去北边,那雪天,如何受得了。 夫人沉默走了这一路,心里必是不好受的,百灵忍不住轻声说,“夫人劝一劝侯爷,侯爷待夫人好,不定也就留下了。” 根本也没有劝的必要,官场里为人处世,一旦没有上进心,除了会越来越厌烦外,还会丧失对危险的警觉,强留下,也迟早要出事。 过了庐陵街宋怜没有停下,去了西哨所,花了一锭银子上了哨楼,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夜月里京城能收入眼底,她常有憋闷无可发泄的时候,偶尔会来这里,这次京城的夜风,却也吹不走心里的火。 站 得高,鬼祟们才不敢肆意欺辱。 但陆宴要放弃,她便一点办法也没有。 数丈高的塔台,百灵守在下面,抬头看时,只看得见夫人衣袍猎猎,见远处过来一位带刀甲的武将,她和哨塔的卫兵都惊住了,连忙行礼。 卫兵惶恐,连声请罪,又连滚带爬上塔去,要把上面的人喊下来,哨所为监察京城异况而建,最重要的是用来观察远方的狼烟敌情,但四方哨所近几年都成了景致,有人来,确定不是跳楼的,给点钱,可以上去吹吹风。 赵岩提了几条律令,语气严厉肃正,卫兵们连声求饶,说下次不敢了,这才回去复命了。 宋怜正恼火,被‘请’下了塔,想着她是花一锭银子买的,算是斥了巨资,这站了不到一口茶的功夫,就被赶下来,问卫兵讨要回银钱,那卫兵不还,她便不依不饶,今天死也要把钱拿回来。 百灵瞧着夫人有些异常,听得夫人声音一阵比一阵高,张了几次口,最终什么也没劝,只是小心防着,当心那些个兵丁动手。 最后总归是要到了,那卫兵骂骂咧咧,把钱还回来了一半。 赵岩有些目瞪口呆,在远处守了一会儿,看没闹出事,才回去上了马车,回禀主上,“确实不是卫兵,属下已经敲打过了。” 高邵综神情淡淡,“四所交到内廷手里,越来越不像话了。” 赵岩欲言又止,又想起先前下属查到了陆少夫人被催债的事,把和刚才看见的一齐说了,“陆少夫人大约是为了还债心焦,刚才想是在哨塔上散心,被请下来,跟哨兵讨要一锭银钱,差点没打起来——” 高邵综:“……” 他视线落去竹帘,收回落在手里的文简上,淡声问,“要还多少钱?” 第12章 明丽张扬第几次了。 赵岩听下属回话的时候,连问了两次,这会儿了,还是觉得陆少夫人胆子着实大。 当然,如果不大,也不敢发觉废弃的水道,也敢往里走。 看见国公府密室里的伏虎图,还能立刻权算出利弊,使一出借刀杀人。 要是他出去同人说,近来京城里,朝堂上一大半波诡云谲,起因源于一位后宅女子,肯定也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陆府出事,陆少夫人第一时间先去借钱,就是前后脚的功夫,用同一批铺子、田地田庄抵押,以准备扩开郑记的名义,向大小六家钱庄共借了三十万钱。 借完没多久,钱庄收到平津侯府出事的消息,自然好一场官司,只不过大理寺要查与平津侯共谋的从犯,他们也不敢冒头主动攀扯平津侯府,有气也只能先憋着。 现在平津侯官升三品,又得了圣上嘉奖,要债的人就算上门讨债,约定的日期不到,也不敢掀桌子打砸硬抢。 只不过都死死盯着,十日一到,谁动作快,谁就能抢到抵押的铺子房契。 听下属说,现在每天都有六七波人在郑记外头转悠。 想必陆少夫人被逼得焦头烂额了吧,赵岩心底敬佩这样的女子,但也压根没想过国公府在这件事上会帮忙。 因为压根帮不上。 他官身司马,国公府庶务他不管,但府里的情况他是清楚的,早年太-祖,高祖,中祖确实赐下许多良田山庄,可这七八年国库吃紧,军粮从来都有克扣,国公府的家财能卖的都卖了。 平素除了府里的开销,大半的公府钱也都用在了军需抚恤上,世人都说,国公府世子衣着用度,有圣人遗风,实则是没钱——当然府里两位公子,也不甚在意这些。 三十万钱,可是不小的一笔数目,要知道京城一座朱雀街十三进大宅,带园林景致,也才五万钱。 国公府便是有心想帮陆少夫人,也是有心无力。 马车里气氛凝滞许久,直到世子开口,让他去请沐随令过府一叙,赵岩才精神一振。 是了,国公府没钱,可沐随令家里生意大,三十万虽然多,肯定也拿得出。 可漫说沐公子与世子,更像是友人,哪怕当真是下官,也不好索要这么多钱财吧? 素来心里话多,口里话少的赵岩,忍不住狐疑问了一句,“主上,借这么多,以后咱们拿什么还?” 照国公府几乎赤贫的情况,这辈子是还不上了,总不好赖账罢。 高邵综搁下手里的竹简,缓声道,“你去请来便是。” 赵岩应是,解了一匹马,骑马去了。 沐云生路上就听赵岩隐晦地说起了缘由,他本是促狭的性子,从来也没见好友开口求过人,进了国公府书房,只管当做不知,老神在在摇着山水扇,吃着冰瓜,好不惬意。 直吃到牙齿冻得酥了,口里发麻,自个忍不住了,“好了,三十万钱,我沐家京城商号柜上,调拨调拨,最多五日,也给你凑齐了,那陆少夫人可称一句奇人,待其夫君情深义重,让人感佩,我沐云生,心里敬佩,也愿意出手相帮。” 见好友平淡的视线投来,沐云生挑眉,桃花眼生亮,“不过,这次你去边关前,需得亲自去我福记买三次文思糕,出征前陛下定会为你设送行宴,宴席上,你需得穿我容记制式的衣袍。” “除此之外,待你这次从边疆回来,一年的时间里,需要按我的要求,在某些人多的场合,吃,或者穿指定的货品。” 沐云生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三十万钱是不小数目,但天下多少男子感佩好友才学气度,多少女子倾慕好友兰玠品性,一旦知晓好友的‘喜好’,绝对与多年前一般,洛阳纸贵,眼前时间短不好说,将来所得的利润,可观是必然的。 沐云生展扇,摇得轰隆响,这一招他蓄谋已久,今日终于拿捏到了好友,不出手,更待何时? 高邵综自案桌下取出一卷舆图,推到对面,神情淡淡,“蜀地西南山里,有一片云雾茶,两处山谷共有数十倾。吃食衣着容易被仿制,你是要吃穿,还是要这份舆图。” 沐云生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过去就要抢,见那舆图被修长如玉的手压住,忙连声道,“茶,茶,茶——” 许多年前吴越王进贡过一批云雾茶,圣上赏赐到各府,此茶茶香清冽,茶汤清透,煮茶时,雾色如云海,很受人追捧,当时量少,后头在南越竟也绝了踪迹,更是让人追忆叹惋,文人墨客甚至为此茶留下不少诗词绝唱。 沐云生抓起舆图,展开看,想着大把大把的银钱,心潮澎湃,“你怎么知道的。” 高绍综收回手,理齐袖袍的褶皱,去年吴越内乱,他担心有兵祸,差斥候测绘舆图时发现的,只不过他不好茶一道,便也没放在心上。 他提笔沾墨,定下借据,此番沐家若是获利超出三十一万钱,借债消,若获利不足,则另行议定补缺。 写完署名印了私章。 沐云生知好友自小就是死古板条律,也不多废话,“既如此,四日,给我四日的时间凑齐钱,让赵岩给陆家送去。” 高邵综将契书收进百~万#^^小!说里,“你差人去钱庄,把账平了便是,周转得隐蔽些,勿要声张。” 沐云生想了想,也是,让阉党察觉陆府和国公府有牵连,反而不好。 三十万钱搁哪儿都不是小数目,沐云生忙了几天,钱还没筹出,先听容记的掌事火急火燎进门,一见他在,连说了几句不得了不得了了—— 大掌事手里有好几笔订单,那都是京里各府年节要用的新衣,老主顾们年年都有定额,用的都是彭冀一带采买的上等生丝,现在库里是足的,可过几个月就不够了。 “彭冀那边商户送的消息,抚州要修水渠,夏汛一过就要动工,动工前要先截流驮水,彭冀一带的桑林,可就靠着驮水浇灌,现下那些个桑民,全都换去码头做工了。” 沐云生知道不得了是什么意思了,别说上等丝,说不定连江淮一带的丝品,也要跟着水涨船高。 沐云生收了散漫,“消息可靠么?” “老奴打听了一下,是真的,连水渠流道舆图都有了,是官府里流出的东西,看着不像是假的。” 大掌事掏出一张羊皮纸递过去,虽说没有火烧眉毛,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议论,也心里急躁,扒着算盘,算接下来几个月缺多少生丝。 “这会儿也想请公子,找朝里的人问问,看消息是不是真的。” 沐云生接过来看了,舆图绘得仔细,山川河道,高低地势,原河道缺口、现河渠引流路 径都标注得清晰。 甚至于水渠两旁,还有丹砂小字批注,引流截流会造成的损失,改流以后惠及的州府良田。 这一条水渠修好,几乎可以说是将祸患儋州十六县的水涝水患,引流到抚州,灌溉抚州千倾良田,等停了截流,水渠又连通驮、泾两处水系,这一条水渠修好,可谓神来之笔,造福一方。 坏只坏在,截流改道这一两年,彭冀一带难免干涸,缺了水,就算还能养桑蚕,数量少不说,品质肯定也大不如前了。 沐云生仔仔细细将图看了几遍,心里已经有七分信了,不过稳妥为上,还是准备找些朋友打听打听。 外头奔进来一个小伙计,满脸的欣喜癫狂,手舞足蹈又急切,“大掌事——快去洽谈,郑记原先准备扩开绸缎铺,囤积了好一批彭冀生丝,其他陈记李记都递了帖子,想去寻陆少夫人商量匀出一些——” 沐云生吃惊,差点没撞到门楣上,“你说谁?” 小伙计急得手脚一起比划,“陆少夫人啊,郑记就是陆少夫人名下的,平津侯府陆少夫人——这可轻易不得见,公子还得寻寻朋友牵个线才行。” “!” 沐云生扇子都掉在了地上,实在是被惊住了。 天降祥瑞,来福又激动又紧张,自从彭冀那边的商户传来消息,短短三日,生丝的价钱翻了三番,现在有人在哄抢,也有人在观望,来福天天都劝夫人,今天也劝夫人,“快卖了吧,夫人——” 偏夫人沉得住气,有人递了帖子,一概是闭门谢客,到了第五日,才开了门市,在郑记门前支起了摊子,摆上上等的生丝。 也不一口气卖,只早晚各放一批,每日售卖的都是定额,比原来的价格翻了五倍,也照旧是供不应求。 毕竟丝织品不是卖进富足之家,就是卖进贵族高门,郑记卖的是上等丝,价钱越高,穿上的荣光也就越多,没得穿,只怕许多人都不好意思出门参宴。 眼看还债是不愁了,来福每日笑呵呵,不睡觉也精神百倍,跟着程老忙进忙出。 宋怜并不出面,在二楼听下头人声鼎沸,算算这几日的进项,稍稍松了口气。 去年赵舆受命去救灾,天子下了令,让他想办法解决儋州水患,赵舆自知愚蠢,不敢往上提他想出来的什么徙民的蠢办法,带着属官又去了一趟儋州。 真正做事的是陆宴,他未成亲前便喜欢地州志,派给赵舆的事多数压在他身上,他做事,凡事必精,书房里与水文山河相关的书卷成山来算,又有许多的经验,在治水上有方略。 那张舆图便是陆宴的成果,只不过所有人里,只有陆宴实地勘察过。 陆宴朝赵舆禀告修建水渠需要截流,统算了会因截流造成的损失,请令商议调拨补偿,赵舆十分不耐烦,连仔细听也不愿意,更不用说补偿了。 赵舆为表功,只照着陆宴画的舆图亲笔描绘了一张,隐匿了需要截流驮水这一节,给天子呈递了[治儋州水患一策],天子看完大喜,诏水工司商议,工期定在今年秋枯水季,那时她料定赵舆为尚书令的职位,必定要促成这一桩官绩,想着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搏一搏。 现在简佺期冒头,正需要几把火,这现成的一桩实绩,机会不抓住就是傻了。 生丝的价钱起来,售卖完,再卖掉四间铺子,清了债,手里还有两间当街的,以后慢慢经营,亏空的钱财,总会回来的。 宋怜轻轻放下竹帘,回身见小千正激动掰手算钱,不由莞尔,“走罢,去杏林街。” 这几日有位姓冯的大夫来了京城,在济世堂坐诊,她以前就想请这位大夫,只是苦于没有对方行踪,这回有消息,哪怕那大夫脾气再古怪,也得想办法拜托给小千和母亲看看的。 赵岩亲自到郑记外头看了两回,确定沐随令说的是事实,回国公府呈禀,被太阳晒棕的脸上都是惊叹。 “陆少夫人囤积的生丝数量极大,主上让属下差人暗地里防着有人损毁生丝,也压根用不上,陆少夫人似乎早早就雇佣了镖师,一半守库房,一半扮成了伙计。” “生丝的价钱暴涨,陆少夫人这会儿应该是不缺钱了,有些商肆着急要上等丝,愿意出十倍的价钱抢,那掌事却说,东家交代了,不可赚不义之财,所有的生丝都以先前定下的价格出售,钱给多了也不会收。” 那些个去买丝的,都连声称赞,赞郑记高义。 高邵综扫了一眼满脸钦佩的属下,到如今,心里竟一点也不意外了。 分明已经赚尽不义之财,却也掌着分寸,如此既赚了钱,也不至于太过分,如此将来开门做生意,也不会受其他商肆排挤记恨。 他这面凶心善的属下若是与她共事,或是给她办事,必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高邵综看着案桌上舆图,下颌线微绷。 第几次了。 想助那陆宴平反脱罪,她凭自己谋算,非但让那人脱了罪,还升了官。 愿出资相助,她凭自己,打了漂亮的翻身仗,泄露治水舆图的罪名,也只管推去赵舆身上。 连会有人放火烧库也料到了,提前做了防范。 其人不知是何等明丽张扬。 赵石进来禀报,行了礼回禀了事情,不见主上吩咐,抬头看时,见主上正出神,心里吃惊,不由朝兄长投去询问的目光。 “主上?” 高邵综回神,目光沉敛,“何事?潜入京城的羯族奸细,寻到消息了么?” 赵石回禀,“还没有消息,各处暗哨盯着,应该是还没到京城。” 赵石说着,头埋得低了一些,“是冯老大夫让属下给主上带话,说他去平津侯府外头转了两圈,那平津侯好得很,没伤筋动骨,根本用不上他出手,冯老大夫发了火,让主上今晚上过去烹茶请罪。” 把人大老远从洛阳请来,白跑一趟,加上那两尊玉麒麟,是御赐之物,只借给老大夫看看,赵石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属下找大理寺的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陆少夫人花了大价钱,上下买通许多的狱卒,平津侯受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没有大碍。” 赵岩张了张口,又闭上。 高邵综静默片刻,平心静气起身,“走罢,去济世堂。” 第13章 失礼视线就越锐冽沉冷。 杏林街虽说开的都是医馆药铺,但平时各府里都有府医,再往上还可以递帖子请太医署御医,是以杏林街上马车少。 这几日却是不同。 各府各家马车排起了长龙,几乎堵住了路口。 不过济世堂门外守着个扎双髻的圆脸青衣小童。 此时站在木板上,恭恭敬敬对着长龙左右施了一礼,声音稚嫩清脆,“今天的号已经排完了,叔叔婶婶阿爷阿奶们还想要看病的,请把带来的宝物装好,压着名帖放在这里,晚上师父会一一拆看……” “师父要是看上了,小童会差人送信,收到信的,明儿个下午再来。” 不免有人抱怨,这哪里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小童却也不生气,只管驱赶人。 求人治病时,再大的官态度也不敢太嚣张,打听两句老大夫的爱好,听小童说要少见的,越闪亮越好,都咂舌去准备了。 街上马车很快散开了,宋怜是最后一号,她没有急着进去,隔着六七丈坐在马车里等。 等济世堂里头,两个嬷嬷搀着一名带斗笠的妇人出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灰色斗笠遮着,看不出容貌,却能看清楚那身形消瘦,微弓着背,行走无力,过来时离马车近了,能听得见间歇的咳嗽声,咳一会儿,歇一会儿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嗽声也是细弱的。 “大夫说痨病是绝症,跟以前一样,只能用药养着。” 马车窗外是积香低低的声音。 宋怜嗯了一声,“药和用度后日小千会送去,照顾好夫人。” 外头积香脚步没停,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上了另一辆马车。 宋怜坐在车里,说不失望是假的,毕竟这冯清泉,是鼎鼎有名的大夫了。 “九号——九号看病了。” 宋怜听见小童叫号,推醒正睡得酣香的小千,又强打起了精神,还有小千,这冯 清泉名声这样大,要价又那般高,一个看不了,总能看一个吧? 岂料进了内堂,望闻问切一通,头发胡子虚白的老头又说癫病是伤到脑子里了,治不了。 宋怜深吸了两口气,是半点没遮掩眼里的失望,礼仪却是到位的,拉着小千给大夫道谢,起身离开,没看见后面老头忽然胀红的脸,气哼哼胡须翘脚的模样。 出了内堂离人远了,小千偷偷揪了揪姐姐的袖子,“夫人莫气,看小千的鬼脸。” 她说着,自己去挤自己的脸,肉都挤在一起,嘴巴挤得嘟起,宋怜被逗笑,想揉揉小孩的脑袋,因为在外面,恐有疏漏,也就不去做那些多余的动作。 只领着妹妹出去时,心里阴霾少了很多,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等试过一万次不行,再难过不迟,“下次——” 掀起竹帘出去时,听得有男子缓步入内,宋怜止了声息,与小千侧身让道。 入眼是兵制官靴,乌棠色绣海东青袍角,宋怜瞥见垂下的苍、玄绀、鸦青、朱檀四色编织琚瑀绶带,知是一品武将四章圭制,不免心惊,拉着小千又退得远了些,低眉屏息垂首立着。 宋怜屏息,思量现下谁是一品大员武将,至少在十日前,朝中并没有镇国大司马一职,这几日她忙着生丝的事,大约朝里出了什么变故。 那玄黑官靴,乌棠色袍角越来越近,近到宋怜垂着的余光能看见那海东青鹰眸威慑,在她以为要过去时,那缓而徐的步伐竟是停住了。 锋锐刮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从发顶一路往下,印在额头,眉眼,鼻,口唇,好似山风淬炼的刀刃,寸寸丈量,隼视鹰顾,威慑力浸透整座院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时间越久,那视线就越锐冽沉冷。 宋怜压着没抬头,也知六尺之外的身影极为高大挺拔,夕阳斜照下的阴影,相隔六尺,竟将她完全罩在了其中。 光线暗沉,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好似罩着她的阴影里有千万妖鬼正啃噬她的骨肉,宋怜秉着呼吸,怀疑自己最近的动作没藏好尾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开罪了什么人。 一品…… 宋怜心凉了一凉,袖中的手紧握着绢帕,打算屈膝行礼,那如同空中压城黑雾俯瞰的视线移开了,那人抬了脚步,上了台阶,往内堂去了。 宋怜抬眸,只看见对方挺拔冷峻的背影,定了定神,轻握了握小千的手,轻声说,“走罢。” 小千心悸到差点没发病,紧挨着姐姐出了济世堂,夕阳的暖光照在身上,才会呼吸了,“夫人你认识那个人么?生得那般俊美,却好吓人——” 宋怜为潜在的隐患恼火,想着方才要被压去地底下的惊惧,更是恼怒,能当官了不起,一品了不起。 看见济世堂旁馄饨摊子上坐着一名武将,袍甲制式与那人身后的随从一模一样,想了想走过去服了服。 柔柔笑问,“见过将军,我是郑记布肆的东家,过几日郑记扩开铺子,开张酬客,免费赠送客人丝帛锦缎一匹,将军战场杀敌,流血流汗,保家卫国,妇人十分钦佩,将军若是不嫌弃,可否给妇人贵府门址,到时差人送上锦缎和成衣,聊表心意。” 赵石听说有这样好运气的事,差点就要答应下来,但他是认识陆少夫人的,刚才就是他认出陆少夫人和她的婢女的,知道陆少夫人赚钱辛苦,他哪里还会要,连连摆手,“夫人不必客气,应该的。” 宋怜哑口了一会儿,一时辨不清面前憨直的士兵是不是在装憨,想要打听出那人的身份一点不难,难的是要打听出她哪里开罪了阎罗王。 宋怜又道,“郑记想捐千双棉鞋,以资将士,将军可否随妇人去郑记取货——” 军里正缺这个! 赵石知道陆少夫人是好女子,就要答应,忽然觉得后背发寒,转头去看,济世堂二楼窗户那,兄长探出头来,目带警告。 赵岩大步出来,躬身行礼,“夫人不必多虑,我家主上……身患恶疾,看见身体康健的人都是那样的冰块脸——” 赵岩说着,后背又一阵发寒,但主上又不说刚才为什么那样失礼地盯着女子看,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他都惊呆了,差点以为陆少夫人突然变成了羯人尖细。 如此失礼的打量,真是见鬼了。 宋怜一听便知是托词,但似乎并不是什么要灭平津侯府的仇怨,便也安下了心,行礼道了谢,带着小千上了马车,想着对方一眼勘破她的目的,心里略有些不舒服,虚惊一场,她最近总是睡不好,现下困乏得很,过后再打听这海东青是谁。 赵岩正要回内堂,见主上跨步出来,回禀道,“主上,陆少夫人回去了,应当是无事了。” 高邵综瞥他一眼,接过了弓箭,翻身上马,“去溧阳剿匪。” 赵岩还在想主上方才过于出格的视线,听得要去溧阳,吃惊地啊了一声,溧阳有小股流匪为祸乡里,但也用不着主上亲自出马啊。 高邵综勒马,缰绳收紧于掌心,手背上勒出血痕,目光沉沉,“还不跟上。” 第14章 这回好了柑橘的清香。 星垂平野,远山幽寂深邃,铁鹰队夤夜出城,奔袭溧阳。 赵石张弓射穿哨塔上哨匪的喉咙,火光厮杀声响彻山谷,惊飞山林走兽,一个时辰,前后山被清理了一遍,连同两个匪首在内共三十一人,全被剿灭。 赵石带一队人马,送被掳掠上山的村民们回家。 来时为了不放跑一个匪徒,走的是溧城道,回去时,直接往东行便可。 前头要进林子,赵岩见主上勒住缰绳,以为有异常情况,“主上,可是有不对。” “无事。” 只略一顿,高邵综驱马入林,他虽是诧异平津侯之妻温婉柔静的模样,却也不至于连柑橘的气息也需避讳。 赵岩拍马进了山林,发现这片林子竟然种的是柑橘,现在正是夏秋季,树上柑橘果实饱满,清香里带着甜,实在是叫人惊喜。 可这么大片的果林,一看就是有主的,主上治军严格,不容扰民,再是想摘,也只敢看看,不能去摘了。 回城时天边已泛出灰色,赵岩出示令牌,城门守兵忙开了城门,奔过来见礼。 高邵综将两名匪首的脑袋扔给他,声音因寒夜霜露显得低沉冷肃,“挂去城墙上,溧阳路障已清,可以通行了。” 守兵接了人头,也不敢表现出惊吓,连声应是,恭送铁甲军入城。 回府沐浴后,洗去血腥气,那股似有似无的柑橘香随之淡去,高邵综收拾妥当,辰时一刻去兵理司,出了房门,停住脚步,拢着手吩咐,“把舒痕膏送去容记,叮嘱沐云生,只卖给平津侯府。” 赵岩一下就听懂了,是要卖给陆少夫人,昨日在医馆时,他也看见了陆少夫人脸颊上的细痕。 说起来,国公府上下三百余口,因陆少夫人避过一劫,这恩情,说三十万钱也算少的,陆少夫人极其聪慧,事事谋定后动,国公府想帮的忙,竟都没能帮上。 这回好了。 舒痕膏是世子从关外带回来的,西域王室来的伤药,对疤痕极为有效,金贵稀少,在西域也不多。 容颜对女子来说十分要紧,这回给了舒痕膏,想必是能帮上陆少夫人了。 赵岩也不耽搁,领命取了东西,先去一趟容记。 积香给出府采买的百灵送了消息,说夫人昨日回去便闹起了脾气,晨间听下人说有乞丐在外头祈食,给了不少银钱,后头有人来卖身葬亲,求府里收留,夫人也硬要把人都买了。 “两个嬷嬷拦着不让,夫人发了大火,说活着没意思,闹着要寻死。” 宋怜正盘账,生丝留下郑记自用的,剩下的全卖出去,清了债,还余下两间铺子,和一处位置偏远不值钱的庄子,她得想办法把这一点家底做出花样,不然很快药钱也跟不上了。 好在陆宴在钱财这件事上一惯坚持,无论如何陆府的开支从没让她出过一厘钱,老夫人支使她去买什么,转头有了亏的,陆宴会给她补上,上官和天家赏赐的东西,她和婆母素来一人一半。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她借债的事,都瞒着府里,想着解决了再告诉他,只不过这几日她忙,他有事出去,也不与她说去哪儿 ,想是在什么地方知道了,差遣千柏把他私藏的孤本都送来了。 往常有闲暇的时候,他书房里的书她也常去看,这些古籍宋怜都有翻看过,现下也不打算卖,仔细包好,打算哪日给他,全当是个惊喜。 也不知这几日过去,他想法有没有改变,是不是还想辞官。 听百灵说了东府的事,宋怜只得收了账册,去福东小宅,换了身丫鬟的装扮,从卧房暗门去了隔壁宅院。 门是连通主院的,方便万一有了什么情况,能有个从隔壁逃走的通道。 宋怜进去,先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忙上前给母亲轻拍着顺气,又接了积香手里的凉茶,“娘,润润喉。” 却被一把打翻,宋母见她来了,气仿佛总算有了能撒的地方,喘得厉害也要骂,“你那会儿怎么要把我偷出来,你把我弄出来,问过我了么?咳——弄得我现在不死不活的,咳——门儿也出不了——” 秦嬷嬷看姑娘眼里一下起了泪意,忙上前扶了夫人,顺着气劝,“夫人可莫要这样说,那柳氏是个狠毒的,夫人病成这样,那毒妇哪容得了咱们,若不是女君费神将咱们从河里捞起来,早也已经死透了。” 却是叫病得枯瘦的人声气高了,“我宁愿是死了,死了堂堂正正埋进宋家的坟里,是真正的侯夫人,也好过现在,半死不活的,想买个丫鬟做个好事都不能——” 宋怜听着,胸口起伏,偏也心疼她身体难受,她近来夜夜惊梦,睡不好,白日里都头疼得难受,更不用说母亲这种病症,夜里咳得睡不好,又哪里来的好脾气。 宋怜轻轻放下手里新接的凉茶,忍了气,“娘喜欢吃凉糕,女儿去给娘做。” 说完便提了裙摆,去旁边小厨房了。 宋母发了一通气,咳嗽缓和了一些,张了张口,神情灰败,这会儿是真的想死了,免得拖累了女儿不说,还累得女儿受气。 秦嬷嬷看着,小声劝了两句,“奴婢瞧着女君擦了脂粉,也没遮住眼底下的青色,想是最近侯府出事,心揪着休息不好,好容易是平反出狱了,又有人追着要债,听百灵说,小小姐又犯病了一回,女君心里只怕没有一日松快的。” 宋母便也落下泪来,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有这么个女儿,三四岁起就被庶妹欺负,十三四岁的年纪,硬是帮她平了冤,把她给救出来了,她跟女儿说,那柳芙要是做了平阳侯夫人,她一日也活不了,女儿也办到了。 小女儿也是她在照顾,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还说那样诛心的话。 秦嬷嬷瞧着她后悔的样子,心里止不住的叹气,却也劝不了,性子就是这么个性子,隔三差五就有这么一出,也亏得大女君脾性好。 便与许嬷嬷一起,扶着她起来,“许久没见女君下厨,咱们也去看看。” 厨房里,积香呐呐劝,“夫人其实也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才要帮助邻里,花钱买下那些丫鬟的。” 宋怜蹲在灶台前烧火,本没什么开口的欲望,听见远处有脚步,余光瞥见有拉长的影子,便提了提精神,温声说,“行善是好事,是我做女儿的不好,倘若我足够有能力,便能让娘过上自如的日子,现在陆宴是三品,将来做到了一品,那时谁也不敢欺负我们,到时候,娘想做善事,就能做善事的。” 两个嬷嬷听了动容,宋母更是眼里含泪又含笑,几步就要上前把女儿拉起来,被扶着才能走稳了,“快不要做这些,你累不累,快跟娘回去,刚才是娘不好,娘知道你不让娘随便买人,是怕被人不小心认出来,娘以后不会了……” 宋怜松了口气,把人扶回房里,“娘怎么过来了,这里烟呛。” 秦嬷嬷见夫人心气平顺了,领着仆妇婢女们悄悄退了出去,让母女俩说会儿私房话。 宋母觉着女儿是嫁了个好人家,劝她要好好珍惜,“你嫁进陆府这么多年,也没个子嗣,夫君和婆母都不怪罪,已经是千幸万幸了。” 宋怜没说好与不好,母亲说什么,都先笑应着。 大约这次陆宴出事吓到了婆母,晨间请安时,婆母提起子嗣的事,已不像以往那样留有侯府夫人的体面,话说得难听,没听见她承诺什么时候生,对她不满已经到极点了。 只不过这些也不必要与母亲说,宋怜捡着些生丝买卖里有趣的事说,等母亲困了,轻轻把靠枕取了。 宋母将睡不睡,察觉女儿要走,清醒过来,牵住女儿的手,“……你得常常来看阿娘……” 宋怜应声,等母亲睡着,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给母亲掖了掖被子,这才出去,朝积香打听用药的情况。 积香正有事要说,“今儿真是奇了怪了,那个济世堂的老大夫,今日一早过来叩门,说是来给夫人看病,奴婢还以为是昨日诊脉有什么问题,没成想那老大夫见了夫人,也是大吃一惊,原来他也不知道要治病的是夫人。” “奴婢打听是谁请他来的,他也不知道,只说有人给了宝物和地址,让他上府来看。” 东府平素与平津侯府是绝没什么关系的,对外只说是普普通通一家客舍的掌事,府邸很小,也不可能结交什么能送得起海蓝宝的人家,这事积香一直记着。 宋怜听得也心惊,一时想不出会是谁,要真是暴露在了柳芙宋谚羽面前,对方也不会花宝物让人来治病。 看着似乎没有恶意,但未知总叫人不安。 想半天,也没有由头。 只得先叮嘱积香,“先不要惊动夫人,这几日派人守着门,但凡有异动,你们就撤到隔壁,小心,有事立刻差人给我送消息。” 积香应是,宋怜依旧从隔壁屋离开,先去了一家成衣铺子,换身衣服才回郑记,来福正跟伙计拉家常,说的是赵家的事。 “是真的,那赵夫人,朱嬷嬷,还有几个家丁,就挂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上,脸给划烂了,听说这赵氏本来是要流放三千里的,偏在牢里就死了,不知道是谁,做事这么叫人畅快。” 宋怜听得心神不宁,有内廷在,赵氏会死一点不稀奇,可划花脸挂去护城河,是赵氏准备用来对付她的。 跟她有关么?谁做的? 第15章 暗地里信件。 生丝售卖结束后,宋怜给先前愿意留下帮忙的掌事伙计们发了一笔消暑钱。 郑记转危为安,现在布肆里的绣娘,伙计们精神奕奕的,待客、做事都热情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郑记为钻研绣样,专门请了两个画师,以往生意就不差,这几日因为生丝售卖的事,郑记名声扩出去一些,铺子里生意比以前更好,但毕竟铺面有限,每月的进益要支撑用度是不够的。 宋怜边走边思忖赚钱的法子,有本钱的时候赚钱的门槛儿少,现在没本钱,就需要多斟酌。 早间来福被派出去打听消息,这会儿正等着回禀,跟上了二楼。 平津侯府落了又起,他跟着夫人办的事儿多,几个月过去,心境变化挺大的,上楼后收了嬉皮笑脸的油滑劲,小眼睛里装满忧惧。 “是国公府世子,圣上钦定的镇国大司马,原定是月前就要北上的,只那郭闫举荐驻守西边的郭庆领兵东行御敌,济水的桥又被大水冲垮,复架需要时间,圣上调度高大人为后路军,押粮北上,不日也要启程了。” 听夫人要打听一品大员,来福就有些忧心,打听到是高国公府,就更是心惊肉跳了,要是跟高国公府结了仇,那真是鸡蛋碰石头。 宋怜正想济水垮桥的事,想找幅舆图来看看,看出了来福的忧心惊疑,温声说,“并没有什么关碍,只是偶然遇到一位一品大员,不知道是谁,打听一下看看。” 来福听了,大喘了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国公府历经四朝百代,真要比起来,赵家连国公府背后的泥灰也沾不上,就不是一个界地里的,还是不要结仇的好。 来福下楼去忙活,宋怜指尖轻压了压额角,她与国公府的交集,一是伏虎图,二是高砚庭。 如果是伏虎图的事被发觉了,怎么算她于高国公府都有恩,高邵综不至于对她厌恶至此。 大约查到她就是那个利用他弟弟不安于室的人了吧。 此人本是将才,这些年修订礼乐律令,偃武修文,做的是息武力征伐,而礼乐教化的事,只怕最是厌恶她这样不择手 段的女子。 昨日见她垂首低眉恭敬温婉的模样,大概是惊恶她骷髅骨披画皮,她伪装得越精细,他只会越厌恶。 但对方确实品性不俗,她常打听朝政,平素参加宴席,也从各家官眷那儿听些消息,缺了的地方,也会问陆宴,昔年曾听过一桩旧事。 京城林家与高国公府皆是武将出生,从上两辈人起就结下了仇怨,林家气盛,碰上高国公府的人,不能打便骂,后来林家弃武从文,也经常参本高国公府,高邵综作为高家族长,又是世子,常是林家攻奸的对象。 但林家出事,高邵综出面呈递林家申辩书,给林家争取了洗清冤屈的时间和机会。 只因事确实不是林家做的,而林家牵扯到的两个子侄,确有其才。 事后,也并不承接林家的感谢。 是连对手都要称赞一声的兰玠品性。 那目光是鄙薄罢? 但纵是鄙薄,如此明显又居高临下的鄙薄,也太过了些,只是抱一下而已,好似他弟的清白贞操被她活生生强迫去了似的。 宋怜心情糟,一时竟厌恶起这兰玠公子,有种想给对方当头泼一盆墨的冲动。 也许因为对方是一品大员,让她十分妒忌。 也许因为对方看到的是事实,实际上的她,确实和温婉如兰沾不上半点干系。 也或许是因为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到高邵综的高度,可以用同样的文成武就,居高临下鄙薄回去。 这些阴暗的想法,妒忌的嘴脸,衬托得她这个人,更加的丑陋。 宋怜精神怏怏,捏着笔画画,见百灵上楼来,神情似惊疑不定,又不是为难或是担心,纳闷问,“出什么事了?” 她听说容记售卖舒痕膏,想着这药难得,就让百灵拿着钱去试试,能买到最好,买不到也就算了。 百灵一路回来,没人的时候都用跑的,说起在容记发生的事,“三女君不知得罪了谁,左脸开了好大一个口子,哭得死去活来的,在容记跟詹事府徐氏打起来了,两人都要抢着买舒痕膏,徐氏是被水烫到了脸和脖子。” 宋怜鲜少有惊疑的时候,今日却发生好几次了,先是赵氏,现在是宋怡和徐氏,宋怡扔那个断绝书,把她的脸弄伤了,徐氏往她身上泼过茶,让她跪过冰,现在这三人反噬自身,说不是有人在帮她报仇,是绝不可能的。 宋怜定定神问,“她们有没有看见你。” 百灵忙摇摇头,“奴婢在外头看见两人在里面厮打,就没进去,远远避开了,不过……” 百灵抿了抿唇,才压住让自己不要笑得那么恶毒,“不管是谁做的,肯定是心疼女君,虽然听着有一点血腥恐怖,可看她们在那儿争夺舒痕膏,奴婢真想放两柄爆竹。” 要不是女君在膝上绑了厚棉,腿早废了,冰鉴上跪一个多时辰,起来就算还能用,到了阴雨天,也是一辈子受罪。 狼毫笔在宣纸上晕出大片墨迹,宋怜咬了咬唇,和百灵对视一眼,没忍住笑起来。 宋怜在心里排查,亲人有母亲,小千,陆宴,母亲安排不了这种血腥的事。 小千胆子大,也凶,但这些事她叮嘱过百灵,不能跟小千说,小千也不可能知道细节。 陆宴…… 陆宴生得朗如明月,霞举烨然,才学卓著,周身皆是诗书气,一言一行譬如松风明月,澹泊宁和,怎么也不会跟这些血腥的事沾边。 宋怜想不出是谁,见百灵拿出一个小盒子,听说是舒痕膏,吃惊不已,“怎么买得到。” 百灵今日是心情雀跃,“这不得感谢两个扯头发的,他们闹得容记的掌事生气,把人赶走以后,奴婢进去,掌事一千钱卖给奴婢了,大约是被闹得烦了。” 宋怜接过来看了。 装药的木瓶便不一般,大概是某种药材,散着不知名的异香,很是好闻,打开木塞,里面膏体细腻润滑,药材气很重。 宋怜闻了闻,先是想请一个厉害点的大夫,看能不能复刻,后又想这东西是容记出来的,容记本身就有医馆药铺,倘若能轻易复刻得出,肯定也轮不上她,跟容记比药方能力,她的下场只有亏钱做白工。 这个点子只得作罢。 一千钱一盒虽然贵,但这种药,自来都是可遇不可求,她手里拿着这瓶药,漫说是用钱财,现在让宋怡,徐氏大庭广众跪下来求她,想必两人都是愿意的。 宋怜想取出来一些,后又想万一药瓶也是药材之一,她取出来,失了药性,得不偿失,便也罢了。 宋怜阖上盖子,把瓶子推到百灵面前,“你和红叶,一个身上有胎记,一个脸上有疤,你拿去与红叶一起擦,等疤痕退了,要是还剩,拿回来还我,要是用完了也没什么。” 百灵呆住,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红叶是赵府赵氏身边的婢女,留在赵氏身边有她自己的目的,被夫人买通后,帮着办了许多事,前头赵府的人下狱,夫人把人买出来了,红叶下巴上有疤。 她身上的胎记在后脖颈,能被衣服遮住一些,但撩起头发,依旧能看见,她其实也憧憬过要是有舒痕膏就好了,但这种东西,有钱也买不到,百灵喉咙哽着,一时说不出话,指指脸,示意她也要用。 宋怜倒摇摇头,“比这严重百倍的伤口我都没有留疤,擦寻常药就好了,要你们用完还回来,是想给陆宴,他背上伤口不轻,不过他是男子,身上有疤不打紧,你们先用便好了。” 百灵深深看着面前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收起了盒子,“奴婢现在就去找红叶。” 宋怜应了一声,画了会儿绣样,脑子里纷乱,想子嗣的事,想是谁在暗地里帮她报仇,想到高邵综的目光,不免想到陆宴不愿做官的事。 宋怜杵着脑袋坐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取了把伞,去中书台,这几日陆宴常被廷尉请去大理寺,核定赵家、五常侍案案宗,她想去接他回府。 官家的饭菜做的不好吃,常有家眷差人往里头送饭,宋怜衣着素净,提着食盒等在外头,倒也不显得突兀。 只是运气不好,刚刚到的时候,便听人行礼问安,隔着门,宋怜听得那声音低沉冷肃,眉心轻轻拧紧才又松开。 四下看看,想避让却是来不及,只能退到一边,垂着头屏息。 今日穿得素净,只做丫鬟打扮,如她一般候在这儿的婢女仆从还有三五人,总不会注意到她罢。 赵岩跟在主上身后,出了中书台府门,见主上脚步略有停滞,抬头去看时,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的陆少夫人。 陆少夫人衣着朴素,与其他人一样,正微微屈膝,垂首施礼,却许是因为气质柔静,生得又美,竟是人群里最打眼的。 赵岩不由看了主上一眼,再次怀疑陆少夫人会不会是羯人尖细,毕竟以往高华如明珠的公主在旁边,主上也不会察觉。好在这次时间不长,不然他当真要开口问了。 高邵综接过缰绳,视线远远自那张分明思虑过重,缺少安睡的容颜上扫过,上了马吩咐赵岩,“过后你写一封书信,差人私下交给平津侯,便说陆家于国公府有恩,贵府若有难事,可直言相告。” 赵岩应是,并未想太多,想着晚间还得去军营,立时先去写信了。 第16章 念言君子淡青色筋脉。 出入的大小官员皆让边问礼,那背影挺拔沉敛,驭马缓行,一身玄黑武士服,冷峻伟岸,是身如山河,扶危定倾的气度。 众人几近屏息的恭敬,让街道显得寂静凝滞,后又有不少后生喟叹长吁,看着远去的背影,满面倾慕。 宋怜偏开头,不再去看,听前头官员家仆询问,府台侍卫回说几位大人为陆侍郎设下贺迁宴,不在中书台,知道今日接不到陆宴,只得先回府。 看见影壁前的马车和老仆,宋怜冷下了神色,立在马车前,服了服礼,也不言语。 宋德是平阳侯府的老仆,笑着迎上前,“老奴问大女君安,侯爷过来看看您。” 宋怜仪态恭敬地行礼,垂着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与宋家人两看相厌,除了年节需要全的体面,平时是不会见面的。 但倘若宋怡或是宋彦诩要交代什么事,通常会选择在府外,这样她顾忌旁人的目光和议论 ,不得不停下来,听着他们羞辱嘲讽,或是指教。 “阿怜,听说你的丫鬟百灵买走了舒痕膏,你妹妹脸受伤了,你把药拿出来,给你妹妹用。”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浑浊而粘湿,尽管尽力掩藏,也压不住语气里的厌恶。 宋怜胃里面不适,想吐,屈膝行了行礼,声音轻轻柔柔的,“妹妹竟伤了脸,啊,真让人难过,可真不巧,早间百灵买了药回来,女儿好奇药效,给一只受伤的猫抹了全身,药是好药,血一下就止住了,就是量少,不经用,盒子已经空了。” 车帘一把被掀开,马车里的中年男子着青色官袍,周正的五官还能看出年轻时英俊的模样,只不过此时脸上都是暴怒,都扭曲了。 “那是你妹妹——你给畜生用也不给你妹妹用,你竟如此恶毒——” 远处已经有不少人正张望,宋怜柔柔笑起来,“女儿先前不知道妹妹脸伤了就罢了,现在知道了,就是把药踩在地上玩儿,也不会给妹妹呢。” 不等那衣冠禽兽咒骂,又道,“喊吧,您继续喊,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您养个女儿,对您一点不尊敬,您跟中书侍郎有嫌隙呢。” 宋彦诩气得扬巴掌,“你这个孽女——小畜生——” 宋德忙上前劝,“女君,血浓于水,侯爷是您父亲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以后守望相助,侯爷这回过来,也有要紧的事跟你商量。” 宋怜听了,抬头看向这语气温和的老奴,又别开眼,屈了屈膝,告了礼,“父亲若无事,女儿先回府了,父亲保重身体,走路小心。” 宋德是听了夫人交代来的,失礼拦了拦,又和善地退到一边,“女君请留步,侯爷还有事要说。” 宋彦诩看着这惯会装样的孽女,扫了眼平津侯府广阔的门庭,勉强压了厌恶,缓和了语气,“你嫁进平津侯府这么多年,至今无所出,为父与你祖母商量,让你四妹妹过府来帮你,毕竟是一家人,总比外人强。” 从五年前起,宋谚羽就一直恨不得她暴病死了,宋怜轻轻启唇,“父亲莫不是谋算着,四妹妹进了府,想办法把我弄死,然后做三品侍郎夫人,一举两得吧?” 宋彦诩色变,僵坐在马车里,只能看着那孽女递过来似笑非笑嘲讽的一瞥,骤然想起五年前被这孽女拿着污证要挟,要鱼死网破的情形,暑天里心底也起了寒意。 这么多年过去,这孽女还记着以前生母的仇,又怎么会同母亲想的那般,能化干戈于玉帛。 偏是个命好的,这般泼天的罪案,也能时来运转,那女婿非但出了狱,还迁三品,中书侍郎一职,非同小可,以女婿陆宴的才学,年纪,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无可能。 宋彦诩猛地放下车帘,“过后你祖母做寿,你和女婿过府,再与你说——” 宋怜屈膝,到马车进了转角巷子,才缓缓直起身,敛下眼底的嘲讽,宋彦诩莫不是以为搬出祖母,她便会毕恭毕敬吧。 自从五年前,宋氏借口礼佛对府里的事视而不见,她和小千便没有祖母了。 府外各家‘忙碌’的家仆渐渐散去,街巷重新空荡下来。 每次见了宋家人,便是艳阳天,也似乎蒙上了阴郁的灰影,宋怜在阶前站了一会儿,缓缓上了台阶,叩门进了府。 陆母等了有好一会儿了,见了儿媳,和颜悦色上前,牵了她的手进了内屋。 “阿怜,娘知道你最是贤淑的,快跟娘进来。” 百灵呈了温热的巾帕与她擦手,视线只管往秦嬷嬷看去,无声说选妾两个字,眼里都是忧心。 宋怜瞥见秦嬷嬷拿着本小册子,面上神情不变,恭顺带笑地被牵进堂屋坐下,也不等婆母开口,直接了当地说,“这么多年没有生养,儿媳心里也十分内疚,府里要进什么人,母亲与夫君商议便是,儿媳都听母亲的。” “当真?” 见儿媳点了头,陆母大喜,其实她这个儿媳妇是十分出挑妥帖的。 在外与那些个官眷相交,不管是上官家的女眷,还是下官家的,无一不称赞,连带她这个做婆母的,也十分受敬重,在内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次为儿子的事奔走,不知受了多少磋磨辛苦,郑记的事她也听说了,更觉儿媳能干。 只除了没有一儿半女这一条。 这回儿子下了大狱,陆家差点绝了后,孩子的事是万万不能再耽搁了。 好在儿媳通情达理,根本不似旁家女子那般百般阻拦,陆母眉花眼笑,拉着儿媳的手心肝儿的暖呼了好一会儿,笑得合不拢嘴。 “阿怜你放心,将来妾生的孩子,都养来你膝下,叫你母亲,谁也越不过你去,这册子你好好拿去看看,都选你看得上眼的,就是选那些个容貌平平的,也尽都随你。” 宋怜眉眼弯弯地往外推,“这怎么成,母亲是侯府的女主人,还是母亲来安排吧。” 陆母眼看她恭敬不似作假,更是心花怒放,她等不及抱孙子,没说几句话,急忙忙去挑选安排了。 秦嬷嬷深深看了低眉顺眼的少夫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扶着老夫人离开了。 屋里只百灵一人,什么也不说,安静地上了午食,是夫人素日爱吃的清江鱼,还有两样清粥小菜。 宋怜没什么胃口,用了两口让百灵拿下去分了,自己去了书房。 坐下来在纸上勾画。 其实算下来,阻碍她舒心的仇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三常侍李莲。 她已经嫁进了平津侯府,而且手里也有宋家给的断绝书,只要李莲一倒,她暗地里将宋彦诩收贿的账册露在大理寺,到时候宋彦诩、柳芙、宋怡几人,就不足为惧了。 她从心底憎恶妾室两个字,也憎恶妾生子女。 四年前陆宴救她一命,这次她救他和陆母,算是还了当年的恩情,陆宴想辞官,她就没有兴趣养别人的孩子了。 扳倒李莲,柳芙,宋彦诩,她可以带着小千回东府,和母亲光明正大的生活。 但那是内廷常侍,贴身伺候天子的人,朝中大臣也畏惧的存在,她与李莲,是不会参加同一场宴席的距离,连接近都难,更不要说筹谋扳倒了。 像伏虎图那样好的契机,可遇而不可求。 宋怜打开案桌角落的抽屉,从夹层里取出半本手扎。 穿住纸页的麻线因年久而泛黄,纸张边角因翻看次数太多,已经有些烂了。 从五年前起,她便一点点记录李莲几人的信息,偶尔打听到的相关的,都记在里面,包含了朝里的关系,结交的人,政敌,升迁缘由。 却没有能利用的地方,李莲没有亲眷,出入极简,成年累月是待在宫里的,宫外有外宅,不过不常去,也经常更换,很难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或是往里安插人。 宋怜将册子翻了又翻,在案桌前坐了一会儿,看外头天光暗淡,实在觉得胸前的绑带勒得慌,透不过气来,将册子放进夹层藏好,起身去沐浴。 回房时,恰好碰见陆宴回府。 天光将暗未暗,半月挂在天边,千流在前侧提着马灯,陆宴从青石路上缓步而来,他是清举的身形,一身绛色官袍,肃肃然如松下风,清而澹泊,是朝阳下的浮光水,温风里的远山色。 进了屋见她头发湿着,先洗了手,用干净的巾帕拢着她的长发,寸寸沾干。 宋怜坐在铜镜前,撑着下颌自镜里看他眉目,“还以为阿宴会推拒宴席,毕竟先前府里出事,借机踩脚的居多。” 陆宴念言君子,温其如玉,声音亦温润,“官场本是蝇营狗苟之所,狐鼠一窟,做着追名逐利的事,吏鹫正如田地里的野鸭,需得摒弃生而为人的礼和义,只余捞权捞钱鱼肉百姓的本能,融入其中,这些事,便也不会计较了。” 宋怜听得心梗窒息,他心思洞彻,知道赴同僚准备的升迁宴,便是酒散恩仇,不计前嫌,将来好做同僚的意思。 却厌恶至此。 宋怜拿起篮子里的绣绷,这些东西都是幼时一样一样认真学的,到现在也时常练习,技艺已十分娴熟,便是心里在想事,旁人也看不出什 么。 夜里榻上安置,因为疲乏,会很快入睡,却跟前几夜一样,很快惊醒。 自从红叶叫她一起去东市看了赵舆斩首,赵家人的头颅血淋淋滚落的样子便入了梦,半夜惊醒时,常常一身的汗。 夜里万籁寂静,宋怜睁着眼好一会儿,复又闭上眼睛,只跟以前一样,醒了再也睡不着。 脑子里念头纷杂,母亲的病,小千的病,母亲想要的堂正,子嗣,陆宴辞官后会有的危机,到那时背地里的,嘲讽鄙夷的目光,可怜可叹的议论,还有这滚落的人头,不得安眠的症状,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心焦。 许是还不够累。 宋怜偏头,轻轻撑起些身体,看向身侧人,目光落在对方的眉眼,扫过像上等宝石切割弧度完美的喉结,丝白中衣里宽肩窄腰,一时乱了呼吸。 他长眉如弓,霞举烨然,也有一双好看的手,从指节,到手腕,淡青色筋脉微微凸起,色如白玉,榻间动作时,偶有汗珠滴落,让人目眩。 他背上伤未痊愈,宋怜也不想叫醒他,只趴在榻上呼吸急促,任由身体里烈火堆积。 偏头脑袋枕在臂弯间,轻咬着手指,看他清举的眉目,又有些恶劣地想,等哪天她真的要离开了,一定把她画的那些,以他为型的避火秘戏图,像洒雪一样洒在他面前。 那时他知道自己妻子真实的模样,神情大约会很好看。 海浪潮水一阵涌得比一阵空,宋怜微颤的眼睑轻阖,天蒙蒙亮才勉强睡着一会儿,晨间起来,去了一趟铺子,街上转了转,没想到什么赚钱的好点子,整个人也提不起劲,精神萎靡。 快要到庐陵街时,索性让车夫停了马车,差来福回府交代一声,折转出城去了。 晚间陆宴下值回来,听千流回禀少夫人去庄子点账,今日不回,微蹙了眉心,吩咐道,“去备马,去庄子上。” 千柏跟着大人出府上值,千流通常就留在府里,府里的事他是知道的,小声劝道,“大人让少夫人去散散心罢,老夫人理了个册子,要夫人选妾,夫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陆宴嗯了一声,“我知道,你先去备马。” 子嗣的事他会去和母亲说,但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庄子,夫妻多年,足够他察觉妻子的一些习惯……大约昨夜便想同他亲近,只顾虑他的伤势,没叫他察觉。 他第一次看见秘戏图时的反应不想再回想,他也不反对她画什么,但她不止画他,还画别的男子。 陆宴沉了眉目,看了看天色,便也来不及换骑装,疾步出了房门,又吩咐千柏,“你去查查,除了老夫人那里,少夫人可还有旁的烦心事。” 第17章 进山挂心。 赵石去中书台取回调粮文书,国公府书房外铁鹰卫围守,书房内,长吏,参军,司马围在舆图前,商议粮草运送路线。 “中路军押送‘粮草’过洛水,往东绕行定陶、邹郡,转陆路北上新兴代郡。南大营点三千精兵,分批行军怀县,押送粮草过广济,北上石城。” 几人听了,不免吃惊,“世子怀疑济水桥的垮塌不是天灾?” 高邵综神情冷峻,踱步到了案桌前,“锡阳传回的消息,济水一带,有郭家军行军踪迹。” 几人听了,皆是惊怒。 郭家军驻守阳关,没有圣令不得随意离开驻地,眼下这般情况,郭家军在济水出没,济水桥的事,只怕当真与郭庆脱不了干系。 长吏张淼甩袖,“为了争抢军功,郭庆连毁桥的事都做得出,此人豺狼心性,便是有些将才,也不过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罢了。” 高邵综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去安排罢。” 三人行礼退出书房,两刻钟后,做挑夫打扮的斥候秦路回书房禀报,“三位大人都是直接回府,但半刻钟后,赵大人院里飞出了信鸽,属下抄录了信件,把鸽子原样放回去了。” 赵石握拳,“赵大人果真投效了郭闫,幸亏主上提前布置了。” 高邵综展开密信看完,字条靠近灯火。 骤亮的火焰照得他神情明灭疏淡,“秦路你去一趟镇北将军府,告诉他照原定的计划押粮,另外夏秋雨多,注意无论是水运还是车马,都放两层蓑布。” “你差遣几个人,暗地里抽检,有问题,及时报来府上。” 秦路应是,行礼退下了。 与调粮令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平津侯的回信,昨日碰到陆少夫人,主上吩咐送信,算算时间,平津侯应是看了信不久,便写了回信。 “写的什么?” 赵石拆开看了,“陆大人谢过国公府,躬问太老夫人身安,国公身安,问府上可有认识擅治癫病的医师,陆大人说妻子身边有一名婢女,患有癫疾,少夫人待其亲厚,请医无果,忧心挂念,故而冒昧相询。” 赵石说完信里的意思,忍不住称赞,“陆大人谦谦君子,与陆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高邵综掀眸淡扫他一眼,“你见过?” 赵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前几年主上在边疆,可能没听过祁阊公子的名声,祁阊公子美姿仪,诗书才学名满京城,哪怕成亲了,陆大人也是京城女子最想嫁的侯爵贵子。” 赵岩听了,在心里默默点头,他是见过平津侯的,哪怕当时还在牢狱里,一身见血的伤,平津侯也一身温泰的气度。 对比起来,主上文武兼修,性情却偏冷肃,寻常人轻易不敢靠近,而且言行克己,作为夫君是什么样子,大约是十分无趣刻板的,陆大人待妻子之好,京城里常传为美谈。 赵石又看了看信,才放到案桌上,“而且都说字如其人,陆大人字写得真好,看陆大人的字便知道了。” 高邵综取过壁架上长弓,“走罢,出城去平县。” 起身时,瞥见案桌上展开的纸张,字行笔下如沐春,流美从容,高韵而泰和,确有几分不俗。 高邵综淡声道,“差人去一趟雾隐山,请冯清涧老先生下山一趟。” 赵岩应是,冯清涧是冯清泉的师兄,两人同出一门,只不过医技有所偏重,冯清泉老大夫好治武伤,癫病应当是大师父更擅长一些。 冯清泉刚从太老夫人院子出来,远远看见侄孙子,啊了一声,立马从袖中捞出一瓶药,冲过去,“你把这个药给那个女子,老头我可不是什么欺世盗名的废物,可是一眼看出来她受了惊惧,不好睡眠,让她吃这个药,她那病看着没什么,长久了可是会害命。” 高邵综脚步微顿,波澜不惊,“叔祖说的是谁,晚辈不认识。” 那日来的那女子,没留门户地址,冯清泉想上门找都找不着,这几日想起那失望透顶好似他是个废物的眼神,就浑身虱子痒,笑话,他非得要回山里,把冯清涧那伪君子治癫病的手段学来不可,今天跟太老夫人说一声,就要走了。 听这侄孙子说不认识,跳脚道,“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你的眼神并不——” 高邵综目光沉沉,“给赵岩。” 冯清泉把药瓶扔给大块头侍卫,风风火火走了。 高邵综脚步微缓,出府时,从家仆手里接过马鞭,吩咐赵石,“找人把赵舆那十三桩罪案案情散出去。” 赵石应是。 赵岩心里就明白了过来,那几日他正查郑记欠债的事,陆少夫人去看了刑斩他是知道的。 外人只当赵舆是盐运贪腐获罪,实则赵府被抄,幕后主使是内廷中常侍,缘由则是因为改绣的伏虎图,陆少夫人栽赃嫁祸赵氏,看了赵家人处刑,恐怕寝食难安。 廷尉宣斩,没有对外宣告赵舆犯下罪案的细节,实则赵舆可以说恶贯满盈,死了是为民除害,那些个受难的家人要是知道真相,对陆少夫人,也只有感激。 散消息这事也简单,匿信往说书先生桌子上一放,用不了两日,整个京城便都知道了。 赵岩叫了个随兵交代了,也上了马,昨日收到信兵消息,城东郊二十里,发现一伙朔方商人,频繁更换路引文牒,形迹可疑,已查明是羯人所扮。 这事不宜惊动朝里,铁鹰卫以清扫流寇盗匪的名义,暗中追查,三队人马已经剿灭了两队,剩下这一支战力高出不少,过了洛阳关,往京城城郊,平县来了。 铁鹰卫奔袭平县, 半日的功夫,搜到六名羯人踪迹,悉数捆了,剩下两人逃进了山林。 铁鹰卫分三路,两路守住前后山,赵石带兵进山搜查。 过了田林,竟远远有狗吠声传来,赵岩打马上前查看,山前竟有座院子,里头养了不少鸡鸭鹅,一名老头提着灯走到篱笆旁,提高了灯笼,一看不像是农人,立刻转身吆喝了一句。 等院子里奔出四五个家丁,这才扬声,“这是平津侯府的私山,山上也贫瘠,没什么野味,要是打猎,快请回罢。” 赵岩赵石听平津侯府三个字,都是吃惊。 今日为方便行事,一行人没穿军服,赵岩下了马,上前给老伯行了行礼,“老伯勿惊,有两名流寇逃进了山,我等奉命捉拿,这院子也要搜查一番,还请大伙儿让开。” 老伯惊叫一声,急了起来,手里的灯也掉在了地上,“你们快上山去看看,夫人还在山顶庄子里,可莫要遇到天杀的匪贼——” 都是庄稼户,听是劫匪有些惊惧,后又想只有两个人,胆子也就壮了,都回去拿了家伙什。 赵岩拦住众人,羯人本就战力强悍,能潜进大周的,更是精骑中的好手,武艺都不俗,农人哪里是对手,“铁鹰卫去便是了,你们留在这里,小心防范。” 打了个军哨,赵石带着十数铁鹰卫悄无声息潜进了密林,月夜很快恢复了宁静。 赵岩回去禀报消息,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陆少夫人今日过来庄子点账,现在正在山上。” 高邵综诧异,勒马停驻。 夜月高悬,山高星阔,深林幽寂,马匹牵走,士兵隐匿以后,周遭只余蝉鸣声。 高邵综看着山林深处,月夜里辨不清情绪,“陆宴来了么?” 赵岩正在心里感慨自从伏虎图一案后,京城好似变小了,国公府与平津侯府碰上的次数好像多了很多,听得主上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平津侯,回道,“没有,属下问过了,只陆少夫人,带一名婢女。” “那两人受了重伤,进山追踪的都是好手,主上不必担心陆——” 话没说完,对上主上扫过来锐利沉敛的目光,心里一突,忙垂下了头告罪,“属下言行无状,请主上责罚。” 高邵综定定盯着他头顶一会儿,声音缓而沉,“平津侯府于国公府有恩,照拂平津侯府一二,也是应当。” 赵岩埋头应是,心里却茫然,他知道啊,要不是因为这,一月来也不必要做这么多事。 而且好怪,主上素来少言,向来都是直接下令——刚才竟是在解释。 高邵综素来洞察人心,一时无言,瞥见手背上尚未消失的痂痕,眉峰起了冷锐,盯着前头密林,眸光暗沉。 两刻钟后,握着长弓进山,交代赵岩,“留活口。” 赵岩想劝,却并不敢阻止,应声称是,与其余铁鹰卫一样,散进灌木丛里,隐匿埋伏。 此处离京城有二十里路,甚是偏远,山林里花木景致也稀松平常,高邵综穿行林间,直至半山腰,见林中水雾缭绕,零星有劈出的泉眼,周围砖石散落,倒明白她为何会买下此山了。 水如鼓沸,滔滔有声,地生离火,温泉冷泉尽有,它日若有钱财修成山苑,供给京城富户人家避暑渡冬,日进斗金也未可知。 高邵综目光扫过群鸟盘飞,啼鸣嘶叫的地方,脚下行走如风。 赵岩守在山下,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却无斥候预警,辨得只两人,示意兵将按兵不动继续埋伏,待那两骑近了前,认出一身月银色衣袍、身姿清贵之人,正是平津侯,吃惊不已。 后头一人赵岩也知道,是平津侯随身小厮千柏。 赵岩打了声预警呼哨,从树上下来,上前见礼,“下官兵署司马赵岩,见过陆大人。” 陆宴吃惊,不等问,赵岩简单把事情说清楚了,“流寇进了山,铁鹰卫正带兵搜查,那两人都受了重伤,陆大人不必担心,您不通武艺,不如与下官在此处一道等消息,我兄弟也会派人去山庄里请少夫人安,一有消息会立刻送下山来。” 若只是寻常流寇,根本用不到铁鹰卫亲自出手。 陆宴知道这两名‘匪贼’身份恐怕不简单,近来朝中军令调动频繁,中常侍一党为争夺兵权,已有丧心病狂之态,夜半铁鹰卫出现在这里,也由不得人不多想。 陆宴却也只当做是真流寇,从马腹旁取了长剑,温声道,“劳将军挂心,家妻此时正在山上,实在不放心,请莫要阻拦。” 赵岩虽然知道平津侯品性,但还是派了两名士兵在后跟着,“保护好陆大人。” 陆宴知其是保护,恐怕也是监视,而需要防范与朝中大臣有勾连的匪贼,也绝非流寇这般简单。 但无论何事,皆不是他该操心的。 挂心妻子的安危,陆宴并不多言,道了谢,留下千柏等消息,带着人进山。 第18章 温泉【补更】容颜。 陆宴心中惦念,走得越加急。 这山原是她低价从一个被夺爵的侯府家买得的,原先只有一眼泉,这几年她有空闲有闲钱,便雇人过来修建打理,又一点点购置了周边的田地,慢慢也有些规模。 山顶的温泉已修缮得精致,她常来这里,他也来过,路很熟。 半山腰碰见十数人擒着火把,捆着两个黑衣人过来,猜是‘流寇’抓住了,稍松了口气,“只有两人么?” 赵石自然认得平津侯,上前见礼,“其余都被捉住了,这两人在山南半山腰擒到的,贵府庄子若是在山顶,想来没惊到少夫人。” 陆宴定下心来,给身后两位士兵道谢,“烦请告知我家小厮一声,让他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赵石应下,又道,“让两个小兵送大人上山罢。” 陆宴谢绝了,“将军不必多礼。” 将羯人奸细押回兵营审问的事要紧,赵石不再相劝,临走行礼拜托了一番,“今夜之事,是兵司署秘密行动,还请大人装作不知,只当没有遇到过我们。” 语毕,领着铁鹰卫下山了。 陆宴扫过两名士兵手里抱着的弯刀,心下些许沉凝,收回目光,快步往山上去。 也不知她此时是睡了,还是在温泉里。 大片柑橘木盛满清香,花木掩映里,院子修得整齐,围墙足有丈高,前院安静,周围并无血迹,也没有匪贼翻墙的痕迹。 高邵综曲指叩动院门,无人应答,顺着墙下洒落的石灰,行至后院。 微光穿过水雾,劈开暗淡的夜。 千宵千仞,飞峰灵秀,山壑清美,山顶借着原有的卧石,雕砌影壁屏障。 麒麟吐珠,水流潺潺,汤池长宽数十丈,九曲回廊接着中央云顶亭,檐角四面挂着十六盏马灯,照得亭子暖光明亮。 “百灵?” “百灵?” 清丽的唤声自亭中传来,得不到应答,片刻后似乎也不再理会,薄纱里娉婷人影重新靠回了栏杆,一手支頤,一手频频更换手中笔墨。 月光映出的身影曲线毕露,纤浓婀娜。 高邵综侧过身,借池边石壁遮掩,弓弦割破手指,半片衣袖沾血写下小心流匪四字,绑在箭尖,侧身出去,正欲张弓,却骤然色变,凝滞片刻后,猛地退避隐到石壁后。 眼眸被那过于莹白的颜色刺痛了眼,紧闭上,片刻后睁开,幽沉暗黑。 丝制的中衣从指尖垂落,宋怜赤脚踩着石阶拾级而下,温热的泉水触碰到脚趾,温暖的热意从脚底往上蔓延,没过脚背,脚踝,暖热地涌进心底,眼睑也不由轻颤,散出长长一声喟叹。 噬骨销魂一般的热意蔓过肌理皮-肤,透进骨髓里,宋怜潜进温热的泉水里,片刻后复又冒出水面,顺着石阶走至泉池右侧,在石块砌筑的斜坡里躺下,安静地看了会儿头顶夜空星海。 月明星稀,星海晦沉,泉水恰似湖海的浪,而她正是那崖边的石块,每一次潮起拍涌,都让她身体不由自主轻颤,积火焚烧。 细白的指尖带着水露,垂在凹陷的石盆两侧,宋怜微阖上眼睑,脖颈后仰,拉出修长的弧度,任由月光洒落莹白的肌-肤,片刻后手指抓住岸边放着的一沓纸。 指尖的水珠润湿宣纸上秘戏的画面,墨迹晕染成一团,纸张在指尖收紧,发出被揉碎的声响,身体霎时也绷成了拉满的弓,脚背撩动泉水,哗啦啦声响中,气息和嗓音被拉得绵柔漫长,似欢似苦,细微 且压抑,无法遏制地透进氤氲的水雾里。 潮起潮又落,宋怜懒倦地翻转身体,趴在池壁里,脑袋枕在臂弯,微阖着眼,右手去取第二张宣纸,只捏在手中,沉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气息。 “山中进了流匪,莫要在此处嬉戏,回屋锁好门窗,有事大声呼救。” 宋怜惊飞了魂魄,霍地抬头看去,只看得见一身玄衣的背影挺拔伟美,背对着池水,一手握长弓,一手撑着石壁,顷刻跃出了院墙。 有人,是男子。 宋怜一时气得头晕目眩,几乎想失去理智地立马从池子里出来,提上刀,把这藏在暗处偷觑的登徒子剁成碎片。 凉风一吹,脑子清明了几分,端看对方的身手,她也绝不可能是对手,要是高声引人注意,一则山顶的庄子里只有几个照看柑橘林的老嬷嬷,根本没武力,二则叫人知道她……被悉数看了去,名声也不用要了。 想起方才的事,一时又色变,重重拍着水面,几乎要咬碎了牙,“登徒子——别让我再见到你。” 高邵综身形微僵,看见远处山坳里腾升起的烟信,脚步微滞,两个奸细抓住了。 若是早半刻钟,便不会有方才的事。 下颌线微微紧绷,山间的浓雾笼着冷肃的眉目,修长的手指压住缺了半截的袖口,跨步下山时,脚步快了些,出了梨花林时,脚步微顿,侧身隐进柏木背后。 清举烨然的男子手持长剑,拨开草木,一身月银色锦袍,山眉长目,美皙如玉,气质澹泊宁静,翩翩君子之风,月色里似身批清辉,看向山庄时,如画眉目间,似又多了几分柔和。 平津侯陆宴,倒不失是能画出水渠图的祁阊公子。 赵岩上山寻主上,远远见主上盯着平津侯远去的背影,眸色沉冷漆黑,忙跑过去,“主上,那是平津侯陆宴,不是奸细,是来寻陆少夫人的。” 浓重的夜色笼着冷峻的眉目,寒意更重。 赵岩噤了声,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刚才平津侯哪里惹到主上了。 但除非是贪官污吏,叛国奸宄,又有什么能惹到主上的。 难道平津侯府暗地里跟羯人有联系? 不可能吧? 高邵综手里长弓扔进赵岩怀里,“回营。” 下山上了马,勒紧缰绳驻足,稠密的眼睫压下黑眸里不知名的情绪,“济世堂从医馆进门,府台门前直至上马,我可有开口说什么。” 赵岩啊了一声,茫然地抬头看主上。 “罢了。”高邵综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情绪,“回营审犯。” 赵岩仔细回想主上的问话,忙追上去回禀,主上素来少言,性子又冷峻,他们也不敢随意闲聊,只要想想最近下的令是什么时间就知道了。 答案是没有。 宋怜只觉得那声音沉冽,仿佛古玉落入深涧幽潭,入耳时便觉几分熟悉,这会儿细细想起来,脑子里轰地一声,神魂也几乎被劈成两半。 脸色一时涨红,几乎要把泉水蒸沸,哪怕她并不能十分确定就是高邵综。 她听过这样的声音,就在取画那日,那十六字箴言字字刻在心上一样,她恐怕此生都难忘。 如果当真是他—— 宋怜手指压在石块上,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做什么,一时脑袋发晕,整个栽进池水里,憋死之前才浮出水面,只想带上把刀,找机会潜入国公府,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如果是,便把他剁了。 此人实在是可恶,便是误入,他分明可以等她走了再离开,偏在那时候出声。 宋怜仰躺砸进水里,连翻了几次身,纵然不甘,也不得不想到,对方也许是知晓,一张宣纸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这才在她取第二张时,出声离去。 宋怜紧咬着唇,唇咬破,失神看着夜空好一会儿,是恨不得时间倒流半刻钟。 左想右想,知道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也只得安慰自己,万幸那般兰玠公子,当不会出去议论女子的事,对方如此厌恶她,日后也不会有交集。 可还是难以平息心口翻涌的种种,那种想给对方泼污水的愿望又强烈了很多。 他是品性高洁高高在上的兰玠公子。 她是不安寂寞心机轻浮的浪-荡-女子。 只怕那深眉邃目里鄙薄又更上一层。 心底涌出浓重的不甘,宋怜抽过一张宣纸,揉碎了扔进水里,想着等下了山,打听是什么人进了山,务必要找机会,听一听声音,看究竟是不是那海东青。 如果他是只鸟,她发誓,她一定把他抓住,拔了毛,烤了吃。 宋怜深吸口气,在池子里凫水,游了十几个来回,才又趴回了石坡上。 夜半三更安静的夜里,她最是容易胡思乱想,惧怕睡梦里落下的人头,宋怜也不想睡,脑袋枕着手臂,脸颊轻蹭着腻滑的肌-肤,又有些意动,便探手去取石阶上的新画的避火图。 “阿怜——” 院门被轻推开,宋怜睁眼,回廊那头男子缓步而来,朦胧月色里,徐而高引,仿佛雪山背后的月,玉神玦骨。 宋怜想问他赵氏和徐氏的事是不是和他有关,出城前路过郑记,来福找她回话,说是查到了是官府的人指派做的,只具体是谁,狱卒便不肯说了。 她周围的人,只有他,天子让协理赵舆一案,可以知道这许多的细节。 宋怜不由抬眸看他,如果当真是他,那么他和她印象中的陆宴,真的很不同。 温文尔雅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男子,从来是清风朗月的。 眼睑微颤,宋怜轻轻松开水下交叠的腿,半屈在身侧,身体往上,朝他伸手,“夫君怎么来了。” 陆宴脚步微停,看向池中的女子,她无疑是极美的,此时半坐于池中,月色的清辉洒落,肤如凝脂玉,面如芙蓉,唇色不点而朱,似山间艳魅。 声音与身体一样,春日散软的云,似乎一揉便成了流淌的玉,天下倘若有能不为她动心的,必然是心有所属的。 陆宴瞥见石阶上放着的宣纸,解衣的手指停下,下了池子,将人拥入怀中。 宋怜手臂揽住他脖颈,身体支起来一些,紧进他怀里,脸颊在他颈侧轻轻蹭着,“阿宴,我庶妹会失宠么?” “不会。” 陆宴正要探手去取那宣纸,回了话稍拉开了些距离,垂首看她,“阿怜刚才说什么?” 宋怜眼睑轻颤,脑袋靠去他肩头,手臂拥紧他,他知道宋怡脸毁了,也知道宋怡背后有李莲,所以就算脸毁了,宋怡也不会失宠。 宋怜偏头看他眉如墨画,心里微微一动,他口里说着想要辞官,实际上却去参加了同僚的贺迁宴,伤势还没好全,便去上值了。 长眉如弓,眸似星海,咫尺间瞳眸里倒影她的模样,深而静。 也许她不应该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该看看他做了些什么,宋怜紧靠进他怀里,不再追问了,他身边两个小厮千柏千流,对她都敬重,旁敲侧击问一问,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辞官的打算。 察觉他欲探手去取石阶上宣纸,宋怜指尖拍过那叠纸,纸遇水糜化,墨渍晕染出浓黑,顷刻间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顺势握住他手腕,慢慢上滑,与他十指相扣,脸颊难捱地蹭着他颈侧,“阿宴……” 陆宴便知定是画无好画,却也不再询问,身体压入水里,衔住她颈侧一抹软白。 泉水的温度似乎都涌进了血脉里。 宋怜平着无法平稳的气息,“夫君上山来,可——” 却是支离破碎,只听他声音不似平时温泰,“从现在起,除了喊我阿宴,你什么话也不要说。” 宋怜偏着颈侧,手臂拥着他的背,隔着被泉水浸湿的衣料,指甲修剪整齐的指尖越压越紧,宋怜控制着自己不抓到他背上的伤。 夜风起,池子里水雾腾飞,水波拍打晃动,圆月高悬,渐而西落。 直至飞鸟啼鸣,天际渐渐泛出淡青色,陆宴将人抱回榻上,理着衣领穿戴,留下千柏守在山庄里,自己骑马回城。 宋怜难得睡整觉,醒来身体倦怠,血液和骨髓却都是愉悦的,窝在凉滑的丝被里,听百灵说千柏在外面,才懒洋洋起来穿衣了。 百灵进来伺候,闷不吭声地脸 红着,宋怜踩上软鞋,“几时了?” 声音也似被碾轮碾压过,柔而媚,见百灵脸红冒烟,自己偏头取了盏茶,润了喉,喊了千柏进来问话,“夫君可说要送去晋阳的行囊收拾些什么?” 千柏沉稳,也聪慧,一时不知怎么答,大人没有交代要收拾。 宋怜抿唇笑了笑,又问,“昨夜山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听着有些动静。” “山里是有了流寇。” 虽说那铁鹰卫统领交代过事情到此为止,莫要对人提及,但千柏是平津侯府的人,不会瞒着主母,“铁鹰卫带兵抓捕,已经押回军营了。” 宋怜紧=咬着唇,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铁鹰卫,竟当真是那国公府世子,她是同他有仇么? 第19章 轻盈送行宴 嬷嬷们去采摘橘子,宋怜换了素锦的衣裳,带着千柏百灵一道去,顺便看看泉眼修缮的情况。 这座山刚买下时,只有山顶有一汪泉眼,后头她时不时让人在山上出水的地方挖掘,几年过去,多出了六眼。 挖出泉眼只是第一步,重要的还是砌筑,造景。 定下的计划是每一处汤泉,一年四季都要有景致可看。 构思要奇巧,景致又要自然,绘图上着实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只不过砖瓦、汉白玉运上山来都要费不少功夫,更不要说修筑工事了。 进程走得缓慢,现在只是把流水渠开挖出来。 百灵看泉眼周围虽然没有景致,但草木修剪得干净,连通了活水,知道夫人缺钱,迟疑问,“夫人是想把山庄开起来么?” 宋怜摇摇头,会来温泉山庄玩的,都是贵族富门,对他们来讲,精致舒适是最重要的,而且还需要一些噱头,噱头不足够吸引人,也没办法吸引他们出城二十里,受这等奔波,只为泡一泡汤池。 庄子现下这种程度,想赚钱,是不太可能的。 宋怜在山上转了一会儿,领着千柏百灵回城,她昨夜睡得少,身体疲倦,在颠簸的马车里沉沉睡去,又被血腥的梦惊醒,挣扎着醒来时,心跳兀自惊乱。 阖眼休息了一会儿,听马车是进了东门,掀帘吩咐千柏,“你和车夫一道去郑记,程老、瑶娘一人两筐,剩下的让铺子里的伙计们分了。” 千柏应是,“千柏先送夫人回府罢。” 宋怜摇头,残梦的惊惧还在,她想在街上走走,顺便去药坊拿母亲的药。 “你送完柑橘,直接去府台寻大人便是。” 千柏应是,宋怜领着百灵往杏林街去。 “砍得好!这赵舆的脑袋不掉,我吴家冤死的冤魂,死了也避不上眼睛!” “原来这么多人的性命是这狗官害的,掉脑袋以前,竟然犯下十三桩罪案,就这么砍了头是便宜他了。” “对啊,还有我家的地,这姓赵的不死,那县官哪里会还给我家,狗腿子吓了个半死,多赔了一半钱。” 茶肆里围了好些人,说书先生义愤填膺,细数贪官罪行,桩桩件件,如何作恶,贪掉的银钱,几钱几吊都讲得十分详细。 后头还在有人不断往里涌,宋怜被挤到一边,听了一会儿,垂着的眼眸看见墙角有一粒石子,轻轻踢开,里头竟有一株新发的草叶,因为石块被踢走,舒展开叶瓣,阳光洒落,颜色清绿。 心似乎也跟着轻盈地往上浮了浮,宋怜朝听得入神的百灵轻声道,“走罢。” 百灵忙护着夫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本不是话多的性子,也忍不住痛骂,“听说大家要筹钱去河边铸赵舆的像,要是是真的,奴婢愿意出两吊钱。” 宋怜听得莞尔,先去普世堂拿了药,她手里的钱还够支撑一个月,这个月必须要想办法赚到一笔快钱。 转过杏林街,见街角新开了家叫枯荣堂的医馆,带着百灵进去问可能医治痨病,老医师询问了症状,摇头让去别家看看。 宋怜失望,朝老大夫打听了一番,听说宜阳有一位老大夫治过痨病,打听了老大夫的情况,住址,打算这几日就过去看看,要真是能治病的大夫,便要想办法把人请来京城。 掀了竹帘出去,迎面过来一名仆婢簇拥的女子,女子带着幕离面纱,宋怜却是冷淡了神色。 宋怡下意识偏头捂脸,又很快放下,瞥了眼丫鬟手里的药,讽刺地笑,“你就跟你娘一样命贱,吃再多药有什么用,宋怜你知道你为什么没孩子么?就是你太阴毒,你娘太阴毒,死了也不让活人好过,你才会没孩子的。” “你婆母倒有几分明智,另外挑选些女子为平津侯府绵延子嗣。” 百灵怒得脸涨红,“三女君——” 宋怜拉过百灵,淡声道,“她们都是妾,生出来的孩子,一辈子也不会是嫡出,将来还有继母进门,儿子永远不能继承侯爵,女儿铆足了劲,最后只能嫁给工曹,都是可怜人,我又何必同她们计较呢。” “你————”宋怡扑上前,纠扯了个空,心口起伏得厉害,“你这个装腔作势的贱人——” 宋怜不听犬吠,拉着百灵走了。 出去老远,百灵心里还有恶气,“她自己脸花了,还偷拔了簪子,想把夫人的脸也弄花,夫人以后避着她一些罢。” 宋怜应了一声,转过云街,进了家酒肆,二楼雅间寻了个位置坐下,等百灵把药送去东府。 楼下两个酒博士正在斗酒,比谁家的酒最好。 “金陵美酒,芬香疏郁,多少文人雅士为之癫狂,朝中郭大人,最爱此酒,你的酒,烈归烈,却太烈,过于粗犷了。” “要我说,还是兰陵美酒,说一句琼浆玉液不为过吧,那李常侍,路过我家酒坊,是闻香下马,寻进门来,大伙儿都看看,都闻闻,是不是琥珀流金,万里飘香。” 整个大周只有一位姓李的常侍。 宋怜心里微动,取了两粒糖糕,走至回廊边,借着木格遮挡,扬声道,“什么闻香下马,李常侍在宫里,什么样的美酒没见过,莫不是你为了倾卖你家的酒,胡乱攀扯李大人吧!” 堂下人听了,立时都抬头,又连连称是,“对啊对啊,瞎编乱造,谁不会!” 那酒博士受了质疑,霎时脸涨得红,“去去去,哪家的丫头片子藏头露尾,要说话也先把口里的痰吐了再说,老子用得着骗你,那李常侍就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随从拉了拉衣袖,一时倒是住了嘴,有些后悔起来。 有些个贵人喜欢别人张扬自己的喜好,以便收受好处,有些则避讳,那日这三常侍饮过一盏,又连饮了一盏,按理说当是喜欢的,可坊主过后想走这条门路,却是没走通,人也再没来过。 想着那些常侍的手段,便不敢再纠扯这件事,连倒了三碗,邀看客们尝尝。 围观的人抢着上前要喝,话也就茬过去了。 宋怜留下茶钱,从另一边下楼,出了酒肆才绕到正门外等百灵,今日倒是开心的,要查这消息真不真,虽然难,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百灵从东府回来,跟夫人耳语,“药交给积香了,夫人让女君过去一趟。” 宋怜看了看天色还早,买了些母亲爱吃的枣糕一并带过去。 宋母早早等在院门口,看见女儿,被人搀着也要迎出来,“快进来,娘给你做了水团,你快来尝尝。” 宋怜诧异,看着母亲脂粉遮不住的病容,什么也没说。 坐下来洗净了手,拿起白团轻咬了一口。 外皮雪白软糯,里头带一点甜,芝麻和栗子的香气浓郁,是宋怜爱吃的小食。 小时候她也常吃到,只是这些年,母亲病了,体弱,也常郁郁不欢,便少有做了。 她一吃便能吃出,确实是母亲亲自做的味道,吃了两个,声音含了糖,透出几分软意,“母亲这是做什么,愿意接济人便接济人,钱女儿是能赚的,不要做这些劳累的事了。” 宋母听得嗔怪,“当娘的给你做点吃的,哪里就存着要刮害你的心思。” 仔细打量女儿的神情,瞧不出不欢,可这个女儿,从来也不是把情绪挂在面上的人。 便拉过女儿的手握住,认真说,“阿怜,你回来东府罢,带着小千,跟娘一起过,娘知道你是怕柳芙,但你不要管了,回来吧。” 宋怜奇怪,细细看,母亲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哭过了 ,不由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叹气,上前回禀,“是陆老夫人,最近往小官门户里选妾的事动静不小,采买的丫头闲聊,叫夫人听说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宋母眼里泛起痛意,她已经吃够了妾室的苦,也知道女儿心里是极其厌恶妾室的。 以女儿的性子,若不是有她拖累,是宁愿吃糠咽菜,也不会留在陆家的,这次她语气坚定了很多,“阿怜,你来东府,陪娘。” 宋怜心里生暖,反盖住母亲手背,笑道,“那母亲可要收拾好屋子,陆宴当真娶妾,女儿就搬过来了。” 宋母见女儿应了,喜笑颜开,连声唉唉应着。 秦嬷嬷知道大女君性子与夫人完全不同,便是有了妾室,也绝不会有一样的路,却也什么都没说,只准备了母女俩爱吃的菜,又做了几样小点心,带回去给三女君。 从隔壁小院出来,天色已经晚了,宋怜同百灵绕了一条街,租了辆马车回府,快过朱雀街时,听到有耳熟的声音,掀帘去看,只见一辆竹帘马车从旁而过,车驾上驭马的马夫,身着武士服,正是那日医馆里碰到的随从侍卫。 百灵见夫人瞧着那马车,迟疑问,“夫人认识么?” 两辆马车越行越远,宋怜松下了手里抓着的车帘,“回府罢。” 这次是天子设宴,为世子送行。 马车直接进了国公府,停到松柏院前,高邵综从马车里下来,吩咐侍从去备凉水,声音带着沉哑,神情却是森冷冰寒的。 随侍言谨应声,觑一眼见主上虽衣衫整肃,脖颈却泛出不正常的红色,知道必定有异常,也不敢多问,立时去准备了。 赵岩赵石牵着马车出去,赵石摸摸后脑问,“真的没事么?三大碗鹿血,医师说酒里头还有烈物,哪个人喝了受得了,咱要不要想想办法。” 赵岩摆手,“主上说了不必管,便不必管,方才出宫路上碰到的女子都没能得逞,主上连看也未曾看一眼,可见主上定力,我们也早点去休息,明天一早便要开拔出发,快些回家一趟罢。” 言谨放好木桶,隔着屏风行礼,“世子,水备下了。” “出去。” 关上的门阻隔亮光,一室暗色。 汗珠沿着脖颈流下,隐没进衣领,高邵综解衣,闭眼时,眼前浮现的,却是一抹披着月辉的莹白。 第20章 彼色来授魂往与之接。 灯火晃动,翳影昏暗交错,中衣解下,他理齐衣衫褶皱,叠挂架子上。 灯芯噼啪爆开轻响,骤明的火光在俊美的面容落下暗影,身躯年轻,伟岸威凛,胸膛坚硬而张力内敛,暗夜里随急乱的呼吸深浅贲起,又猛地定住。 沉肃冷峻了神情,凉水从头顶灌落,顺着脊骨下滑,冲过宽肩直背,精健腰眼。 遒劲有力的腰腹往下,怒龙虬张,悍猛不凡,鼻息间似有柑橘清香隐入夜风,更又擎鸷锢贲了几分。 闭上眼,声色形貌却越加清晰,一时色变,掌中匕首划向手臂,血流不止,脑海里纤浓身影依旧挥之不去,情难自持。 深眉邃目间骤然涌起暗色,见血封喉的刃口在手臂上硬呙下一块肉,伤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剧痛让他呼吸平顺了许多。 眸中清明,眉目间戾气也随之消散。 一时失智并无大碍,纠错便可。 人与禽兽畜生之别,便在于礼。 礼法不可废,他心愉于侧,属实越矩不该。 匕首扎入伤口,往内搅拌两分,汗珠自鬓发落下,面色虽苍冷,却已是心宁气和,高邵综提了匕首,擦干血迹收进刀鞘里,不疾不徐拭干身上的水珠,取伤药纱布包扎好手臂,收拾好屋子,在榻上躺下,阖上眼。 窗户大开,夜风呼啸灌入。 灯火落在挺直的鼻梁,冷峻沉凛的面容翳影深暗。 大周内忧外患,争得早半月起程北上,他心神只在北疆战场。 梦里却彼色来授,魂往与之接。 宋怜回府,先去主院给婆母请安,到时仆从婢女都在外院安静地候着,见她来了,纷纷屈膝行礼。 宋怜看向千柏,无声询问。 千柏上前行礼,“大人同老夫人有话要说,让我们都出来了,不许靠近。” 宋怜让大家都起来,自己也没有进去,先回了和风院书房,取出夹层里的册子,把酒一字添进去,写完收好,起身去陆宴的书架上翻找,取了几卷与温泉相关的州志,想看有没有什么神灵传说可以安在温泉山庄上。 百灵进来点了两回灯,“管家掌事过来了,想请夫人过去劝劝,主院那边老夫人突然嚎哭起来想必是出大事了。” 宋怜猜大约是纳妾的事,不想这时候掺和,管家来请,却也不得不过去。 婢子仆从都在外院候着,里面只有婆母的哭嚎。 怕殃及百灵,宋怜也不带她,自己也不当池鱼,只如上次一般,走去窗口,等实在失控了再进去。 陆宴的声音温泰如风,“母亲可曾想过,我陆家为何人丁如此单薄,增祖父尚有一位兄弟,一位姊妹,祖父只得一个兄弟早夭,到父亲这里,子嗣已经艰难了,曾有那么多妾室,也只在而立以后,有儿子一个子嗣。” 陆宴踱步上前,将坐在地上的母亲扶起来,递了干净的巾帕过去,“阿怜身体没有问题,母亲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是如此,是儿子不能生了。” 陆母不愿相信,接了帕子依旧嚎哭不止,“再难不是也有你了么?是不是宋怜,是不是她表面答应纳妾,实际是个坏心的,缠着不让你纳妾,你让她来,孝字大过天,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陆宴哂笑一声,呷了口茶,一身官服也穿的风雅清举,“阿怜不知道的时候,儿子已经找不少大夫看过了。” “娘自然可以寻了阿怜来,甚至可以休了她,停妻另娶一门儿媳,亦或是多多娶些妾室进府。” “只不过,单就儿子同阿怜两人,尚可以说是夫妻恩爱神仙眷侣……若是停妻另娶,或者纳了妾室,天下皆知,您儿子陆祁阊,是个不能人道的废人了。” 陆母哭声戛然而止,瘫到地上,呐呐说不出话来,她即不想平津侯府绝了后,又不可能当真叫天下人耻笑,一时哽住,六神无主。 可也由不得她不怀疑,哪个男子不好色,哪个男子不希望子孙满堂,早年老侯爷有风流脾性,她起先千防万防,后来也不在意了,外人都道她手段了得,实则没有需要她动手的事。 那时她还庆幸,现在却是灰败了脸色,只觉对不起陆家列祖列宗。 陆宴神情和缓,“此事便是有需要怪的,也只得怪陆家的祖上,与母亲却是没关系的,母亲起来罢,地上凉。” 陆母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抹着眼泪,“偌大的侯爵家业,将来说没就没了。” 陆宴将巾帕浸进温水里,又拧干,递过去,“这些年岂不见多少公侯府楼起楼塌,不防与母亲说,圣上对宗室荫蔽早已没了忍耐之心,尤其世袭的。” “母亲想一想,换成您,愿意把家财分给不知隔了几世几代的人家么?” 陆母被吓到,想起先前儿子下狱,差点被杀头的事,也不敢不信了。 “我们能做的,除了小心谨慎,便是一家人和和睦睦,过好当下的日子,母亲说是么?” 陆母今日是受了天塌了的打击,这会儿精神不济,也不敢再想纳妾的事,想起儿媳,倒心虚起来,忙道,“阿怜去庄子上点账,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要在那庄子上住几日,你也不能不管不问的,得了空,去接她一段罢。” 陆宴应声,提醒母亲收拾仪容,等差不多了,才出了院子,吩咐嬷嬷进去伺候。 宋怜从侧门绕出来,藏在树后,摘了个樱桃果子,轻砸下他的肩膀,待人回头,也只在树后面看着他。 这下好了,他连消带打,婆母以后非但不敢提纳妾的事,出去外面,逢人也必须要夸赞她的好来。 宋怜偏头抿了抿唇笑,被牵住手,在紫藤花木下走着,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真的看过大夫了么?” 陆宴脚步微顿,抬起垂落的藤花,“没看过,但看陆家的情况,大抵应是如此,阿怜,如若你求的是子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宋怜并不求,甚至从没 想过,她有母亲和小千,大仇未报,也顾不上许多,于她来说,子嗣的事不如赚钱的事重要。 宋怜身体挨着他手臂,低声问,“阿宴,我能看看官舆么?” 她翻过地州志,济水宽数十丈,想要把垮掉的桥搭建好,并非易事,有桥的地方必然是官道要道,南来北往的货物运送都会受影响,她想找找看里面有没有能利用的机会。 所谓官舆,便是朝廷派专人绘制的舆图,是机密,但天下也再难寻出比这更详细全面的地图了。 陆宴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一道去书房。 书房里多添了好几盏灯,案几足够宽敞,宋怜与陆宴相对而坐,从他手里接过舆图,小声问了一句,“前段时间还听说天子设宴,招待地州诸侯王,恩赐金,帛,圣上当真有削藩薛侯之意么?” “只是猜测,目前边疆有战事,不会动。” 宋怜想着,翻开了舆图,先从济水开始,细细看下来,竟也觉得这画着条条线线的羊皮也挺有意思的。 相隔不过两尺,专注舆图的人面容上少了佯装的柔静,垂着的睫羽纤细而微翘,笼罩在柔软的暖光里,似清晨的芙蕖芍菡,娉婷而纯粹,唇色剔透而潋滟,微微启着,书房里似也透着柑橘的清甜味。 陆宴倾身,含-吻,听见舆图落地的声响,再一吻,便炙烈许多,掌心握住她后颈,见她不经撩-拨,轻笑一声,挥袖灭了灯火,将人提起,锢在了架子上。 国公府。 言谨收拾应带的行囊,世子前几年也常出征,行军时吃穿并不讲究,故而他要做的事,是同太老夫人解释为什么这个不带那个也不带,归整好回松柏院时,本该歇息了的主上负手立在阶前。 暗夜里不知站了多久,眉间已结出一层寒霜。 再看竟发觉主上穿了浅青色衣袍,流云广袖,墨玉朝珠冠束发,少了几分沉冷疏淡,夜风里飘然蕴藉,竟有了几分谪仙之风。 鸦青色络丝古玉玉玦握在指中,月光下,一时竟辨不出是主上的手有流光,还是玉色过于冷湛了。 言谨上前告礼,“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路途遥远,主上早些歇息罢。” 遮月的乌云散了,月辉清冷如水,高邵综淡声道,“我出去会友,子时归,不必跟着。” 说完,快步下了台阶,往庐陵街去。 偶然听得她无嗣,陆老夫人欲纳妾,她族中又无兄弟帮衬,恐怕不能舒心周全。 他此去北疆,不知何时能归,她于国公府有恩,倘若将来有了难处,拿着这枚玉玦上国公府寻祖母帮忙,祖母必能做她的后盾倚仗,不会坐视不理。 高邵综沉沉吐了口气,越走越快,停在平津侯府门前,片刻后绕到侧墙,又沉默立了一刻钟,唇压住紧绷的弧度。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除非有必要,必不该做翻墙入宅之事,实在越矩。 高邵综进了内苑,循着有灯火的青石路往里,挟住一名锦衣小厮,问了少夫人卧房的方向,问完打晕小厮,欲走,又折身,将小厮提进耳房。 身上并无钱财,便将今日顺便取来挂着的一枚墨玉佩,与发冠上朝珠一并收到小厮怀里,出了耳房往卧房的方向去。 只临近时,却勃然色变,僵在原地,眸色黑沉,凝结出寒冰,似能削骨削肉。 立于月下,身如松岳,渐敛了神色,声音平静清淡,“高某叨扰,请陆少夫人出来一见。” 第21章 凝结顶级且稀有。 宋怜趴在榻上,手臂垂在榻边,阖着的眼睑轻颤,脸颊被潮意的发丝粘得微痒,也不伸手去拢,只微微偏头,用脸颊蹭后背拥着她的胸膛。 听得外头沉冽冷淡的声音,一时惊得以为生了幻觉,这几日她对这样的声音记忆深刻,对方又自称高某。 点了名要见她。 宋怜一时拿不准他来是想做什么,一名男子,夜半三更到别人的府上,要见府上的少夫人。 且假若走的是正门,也早有下人来禀报了。 宋怜庆幸她是背对着陆宴的,定了定神,薄被拥到身前,转身惊问,“是谁?” 陆宴目光自她脸上扫过,起身穿衣,收拾停当开门出去。 男子青衣广袖,墨冠玉带,皎洁俊美,气质却挺拔寒冽,不怒自威。 陆宴正欲行礼相询,目光落在对方腰间悬挂的玉玦上,霎时变了色,放下了揖礼的手,瞳眸里透出冰冷来。 古玉玉质上乘,瑞兽首尾相衔,剔透晶莹,月辉里越加流光溢彩。 高邵综本是淡漠之至的神情,察觉到陆宴的视线落在玉玦上,乍然惊愕。 听得开门的声音,目光射过去,只见浓黑的夜色里,女子云鬓华颜,肤白如雪,眉目潋滟浓秩,绝无在外清丽温婉的模样,是明艳瑰丽的长相。 空气似凝结了一般,又冷又沉,直让人全身发寒,透不过气来。 宋怜先前笃定了高邵综不会提温泉山庄,因着对方做出半夜登门这般失礼的事,也不敢确定了,外面寂静无声,她收拾好衣衫发髻出来,抬眸时却对上对方沉冷结冰的视线。 那目光起先是惊愕,不可置信,接着像是冬夜里薄刃上的寒光,最后汇集成了鄙薄厌恶。 不似医馆那日沉压着,需要揣测的鄙薄,而是明显的厌恶,仿佛她身上有泔水一样。 不,国公府世子不会鄙薄泔水。 宋怜袖中的手指攥紧,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才没有质问出口,偎靠去陆宴身边,略服了服身体,“妾身并不认识您。” 却见那人朝她正礼一拜,声音淡漠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方才的厌恶是错觉,“万菊图一事,夫人救我国公府三百一十二人性命,国公府铭感于心,已同家中祖母道明夫人恩义,它日平津侯府遇上灭门之祸,可差人送信至国公府,国公府必报恩情。” 语毕,折身便走,大步离去时,青衣广袖劲风里微扬,身形如松岩孤桦,宋怜竟也从那背影步伐里看出多看一眼也污了眼的嫌恶来。 宋怜心口起伏,立了半响,实在平不了心里堵着的火气,朝陆宴说了声,提着拖迤的裙摆追了出去。 未看见陆宴讥讽冰冷的神情。 那背影挺拔伟岸,行走并不算多急,只不过是对她请等一等的喊声充耳不闻罢了。 似乎连气息都散出了勿要靠近的疏冷和厌恶来。 宋怜无法,跑上前扯住对方广袖,正待放开退到一边时,对方用力摆袖,扯出了袖子,避退往一边,目光冰冷。 宋怜本是想问他何时何处得罪了他,这会儿被他扯袖的力道甩得后退,软鞋踩进青石块外的泥地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温泉山庄里的事,她曾侥幸于池边离得远,又是夜里,便是看了,也看不清她的容貌。 但他听过她的声音,今日来时,恐怕也听见了她屋子里与陆宴恩爱时发出的声音,等她出来,又认出了她的样貌。 她一边在外与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处处留情,一边与夫君恩爱欢好,山野池子里更是浮浪出格,在对方心里,只怕她已不是有夫之妇不安于室这几个字能形容的了。 但凡是要点脸皮的女子,此时只怕自尽沉塘了。 宋怜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世子觉得我是浪荡成性,淫9乱嗜瘾么。” 她看着对方冷峻的眉眼,正想说你猜的对,便见他声音冷锐沉冽,“夫人如何,与某无关,平津侯清举才子,可为国之栋梁,夫人担当夫人二字,莫要污了他的清名。” 说罢,折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了夜幕里。 留下宋怜在原地,怒火和被羞辱的热意涌上头顶,揪着身侧的柳叶,手唰得通红刺痛,心里翻覆的愤怒才平息了一些。 其实她没有必要生气,只不过是她掩藏得不够好,或者运气不够好,叫人识破了本性,既然本性如此,再多羞辱也就受着。 宋怜转身回房,方才好似崴到了脚,脚踝下有些刺痛,不过并不严重,并不影响什么。 宋怜扶着围栏往回走,心里依旧是那挥之不去的二十四字箴言,纵然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事实,心口堵着的火气也难平,直至听见陆宴温泰的声音。 “听见你我欢情,竟气怒到追不回来了么?” 白寒的月光下,如墨画的眉眼里,尽是似笑非笑。 宋怜讶然,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阿宴你误会了,他只是来说万菊图的事,想必是明日清晨便要出征,固而 深夜来此。” 陆宴一笑,几分嘲讽,“便是昨夜才得知此事真相,择日差人过府一趟并非难事。” “吾妻可知,晚间天子赐宴辞行,赏镇国大将军鹿血三碗,凤鸣公主想成一桩婚事,酒里加了烈药,太后乐见其成,并未阻拦,大将军却看也未看一眼,出宫回府了。” “沐浴更衣,玉带锦袍,夜半至此,饮过三碗鹿血的将军,阿怜想必很欢喜。” 陆宴也在骂她水性杨花,淫1乱成性。 鲜血再次翻涌上头顶,宋怜头晕目眩,身形几不可觉地晃了晃,又还剩一丝理智,知道争吵无益,努力平心静气,“阿宴,你真的误会了,我与他并不相识。” 陆宴冷了神情,“莫要跟我说,你那枚与他一模一样的玉玦,是路上捡来的。” 宋怜一惊,脱口道,“你翻我东西!” 陆宴眸中蓄出风暴,“是你在书房受不住力,胡乱抓出来的,我陆宴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会随意翻妻子的箱奁,你掩藏的秘密还少么?” 宋怜惊疑噤声,想说那玉玦并非是高邵综的,却也知说了更是添乱,并且陆宴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掩藏的秘密。 见她竟不语,亦不辩驳,陆宴眉间浮起戾气,袖子一摆,手臂挡在栏杆上,只听砰的一声裂响,木制的栏杆断成了两截,竖着的短杆砸落开,一时惊起飞鸟啼鸣,四散而去。 宋怜立在原地,唇动了动,看着他眉间带着厌色地离去,再想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知道他今夜不会回房,自己慢慢挪回去,想起他厌恶失望的目光,也不想回卧房和书房。 自己去偏院,叫醒千柏,让他带了伤药去寻陆宴,方才那么大力,恐怕手臂已经受了伤。 千柏素来不是会多问的性子,立时去办了。 先前走了许多的婢女奴仆,后来也没再补,偏房里许多的房间都空着,宋怜随意选了一间,也不想看脚上的伤,靠在榻边,累,但是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双厌恶鄙薄的眼。 那浓深的鄙薄和厌恶,好似化成了火,烧着她五脏六腑,陆宴眉间的厌色,浇灌一盆油,烧得她五内俱焚。 她不好,却也不愿旁人来品评她的好与不好。 宋怜深吸了口气,拖着腿去书房,点亮油灯,排着书架找与酒相关的书籍。 平津侯府毕竟是侯府,几代平津侯有做官的,也有喜欢云游山河的,到了陆宴这一代,积攒下的书籍数万册,宋怜这几年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书房,却也还没读完一半,但不管怎么说,先把与酒有关的找出来。 要跨过差距接近一个人,从对方喜好入手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对方已然看见过高山,她拿出来的东西,必须是要顶级且稀有的。 先寻到一卷《酒经》,一卷《歌酒志》,宋怜拿着书回到案桌前,看到乱糟糟昭示着情-欢激烈的案桌,心情也并没有太大波动,捡起地上的舆图拍去灰尘收好,拾捡出一片干净的地,坐下来翻阅。 瞥见地上的古玉玉玦,捡起来时,心里不可控制地浮起愤恨,不是恨二公子,而是恨高邵综。 宋怜将玉玦收好,沉下心来翻看《酒经》。 “夫人去了书房。” 千柏回禀。 陆宴不必去看,也知道她不肯睡觉去书房做什么。 她十分喜欢读书,什么都读,只要是能汲取到知识的,尽管暂时没什么用,她也会认真去看,仿佛那里面有能给她支撑的力气。 千柏收了药酒,知道大人与夫人是吵架了,沉默一会儿说,“这几月来,夫人为府里的事,为铺子的事奔波,很是劳累。” 陆宴面容隐在阴影里,半明半灭,手掌抚上案桌上放着的骷髅骨,所以赵舆才该死,让他栽进牢狱,成了需要她斡旋相救的夫君,哪怕他说要辞官,也不肯将秘密告知他。 陆宴淡敛的墨眸浮出戾鸷,又尽数沉凝,恢复了宁和,“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千柏压低声回禀,“当年宋母的案子,夫人找出了铁证,物证人证一应都是全的,但李莲当庭要判宋母恶逆罪,府官不敢拦,后来夫人把案情送去了廷尉,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平阳侯出面,宋母才平的冤。” 第22章 筹谋请医。 天亮时宋怜回房沐浴更衣,想着小千在府里拘了好几日,恐怕闷坏了,假装是要回书房,绕到偏房前,在窗子上叩了叩,“小千。” “在。” 里面传来瓷碗砰砰忙乱的声音,宋怜推开窗,只见小姑娘慌忙藏些瓶瓶罐罐,屋子里一股药味,一闪而过背到后面的手上布满红点。 宋怜站直了一些,声音没了轻柔,“你在干什么,手拿出来。” 宋纤从未见过姐姐这样严厉的神色,不敢不听话,乖乖走到窗户前,手伸出来了。 “是想学着配点药,那些个小妾进了门,来一个我毒死一个,看她们再敢跟你争大人,给你碍眼。” 那手上红一片肿一片的,有些地方起了水泡,宋怜瞧着,心跟着抽痛,“胡闹,真要有妾,死了两个还有两个,没完没了,你毒得过来么?” 小千知道妾室就是专门给妻室找不痛快的,倔着,“来多少毒多少。” 宋怜心里隐痛,是母亲心善软弱,却不得安生,而恶毒的人活得潇洒自在,小孩见到险恶的年纪还太小,柳芙不把人命当人命,小孩受了欺辱,也受了影响。 宋怜让她从屋子里出来,“别把人命想得这么简单,要不要娶妾并不在于那些女子,何必因为这些事,背上人命这般沉重的负担,根本也不划算。” 小千并不这么想,姐姐的心情最重要,但她一直听姐姐的话,就没有再反驳,只是心情闷闷的。 宋怜瞧她像青蛙一样气鼓鼓,又道,“其实柳芙可恶,宋彦诩也同样可恶,因为他才是平阳侯府真正能做主的人,你想一个接一个毒死妾室,不如直接毒死陆宴,一了百了。” 小千受了惊吓,瞪圆了眼,“真的吗?” 宋怜看她的模样,偏了偏头想忍笑,看见远处柏树下的主仆,笑意僵在了脸上。 陆宴对她有恩,她不可能害他,她这么说,只是因为小千并没有看到太多宋彦诩的罪孽,并不是真的想害陆宴。 但对方似乎没有因此而生气,一身绛色官袍,岩岩若孤松独立,神色如同昨夜,似雪山上的月,冷冷淡淡的。 小千眼里只有姐姐,没有看到远处的身影,听见姐姐的笑声,反应过来姐姐在逗自己笑,不由也笑了,笑完有些气闷,“就是我脑子笨,看了好几天书,也没学会。” 宋怜让她出来,“先去看你的手,看着像坏了的猪蹄。” 妹妹小时候是很聪慧灵秀的,只不过脑袋受伤后,反应就变慢了,性格也偏执,这几年她带在身边,慢慢教着,情况好了很多,再长大一些,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学什么都快了。 陆宴目光扫过她微微停滞的左腿,声音没有起伏,“今日非得出门么?有要办的事我可以代办。” 宋怜微微摇头,没有说话,却见对方朝她走来,长臂一伸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了。 神情还是冷冷淡淡的,一路将她抱出府,抱上了马车,便用那双美玉雕刻的手,握着她的脚踝查看伤势,涂药。 抹了药脚踝处清清凉凉的,消减了刺痛。 宋怜看着他霞举烨然的侧颜,便想其实她知道的,他只想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官位上,保住侯府衣食无忧,保住她和陆母要的荣华富贵,否则不会做出那么多官绩,赵舆说拿走就拿走了。 她想问昨夜他说的秘密一事,却始终只是沉默。 陆宴给她穿上鞋袜,看住她,黑眸里平静沉刻,“今日晨间无论去哪里,不要走朱雀街可以么?” 宋怜听了诧异,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看进他眼里,只见一片黑沉沉的旋涡,抿唇笑了笑,“行,便听夫君的。” 她笑起来时是很动人的,似芙蕖芍菡被晨露打湿的花瓣,晶莹剔透。 陆宴抬着车帘的手指微顿,终是什么也没做,放下车帘时,声音澹泊宁和,“请了一名校尉教授武艺,喜欢武将的身体,也等我,三个月便可见成效。” 分明是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的语气,宋怜鞋袜里的脚指却 不由自主蜷了蜷,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如果他愿意同她好好生活,那再好不过,她现在缺钱,缺势力,什么都缺。 宋怜答应了不走朱雀街,有事要交代来福,也只差人去郑记叫他,自己带小千去医馆上药。 路上小千要背她,宋怜不让,脚上只一点点痛,并不严重。 小千却执拗,宋怜犟不过,只得让她背着进了医馆。 给大夫看她的手,说是被槭木汁液给毒到了,敷了药手也裹成粽子。 出医馆时她见小千对药材感兴趣,叮嘱说,“过几日我要带你出门,等回来暗地里给你请一个学医的师父,在这之前,你不能自己胡乱玩药了。” 小千听得眼睛亮,她想学,她要学,学了以后就能帮姐姐了,假如学得好,有一天能把自己和母亲的病治好,那就再不用拖累姐姐了。 宋怜见她开心,不由也莞尔,带着她先去街上转了一圈,快到午间,才去了寒山坊。 只这次却不是来买画的。 酒肆的掌事迎出来,笑容尴尬,连连行礼恭喜,“恭喜夫人,恭喜陆大人高升。” 宋怜歉然,“先前本来是要筹钱买画赠与大理寺卿的,后来夫君平冤昭雪,竟忘了与掌事的约定,还请掌事和坊主莫怪。” 掌事见不是来寻晦气的,大大松了口气,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少夫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怜但笑不语,等进了二楼雅间坐下,才取出一包银钱轻轻搁在桌上。 “今日来是有事要拜托贵坊,我家夫君高升,府里想宴请亲朋好友,知道寒山坊兰陵美酒最为上乘,今日特意来定下一百坛,钱不是问题,这些不够,我再补上。” 锦袋里的银钱分量不轻,掌事却还是摆手回绝了。 “少夫人见谅,今年拢共也只酿得一百坛,还是已经被人预定了的,坊里面紧紧,只能给出五坛,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一百坛兰陵酒可不是小数目,不过想想平津侯绝处逢生,官升中书侍郎,将来出将入相,少夫人又是能赚钱的,想铺张庆贺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但酒确实是已经定出去了。 掌事眼馋地看了眼锦袋,连声道歉。 宋怜笑着,又加了一袋钱。 再过两月就是李莲的生辰,如果当真爱酒,寒山坊的兰陵美酒就是最出色的。 就算李莲不讲排场,知道他喜好的密友,或者是行贿者,也必定来买。 “谁定的,你退了便是,升迁宴是平津侯府的大事,今儿这酒,我必须要买到。” 掌事听过前段时间郑记生丝的事,觉着这陆少夫人身上,多少有点菩萨保佑的好运,四下看了看周围隔间里没人,索性压低了声音,实话实说了。 “不是小店不卖给夫人,实是宫里下两月有位高权重的大人做寿,这酒年初备下,一直在酒窖里温着,谁来了也都没有多的。” 宋怜指尖捏着袖口,“那也是了,如此也不为难掌事,便要这五坛就是了。” 掌事大喜,“少夫人如此通情达理,小的在此谢过了,还照原价,另送您一坛竹叶青,方才的话夫人可全当没听过,这位大人可避讳着呢。” 宋怜点头,“这是自然的。” 打听到想要的消息,出了酒肆,连脚步也轻快不少,见来福在马车边候着,宋怜把两袋钱交给他。 “你找一批人,去乡下收猪羊,这些钱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了养去温泉山庄,记着收的时候找有经验的猪农,莫要收到病猪病羊了。” 来福啊了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咱们是做布料生意的。” 虽然以往夫人也一阵一阵的会做一些药材,银器、粮食买卖这些生意,但收猪羊还是头一次。 宋怜是思量过的,京城有六分之一的皮子、畜肉是从长治、壶关等地运来的,水桥一断,益州、蕲州中间算是隔了天堑,她打听了一下最近来京城的胡商,确实走的都是翼州。 路绕得远不说,过了翼州到石城,朝廷都打算往那里拨粮,想走石城买卖食物,只怕卖的人都不敢冒这个风险,加上出征的将士必是走这条路北上,占着官道,寻常商队是要远远避开的。 如果她估算得没错,皮子,猪、羊这些肉类都会涨价,只不过皮子比起肉菜来说,并不是那么紧迫必须,赚头就不大了。 退一万步要是估计错误,她还可以把这批猪羊,装点成用温泉水、温泉草洗刷喂养的上等猪肉羊肉,赚钱是肯定的,不过赚多赚少罢了。 来福虽然觉得这回的生意有点特殊,但他已经习惯了听令做事,爽快应了一声,眉眼都跟着灵动了起来,“交给小的去办,去阳邑的镖师商队也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宋怜看了看天色,算算路程,让来福先回府里送信,“便说我去阳邑采买布匹,三日后归。” 便也不回府,只去书肆里买了几卷酿酒的书,铺子里点了两个伙计两个绣娘,带着小千跟镖师汇合,去阳邑请能治痨病的大夫。 积香往平津侯府里递了消息,知道少夫人出去采买了,三五日才回,带着夫人做的水团回了东府。 秦淑月半倚在榻上咳嗽,往积香背后看去,没看见人,失望地靠了回去,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完也不去看帕子里的血红,喘着气问,“小纤呢。” “女君带着一道去的,百灵还跟奴婢说,姑爷同陆老夫人说过了,府里不会纳妾,让您别挂心。” 秦淑月喘着气,眼里浮起了欣慰的泪意,“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积香取了梨膏糖给她含着,“夫人好生歇着,女君一回来,肯定会来见您。” 秦淑月却不想再躺着了,“嬷嬷,我想去阿怜的铺子看看,也想看看阿怜住的地方,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积香吃惊,欲言又止,与秦嬷嬷对看一眼,两人都有些难过,又很快收拾了情绪,去准备衣氅,手炉,还有备用平喘的药。 马车已是加了厚厚一层棉,行驶得也足够慢,但还是咳得撕心裂肺,秦淑月勉力坐起来一些,外头车马攒动,锣鼓喧鸣。 车夫忙驾车避让一边,积香掀开车帘,让开了些,让夫人也看看热闹,“是大军出征,好多的人。”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百姓们送行北征将军,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马车走不了,秦嬷嬷看看背后的酒楼茶肆,却早就站满了人,没处落脚,只得护着夫人待在马车里。 秦淑月却是一眼认出了行军队伍里,坐在轿撵上的人,看见那笑眯眯胖圆的脸,昔日刑堂上没有天理的诬陷,囚牢里暗无天日的绝望,敲断指骨腿骨的剧痛席卷上来,秦淑月浑身颤抖,脸色发青,“是他,是李莲——” 第23章 怎么过来了惊变。 “夫人——” 容色枯槁的人已经咳得失去了意识,秦嬷嬷急慌忙乱地放下车帘,也不让去铺子了,让车夫调转马头回府去。 街上人挤人,没有转弯的空隙,积香下了轿,背起夫人,疾步往府里去,“嬷嬷快去普世堂请刘大夫,要快!” 秦嬷嬷不敢耽搁,连声应着,折身往杏林街去,又让陈嬷嬷去平津侯府,看看大女君回来了没有。 —— 北征中路军一路快行,两日的光景已经出了洛阳,官道行军速度快,夜里清凉,方便赶路,大军子时才在洛水河堤边歇下。 沐家生意遍布十三州,自从生丝的事以后,他就让容记的人多关注些郑记,这会儿刚从硫城店铺拿到消息。 “我前脚让手底下的食肆多备下些肉畜肉禽,陆少夫人就差人去乡野里收货了,她是真不嫌弃,什么事赚钱做什么。” 高邵综收了手里舆图,在铺平的草堆上躺下,“子时一刻,该休息了。” 沐云生斜眼看去,哪怕是在野外露宿,躺着的人也姿势规整,玄黑武士服周整,身形笔直,闭上眼也依旧端肃威慑。 沐云生无趣地展扇煽了煽,“怪道你年过二十五,也没个亲事,你看看人家平津侯夫妇,一心一意神仙眷侣般的夫妻。” 高邵综睁眼,眸底些许阴翳暗沉,左拥右抱,左右逢源也算一心一意么。 莫要辱没夫妻二字。 迅速用手压了下臂膀上伤口,高邵综阖上眼,月 色下五官冷峻寒烈。 听不见回答,沐云生也习惯了,手枕着脑后,叹息道,“再过两日我便与你分别了,南下去办云雾茶的差,届时必定寻上三两如花美眷,倚翠偎红方是人间乐事。” 高邵综看向远山夜空,眉心里带着厌恶,女子风流浪荡朝秦暮楚令人厌恶,男子寻欢作乐放纵淫-乱也同样肮脏。 只这些是别人的私事,旁人私行如何,与他并不相干。 听沐云生还欲再说,开口声音无绪,却不可违抗,“不想睡起来练剑。” 沐云生只得住口,仰躺着往上翻了个大白眼,此人为相为将,无人不信服,但就与国公世子做朋友这一点,实在枯燥无趣的要死。 活脱脱孤寡老人的命。 沐云生这么想着,便也不怎么气了,拉过风袍裹住全身,闭上眼睡去。 平津侯府。 千柏拿着药进了书房,“是舒痕膏,夫人临走前留下的。” 案桌上放着的木盒散着药材的清香,千金也难求。 陆宴眸光漆黑平静。 多年前刚相识时,她脸上亦有不轻的伤,那时他便打听过舒痕膏,知道这是外域来的良药,千金难求。 大周极重颜面,面疾者不能为官,前些日子容记出了舒痕膏,不少臣子都派人携重金购买,都没买到。 容记是沐家的家业,沐云生与高邵综是好友,这盒药膏为何会出现在她手里,再清晰不过。 手里的文书扔回了案桌上,疏影落在脸侧,映照得他眉似疏墨,眸色清冷。 门房来报,外头有一名冯姓的大夫,上府来看癫病。 千柏隐约猜到些昨夜的事,见大人几乎只是略停顿便亲自迎了出去,有些迟疑地说,“人既然是那高世子请来的,夫人知道了,肯定感念那高世子,并且夫人知道我们查背地里的事,恐怕会不高兴。” 陆宴边走边吩咐,“岳母和小千的身体重要,你去备马车,我们送大夫去东府。” 千柏想想也是,也许那高世子夜半过来,真的只是因为第二日天明便要大军开拔。 兰玠公子霁月光风的品性,世人皆知。 这样一想,千柏对那高世子,也不再厌恶,立时去准备车马了。 出了府却看见一名眼生的丫鬟正在府外张望,千柏看了好几眼,跟大人说了声是东府里的积香,一时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陆宴只见那婢女正狼狈地躲避,眼睛通红,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一沉,疾步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积香是认得平津侯的,没有女君的吩咐,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宴低喝一声,“可是府里夫人的事,如果是,影雾山来了位有名的大夫,让他去府里看,莫要耽搁。” 不到紧急的情况,积香不会明知女君去了阳邑不在府里,还一遍一遍过来等,这会儿听得有大夫,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开口眼泪也落下来,“夫人不好了,咳血咳得不行了,大夫快跟奴婢走——” “夫人想见女君和——”积香拼命忍着。 陆宴让千柏解了马车的缰绳,朝慈眉善目的老者揖礼,“是家中长辈,住在另外一处府邸,身患痨病,已许多年了,得罪先生,同我一道骑马过去,速度快些。” 冯清涧一听婢女说那夫人沉疴久病,想见女儿,便觉得不太好,也不多言,提起地上放着的药箱,“快拉我上马,快走吧,耽误不得。” 千柏让人另牵了一匹马来,让积香上马车,赶车往东府去。 进了东府一直到内苑才停下,秦嬷嬷知道女君不在京城,积香去了也是白去,认出来人是平津侯,欣喜又欣慰,折身奔进屋子里,“夫人,是侯爷,姑爷来看您来了。” 只人早已绝了气息,冯清涧只远远瞧一眼,立时变了脸色,上前把脉,探了脖颈,手腕的脉息,打开药箱,取出针灸,连施几针,都没能起死回生,颓然踉跄。 “怎么不早点派人来雾影山,这病能养这么多年不容易,怎么不早点来,早点来,老夫不说治好,保她几年寿数不成问题。” 秦嬷嬷听得愕然,回神时扑向榻边,看是没了气息,摇晃几下不见人应,一时声嘶力竭。 陆宴心沉至谷底,听着屋子里的哭声,透不过气来。 刘嬷嬷是早有预料的,沉默地取了礼金给大夫。 冯清涧摆摆手,又连试了几次,依旧只是遗恨,早到半日,或许还有救。 刘嬷嬷把床榻里侧放着的盒子取出来,这是夫人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大多都是大女君给的,也有些是大女君送来的新鲜玩意,夫人让她们拿去当了攒下来的,一盒大的,一盒小的,这几日夫人一直带在身边,只想等女君来,见一见,把这些钱给两个女儿。 只是没能等到。 刘嬷嬷仔细把盒子收好,朝姑爷行了行礼,“还得请侯爷派人去阳邑,给大女君送信,请她尽快赶回来。” 冯大夫先安排回陆府住着,陆宴让千柏去一趟中书台告假,留在东府料理后事。 傍晚千柏从镖局取了阳邑来的信,“夫人信里说,布匹已经采买好,遇到阳邑下了暴雨,隔在阳邑驿站里了,晚两日再回。” 积香几人都听见了,沉默着收拾,东府里挂上了白布。 已临近八月,陆宴立在院子里,看着远山外的圆月,一个多时辰,眸底压抑的暗流渐归于幽寂,吩咐千柏备马车。 “你留在东府里帮衬着,若有事不能决断,拿着我的名帖去请太中大夫景策,请他照拂,跟他说,东府的事就是我的事。” 景策是大人好友,千柏知道大人是要去接夫人,也并不奇怪,这段时间查到很多夫人以前的事,夫人为两个亲人的付出,若非是查到,根本无法想象,当年拼死也要护着的人,这么走了,夫人只怕难以接受。 千柏郑重道,“大人只管去,属下会料理好的,路上小心。” 天明时天上还下着小雨,但宋怜惦记着带大夫回去,看雨势不大,便让两个伙计收拾马车启程了。 从阳邑到京城有五六个时辰的路程,但一路都是平顺的官道,并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老大夫年纪大了,受不了太颠簸,行得慢一些。 出了驿馆看见马上浑身湿透的陆宴,宋怜吃惊,忙让他上马车,又让伙计在驿馆里买了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了,才软声问,“怎么过来了。” 老大夫在后面的马车里,陆宴不问便罢,若是问起,便说是镖局另外一趟标,想来他也不会追问。 小千很高兴,端着一盘果子去外面车掾上,一边赶车,一边嚼着吃,时不时同驾车的伙计问些铺子里的事。 宋怜听着妹妹有活力,知道妹妹是替她开心,因为陆宴待她好而开心。 昔年长公主领侯爵臣妇上山祭礼,也是下了暴雨,她上山前便有些不舒服,淋雨受了风寒,果然低热了起来。 那时也是他冒雨上山,又把她背回府的。 便想再好好解释一下高邵综的事,宋怜支起身体,轻轻搂住他的脖颈,脑袋靠着他的肩,软声道,“玉玦的事确实是意外,与阿宴说实话,我十分痛恨——” “阿怜,我们要个子嗣罢。” 声音似被雨水打湿过,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宋怜身体支起来一些,看他眉目,迟疑问,“我们不是不能有子嗣么?”她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有无子嗣。 陆宴眸光平静,黑不见底,“是我不能有,不是你不能,我会为你挑选一些品性洁修,样貌清俊的男子,到时你挑选看看,喜欢谁,选谁,将来有了孩子,我必待其如亲子。” 宋怜仿佛听见了河水倒流的嗡鸣声,看着他如画的眉眼,震惊到失语,“你疯了么?” 第24章 风暴“阿怜在做什么。” 但宋怜从没想过要孩子。 成亲后一直没有子嗣,她去看大夫,是因为如果是她的原因让他无嗣,她这里便要早做打算。 几个大夫都说她的身体没问题,子嗣的事她就再也没有关心过。 面前的男子一身简单的灰衣,坐在简陋的马车里,也如同雪山 里的月,澹泊宁和,清绝而温泰。 宋怜看着他墨画一般的眉眼,思量是出了什么事。 有可能是婆母忽然多长了智慧,亦或是婆母对香火的执念占了上风,硬要有子嗣继承侯府的爵位。 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婆母消停,且如果是为了子嗣,到了不介意不是平津侯府血脉的地步,暗地里收养弃婴,想办也并不难,不至于这样。 他手垂在膝盖上,神情淡然平和,长睫下阴翳并不明显,眸底却静水流深,似有暗流压进深海里,幽寂深凉,平静只流于表面罢了。 宋怜心里不由有些恼。 只她从不是发火的性子,将他骨节分明冷白如玉的手指牵入手心,温言软语,“怎么我在夫君眼里,就这样蠢笨,会和国公府牵扯一处,我现在生活安稳富足,阿宴,我只要你。” 她眼睛看着他,生的是杏眸,平素常低眉顺眼,便显得清丽,睫羽纤长浓密,有些微微翘起,专注时,便是看地上的草木,也是有情的。 陆宴反手握着她,指腹拨开她手指的缝隙,一点点往内滑,直至十指相扣,箍着叫她动弹不了。 宋怜觉着奇怪,脸上柔柔笑着,心里却在想府里会出什么事,总不至于是忽然有了喜欢的人,做了错事,补偿她,才来阳邑接她的吧。 毕竟他这个人看着澹泊温和,实际自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不露锋芒的傲,做官这么些年,便是有应酬,也是不屑沾染风月的。 若是在女色上能有什么首尾,必定是喜欢之极了。 指尖被他指腹把玩着,车上晃荡,没办法百~万\小!说,也不好闭眼思量学酿酒的事,宋怜便和陆宴闲聊,问些朝堂上的事。 回了京城宋怜先送‘布帛’回郑记,没想到陆宴并不先回府,而是要同她一道去,她心里隐隐不安,到了郑记,远远看见憔悴的秦嬷嬷,心脏更是骤然收紧。 秦嬷嬷一见了她便喊了声大女君,扑了过来,似是要说什么,却被陆宴制止住了。 宋怜见他朝正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小千看去,意思是让她先把小千支开,一时有了不好的念头,脑子里立时头晕目眩,心想不会的,不会的,勉强稳住心神情绪,不让小千看出端倪。 朝小千笑道,“小千,你去后面院子,帮我选两匹布,等下回府做秋衣样子。” 小千哎地应了一声,朝两人行礼,开开心心去做事了。 宋怜陡然看向秦嬷嬷,因着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郑记是她的置产,等闲秦嬷嬷是不可能出现在郑记的。 宋怜嘴唇抖动,几次张口都没能问出声,听秦嬷嬷泪哭着一声夫人没了,一时只觉得热闹的街肆霎时没了声音,眼前有人影晃动,虚幻虚妄。 似乎她被什么人扶住,有人在喊她,隐约里有一声极其尖锐的大哭声,接着戛然而止。 寒意从脚底涌上头顶,宋怜打了个寒噤,喊了一声小千,推开身边的人,踉跄着往里面奔。 进了铺子后头的院子,眼前渐渐清明,宋怜奔过去,扶起栽倒在地上的小千,手指去抠她口里的呕吐物,取药瓶倒药给她,给她顺气,“没事了小千,没事了小千。” 积香打着哆嗦,三女君犯病她是见过的,以往都是抽搐,口吐白沫,刚才听到她和刘嬷嬷说话,大哭一声,直挺挺栽倒下去,就……就没动静了。 根本没有呕吐,一把药塞到口里,滚在衣襟上,塞到口里的,也含而不化,根本没有气了。 陆宴跟进来,扫了眼积香刘嬷嬷,吩咐一名伙计,去平津侯府请冯涧清。 积香忙不迭跟着一道去,陆宴走到近前,不由色变,大步走上前去,要将小千抱去最近的医馆,听见她声音气若游丝,“那个白胡子是大夫,把他带来。” 就在外面的马车里,陆宴将人带来,郑成一看,知道人已经去了,也上前探脉检查,小姑娘眼瞳已经扩散,人已经没了。 小姑娘郑成是认识的,去请他的时候就看过,他不擅治癫病,小姑娘也没一点难过,反而是朝他请教许多学医的事,要买许多医书。 转眼就没了,见夫妇两人,一人抱着没了气的身体精神恍惚,一人僵站着面色煞白,知道这小姑娘恐怕不单单是婢女这么简单。 再看院子里两三个奴仆嬷嬷都系着孝,知道这户人家先前走的人连头七也没过,一时也悲怆,只道人生无常。 也说不出节哀两个字,想起这次来的目的,痨病也耽误不得,便拱手行礼问,“夫人节哀,还请带老夫去看看那位病人,痨病的事,早点治早好。” 陆宴只见抱着小千的人紧了手臂,眼里陡然燃起希冀的光,又骤然熄灭,呼吸轻而长,脸色白得透明。 秦嬷嬷见女君去阳邑是去请给夫人治病的大夫,偏过头胡乱抹着泪。 郑成明白过来,一时悚然。 冯清涧提着药箱赶来,见要治的病人走了,接二连三如此,也备受打击,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自己离开了。 郑记的掌事关了铺子,安顿仆从伙计们都散开,人声远了,院子里空荡下来,地上坐着的人脸贴着妹妹,一动不动。 秦嬷嬷取了一个盒子来,递去女君面前,“是夫人留给女君的,其实夫人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夫人让老奴跟女君说,让女君不要难过,说她都知道的,当年若不是要救她养她,给她治病,女君不会嫁平津侯,也不需要活得这般辛苦劳累,不得轻松欢颜。” 说着轻轻打开了盒子,“女君看看罢,夫人攒了好些年呢,就想着您打开看见的时候,能笑一笑。” 宋怜看一眼,别过了头,瞥见盒子另一侧已长了霉的水团丸子,身形晃了晃,一时连抱住小千给她暖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又用更大的力气去抱住。 秦嬷嬷见她一滴泪没有,也不哭,知晓大女君是最坚韧的,稍安了些心,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料理后头的事,三女君当年能活下来,大夫都说是奇迹,夫人走在前头,不知道三女君的事,也少了些痛楚。 陆宴手里拿着风氅,在堂前站了一会儿,待秦嬷嬷离去有一刻钟,下了石阶,将风氅披到她肩上,另一件轻轻搁在小千身上,她坐着,他站着。 刘嬷嬷和积香不敢出现,天明时秦嬷嬷进来收拾,从大女君手里接过三女君,“给小女君洗漱穿衣罢。” 宋怜嗯了一声,踉跄着站起来,平缓了一会儿,去给妹妹洗漱收拾,送妹妹回东府,棺材也亲自买的,另定了两口。 秦嬷嬷见铺子里的掌事送来两口,欲言又止想说夫人去了三日,先前已经收殓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陆宴一直远远跟着,跟着她去了棺材铺,东府,她在府里探望岳母,大约两个时辰,谁也不带从东府里出来,街上恍恍惚惚走着,一路出了城,走到夜幕西垂,停在了护城河边。 千柏远远看着,心里也发紧,“大人去劝劝夫人罢,跟夫人说,她还有平津侯府,还有大人,不能做傻事。” 陆宴并未走近,只是看着。 那背影形销骨立,望着河水,似乎望着悬崖深渊,明明没有哭声,却也能想到她五内俱焚,痛楚无处发泄。 到城门关闭,又过去一夜,直至天光泛明,她才折身回城。 千柏一夜不敢眠,远远见夫人神情平静,松了口气。 她在前面走着,陆宴隔着几丈,看她的背影,不免也想,她会不会回头。 一直跟到北阙甲第凤凰街街巷,她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青砖院墙前。 院门紧闭,周围偶尔有各家仆从路过,离去时笑嘻嘻的,“不是吧,这年头太监也有女子望门憔悴了。” “只要有钱有权,太监又咋地,我想傍,常侍大人还没那嗜好呢。” 千柏听得脸色发青,绕远些去打听了回来,“是三常侍的外宅——” 宋怜知道李莲不在京城,但还是想过来看看,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先回了趟平津侯府。 站在平津侯府门前时,想像以往那样,有侯府夫人的模样,却也没有了心力,院门前碰见陆母,停了一会儿,没有力气行礼,直接去书房了。 陆母 瞠目,却一时也怒不起来,只因这平时样样得体的儿媳,脸色青白憔悴,似瘦了一大圈,削瘦的肩背跟木板一样,又僵又直,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冷淡冷漠得像盆子里的水。 陆母心惊,发起火来,“她这是怎么了,连着几夜未归,哪家儿媳像这样,我这个做婆母的,还没摆谱呢。” 徐嬷嬷惊疑不定,她心里是有些畏惧这位少夫人的,所以平常也不敢当搅事的,老夫人说什么,她也不会附和,“夫人走罢,时候不早了,还得去赴周老夫人的宴席。” 陆母便暂且压下了火。 宋怜回了趟书房,去了陆宴惯常坐的那张案桌,她擅画,什么字帖到她手里,写几遍就能模仿出神韵,她很熟悉陆宴的字迹,甚至不需要比对,便以他的字迹口吻,无所出为由,写了一张休书。 写完从他惯常放印章的地方取出他的私印,印在铭文上,自己沾了印泥,按下了手印。 书房门却被砰地一声推开,逆着光的人看不清神色,径直走到案桌前,眸色平静,压抑着从未有过的风暴,“阿怜在做什么。” 第25章 飞蛾扑火秘戏图。 暮色浓重,从西而来,透过窗外松柏打落稀疏光影,落在他脸上,画卷一样的眉目平静而晦暗。 踱步过来时,探手取过案桌上的休书,睫影浓重,微黄的纸张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缓缓拉动,裂成碎屑。 扔进墙边莲花水景里,旋即吩咐千柏端了晚膳。 宋怜并不饿,不过还是接过了汤勺,足吃了一碗,也并不想沐浴洗漱,吃完就去榻上躺着了。 时日尚早,本以为陆宴会留在书房做事,不想他竟也回了寝房,略做洗漱,也上了榻。 陆宴极爱洁,每日睡前必洗浴,宋怜猜他是想看着她,开口说了两天来第一句话,“臭。” 陆宴也不生气,只让人准备了热水,在榻前洗浴。 只着丝白的中衣,声音宁和温润,“我知道当年若不是为岳母的事,你已经跟着那位姓沈的少年走了,但你既然选择了留下,与我结为了夫妻,便要对你的选择负责,既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他将榻边的帷帐放下,“阿怜,不是我承认的婚书,你无论去哪里,都还是陆宴的妻子。” 寝房里无人答话,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陆宴并不意外,闭上眼,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身侧的人轻轻支起了身体,等了一会儿,放心了似的,起身,下了床榻,似乎在妆奁里拿了什么东西,轻轻开门出去了。 两刻钟后千柏来回禀,“夫人取了件黑色风袍,出府往东南方向去了。” 陆宴穿好衣裳,“她已生了警觉,夜里人少,跟得多了她会察觉,你去东府,看看有什么能帮忙料理的。” “是。” 宋怜守在平阳侯府转角的巷子里,只等天明,从许多年起,宋彦诩每日清晨上值,无论风雨寒暑,柳芙都会亲自把他送到正门外。 母亲和小千一起出殡,日子定在后天,墓地她已经买好,一处山明水秀安宁开阔的地方,但太空寂了,需要人头做祭奠。 黑夜里宋怜握着袖袍里涂了剧毒的匕首,盯着平阳侯府紧闭的正门,五脏六腑里燃烧的都是岩浆,毒是收拾小千的屋子搜罗出来的,她总觉得她还在,没有冷冰冰的,但事实就是,把小千害成这样的人还活着,小千死了。 五内俱焚,直让她恨不得立刻冲进正门去。 却有一只手自背后捂住了她的口,将她拉近黑暗里,困住她的膝盖将她抗了起来。 匕首掉在地上,被他踢进了篦子里,宋怜腰腹抵在他肩上,脑袋倒垂在他后背,看不见对方容貌,却闻见了清淡的墨香,气怒挣扎,“陆宴!你很烦!你放我下来!” 陆宴充耳不闻,手臂箍着她腿弯,大步往回府的方向去,后背肩胛骨被咬住,也只略僵了僵,放松身体任凭她牙嵌进血肉里,一言不发。 宋怜尝到了血腥味,却不肯松口,明知这不是李莲,也不是宋彦诩,不是柳芙,不是宋怡。 待察觉到他尽量放松了背,瞬时被抽干了力气,松开口,呼吸也气若游丝起来。 陆宴察觉到她骤然软下的身形,脚步微滞,抱着她折转进了暗巷,将她从肩上放下来,接住她滑倒的身体,取了帕子,给她擦脸颊上的血迹,“先不说你能不能成功,便是成了,你也成要犯下狱了,那还怎么对付李莲。” 哀莫大于心死,她来此,可能并不想后果会不会成功,逝去的亲人不会再回来,失败了,一家三口在地底下团圆。 陆宴抬手压了压酸涩的眉心,声音和缓而温宁,“高世子是将才,昨日已有捷报从边疆传来,战事想必很快会结束,等李莲回来,你找机会朝他下手便是了,到那时,平阳侯府怎会是你的对手。” 见她眼里起了些光,有了一点精神力气,也并不以为她真的恢复了,“能走么?还是我背你。” 宋怜扶着墙壁站起来,“陆宴,给我休书。” 陆宴眸色骤暗,又翳云散开,“不要再提这件事。” 宋怜平静地看他一眼,不说话,埋头往府里去,回府直接去了书房,从自己案桌底下的隔层里取出一沓宣纸,拿着回了寝房。 点亮了寝房里所有的灯火,亮如明昼,等陆宴进来,手里的宣纸朝他泼洒出去,撒完等着他暴怒,然后给她休书。 纸张在屋子里雪花一样飘落,陆宴眸光幽深,拿起落在衣襟前的一张。 纸张上的他和她赤呈相靠,她面对面坐在他怀里,蝴蝶骨脊柱拉出流畅优美的弧度,云鬓华颜贴在他颈侧,似在亲吻他的喉结。 她是极喜欢拥着他后背的,画上他臂膀上甚至有指甲的挠痕。 地上离他最近的几张,明亮的灯火下,展露着他的身体,正亲吻她身体许多地方。 他不知她的身体是否真的能承受画上极限的弯折和弧度。 亦不知这许多超出认知太多的姿势。 陆宴耳根泛红发烫,将落在地上的宣纸一张一张捡起,每一张都认真看过,每捡一张,唇角的弧度便多一分,直至拾起最后一张,共有九十六张。 在此之前,只有宋怜自己知道,这些画露骨之处,甚至超出了大部分秘戏图,且她喜欢的是激烈和张力,画也不似旁人的图那般,遮遮掩掩,含羞带怯。 哪一个士大夫看到自己的妻子或亲眷画这样的图,都要跳起来大骂一声荡——妇淫——妇,纵然似陆宴这般有涵养的,必定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妻子。 他却一张一张捡起来,平素提写奏疏的手指,理着宣纸的折角,压平,每一张都看过,好似是治水图,皎如冷月的耳根脖颈,泛起薄红,俊目里却带着些湖水浮光一样的欢悦。 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宋怜混沌的意识竟一时无法思考,静默片刻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陆宴拿着图册,摆袖在榻上坐下来,声音温润,带着些叹服,“你平日这样忙,要打理侯府,要管铺子,花两个时辰读书,夜里面常能欢情至天明,竟还有这般精力,绘制出这样精美的图画。” 见连续两日没有表情的人像看见怪物一样看了他,失笑道,“其实以你这般技法笔触,若是作山水图,想是能名扬天下。” 比之他成亲后第一次见时,笔锋甚至进步了很多。 宋怜看着他,哦了一声,目光冰凉,“我只会画我在山水里欢-情。” 陆宴咳嗽,如画的眉目间漾着湖光碎影,凑过去衔着她的唇含吻,克制地敛住眸底暗色,扶着她的肩让她躺下休息,“睡罢,长久不睡,脑子不清楚,如何对付李莲。” 他眉间带着暖色,并不像 是因为涵养,或者正伪装忍着怒气。 这几日的陆宴,似乎不是她所认识的样子。 但她也不想探寻。 宋怜阖上眼,想着是不是直接北上,去新兴,李莲平素如此的谨慎,说明是极其怕死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正上战场杀敌。 必然是在后方州郡里,接受州郡府官的恭维奉承。 比起皇宫,在新兴郡这样的地方,下手的地方多得多。 梦里是她拎着李莲人头,祭奠母亲小千坟冢的画面,如果不是在街上见到李莲,受了刺激,母亲也许便能等来郑成,母亲不出事,小千便也不会出事了。 陷入睡梦里的人,眼睫上滑出泪珠,绵延不绝,浸入软枕里,翳湿了一片,流不尽的泪水沾湿衣袂,渐渐地蜷起了身体,痛哭出声。 陆宴坐在榻边看着,听着,眸光晦涩。 便就这样坐在榻边,看着她,直至天明。 千柏急匆匆进了院子来,说圣上召见。 陆宴只得换了官服入宫,却并不放心,唤了婢女进来守着,吩咐千柏,“跟着夫人,寸步不离,有什么事及时报来中书台,倘若我不在,找景策。” 千柏应是,收拾玉圭文牒,送大人出府,忍不住忧心,“夫人擅谋,以前赵氏就经常派婢女守夫人,不管看再紧,夫人总有办法脱身,千柏看着,夫人这次是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只想报仇……” 甚至是飞蛾扑火人死灯灭也在所不惜,这样不管是对侯府还是对夫人来说,都十分危险。 便又忍不住想,若是成亲后,夫人与大人若是有孩子,也就有了牵绊顾虑,便不会明知是送死,还要去。 那李莲是什么人,如今成了北征军监军,正是得圣宠的时候。 平阳侯府也不是轻易能动的,不管什么缘由,子杀父都是恶逆的死罪,但千柏知道,夫人是一点不怕的,如果能为母亲和妹妹报仇,夫人绝不会惜命。 陆宴眼眸黑不见底,平静道,“她还没拿到北上的行军路线,还没打听到军报,暂时不会动作,你跟着她便是。” “是。” 宋怜先去了一趟东府,又去寻了几户曾与平阳侯府有仇的人家,回郑记找掌事程老,想把铺子盘出去,攒一些银钱。 郑记从一开始就是用她自己的钱安置的,这么多年,偶尔也有起落的时候,但再周转不开,她也没用过侯府里的钱,卖出去,倒也跟平津侯府无关。 伙计们正激动的议论着什么,宋怜听是朝政,还事关阉党,走得便慢了些。 “高家军精兵三千押送粮草,竟然在广济被劫,大火烧了两天,粮草烧没了,你猜怎么着?” “那粮袋里面装的,根本就是枯草稻秸,下面放的都是石头,真正的粮草就是中路军押送的那些。” “要不是国公世子料敌先机,使了这么一出障眼法,这几百万石军粮说没就没了。” “今天又有捷报进城,想必羯寇很快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正所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有高家军在的一天,大周就有安平的一天!” 宋怜听了,知道她必须早点起程,否则等李莲回到了京城,倘若因战事得了圣恩,府制再上一个台阶,戒备也会更森严,于她来说,就更不利了。 第26章 影影绰绰听她吃痛。 恒州参合原,秋风里血腥味残烈。 副将李益带小队人马探路回来,已经过了真正愤怒的时候,“前方二十里有羌族兵囤驻,依草垛数目,路上马蹄印,足有七万兵马。” 参将崔曙色变,他们血战六日,以四万的兵力,杀羯人十万大军,突围到参合原,现在士兵身上的鲜血还没有干透,羯人死伤七万,高家军伤亡两万。 剩下两万人里,伤兵七千。 就算战力再强悍,这样疲累伤残的情况,怎么应对羌胡七万兵马。 崔曙手中长刀甩在地上,怒愤填鹰,“郭庆这个狗贼,我崔曙要是能活着出去,定舍了这颗脑袋,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报————” “报,将军,抓到两名羌王奸细!” 四名斥候压着两个羌胡打扮的胡人。 兽皮弯刀的胡兵挣扎着想起来,“吾等不是奸细。” “高将军,我们战场上见过,上谷一战,将军伤我羌兵六万,我羌夷痛恨也佩服,今日吾羌王,派吾前来与将军共谋大计。” 崔曙暴喝一声,拔了士兵的长刀,“羌贼,尔等鼠辈,我大周与你不共戴天,共谋什么大计!” 羌夷被押跪着,也不动怒,视线扫过一众将领,还有持着兵刃的残军,笑道,“郭大将军既然已经与羯王设下了埋伏,要让将军送死,高家军埋骨参合原野,又怎会让将军带着这些兵回去,想必将军也知道,除了后面的追兵,东西向一面是右贤王大军,一面是郭庆的兵马。” 马上的男子身形伟岸,落入绝境,与羯人大军连战六日,竟然也寸土不让,杀羯人兵力过半,一路突围到参合原。 漫说是羌王,就是王上营帐里的将军们,也没有不震骇的。 羌夷希望此人能为王上所用,“不瞒将军,我王与将军存交好之意,放将军过山,您的这些士兵兄弟不会枉死,我王没有羯王那样贪心,郭庆许诺羯王恒州二十四县,我王只朝将军要稷山以北的草原,若不然,我羌王亲率七万大军,在前头等着将军。” “放你娘的狗屁!” 崔曙暴怒,面涨耳赤,几乎崩裂了肩背上的伤口,“我大周的土地,你休想拿到一寸!” 其余人亦怒不可遏,举刀上前。 高邵综抬手,身后将士们暂时压了怒火。 高邵综勒住缰绳,“与外族通敌,是灭族死罪,羌王说笑了。” 崔曙变色,“将军——” “将军不可——我等宁愿战死——” 羌夷却是大喜,“这么说将军同意了?” 高邵综道,“郭庆不仁在先,也休怪我不义。” 示意两个斥候松手。 崔曙要暴起,被参军岑中适稍一示意,脑筋里转得快,口上还是咒骂着,“高邵综——通敌叛国,你对得起老国公吗?对得起圣上吗!” 李益让两个亲兵将崔曙堵着嘴拖下去,叩首行礼,“大将军早该如此,吾等只听大将军号令。” 高邵综将手里的干饼抛给岑中适,朝羌夷道,“我带六百伤兵先过浑河。” 羌夷听了,连最后一丝怀疑也放下了,高邵综敢一个人带六百伤兵过浑水山,入七万大军军营,便再没什么好担心的。 羌夷与各位将军拱礼告别,迎来无数唾骂,大致扫过一眼,见只有三分之一的高家军面有义愤不满,心里有数,与随令一起上了马,“高将军,请。” 高家军令行禁止,六百伤兵两两共骑一骑,离开时悄无声息。 等队伍远去,有士兵憋不住了,“稷山北面的草原,那里也住着我们的同袍,而且让出稷山,西北边等于失去了一道长城,我就算战死,也不想做卖国贼——” “是啊——我也是——” “我也是——杀出去,死在这里,骨头也是干净的——没有对不起父老乡亲——” 李益早发现将军点走的三二营,六百人里,有三百人确实是受了伤,不过只是伤口流血看着吓人的轻伤,短时间不影响作战,有三百人则是精兵,听见大将军点营时,立刻装起了腿瘸病弱。 崔曙暴喝一声,让吵嚷的人都闭嘴,朝岑中适看去。 岑中适捡了根枯枝,在沙地上比划,“李益你带三千兵马,西行迂回,潜伏浑水山南侧,崔曙你领七千兵马,往北侧,一旦羌贼营中起了骚乱,立刻攻打羌族北门,不要恋战,把羌兵引出营地,越多越好。” 崔曙拍了下脑袋,北门佯攻,南门主攻,拿下浑水河,这一战,再打一次以少胜多,杀他个片甲不 留,也不是不可能。 岑中适拿着手里的干饼,缓声道,“那是羌王的营帐,里面不缺吃的,也不缺止血的药,都打起精神来,是把骨头埋在这里,还是凯旋班师,就在今日了。” “是——” 捷报传回京城,锣鼓喧天,宋怜与司政官家眷卢氏交往,打听消息。 司政官卢纶管军粮配给,战事一天不结束,粮草补给调运便一天不会停歇。 她未必能从朱氏这里打听到运粮路线,但卢纶单给三常侍李莲准备的银钱用度,目的地一定是李莲所在的地方。 只接连五六日周旋,结果让人失望,李莲这个不上战场的监军,位置竟也时常变动,卢纶想送的东西,经常积压在某个地方,东西送到,人不在那里了。 这样就算她一切顺利到达目的地,李莲也很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她的速度,也绝不可能赶得上朝廷八百里加急军报。 宋怜回府,一张官舆图已被她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几乎将一笔一线映进了脑子里,想着这段时间听说的战事消息,以及在卢府打听到的动向,嗅出一丝不寻常。 最近一次消息里,李莲竟然舍弃了繁华的恒州,去了朔方那样的苦寒之地。 但不管李莲去哪里,去新兴郡取李莲人头的胜算,都不怎么大了。 多般筹谋,不得其法,也只得暂且忍耐,宋怜重新捡起了酿酒术,她以要为陆宴亲手酿制兰陵美酒的理由,承诺永远不贩卖兰陵酒以及秘方为条件,买到了进寒山坊学习酿造的机会。 她每日去酒坊学两个时辰,小一个月过去,已有所得,今日跟着大师傅学识味,回府的时辰晚了些。 走在街上想着如何把兰陵酒改良得更醇厚更别致,听见兵马奔袭的声音,转头去看。 铁甲卫闯进国公府,门房的仆从正要说话,刀柄砍下他的头颅,血淋淋滚落了一地。 “贼子高邵综,勾结羯寇,投敌叛国,恒州三十县失守——” “贼子高邵综叛国——恒州三十县失守,罪不可赦,高氏一族夷灭九族,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贼子高邵综勾结羯寇,致二十万大周军死于蟠羊谷,蟠羊谷尸山血海,此罪孽,不容于天地,当受千万人唾弃!” 报令一道接着一道,宋怜立在路边,听着从国公府里忽起又戛然而止的哭喊声,似乎能看见里面尸横遍野的情形。 那日高邵综说起过,高氏一族三百一十二人,除了领兵在外的高绍综,高砚庭,还剩下三百一十人。 宋怜抬头看看天,烈日昭昭。 箱笼,家用,禁军们出入,刀上沾着的血流下台阶,最后抬出的,是一具具尸体。 千柏悚然,为失守的恒州三十县,也为前几日还因捷报,被天子诏入宫赴宴的高国公,和太老夫人,短短不过数日,竟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此处为是非之地,千柏低声劝,“夫人,回府罢。” 宋怜抬步往回走。 纵然有禁军清道,街面上依旧哗然声一片,都是不可能的质疑声,有人不肯相信,大着胆子问,“会不会是消息有误,高家军怎么可能叛国,高世子怎么会通敌——” 禁军统领手中明黄绢帛垂坠,铺展开来,“圣上旨意,岂能有假,罪臣高邵综现下被押在肆州府大牢,陛下已着令督军刺史李常侍,押解罪臣高邵综回京,太庙前受车裂之刑,尔等莫要妄议。” 千柏不免看了眼夫人,见夫人还是如往常一般,浓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悄然松了口气,看样子夫人与高世子之间,确实没什么。 回了府他如往常一样,吩咐千流去回禀大人消息,自己守在和风院外。 这一月来,和风院每日都有酒香,渐渐聚而不散,时间日久,酒香越加醇厚,周围林木里的鸟儿,竟每日蹲在墙头,盘桓不去。 千柏看了眼回来便一直忙碌的夫人,短短不过一月,人消瘦了一大截,只不过精力好像用不完一样,每日只歇息一二个时辰,余下便是不停的选料、制曲、发酵、蒸煮、勾兑,倒掉,又重来。 近来京城里禽肉价钱飞涨,比以往翻了六七倍不止,郑记因为存量丰厚,赚了不少钱,郑记声名鹊起,许多权贵家眷,都往侯府里递帖子,想与夫人结交,一起做生意,夫人却一概不管。 她只埋头做酿酒这一件事,轻易也不与人说话,连前几日看守宋母坟茔的人来报,说平阳侯府的夫人和詹事府夫人去坟冢那边,被藏匿在山林里的山匪砍伤,夫人也没什么表情。 他猜夫人早料到那两位会忍不住去坟茔,山匪肯定也不是真山匪,为的也不是砍伤,只不过因为那两人带了不少家仆,这才没得手。 “大人。” 千柏行礼。 院子里架起炉灶,烧着火,锅里面放着要用的坛子和勺,盖子揭开,雾气腾升氤氲,正舀水的人脸颊被水汽蒸红,本应该有刺痛的感觉,她却似乎感知不到,专注于酒糟上,天塌地陷,也不能影响她什么。 陆宴立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让千柏去外院守着,踩着青石路进了院子,将正尝着酒糟的人拉起,牵着她到阴凉处花架上坐下。 卷起些袖子,取了水盆里的巾帕,拧干水,给她擦额上的汗珠。 指腹触碰到她日渐消瘦的容颜,温声说,“昔年在中书议郎任上,我曾暗中保下了六位罪臣之子,如今都在庐陵书院求学,他们家世清正,品性端良,我相信只要阿怜想,要叫他们心生欢悦不是难事。” 陆宴看着她麻木的神情,握着巾帕一点点擦拭她的指尖,擦完拉到唇边轻咬了一下。 昔年看不惯官场勾心污垢,这些受诬陷的罪臣之子,品性学识尚优的,他顺手便也保下了。 原先都是世家子弟,样貌气度自然也不会太差。 至于心生欢悦,有了子嗣以后,去父留子,人死了,便也不需要在意她是不是曾与人亲密了。 只要能留下她在身边,这般些许小节,忽略不计也无妨。 陆宴咬着她的指尖,眉眼含笑地看她,“就是不知道阿怜会挑中谁,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宋怜都不知道他曾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想现在他除了让千柏跟着她,背地里还有好几个下人,她去哪里跟到哪里,行动十分不便。 而他温泰澹泊的外表下,显露出了祁阊公子年少成名的锋锐和智谋,他先差人端掉了背地里替人办路引的暗丁,又跟府官打了招呼,前几日她去办路引,府官压根不敢给她办。 只压着这一条,她就像被摁住壳的乌龟,四肢怎么扑腾,也没法动弹。 午间听见李莲押送罪臣回京的消息,她已经有了计划,必须要北上,若是去庐陵,路引文牒这些东西,他会准备好,到了庐陵,她脱身离开便是。 察觉到她意动,眸底翻出血气,齿下不觉用了力,听她吃痛,又松开,“阿怜的孩子,必然是和阿怜小时候一样玉雪可爱。” 宋怜对孩子不感兴趣,“你没见过小时候的我,又怎知小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 陆宴哂笑,并未作答。 宋怜能猜到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让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这样不会飞蛾扑火。 但她只想拿到仇人的人头。 宋怜却没有反对,定定看着他说,“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不会成亲后还与旁人有什么首尾。” 陆宴松了手,取出一纸文书,却不给她,等她看过,叠好收回了掌心,“我已接下了盐巡刺史的差事,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清晨,随我前往九江。” 说罢起身,先离开了。 宋怜一直看着他背 影,并没有错过他到外院门口,千柏无意间抬头时,骤然埋下的脑袋,似是被什么骇到一般屏住的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有什么砰砰的响动影影绰绰传来,离得远听得并不是很清澈,宋怜顺着晒料的梯子爬上墙头。 隔着斑驳的树影远远望去,只见平素温润恒宁的男子,手里提着剑,好似有滔天怒火正发酵,花草树木是他经世的仇人,全部砍死才甘心。 周围似有风暴一样的怒意,长剑砍在山石上,断成两截,骇得千柏跪在了地上,将半院子鸢尾砍完,提着断剑站着,似乎渐渐压抑平静,抚去衣袖上沾着的草叶,抬步离开,衣袂如雪,已是岩岩孤松之独立,玉山雪月之姿。 从京城到九江,过了洛阳便全部是水路了。 宋怜没什么需要带的,一路只跟着陆宴,他说怎么做就这么做,他说走哪里便走哪里,直至上了船。 偌大的官船里,下一层住着随从随令,中间放着吃食用具,最上面是属于两个人的客舍房间。 宋怜沐浴完,坐在榻边等陆宴。 陆宴拾级上了舍房,推门进去,脚步停滞,湖风吹动帘幕,灯火晃动出浮光碎影,榻上坐着的女子并未着衣,起身时,半披的银色丝绸从肩头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肤色似雪,潋滟的红唇轻启,“阿宴,爱我。” 第27章 告别北上。 陆宴手指搭在衣衽,又放下,脚步转去案桌前,揭开灯罩,拨亮了灯芯,摆袖坐下取了盐运文书,“我还有公务要处理,阿怜先睡。” 宋怜定定看他一会儿,赤脚踩着柔软干净的地垫,上了榻坐下来,看自己的身体。 香浮粉融,菽发兰胸,圆润丰腻,腰身纤浓,腿修长纤细,白玉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他平素是爱不释手的,现下竟只略有些凝滞便拒绝了。 船舍并不比府里,布置简单,案桌与寝床至多只隔着两丈远,也没有屏风隔断,灯火里他一身月色素锦衣袍,手握竹简,眉眼专注,气质澹宁清贵。 宋怜一边看他一边慢慢侧身躺下,躺了一会儿,轻咬着手指,眼睑时而半阖时而睁开,双腿轻蹭着榻上凉如冰丝的银色绸缎。 夜风吹动湖水,拍打着船身微微摇晃,细而柔媚的气息若隐若现散进静谧的夜里,似火塘里架起的薪柴,一层堆叠一层,声音并不大,却非是幻觉。 陆宴色变,手里的笔掷进洗笔池里,起身大步跨到榻前,将榻上的人提起来,擒住手臂反剪着掼到船壁上。 宋怜缠着,直至两个时辰后,他在榻上渐渐动弹不得,便知道药效起了作用。 趴在他身侧的身体撑起来了一些,宋怜撑着下巴看他带着气怒的眉眼,探手过去。 依旧带着些潮粉的指腹从他的眉,眼睛,耸直的鼻梁,唇、一一轻抚而过,莞尔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把迷药藏在哪里了。” 见他琥珀色瞳眸里沉淀了暗礁,酸痛疲乏的身体往上拖了拖,他今夜格外凶狠,她吃了一点苦头,“全身都涂了一遍,柑橘香的,你那么个亲法,很难不中招唉。” 眼看他胸口起伏,怒火甚至比那日在花苑里还要烧得烈,笑着在他眉间落下一吻,起身一件件穿衣服,身上都是痕迹,连腿侧皆寸寸有印,但她是极喜欢的。 收拾停当,在榻边坐下来,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眸光落在他蕴压着滔天怒火的清眸里,眉间也不由自主漾出柔软的笑意,柔声道,“我能理会到阿宴对我的好意,五年前如果不是你借婚约将重病的我带离了宋家,我必会死在柳芙手里,也没办法照顾母亲和小千。” “阿宴你对我有恩,我又岂能恩将仇报,连累你和婆母,受灭门之祸,阿宴,我知道你会帮我,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世道是如此,想做循规蹈矩的清官,便永远不会是脏官的对手。” “我知你自有傲骨,这么多年,才宁愿在四品的位置上不温不火,也不愿蝇营狗苟。我喜欢的,便是当年陌上人如玉的祁阊公子,又怎会舍得将你拉进泥潭。” 路引文牒收在千柏那里,但她寻了个由头拿出来了,他巡查盐运,也不像旁的刺史到哪里都大张旗鼓,而是打算微服私巡,空白路引和身籍准备了好几样,用起来更方便。 宋怜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袱,折回榻边,见他想对抗药力,挣着要起来,一双清眸里怒意掺了忧急,不由眨了眨眼。 知道此一去,也许此生再无可能相见,俯身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她与他在一处时,多为欲,并没有这般不带绮色而珍重的亲近。 也还记得那日他提了庐陵才子、又误以为她意动而起的怒火,温声说,“我对孩子不感兴趣,不会去找什么庐陵才子,和离书你手里有一份,我照笔拓印了一份,交给了参政司夫人卢氏,也让人在我们离京后散布消息,现在京城里应该人人都知你我已经和离了。” “阿宴,不用我说,你肯定也能嗅出风雨暗涌,大周的天都是脏的,天子脏臭,天下便没有了可走的正途。” “阿宴,其实现在辞官是对的,以后找一个真正端方干净的女子,与你相配,寄情山水,恩爱两不疑,你必定会开怀的。” 宋怜牵着他的手暖声说完,凝视他的容颜,见他正撑着不睡过去,眼里皆是怒意,眨眨眼笑了笑,凑上前咬着他吻,直至吻破了皮,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叠好的宣纸,起身离开了。 门关在了身后,宋怜听得见里面陡然急怒了的呼吸,但没用的,他很快就会沉沉睡去,至少一天一夜后才会醒来。 宋怜挎着包袱下了三层,夜半的官船一片寂静,虫鸣鸟叫的声音遮掩在拍打的水声里。 宋怜找船尾暗淡的角落,先把皮肤抹黑,换上渔民的衣服,带上草帽,放下小船,她从没划过船,但知道要去九江,连夜翻了些书,上了船也观察捕鱼的渔民,拿着浆忙乱一小会儿,也渐渐有了方寸。 能自由北上叫她精神兴奋,甚至连身体的酸软都感知不到了,宋怜将船划到岸边,先搬一些石块放进船里,又用匕首凿穿船底,等船彻底沉入湖里,水面看不出一丝踪迹,检查过周围没有遗落东西和脚印,折身往北去。 第28章 经营云泉酒。 “快抬出去——” “抬走抬走——” 光膀子的盐农栽在地上,盐仆官甩着鞭子上前,探了气息,咒骂一声废物,让巡逻的盐兵过来快些把人抬走埋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干活——” 盐匠们畏惧地收回了目光,或是在盐灶前添柴,或是在沸热的盐锅里搅动,或是抗起盐袋往车马上搬运。 没有人吭声,仿佛对于死人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陆宴低声吩咐,“跟去看看还没有没有气,有气救起来先送回客舍。” 兵曹蒙木应是,悄然隐进了树林里。 千柏穿着盐农的衣衫,压了压草帽檐,“盐场得一石盐,盐商‘损耗’三成,盐运‘沉没’三成,大小头目抽去一成,但就是剩下的三成盐数里,往上缴纳的盐税也只是三成得利里的五成。” “这还只是浔阳一个盐场,江夏九个盐场,盐商盐官们为了盐场有盐工劳作,早年便把土地给圈了,三郡的农人没地种,没处求生,只能来盐场做盐夫,搬工,或是清理河道的河工。” “朝廷没有拿到多少钱,盐农这样酷暑的天里没日没夜的辛劳,也将将是能有口吃的,想养家,还得把每天的口粮藏起来带回去。” 暗访两个月,该查的也查了,盐场本该利国利民,但因着中饱私囊的盐商、官员层层盘剥,江夏的百姓,属实是活在水深火热里。 陆宴带着千柏回客舍,过了长街,被拦住去路。 三人着青衣官服,额上,衣袖上系着粗麻孝布。 来人千柏自然是认识的,只不过因为查到了盐农暴-乱的缘由,看见了山坳里的万人坑,再看这群披着人皮的‘人’,看着他们恭敬有礼的模样,实在是反胃。 数十丈外,府官将官躬身候列,臂膀上也都系了孝带,街道两旁商肆关门闭户,一条长街,竟无一点 声响,可见官威赫赫。 九江府台聂全,江夏、浔阳郡守董明堂、裴放迎上前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聂全躬身道,“吾等愚钝,竟不知上官已到九江三月,侍奉不周,吾等惭愧。” 陆宴将草帽递给千柏,抬步进了客舍,“都散了,莫要惊扰江夏的百姓,你们也都回去。” 聂全忙跟上,“大人体恤百姓,是我等考虑不周了。” 说罢,忙往后摆手,自有官员看得懂指令,绛、青两色官员们纷纷唱喏告退。 “听闻侯夫人不幸罹难,坠江身亡,下官等十分悲痛,客舍简陋,还请大人移驾别庄,寥解愁思呀。” 陆宴扫过对方额间白麻孝带,眼里闪过厌恶,却什么也没说,上客舍二楼。 几人还欲再跟,被兵曹拦住,这才作罢。 散骑常侍白登关上窗户,放下竹帘,冷笑了一声,“家中父母亲眷故去,才需要披麻戴孝,这种讨好的办法还真想得出来,看董明堂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死了夫人。” 陆宴在案桌前坐下,手指押了押眉心。 白登本身是清贵文官,但带帖武职,来江夏之前,本不相信陆宴所说,来了以后,是见识到了两府七郡上下连利,官官相护是什么情形了。 如果人心有颜色,这一帮贪官,大约能将九江水染黑染臭。 案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是九江官员贪腐的账册,所犯案件的案宗,罪证。 二是府台聂全让人送来的帖文,里头除金银田宅无数,还有两卷治水经卷的孤本,诗画文玩,只要是人,必定能从里面寻出一两样喜欢的。 白登抱剑坐下,“把账册交给我,送往京城,我面呈圣上,我不信他们敢动我白登。” 来之前九江的情况也是查过的,千柏苦笑,“白将军,他们是没必要动您得罪白家,因为这些罪证就算送回京,连一成呈递到圣上面前的机会都没有,并且哪怕大人回去述职,面见圣上,交上了这些证据,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的。” 白登脸色惊变,“为什么。” 陆宴搁下茶盏,“盐商盐运取的利,有一半送往了内廷,这里是中常侍郭闫,三常侍李莲的地盘,他们用收到的一半钱,给圣上做事,让圣上高兴,现下边疆战事之功,已悉数落进郭庆手里,大周靠郭庆挡住羯人铁骑,你以为结果会如何?” 白登霍地站了起来,半天才压住愤懑,好一会儿才问,“你都知道还来九江查案,你想干什么。” 陆宴未答,只是吩咐,“让兵曹分批去盐场巡视,至少我们在的时候,他们就算为做表面功夫,不敢太苛责盐农。” 白登握紧手里的长剑,一时只觉天暗没有明日。 此次来九江,他是听陆宴调遣,静站半天,想不到什么出路,只得先去做事了。 金乌西垂,暮色暗沉,千流进来行礼,老老实实回禀,“那个江夏太守董明堂送来了六个女子,说要服侍大人,千流本来是要赶她们走的,但是她们说,被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请大人收留,千流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宴眉间起了厌色,“你去找董明堂要了她们的身契,差人把她们送回京城,安置去明庄守墓,要是中途逃跑,也不必管,自随她们去便是。” 千流应是,这便去办了。 千柏看向案桌上放着的两叠文书,不知道大人最终会选哪一叠,大人来之前,已经知道聂全是三常侍的人,甚至已经从赋税核算中查到了盐运账目的问题。 这些罪证成不了扳倒阉党的武器,却能成为讨好中常侍、三常侍的途径,查到这些罪证,再替郭闫李莲隐瞒好这些罪证,在圣上面前周旋整齐,自然能成郭闫、李莲的爪牙。 如此用不了多久,便可成为阉党亲信,以大人的才干官位,自然很快能得到李莲的信任重用,给夫人报仇,也就有了机会。 但这些,都以助纣为虐为前提,以盐农尸骸以及屈死的冤魂,为国之蛀虫遮掩罪恶为代价,九江盐运还只是开始,一旦沾手,被拉入旋涡,此后不知还会染上多少百姓的脂膏鲜血,堆起多少尸骸白骨。 但…… 两个月了,寻不到夫人一点消息,漫说对付李莲,就说她一名弱女子,孤身一人在外行走,也危险之极。 千柏心中亦是犹豫挣扎,两难抉择,“如果在来九江之前,大人便拿着查到的东西投诚三常侍,也许夫人就不会这么做了——” 心焚如火,陆宴取了酒壶,灌了一口,烈酒一路灼烧进心里。 千柏劝阻了一声,不见应答,不免后悔失言,大人若是肯做赃官,又岂会等到今日。 建兴郡,高平。 恒州、肆州、并州一路从北向南,建兴郡高平县地处并州以南,前几月边关起了战事,商肆坊主们观望风声,见郭家军将羯人挡在了肆州以外,并已同羯人签下了停战协约,太平日子来了,生意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茶肆酒肆都恢复了热闹,“要不是那高贼勾结外敌,恒州三十县怎会丢,流民都逃到高平这地方了,也怪可怜的,多亏了郭家军,咱们才有太平日子。” “什么多亏了,恒州三十县不拿回来,签停战协约,这不是割地求和么!” “你吵嚷什么,过太平日子还不好么,你想像那些流民一样么,那些个流民可是连城都进不了,全饿死在外面了!” “大周只有十三州,今日丢了恒州,来日羯人再来,再舍了肆州去,后日再来,再舍了并州去,不就到我们了?你只看得见眼前这点太平日子,可曾想过,那羯王可是能满足的,等把恒州的人吃完,饿了,难道还会等着饿死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你这么有想法,你去打羯军——在这叫什么叫——” “元某正有参军之意,谢您的酒送行了——”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酒肆掌事被堵得脸涨,“话谁不会说,他就不敢去,在我个老头面前逞什么强——” 食客拉他,“快别说了,他敢非议停战协约就是找死,这里是什么地界,快别议论了,来尝尝新进的云泉酒,这可不容易买得,我是做了两天挑工,才买得这么一壶的。” 众人一听,立刻都围了上来,“你也知道云泉酒了,我前面尝过,那滋味——唉,别说尝了,你打开,打开我闻一闻,看你这云泉酒真不真。” 那食客得意洋洋晃晃酒壶,塞子一拔,众人猛然闻见酒香,不自觉屏息,又很快深吸着气,“好酒!好酒!果真好酒!” 醇厚的酒香在酒肆里散溢开,似泉水清冽,浸凉心脾,再一闻,却又弥漫起醇厚狂烈,是毫无疑问的烈酒,又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端的文雅。 再看倒出的酒汤,粼粼清光,光看这色泽,叹一声琼浆玉液属实不为过。 酒肆掌事不由也赞服,“好酒啊……” 众人争先恐后地伸手想要尝一尝,出价百钱一口,“张兄卖我一口,卖我一口,一百五钱——” 食客咽了咽口水,忙把塞子塞回酒囊里,“千金易得,美酒难求,那云泉酒家虽然是开在官道旁,但因为用的是山泉酿造,离官道还有三里山路呢,那酒家要用的东西,都得挑夫挑上山,我是做了两天挑工,才得了买酒的机会。” 大家伙接过话茬,“我也听说了,有钱不算,得帮挑东西,前面还看见城里的员外爷差下人去做挑工,就为了换得买酒的机会。” 酒肆掌事听着,心里门儿清,酒香也怕巷子深,这酒家掌事倒也是个会做生意的,要用那现打的泉水,酒家开在山弯弯上是没法,但弄这么个稀奇的噱头,得了实惠不说,名声也打开了。 酒却也是好酒,酒酿得好,自然不缺人护着,高平县县官就说了,谁也不能找云泉酒的麻烦。 掌事只得笑道,“赶明儿我去寻那掌事问问,可否买些来云泉酒来放在酒肆里,这样大家伙儿想喝,也不用大老远跑去山上做挑工啊——” 酒堂里一阵喝彩声,“那感情好,不过掌事您动作得快点了,我可 听云泉酒家的伙计说了,这酒三个月就只出一百坛,前几天还接了洛阳商客的单,要匀出一半运去洛阳呢。” “是啊是啊,我敢说这酒可不比金陵美酒差,掌事你得抓点紧——” 掌事连连笑应,“到时诸位可要来捧场啊——” 宋怜提上打的两壶清酒,带上围帽出了酒肆,往出城的方向去,还没出闹市,便见伙计罗青正在街口张望,捧着手走来走去,衣衫,脑门上都是汗。 “出什么事了?” 罗青听声音认出来是掌事,急急道,“有人上酒家里打砸,十几个人,找夫人您要酿酒的方子,这回县官大人也不好使了,小的一提县官大人,那家仆从态度嚣张,说县官给他李家提鞋都不配。” “小的打听了,这高平出过一个大官,现在正在宫里做常侍,官大得很,来打砸的李家,虽然只是堂房,但那李莲爹娘死得早,没别的亲眷了,李家在高平十分嚣张,谁也不敢惹。” “夫人,不然咱们赶紧离开高平罢。” 宋怜让他先别慌,“先去看看再说。”听说李莲要押罪犯回京,她便想起高平这个地方。 依照李莲早年的经历,爱照抚同乡的脾性,衣锦不还乡不太可能。 回京的路上一定会路过建兴,高平离建兴不远。 且就算李莲不打算停留高平,她也有办法让过他来高平。 第29章 秘方亡命。 云泉酒家一共两个伙计两个厨娘,几棍子下去,什么也招了。 只不过将整个酒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酿酒的秘方。 “砸——都砸了——” “去把那姓关的妇人抓回来,就算是跑出了高平,也要把人给我抓回来!” “掌事的——” 被押着的厨娘宋娘子大喜,“掌事的来了,大人快放了老奴罢,不信大人问问掌事,老奴平时真的只负责烧火,根本不知道秘方——” 李福回头一看,山门外来了个带斗笠的妇人,呵了一声,“掌事?” 两个灰衣家丁立时冲出院门,揪了妇人的发髻往院堂里一掼,“大人,就是她,小的前次来见过她,她就是掌事。” 手肘摔在地上,定是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也似移了位,宋怜忍着疼,拖着身体往前爬了爬,握住了摔出去的木簪,挽起头发,支起身体,呈跪坐的姿势,叩首行礼。 “民妇见过司马大人,并非民妇不肯交出秘方,实则这云泉酒,是民妇祖上得仙人指点,方才有了传承,只有被点化过的关家人才能酿出云泉酒,旁人便是得了酒方,也酿不出云泉酒。” 一把柔软的声音带着颤意,诚惶诚恐,听得李福心神一荡,再去看地上那妇人,身形微胖,尚还可说丰韵,就是那脸实在是让人看一眼便觉着恶心,肤色黄不说,还生着红疮。 李福目光只接触到,就作呕地别开了目光,“拖下去,打,打到交代为止。” “大人,大人,民妇说的都是真的——” 两名家丁搬了方凳去外头院子里,另两名押着宋怜摁在凳子上,板子落在身上,敲断了脊梁骨一样的疼,六七下以后,身上的布料被打得沾血稀烂,棍子再砸下去,砸的就是带血的伤口。 身体里冒出的汗珠成股流下,宋怜意识昏沉,紧咬着口里堵嘴的麻布,她不能昏过去,昏过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云泉这个位置。 这一路从洛阳北上,过了四十五个县,期间有不得不风餐露宿的时候,被蛇咬,淋雨病重都算轻的,只光抢劫便遇到了三四次。 便是打扮成生了疮的仆妇,想劫色、要将她卖去暗娼门子的也有好几回,好几次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 到高平拿到户籍不容易,酒家的位置也是特意选定的,整一个高平,只有这一段路,才能让官道上行走的商客,在官道出现障碍以后,往前走或者往后退都不划算。 酒家必须得保住。 共是二十板子,宋怜听见血水滴落在砖石上的声音,腰似乎是被锤烂的鱼肉,意识被水鬼拖拽着一样,一直往下沉,宋怜努力抬手,被堵着口的脑袋用力地挣扎,拼命朝李福看去。 李福冷笑摆手,“让她说。” 宋怜口里已经咬出了血,口里的布被扯走,撕掉了一块皮,痛得指甲扣进木块里。 宋怜说完酿酒的方子,咳出喉咙里的血,“……民妇说的是真的,方子和酿法就是这样,他们四人一人负责一部分,不信大人问问他们,若大人还不相信,民妇愿意亲自示范。” 李福可不信什么传承点化,接过文吏记下的方子看完,“把她先拖回大牢,别让她死了,你们找两个会酿酒的来,今儿就给本大爷把云泉酒酿出来——” 像一只被打死的狗,宋怜被拖上囚车,一路颠簸,也不敢让自己昏过去,意识不清了便抓一抓伤口,直到被丢进牢房的干草堆里。 牢门被锁上,宋怜勉强抬了抬脑袋,透过墙顶半尺宽的小窗看了看外头的日光,撑着将发间的木簪收进里衣袖子里,便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期间挣扎着醒来,醒来又睡去。 “吃饭了——吃饭了——” 狱卒将碗砸在牢栏门口,宋怜掀了掀眼皮,歇息了好一会儿,背上尽量不动弹,就以手肘为腿,拖着身体往门边去,糙黍粗粮和着凉水硬吞下去。 看小窗口的日光,猜至少过去了两天,那李福若真想要方子,再过三天,必定会来找她。 背上的伤不轻,但宋怜并不敢开口同狱卒周旋索要伤药,不知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两日送饭的狱卒盯着她的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淫邪。 只因此男生得实在丑,且隔着牢门她都能闻见对方身上臭味里混着不同种的脂粉味,指不定会有什么病,她神志尚算清醒,只需扛过这两三日,便也生不起利用美色索药的心思。 到第五日,刚咽下饭食,昏昏沉沉倒在草堆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牢门哗啦啦响,当头迎来一鞭子,宋怜勉力偏头避开,鞭子抽在背上伤口,她死死咬着牙才忍住没有尖叫出声。 “你敢骗老子——” 宋怜扬声,她起了低热,声音烧得干哑,“民妇说的是真的,大人不防让民妇试一试,大人亲自盯着,要是假的,大人再杀民妇也不迟。” 李福肥头大耳,一下一下敲着鞭子,心里算得门清。 实在是这云泉酒现下名声大得很,建兴城里好些文人举子,单爱云泉酒清冽里带什么兰花香,说什么君子雅正,短短这么几个月,周边三郡都有人来高平打听。 除了高平李氏,高平云泉四个字,也是出名了。 要开铺子卖这酒,他李福就单有一笔源源不断的财路了,将来盆满锅满是肯定的。 管家瞧着,不由上前劝,“大人不如让她试试,那酿酒的材料都在酒家里放着,小的仔细查问了,她采购的东西件件都有来有去,按理说不该啊,可这酒糟子硬是臭了,这事玄。” 李福手在肉鼻子前挥了挥,喊家丁进来拖人,也不回云泉山,直接带回李府,东西都是现成准备好的。 宋怜被人搀驾着查看用料,又在七八人盯视下,酿了一遍酒,加上酒糟也只一小壶,手还好的就能做,“泉水不是新接的泉水,受了污浊气,失了许多风味,不过也勉强能饮,等酿出来,大人就知道了。” “要是大人相信民妇没有说谎,以后民妇在云泉酒家所得利润,大人七,民妇三,民妇只赚个辛苦钱。” 李福冷笑一声,示意家丁把人丢去柴房,宋怜趁机索要 伤药,夜里摸索着给背上洒药,擦完收拾好,整个人已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趴在稻草堆里,盯着窗外攀升的圆月,想起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 第五日酒糟没有发臭,宋怜被‘请’出了李府,她可以回云泉山,但代价是,李家九成,她一成。 按照她的推测,李莲哪怕愿意照拂李氏一族,也不会愿意住在李福家,便也歇了留在李府的谋算,自己捡了根树枝当拐杖,杵着慢慢走回云泉山。 半道遇上罗青,请他帮忙去医馆买了药,回云泉山,先让罗青帮忙把地窖里三分之二的酒罐酒坛都砸了,只留下下两个月可以出酒的。 罗青不解,急急劝,“已经酿出来的也要砸?这几坛拿出去,卖个千钱是一定的。” 宋怜杵着拐杖,忍着背上的痛,“先前发出去那么多,是为了名声,现在名声已经有了,就不需要这么多了,越少,才越金贵,价钱才能炒得越高,成酒只留下两小壶即可,砸吧。” 罗青心疼,连声叹气,也只得听吩咐做事。 高平县里却出现了一件怪事,李家的祖坟被刨了,并且不止被刨了一次。 幸城,行苑。 府官招待监军侍中,连同押送囚犯的三百精兵,也一并安排了席列,丝竹琴音,靡靡绵绵,酒宴酣畅,十六州菜系,上一波,凉了,再换一波。 府官敬了酒,看一眼水榭外头停着的囚车,离得远,看不清容貌,只得见那屈跪着的身形一动也不动,破烂的衣衫里血痕一道接一道,被碗口粗的铁链拴住架起的手臂垂着,头颅也低着。 如今的叛国逆贼,哪里还有国公世子半点清贵,破军将军半点威慑。 李莲笑眯眯问,“怎么,周大人体恤高世子么?” 府官连连摆手,陪着笑举了举酒杯,“下官是听说此逆贼自幼习武,武艺不俗,恐怕他逃了出去。” 李莲瞥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他手脚被敲断,脚上钉着铁钉,怎么跑,而且杂家看着,现在世子就算是好手好脚,放开囚牢让他逃,他也不会逃的,如今这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府官连连称是。 酒是备下的好酒,只这次的监军侍中与往日路过的大为不同,浅饮一盏便放下了酒樽,又叫士兵们上马起程,这就要走了。 府官忙拍手让下人们进来,托盘里放着送行礼,非但监军有,连随行的三百军士,也一人准备了一份,“请侍中笑纳。” 李莲笑着点点头,上了轿撵。 随令接了礼,下头士兵们也都收了银钱,府官前头清道。 “侍中大人,真是威风。” “呵,去他娘的威风,再威风不就是个太监,现在祖坟也给人刨了,听说是连挖了好几次,都刨出五六丈深去了,这威风,给你你要不要?” “大胆——大胆,胡咧咧什么,找死是么!” 府官暴喝一声,出了一头冷汗。 两个躲在墙边阴影里纳凉的门房惊飞了魂魄,连滚带爬转过身来,踢翻了旁边的酒罐子,一见门口的阵仗,膝盖直直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李莲饱食的脸庞没有一丝皱纹,不笑的时候也和善,因着眼睛细长,盯着人时,又显得阴森,“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饶你不死。” 门房起先还想说不知道,被府官呵斥一声,不敢再瞒,“是小的从别处听来的消息,现在外头都在传,高平的安阳村里……有宝物,藏宝图画得有鼻子有眼,小的就听说,咱们幸城里好几个亡命徒都去了。” 第30章 被羁押回京的重犯 李福前头弯着腰引路,跟在轿撵旁,走得气喘,胖乎乎的脸上也满是笑。 “山石滑了,要清理出来还得好几个时辰,这算是咱们李家自家的酒肆,堂兄不如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大早出发,时辰也刚刚好。” 李莲是极愿意照顾同乡的,尤其这弟弟是年少时为数不多肯照拂他的,这两个月查盗墓贼的事,带着人跑前跑后,也极尽心,“想要什么,只管拿钱去买,可不要做给人留把柄的事。” 李福笑呵呵,“不是弟弟夸大,没有咱们李家护着,这妇人守不住家业,壶关的府台大人可是喝惯金陵美酒的,都赞这酒好,他的人都进高平了,听说酒肆是咱们李家的,才不敢动手。” “怪也怪这酒是真好,这眼泉也好,用旁的水,还真没那个风味儿。” 李莲点点头,高平县令拿出来招待的,就是云泉酒,只是酒肆让堂弟砸了,两月来县令府拢共只剩一壶,但确实是好酒,“到时候新酒出了,送些去京城,有用。” 李福唉唉笑应,“前几日新出了二十坛,多少人来问,弟弟一概说没有,就是要留给兄长一并带去京城的,兄长不上山来,等下弟弟还是要差人把酒送下山去的。以后弟弟每月都送定数过去。” 李莲笑应了,“有劳了。” 三百精兵留下三十人清理官道,其余士兵赶着囚车,装货物的马车,连带被捆在马车后面连成串的九个女子,驱赶着一起上山。 山路是新修的,绕着弯车马才能上去,路变长了,酷暑的午间十分闷热,想着山上有凉沁沁的山泉,还有美酒无数,不免都口齿生津。 酒家门前有一片宽敞的晒料场,上头搭建了草棚可以遮阴,李府家丁招呼将士们坐下休息,急忙忙带人去打山泉水。 酒窖里冰鉴全搬出来纳凉,后头陆陆续续有下人搬着桌椅吃食上来。 从县城到云泉山有半天的路,熟食搬过来,闷也闷坏了,索性赶了二十只羊上山,架起火堆,做烤全羊。 一道送上来的,还有无数清甜的瓜果点心,厨子们熬好羊汤,烤肉剔骨装盘,才算是能歇一阵了。 宋怜叮嘱他们下山去采买,“今日的晚食是有了,可军爷们饭量大,明日晨起肯定也得饱食一顿热菜热饭再开拔,你们先按着单子去城里采买,明日辰时就要起程,得抓点紧,菜都洗好再送上来。” 李福来后院看看,听得安排,笑赞,“是这个道理,关娘子多想仔细些,招待好我堂兄和这些兄弟们,日后必定重重有赏。” 宋怜笑着服了服礼,又吩咐酒家里几个伙计,“你们去采买些能带的肉干,还有酒囊,明日一道给将士们带上。” 加上罗青,共有四个人,宋怜把钱递给罗青,朝李福服了服身体,“人不太够,民妇看那边带着几个女子,可否让那几个女子一道去,妇人家做起打包的事来,手脚总要麻利些。” 李福笑起来,“晚上几个将军还要消受呢,放走了她们,晚上关娘子你一个人来伺候?” 宋怜笑,“大人说笑了,民妇这等丑陋的模样,哪里够那个格。” 李福就喜欢这妇人识时务又开得起玩笑的模样,哈哈大笑,“那可都是一路上收来的可心美人儿,跑了可就出大事了,人手不够也用不了她们,让他们几个去就是了,采买精致点的表个心意,到了下一个县,自有官府会招待。” 宋怜哎地应了一声,罗青几人拿了钱,背上背篓,都下山去了。 李福见事情都安排得好,不用自个操心,只管去前头陪兄长喝酒。 宋怜去酒窖里取了云泉酒,共两壶三坛,两壶两坛放到了阶上的案桌上,听李莲吩咐,把一坛分给有品级的将官。 宋怜倒完酒,绕过草棚,回了厨房。 山里寂静,料场上酒席正酣,声音鼎沸,宋怜站在水盆前,安静地等着,直到那锣鼓喧天的欢笑声沉寂下去,连酒碗落地的砰响声都停下了,才缓缓将双手探进凉沁沁的水盆里。 混着药汁的凉水泼在脸上,一点点洗净脸上涂抹的灰黄脂粉,宋怜掏出铜镜照了照,照完镜子收回怀里,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取了灶台下藏着的匕首出去。 料场里东倒西歪,都是‘醉倒’的人,宋怜在拐角的地方等了半刻钟,数过连带李福、李府家丁在内两百八十四人,还缺四人,先去茅厕,找到栽倒的两人,又在舍房里寻到一兵一将,人齐了,才回了草棚。 篷子中央的台上,酒坛子碎片里,还汪着鎏金一样的酒汤,李莲李福兄弟俩肥胖的 身体倒在一边,李莲大概是喝得克制,竟还有些意识,只是身体麻痹,口歪眼斜,看见她走近,细长的眼睛里冒出狂喜,“救——” 晚风里都是烈酒的香气,宋怜抬脚踏上台阶,将李莲扶起来一些,让他靠着草棚的廊柱,细细看他这张脸。 五年前她跪在堂上,离得远,看不太清他的容貌,只觉生得胖,脸圆,眼睛细长,后来偶然得了两次机会能看清他的样貌,就牢牢记下了。 当年可怖可憎、任凭她怎么陈述证据疑点,也只笑眯眯一句宋氏当诛的人,现在不能动弹的躺在这里,竟然是认不出她了。 宋怜最是看不惯他一幅笑模样,像皮笑了骨头没笑的画皮。 匕首在他胖白的脸上拍了拍,匕首尖卡进他口里缓缓往右拉,开出血痕,看他被钉子钉住的死鱼一样想摆尾挣扎,纤细的手指又用了些力。 血痕在皮-肉划开的声响里拉到了耳侧,“李大人,不记得民妇了么?我娘秦淑月,宋彦诩是我爹,柳芙是您照拂的同乡,您忘啦?” 李莲嘶声,肥硕的身体不断想往后退,却挪不出去分毫,脸上流下的鲜血沾湿衣襟,赫赫着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怜匕首扎着他心口,没用力,但踩低爬高的人,多数都怕死,濒死的人威风不起来,细长的眼睛里多了求饶的神色,急切的模样,好像跪下来磕头也可以。 宋怜起身,匕首压在他喉咙,“你这两个月不都在查藏宝图的来路吗,忘了告诉你,那是我画的,你竟然想跟刨了你家祖坟的人求饶唉,不知道你死后,你父母愿不愿意同你团聚。” 那眼睛霎时怒瞪圆狰,浸满红血丝,像被困在牢笼里的厉鬼和野兽,欲扑咬出来将她碎尸万段。 宋怜等了一会儿,等他脸色紫涨,匕首锋刃割破他喉咙,看他血流喷溅,赫赫着喘气,直到身体僵硬下去,还怒瞪着眼。 探了脉搏,呼吸,确认是死透了,又去割李福的。 也许有人不饮酒,不吃羊肉不喝羊汤,但就算只吃干粮,也要喝水。 宋怜挨个按顺序,数着数目割完,给留下的最后一个又喂了一瓶迷药,回房洗了手上,脸上的鲜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取了一名校尉身上的令牌,挑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篮,山下去送饭。 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宋怜先卸了一辆马车,里面的货物全都扔进尸体堆,腾出位置,把那九个姑娘拖进马车,捡了些没有印记的普通银钱,一人怀里塞一份,将那个没死的士兵托起来,喂了解药。 割断李莲脖颈以后,便好似脊梁骨被抽掉了一样,想提起一点力气都难,若非后面的事都提前计划了数十遍,预想过种种可能,她甚至没有能力去思考,去应对山下那些士兵的调笑。 现在连挟持这名士兵的力气也没有,只得半坐在石块上,手肘圈着他脖颈,匕首格挡在他颈间,等着他醒来。 元颀从昏沉中醒来,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稍一动,耳侧传来微哑轻柔的声音,匕首冰凉的锋刃抵着他的脖颈。 垂在一侧的手惊得按在地上,摸到了一地黏湿,抬起来看时,才发现是血,放眼看去,都是血,和被鲜血染红的尸体,都是从脖子流出来的,全都被割了喉。 元颀悚然惊骇,手足冰凉,一时不知身后是人还是鬼魅,他参军本是要北上打羯人,到建兴时,却因为身手出众,被建兴郡郡守指派保护这阉党入京,他不愿意,也只得听令,越跟越失望,现在这群臭虫竟被山魅杀在这里,也不可不说是报应。 这么想着,又觉得爽快,死在这也值了,这阉党活着,还不知道要刮去多少民脂民膏。 宋怜想挟持他走去马车前,却困于身高,加上体力不支,是做不到了,另一只手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口里,“你会驾车么?” 不等反应,药丸已在口里化开,元颀知道了背后的人不是山魅,“会。” 宋怜手里的匕首依旧没有放下,“如果不想死的话,你把这些姑娘送出高平,你怀里有张舆图,照着图上的路走,不需要路引户籍便可出高平,车里头的姑娘再过两刻钟会醒。” “只有九人都醒着,凑齐了我跟她们说过的话,你才能知道是什么毒,拿到解药,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么?” 几个月前,她在酒肆里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说要去参军,果然也参了军,只不过大约有些本事,叫李莲看上了,方才酒宴正酣,只有他没有去拿李福准备的银钱,没有饮酒。 也只有他,好几次想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放了这几个女子。 地图本是给酒肆里的伙计厨娘们准备的,但现在把他们全都支下了山,这图也就用不上了。 “解毒的草药山里就有,但要是你拿不到,穿肠死了,也就怪不了别人了。” 夜风里都是血腥味,元颀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怖可怕,反而是察觉到自己脖颈和脑袋抵着云峰一样软而酥-耸的触感,僵住了身体,仿佛风里的血气都卷进了身体里,化成了热度,让他猛地往前挪,匕首差点划破脖颈。 宋怜松了手,推了他一把,“你去马车那里,驾车走。” 元颀踉跄着起身,好一会儿才站稳,拉住马车缰绳,回头时,女子还坐在石块上,一身染血素衣,被血浸润的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额间,眉心沾着些血,本该是可怖可怕的。 元颀问,“你不走么?” 宋怜示意他赶快走,“我自然有别的路可以走,记得你的毒,莫要耽误时间。” 元颀上了车掾,深看一眼那被血色包裹的女子,想知道她的名字,却知问不出,便只记住那双眼,也不愿自己现在这般情况下,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现在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兵。 “保重。” 元颀握紧缰绳,轻叱一声,驾车往山下去。 匕首握不住掉在地上,宋怜听着山里的虫鸣鸟叫,坐在石头上,不想动。 但消息一旦传开,必然是大案,李莲是三常侍,近来又得宠,天子震怒,派来查的人必定得是廷尉或大理寺的能人。 论断案,廷尉正杜锡,大理寺右丞裴应物都是好手,此二人虽各有侧重,但都思维敏捷,心细如发,要让人查不到她,后续的事还不少。 宋怜勉强提起精神,撑着膝盖起身,扶着廊柱缓了会儿头晕,拖着发沉的脚步,一步步往上走,脑子里是空荡荡空白的。 看见院墙边的囚车,慢慢走过去,停在囚车前,看里头的人,这是李莲要押回京城的罪犯,因为通敌叛国,要被押回京城受千刀万剐之刑的高邵综。 第31章 同船想念。 夜风吹抚,带起浓厚的血腥味,松柏沙沙轻响,衬得云泉山越加宁静。 从囚车挪到地上的人依旧昏迷着。 宋怜握着匕首,刀尖从领口开始,划破已被血污浸满的衣衫,缓缓往下,切断勾带,直至露出整具躯体。 结痂的血污遮掩着,看不出伤势伤痕。 宋怜洗干净手,坐在石块上嚼着两个馍,吃完有了些力气,搬了三坛酒来,揭开一坛的泥封,搬起来,看了看那张枯白、轮廓却越加冷峻俊美的脸,往纵然被敲断腿骨手骨,也依旧伟岸的身躯上倒酒。 倒完一整坛,没有一点反应。 宋怜指尖沾酒尝了尝,是烈酒没错。 宴席上听李莲说起过,囚车里的人早已成了行尸走肉,即没有求生的意愿,也从未有过逃走的意图。 听闻是郭庆带人将他从尸山血海里翻出来的,起先并不是现在一潭死水的模样,听到圣令,以及国公府全族被灭的消息,再也没开过口了。 受钢钉之刑,也没有反应,是一具会呼吸的活死人。 宋怜连倒了六坛酒,酒水冲走血痂,显露出这具身体原本的模样。 肩膀宽阔,躯体修长,冷峻而伟美, 刚毅挺拔,却也冷冽清贵,他曾手持长戟金戈铁马,现下遍体血伤,衣衫不整,也依旧有兰玠世子的沉稳神仪。 胸怀广博,肌肤健美,张力内敛却并不粗狂。 只除了男子独有的地方。 昏迷的躯体人静如水,磐石岿然,大物沉睡于茂盛的草林,明明躺着无法动弹,却仿佛至刚至强至悍,银波浩荡,似瀚海里蛰伏沉睡的巨擎猛兽。 宋怜想起了陆宴,不再去看,平心静气地拉过已被酒水浸湿的布料,盖住他的身体,起身去那三百精兵里。 几乎全找了一遍,勉强寻出一个身高与他差不多的,形体差太多,也不怎么影响。 手臂穿过尸体腋下,往外拖,拖到囚车边,取了榔头,刀具,在尸体上同等位置划出同等深度的伤口,淋上羊血浸泡,敲断手骨腿骨。 两枚钢钉同样位置打进脚背,做完这些,去后院里慢慢拖出三具尸体来。 男尸穿上士兵的衣服,拖回原来的位置,女尸放去酒坛旁。 这是原来的厨娘宋娘子,这妇人过于机灵,半个月前她便给了一笔钱,让她回家去,结果她趁半夜引着两个狱卒上山来,绕到她住的院子后头,想将她办了,拿着谢礼银子远走高飞。 只不过她几乎夜夜失眠到半夜,三人还只在半山,她便在屋顶看见了亮起的火光,回屋开着门点了灯,案桌上放着一壶云泉酒,倒出两盏,又放了一包金银。 那日所有的伙计都被她派下山去买酒,三人见门开着,也并不怀疑,一人喝了酒,两人扑金银。 案桌上两锭金银都是假的,包袱里露出来的一半真一半假。 两人为了试真假,每一锭都放在口里咬,咬过三五块,也就倒下了。 因为多出来了宋娘子的尸体,她原本的计划也跟着有了些调整,只两具男尸埋在后院,前几日她还挂心以后会是隐患。 现在则刚刚好。 宋怜将木簪,耳环都挂去女尸身上,铺平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往每具尸体上倒酒,确保每一具都被酒水浸泡到,去砍支撑草棚的廊柱。 她没有太多力气,哪怕盖草棚时,用的木头足够细,也磨破了手皮,花了一个多时辰。 草棚一排排坍塌,将所有的尸体掩盖在下面,宋怜去半山放了被拴住的马匹,折回酒家,将高邵综半抱半架地架起往外挪。 比起高砚庭,他的外在看起来会更修长清贵,穿着官服,手持玉圭时,分明端肃清冷,现下拨开衣袍,竟如此伟健,显得她身形越加纤细轻小。 宋怜脚步艰难,将人放去院子外的青石旁靠坐着,去厨房取了火把。 烈火“砰”地一声燃烧起,酒香炙烤,黑夜里猛地卷起丈高的火焰,宋怜举着火把,看里头熊熊大火,火焰越烧越高,越燃越烈。 燃烧的火光映照着院门前素衣染血的身影,忽起的狂风吹乱她的发,那肩单薄削瘦,脊背却笔直,看着火舌吞噬一切,脚下明明没有动,却透着一种似乎要迈进去的渴望,浓烈得好比燃烧的大火。 扔了手里紧握的火把,转过身来时,背后是骤然拔高的火舌。 赤红燃烧的火光前,女子一身素衣上血色似盛开的红梅,眼眸里水痕清润,山风吹动乱发,抬眸看向远山上圆月,染血的脸颊上带起笑意,是快意欣慰的,也是落寞寂寥的。 夜色银辉下,一步步走来,好似无边泥沼中挣出来的一株火焰,吸汲了天地间所有的浓墨重彩,山水墨画里铺陈的丹砂红,灵魂的温度被炙烤过,一步步靠近时,是沉静的,也是炽烈的,是鲜活盛放的,也是滚烫的。 宋怜心绪不佳,精神也不济,并未发现半靠着的人手臂的位置有挪动,扯了一块薄纱当做面巾,卷好自己身上容易被刮蹭到的衣料,重新架起比她高出几乎两个头的身躯,慢慢往后山走去。 建盖酒家时,她便以提防山火为由,在院子周围挖了数丈宽的盘山路,砍掉了树木,铺上了石子。 因着担心中间会有些无法预料的变故,譬如受伤,譬如需要拖着伤体逃亡,便也提前准备了就近的藏身处。 下山时宋怜将英武伟岸的身躯背到了背上,他实在有些高,放到背上压弯她的腰不说,他的双腿也只能半拖着。 过于沉重的重量,让她正与一名男子有亲密接触,且对方身体似乎正努力往后,胯的地方尽力不贴近她臀和后背的时候,既没有心思起绮色的遐思,也没有力气出声问他什么时候醒来的。 大概是腿拖在地上,难免碰到石子,泥块,荆棘灌木,对于他的腿和脚来说,碾压过,都会带起剧痛。 垂在耳侧的呼吸时而轻时而重,时而她能感知到对方绷起的下颚线,以及他企图想减轻她重量的意愿,用臂膀挡开树枝草木,避免扫到她的动作。 不由微微偏头,昏暗的夜色里什么也难辨,却也是奇怪的。 按照那些士兵连看押都松懈的模样,一整个下午囚车里他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的情形,他确实如同李莲说的那般,已是一具活死人了。 可从背着他下山起,却莫名感知到他的呼吸心跳,以及活着的意愿。 否则不必是企图减轻她背负的重量,而是让她不要救,或者什么也不会管。 但人之坚韧,有时候能超出想象,无论如何,有了求生的意志,是好事。 宋怜往上颠颠身体,只动了一点点,停住,汗湿的衣衫单薄,腰窝便也感知到了半睡半醒的巨兽,虽是半睡半醒,却也有温泉水一样不能忽视的温度。 抓着他小臂的手指不由紧了紧,又放松,继续往山下走。 额上冒出的汗珠润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滴落,有一些滑进两人不免挨在一起的侧脸缝隙里,脚步动时,侧脸若即若离地上下触碰,擦挲时带起湿润黏腻。 宋怜腿颤,是有别于疲累的另一种虚软,便知自己是何等放浪的女子,身后是燃烧着的浓烟,现在也不是完全安全,双腿绑着石块一样,每走一步都艰难,月光昏暗,脚下的路也看不清,她竟在这种时候,疯狂想念起陆宴来。 想卧房里,想书房里,想温泉池子里,想告别那日他比较凶比较狠的爱。 宋怜秉着呼吸,头往旁边偏,清凉的山风吹过,带走水渍。 云泉山南侧山下是河流,河边榕树丛里拴着一张小船,宋怜看了看,先将人放在岸边,把小船从隐蔽的树丛里拉出来,拽到开阔一点的地方,绳索拴在树干上,再去背他。 把人放到船上,解了绳索,自己才上了船,坐下来平复着体力和呼吸。 高平地势平缓,漳河水路过这里,水势也悠闲起来。 船小,多加一个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船体吃水重了,哪怕是顺流,划起来也费劲。 宋怜试了两下船桨,实在没有力气,索性也不管了,趴在船头,阖着眼休息。 身侧的腿却有动静,宋怜睁眼去看,只见那腿、手使不上力气的人,用肩膀撑着,拖着身体在船里坐起来一些,让船桨穿过他臂膀。 大约碰到了伤口断裂处,汗珠滚落,他想用大臂的力量来让木桨划动,却是高估了他自己,连试了几次,都用不对力道,见船要转舵了,也在尝试,直至试到小船在原地转圈,才沉肃地停下。 宋怜有些想笑,心里却空茫,转头去看迢迢江水。 苍茫空阔,天水一色,如果这是在去九江的船上,那这个时辰,她必定是在与陆宴抵死的缠爱,也就不会觉得寂寥无聊了。 转角处忽而起了江风,不防备掀去她 挂耳的薄纱,宋怜忙捉住遮掩上,去看船那头躺着的男子,落进一双幽寂却平静的黑眸里。 他似乎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嗓音凌冽干哑,“还未请教恩人名讳。” 宋怜倒安了些心,她与高邵综,本没见过几次,他又如何会想得到本该在平津侯府的平津侯夫人会来高平。 宋怜捋了捋耳侧垂落的发丝,声音柔和,“奴家夫家姓关,恩人谈不上,是李福夺奴家祖传家业,李福不是好人,他要害的人,怎么也算不上是坏人,奴家顺手而为罢了。” 北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吴地女子,她便跟着学了一口吴侬软语,没有全部学会,但吴语与京城官话大为不同,用吴语来说官话,能改掉京城的口音,现下便是百灵,也绝听不出是她的。 她并不想与高邵综多牵扯,等想办法治一治他身上的伤,两人也就分道扬镳了,她得回京城,看宋家和柳芙落败。 第32章 夫人公子。 事先准备的藏身处在距离云泉山十里以外,一处不知名山的山腹里。 上岸以后,宋怜先将人半背半拖地弄回山洞里,让他躺在草堆里休息,留了把匕首给他,虽然她在山洞里扫了不少药粉,却也不能完全避免蛇鼠虫蚁。 她自己背着竹篓,带着斧头回河岸边,把船拖上岸,劈成小块。 用来做船只的木料通常都很坚硬,想砍小并不容易,还没弄完手上的水泡便磨破了皮,沾在斧头柄上,一动就痛。 但这里的河流并不算太深,水流的情况也跟下雨不下雨关系很大,一时急一时缓,沉船并不能保证完全不会被人发现,把船处理得仔细些,能避免很多后患。 她砍一会儿歇一会儿,弄完头晕眼花,走路也越来越慢,山洞离河岸边有不少距离,等将木块全背回山洞里,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躺着的病人浑身是伤,手腿的骨头她接不上,也可以先给身上的伤洒些药粉,否则这一路他出了汗,又吹了夜风,发起热来,便有得折腾了。 宋怜强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皮,清洗了手上的伤口,涂了药,裹上干净的白布,用嘴巴咬着给自己系紧,撑着膝盖起来去搬柜子里的木箱。 里头装着药。 她并不懂医术,懂两种毒,一种迷药,一种是能让脸手生疮的槭木汁。 药只懂治痨病和癫症,治疮的,所以这些提前备下的伤药,不管是要熬了内服的,还是外敷用的金疮止血药等等,外头都写有药用用量,用法。 宋怜把药瓶药包拿出来,“今夜先洒一点药粉,腿和手,只能明天去镇上看看,想办法将医师弄上山来再说了。” 说是山洞,实则是精心布置的,洞壁非但安置有灯火,溶洞里还有竹子捆出来的床榻,案桌,左侧墙壁下,还堆着米面,白菘、鲜藕、茭白。 床榻铺着干净整洁的褥子,除了薄被,榻头还堆着冬用的厚被,案桌上甚至放着笔墨纸砚。 此处洞口隐蔽,若一直藏在这里,搜查的士兵便是在山里搜寻,也不一定能察觉出端倪。 一场精心准备的杀局,若仇家当真是李福,她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选李莲和禁军都在的场合,除非这一场杀局,一开始针对的便是李莲。 她素色的衣裙上,依旧沾染着血色,脸颊上树枝刮出的血痕结了痂,手上缠着的白纱,涂了药,依旧浸出血色。 昔日对付赵家,为的是平津侯,这一次,她又为何会孤身来高平。 未得到应答,宋怜奇怪地抬头,只觉那目光沉寂,似有冷冽的暗流,再看又是平静的,“冒昧问夫人,夫人的……夫君。” 宋怜看了看他,换了干净的中衣,他就这么半靠侧壁地坐着,也俊美沉稳,给人一种寒玉光耀陋室的错觉。 她也知道妇人如此心狠手辣,总叫人觉得可怖。 心里不免有些想笑,要是面前这个人知道,她就是那个不安于室心机深沉又放浪形骸的平津侯府夫人,他的憎恶会不会又上一层楼。 不,也许不会,照兰玠公子知恩图报的性情,大约是一边想报恩的方式,一边厌恶那个,因被她背着有身体接触,欲兽竟会半睡半醒的他自己。 以当初在陆府,他甩开被她捉住袖子的力道,这会儿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想从此出家做和尚,修身养性,从此戒律自持唉。 她惯是会掩藏心绪的,笑也只是在心底,她很困,至于夫君的事,也是早就想好的,“家夫有旁的事,并不在高平,过一阵子,此间事了,奴家便回家乡寻夫君了。” 话说完,竟觉山洞里有些凉意,他往后靠了靠,身体坐得笔直了些,周身散着克制疏淡的气息,叫山洞里沉冷寒冽。 大约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想起先前被她背着失礼的事了罢,对这种克己自律的正人君子来说,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大约是该受佛祖点化,从此戒色戒念的。 困意和疲乏散进血脉里,似乎要抽干她最后一丝力气,意识昏昏沉沉的,宋怜勉强提着神,“先给你上点金疮药。” 在某些方面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在酒肆里时,她曾看见士兵拿锤去敲他的手骨和腿骨,骨头这种东西,断了会自己愈合,而他的腿骨手骨,便是这样重复着敲断,愈合,再敲断,敲时他身体因剧痛不自觉抽搐,却一声也没吭。 大约心死无澜,加诸身体上的刑罚,再多,也只是刑罚。 宋怜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往他伤口上倒金疮药,“忍忍罢,明天找了正骨医师来治。” 高邵综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有劳夫人,高某懂些医术,不必请医师,请夫人将木板捆在高某手臂一侧即可。” 宋怜听了,倒来了精神,不用请医师是最好的,毕竟不管怎么安排,都无法避免风险,木板也是现成的,刚刚拆下的船板就能用。 宋怜去挑选能用的木板,寻不出合适尺寸的,她用斧头劈开,回到山洞时,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已经将伤势较轻的右臂骨骼合正了,右手手指勉强可以动一动。 宋怜把劈好的木板用烈酒擦拭过,按照他说的,固定在他手臂里侧,又选了两根带枝丫的树枝,削到四尺长,他撑在胳臂下,竟能以树枝为腿,拖着腿支撑起身体了。 大约在战场上,常常碰见断腿断手的伤兵。 宋怜去案桌前坐下,取了纸笔,“公子说一说能治您伤的药都有哪些,天亮奴家去找找看,现下草木还没有完全枯萎,山里肯定能找到不少药材。” 高邵综目光落在那灯火下的身影上,又挪开,“不急于一时,夫人先去歇息。” 宋怜听他这样说,便也不着急了,她头实在晕得厉害,唔了一声,也握不住笔,撑着身体起身,扶着床沿躺下。 似天旋地转,脸接触到柔软的被褥,意识便彻底沉进了海底,沉沉睡了过去。 山洞里只余清浅的呼吸,高邵综撑着树枝,侧立站着,山风卷进洞里,吹动灯火晃动,吹起一声轻柔的嘤咛。 落在山壁上的影子挺拔而僵硬,停滞了许久,高邵综漠然地偏头,撑着树枝缓缓上前,停在离着榻二尺的距离。 靠着山壁,右臂下的树枝放好,能动的手拉着薄被,覆于睡着的人身上,重新将树枝挪回臂膀下,撑着慢慢挪出洞口外,去山泉水流下洗漱。 第33章 凉水洗漱。 坟冢前供奉的燃香浓烟弥漫,里头里爬出两具染血的骷髅骨,镂空的脑袋缓缓转动,眼窝冒血。 两具骷髅骨迟缓地走来,越来越近,身后冒出的尸体有三百零五具,光从脖颈上的窟窿透来,往中间围,像雨天收拢的伞,带着黏湿的血液,挤掉伞骨里的亮光和空气。 宋怜在梦里想,这是梦,却也醒不过来,看着自己被尸体埋住,撕扯吞噬。 山洞里原本清浅绵长的呼吸变得急而沉,渐渐像是被割破了喉咙,嗬嗬着大口地喘气,并未有呓语,惊惧惊恐挣扎的呼吸却似脖颈上勒 着弓弦,难以透气一般。 高邵综撑着树枝,挪到榻前,“夫人——关夫人——宋怜。” “宋怜—” 榻上的人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梦魇着醒不过来,呼吸越急,也越喘不上气,裹着白纱的手臂往里挥,高邵综探手握住,骤然失去半边支撑,往榻上倒去,肩背挡了挡,抵在山壁上,勉强支撑住身体,喘了口气,在榻边坐下。 右手手背撞在石壁上,流下了血红,梦魇的人手指在掌心里动了动,呢喃着一人的名字,稍安稳了一些。 阿宴,阿宴。 山壁的灯火投下阴影,面容显得越发冷峻,深邃幽沉的目光淡淡转向洞边的竹枝,片刻后松开掌心,柔软滑腻的触感似风吹起的涟漪,消失殆尽,风过无痕。 榻上昏睡的人,还是陷在梦里。 上次赵家的事以后便惊惧难眠,是为平津侯,此番布下杀局,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情由,她的夫君又在哪里。 撑着树枝回了草堆,靠着山壁坐下,能动的右手摘取一片竹叶,清净经的梵调缓缓流淌于山洞里,凉寂清幽。 清净经,澄其心,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而万怖灭。 清净经或许能渡万物,渡宋怜却也难,她从梦魇中醒来,指尖想寻那一抹炙热的温度,坚实有力的力道,没有寻到,心底生出虚浮来,不免想起在京城时,她惊惧难眠,去了温泉,与陆宴有一整夜,后来睡了一会好觉。 身体空空泛泛,盖在身上的被褥丝滑温凉,月夜幽寂,她大可起来去生火,烧水,在浴桶里泡一泡,但手掌心破了皮,不能沾太多水。 且山洞就这么大,分不出隔间,是两人共住。 宋怜轻轻转身,衣料滑过皮肤,也像寒冬里被炽热的温泉水缓缓流过,能得到一点稀薄的安慰,却是饮鸩止渴,叫人越来越渴。 偏不能。 不知道陆宴这时候在做什么,想必他已经回了京城,不知道会不会想起她…… 宋怜用被褥裹紧自己,微抬起些头,看正用叶子吹奏清静经的男子。 山洞并不大,宋怜看见了他手背上新添的伤口,她睡不着,便从榻上坐起来,手指提着榻头放着的走马灯,踩上软鞋,取了药瓶,在草堆旁半蹲下来。 马灯放到一边石阶上。 本是要将他的手拉到灯下查看,却记着男女大防,微有停顿,不直接去触碰他,只支起了些身体,一手提灯照着,另一只手用竹子削制的木签,去挑他手背伤口里的泥石。 毕竟不如白日明亮,碎石细小,宋怜凑近想看清,却见正靠坐着的人猛地偏过了头,拉远了两人的距离,“些许小伤,不必费心。” 宋怜莫名,她都没有碰到他,垂首时,身体却僵了僵,因为方便,她膝行在草堆上,许是因为压到了衣裙,交叠的衽领散开了许多。 月银色心衣沾染着梦烬后的润湿,水痕贴服莲房阴影,十分衣衫不整。 夜里风寂,宋怜起身,回了榻边,踩掉脚上的软鞋,躺进被褥里,裹紧了被子,阖上眼,轻轻翻了身趴着,眼前依旧是梦里血骷髅,又翻过去,便很想陆宴,至少陆宴能让她有片刻快乐——甚至能让她不用睡,一直到天亮。 阿宴阿宴—— “夫人可知大周因李莲死去多少人么?” 淡沉的声音徐缓地响起,宋怜微怔,从被褥里放出脑袋来,呼吸凝住了片刻。 难道她方才做噩梦,无能胆小到大喊李莲饶命,让李莲放过她了么? 不,那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在梦里,李莲也必须死。 哪怕一辈子做噩梦,不得安眠,哪怕是在噩梦里,她也不可能对着李莲求饶。 做噩梦以至于难以安眠这般懦弱的事,并不想面前的人知晓,宋怜眨了眨眼,“是奴家方才做噩梦惊扰到公子了么,公子不必忧心,实在是这李莲对奴家见色起意,欲强了奴家去……” “他生得实在丑陋,好比一条菜青虫,方才梦里也梦见了,奴家实在是……难以接受。” 射过来的视线陡然变了,寒冽慑人,结了冰,又收束成疏离冷淡。 宋怜猜自己关芜这一个身份的形象,在他眼里大约又变得奇怪了起来,毕竟好人家的女子,不会将这样的事提在口边,也不会这样躺着同人说话。 但已经如此心狠手辣,再添一两样轻浮,属实也是正常。 实在没有心力装样了。 宋怜不怎么在意地裹着被子转身,面向山壁闭上眼睛,却也不想睡了,在心里想着以后的计划,那沉冽的声音却提起了恒州三十县。 “李莲与郭庆,将边疆三十县抬手送给羯王,羯人为占城粮,虐杀百姓数十万,十数万男女被掳掠至天山以南,从此为奴为婢,李莲受封二常侍,领狱令,他活着回京城,党同伐异不知多出几凡,不管你有意无意,你做的事,当得大周十数万亡军一声谢。” 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说起边疆三十县,亦似冬日的冰面,不带任何情绪。 宋怜却知道,厚重的冰面下,必然是剜心蚀骨,焚火寂灭。 他既然活着,便不会躲起来生活,她在这里待不久,他也一样。 宋怜想着,不由又看了看他,那张面容灯火里神情明灭,看不清情绪,却越加冷峻俊美,山岳一般的深沉和挺拔。 高邵综视线从那双宁静而柔和的杏眸里挪开,淡声道,“李莲与他的腐蛆若是在梦中朝你索命,也自有千万亡灵守在你面前,莫要怕他们。” 宋怜本该反驳她并不会怕,却无法忽视地想起京城。 赵家出事后,她亦难以入睡,与百灵在街上,听着说书人说赵家所犯之罪,她踢开了墙角一块石子。 石子被踢开,下头压着的草苗在阳光里舒展开叶子,现在她从李父李母坟冢被盗那日起便被摁进水里的心脏,似乎也跟着浮出了水面,没有那么沉闷了。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宋怜趴在榻上,偏着头看他,“我为了把李莲引到高平,画了一张藏宝图,他爹娘的祖坟就被刨了。” 本以为对方会僵冷了神色,他却连声音也未变,“虽不妥,却瑕不掩瑜。” 宋怜被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头和眼皮一起沉重起来,困倦席卷全身,连手指头也倦怠得不想动弹,话似呓语,“睡罢,明天一早我下山,看看府官们怎么应对的……” 话语还没落,便这么趴着,沉沉睡了过去。 山洞里的呼吸声轻盈均匀许多,俯趴着的身形纤浓起伏,皓腕纤细,乌黑的发半散在颈侧,似海妖,似山魅,高邵综挪开视线,撑着树枝起身,靠着山壁,熄了两盏灯。 光线暗淡下来,他在黑暗里阖上眼。 宋怜心里惦记着事,天明也就醒了,虽然睡得时间短,却不似先前睡起来会很累很疲乏,恢复了许多精神气。 高邵综并不在山洞,宋怜理齐衣衫,踩上软鞋出去,先看见了一只盘旋而来的鹰隼。 那隼展着双翅,足有三四尺宽,体长也有二三尺,通身雪灰色,头部羽毛是浅色的白,喙爪似铁钩一般锐利,双腿强健有力,此时一爪抓着一只野兔,自树梢低飞而过时,有力的双翅掀起劲风,群鸟盘飞着躲避。 “是海东青吗?” 高邵综抬手,乌矛将兔子放进竹篓里,收了翅膀落在青石上,“让乌矛陪你下山。” 宋怜只在地州志里见过描述和图画,亲眼所见,目光根本不能从它身上挪开。 巨鸟安静地站着,勾爪雄伟锐利,漆黑的双目慑人,却也似瀚海,并无方才狩猎时的凶性。 宋怜知道这只鹰隼必是经过训练,通晓人性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却还是摇头拒绝了,“它这样的隼,进了有人的地方,若有人起了歹心,用箭射它,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威武漂亮的鸟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微动了动双翅,竟叫她从一只鸟的眼中看出了包容来,宋怜一时没了言语。 高邵综道,“它视力极好,飞得高,不会叫人察觉,战力不俗, 有它跟着,寻常四五个士兵并不是对手,安心。” 宋怜不再推拒,回山洞换身干净的衣衫,拆了手掌上缠着的纱布,去泉水边洗漱。 也或许昨日根本无暇顾及,破了皮的手掌心似乎比昨日还痛,现下青肿带血,实在不能沾水,但她这个样子下山是绝对不行的,容易惹人怀疑,非但要同先前的关娘子完全不同,还要干净整洁。 宋怜用手指拎着巾帕,在泉水里涮了涮,要拧干时,水渍和巾帕碰到掌心,便是钻心的痛。 比被鞭打,却还差远了。 等下洗头发梳头发会更难受。 宋怜只停了停,便打算长痛不如短痛,快点收拾干净,斜里却探过来一只修长带伤的手,将巾帕接了过去。 第34章 需要心向往之。 宋怜是乐意被人照顾的,但这个人不是高邵综。 她救他一是顺手,二是两人之间的恩怨,还没有到殃及性命的地步。 但不代表她已经忘记了那时他的鄙薄嫌恶。 大约因为救命之恩,君子之义,他看见了她手心里的伤口,有这样的举动。 但洗脸梳发这样的事,太亲密,她宁愿吃痛,也不想受他帮忙。 毕竟只是痛,手不会断不会瘸,也不会危及性命。 宋怜柔柔笑,“奴家自己来罢,公子左手还不能动弹,也并不方便。” 坐在石块上的男子肩背笔直,伟岸冷峻,低沉的声音唤了声乌矛,青石上的海东青飞过来,啄起巾帕下垂的一端。 他手臂稍动,海东青像是放飞的竹蜻蜓,翻转着身体,三两下便将巾帕里的水拧了出来。 拧不出水珠以后,巨鸟松开叼着巾帕的钩喙,巾帕旋转着散开,递到了面前。 巨鸟停回青石上,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深邃又慑人。 宋怜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腹诽,道了谢,接过巾帕,避过身去,擦洗过脸,手指拎着巾帕,在泉水里重新涮了涮,这次她自己捏着巾帕,有些期待。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面容上一瞬,淡淡地划过,“去罢。” 海东青得了示意,展翅上前来叼巾帕。 近看更是威风凛凛,也许因为她手指拽着巾帕的力道小,海东青的力道也轻缓许多,只是要一只鸟儿慢慢旋转太为难,松开时它在泉水洼里点了爪子,才扑着翅膀飞回了青石上。 宋怜莞尔,想了想,暂时忍下脏污的自己,只用干净的巾帕擦过发丝,确保没有血气,便全拢进围帽幕离里,下山后再洗。 宋怜回山洞取了银钱,背上事先准备好的药材,看了眼那威武的巨鸟,没见它跟来,也不强求,自己下山去了。 乌矛盘旋啼鸣,高邵综声音低沉徐缓,“不必忧心我,去罢,保护好她。” 乌矛煽动翅膀,展翅飞往高空。 宋怜姑且将这座山称之为乌矛山,距离高平县县城有十里路,大多是山林,走到一半宋怜便察觉出了不对。 正是初秋,山林里草木繁盛,不说运气不好碰见野彘,寻常狐兔山猫总是有的,今日走了快一个多时辰,山林里都安安静静,没什么大动静。 正想着是不是山头上有老虎窝,前方掀起劲风,草叶唰唰响时,灰白的身影已经俯冲而下。 落叶盘旋飞舞,宋怜看见那巨鸟啄起一条不知名的蛇,展翅飞走,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山林里树木稠密,不利于鹰鸟飞行,宋怜便也不唤它,脱了鞋袜蹚过一条小河,渐渐能看见农田村落,上了宽敞的土路,来往行人便多了。 有人上前询问药材,宋怜也只笑回说是医馆定下的。 “听说了么?有个太监,死在了云泉山上,要说太监就是晦气,害死自个堂弟不说,还把那酒家的掌事娘子也给连累死了。” “什么晦气,是恶做的太多,仇家找上门来了。” “那李福就是个恶霸,咱们刘家村跟李家村用一条河水,他仗着有县老爷撑腰,截了上游的水,一点水也不往下头放,这几年刘家村廖家庄地干了种不了,他又来低价收地去种棉花,转来转去,高平的地都是他李家的呗。” “是山火啊——昨天晚间我抓草回来看见的,好大的山火——” “屁!要是山火,早烧过来了,就光烧云泉山半山腰了,我兄弟给县衙背尸的,烧得那个透,真就只有骨头还能看得出是人形。” “天还没亮就戒严,查进出高平的车马,商队,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 “听说县令大人听了禀报,立时就晕了,今儿一早郡守来,直接吓病了,建兴的文官武官都调过了过来,可真是热闹。” “死的可是三常侍,听说这次回京城,是要进官二常侍的,大官,还押着朝廷重犯,全烧死在高平,这下可好——” “吓得好!怎么不把他们当场吓归西,那才好!” “这群杀手真是厉害,有一身好武艺是肯定的。” 一名提着篮子的妇人插嘴,“那可是酒家,往酒坛子里下点药,那不是全部死翘翘,该是该,就是毒药可不是哪里都能弄到的,那群当官的,要是查药,不是一查一个准儿,唉——” 查药是绝对查不到的,因为就不是建兴的药,也不是一气买的,甚至于究竟是什么药,也是查不到的。 宋怜看了眼提篮子的大姐,只隐隐觉得朝廷已不像朝廷,人们对它没有敬畏,只有憎恶。 官等同于土匪,甚至于比土匪还可恶,死了,大家额手称庆,拍手称快。 宋怜扶了扶围帽幕离,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背着背篓快步进城去,先去了县府旁福民巷一处小宅院。 这是她来高平时以药商夫人的身份租下的。 里头养着一个仆妇一个婢女,婢女灵秀开的门,见了宋怜,高兴惊喜,“秦夫人回来了,这回采货还顺利吗?” 宋怜唉了一声,边往里走,边将背篓递给她,“收得倒是多,只不过遇到官兵戒严,抢了马车去,只剩这摔下车的半篓党参了。” 灵秀叹着气,见了她围帽下狼狈模样,忙去准备吃食热水,说了今日城里戒严搜查的事。 宋怜换了轻薄的面纱,拎着药篮子当真去了趟医馆,只出来后没回宅院,转去了汇云楼,在二楼要了个雅间,坐下来耐心地等着。 汇云楼是高平最好的酒楼,府衙的人最喜欢来这里用午食,李府的人也是,现下正是风头上,不好同李府和府衙的人接触,也只得来这里打探消息了。 非但一楼正堂里正在议论云泉山,左右两边的隔间里,似乎也都在议论李莲。 “天子近侍,有三百精兵看护,却尽数死了,属实悚然,此案必然震惊朝野,圣上恐怕容不得人如此挑衅——” “许兄小声些罢,风口浪尖上。” “怕什么——那吴郡守被这一吓,是一病不起了,拖着病体查案,正焦头烂额,周边几郡郡官也都亲自来了,呵,那山上光是马蹄印就乱得数不清,靠府衙里那群吃干饭的,能找到凶手就怪了。” “要我说死的好,半个九江都被李莲握在手里,盐农暴-乱弄出个万人坑,中书侍郎陆大人上呈了罪案证据,盐商盐运盐官蛇鼠一窝,罄竹也难书,天下哗然,可到了圣上面前,死几个替罪羊不了了之,不正因为这是内廷的后花园。” 宋怜听着,不由屏息,想知道陆宴的近况,隔壁人说话声音忽大忽小,便起身走到侧壁的地方,侧耳贴在梨花木上倾听。 “陆大人不愧昔年名动京城的祁阊公子,上呈公文,辞官归隐,从此两袖清风,闲云野鹤,再不用管这些腌臜事了。” 宋怜听得怔住,扶在木墙上的手垂落身侧,又勉强提了提精神,把后面的话听完。 “是啊,世人碌碌而行,无非功名利禄,祁阊公子送还了宗氏名牒,连同侯爵也不要了,带着陆母离开京城,从此隐居避世,如此品性,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几人说了一会儿,谈到羯人使臣入京,宋怜耐心听完,走回案桌旁,心里才空茫起来。 坐了一会儿,脑袋趴在手臂上,轻轻阖上了眼。 先不说他当庭呈递上这么一份让朝野震惊的罪证,会不会给侯府惹来杀身之祸,但明显他一意孤行这么做,算是走对了一步险棋。 他当庭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铁证如山,是清臣的表率,天下无人不钦佩,这种时候,郭闫和李莲绝不敢对付他,毕竟他一旦出事,便是犯了众怒,案子就不单单是江夏盐税案这么简单了。 可以重拿轻放的案子,内廷不必动干戈,不可能逼迫他辞官。 还有平津侯府的爵位。 便是天子亲自降罪夺爵,也得有十分充足的理由,郭闫更没必要动他的爵位…… 除了自愿,宋怜想不出什么缘由,是让他迫不得已要辞官做白身的。 宋怜靠着手臂,阖着眼轻轻缓缓地呼吸着。 哪怕她临走时曾给他留话,让他辞官,真正去做他想做的事,却也只是因为来高平生死难料,倘若她死了,她希望他能一直记着她,为此说的假话。 她想过等她回去,以后打理好生意,助他步步高升,将来做内阁辅臣。 也想过万一被查出来案情与她有关,他已是三品官员,也有周旋的余地。 她想过很多,从没想过,他会辞官。 宋怜在雅间里坐着,一直坐到傍晚,听得一群搜捕兵咒骂着进来,说什么也没有查什么查,又等一群人吃饱喝足走了,才起身下楼,慢慢走回宅子去。 婢女灵秀见了她,惊问,“夫人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么?” 宋怜摇摇头,把空篮子递给她,想了想先写了封镖帖,请镖局的人去一趟晋阳。 辞官卸爵这样的大事,不管是何缘由,都得告知祖祠,高平离京城路途遥远,离晋阳却近,快马却只需三两日,等等看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清楚,三品官员辞官,与侯府自请夺爵都是大事,无人敢胡乱非议,既到了天下文人皆知的地步,便没有了作假的可能。 接到镖局回封是第三日,她拆开泥封看完,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浇灭了。 陆宴真的辞官了。 他已经知晓东府的事,却也没想过她会需要他么? 宋怜在房间里坐到天亮,第二日先去酒楼,又借着办理采买路引的由头,去了一趟府衙,知道案情没有进展,也不能在城里停留太久,便交代仆妇婢女要出门采买,收拾东西,回山上了。 第35章 一壶清酒游湖。 宋怜慢慢在山林里走着。 原本计划等李莲的事风声一过,便放出宋彦诩贪腐的罪证。 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有平津侯府做依托。 宋彦诩、宋怡的夫君皆是四品官,虽不如李莲,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周转的能力。 这些罪证倘若不是落在权势比宋彦诩高、且愿意开罪两个甚至更多官臣的人手里,只会成为一堆‘捏造’的废纸。 没有陆宴这个三品中书侍郎做倚仗,她谁也不是,想要走正途,以白身告倒宋彦诩,是绝没有可能的。 怎么样对付宋彦诩,宋怡,柳芙,还需要重新好好想想。 大概还是得像对付李莲一样,寻良机布局。 高平封城,官兵围得密不透风,朝廷收到消息,必会派朝廷大员来查案,如果当真是杜锡和裴应物,她就需要注意了。 好在她原先预计会受伤,需要养伤,不但在山洞里备下了足够多的米面,还准备了两背篓书籍,酒肆里听书生们近来都在读《尚书》,也买了些释义来看。 山中无时日,宋怜清晨起去石壁下百~万\小!说,午间随意吃点东西,下午则去后山练箭。 起先她是想学剑法和武术,照着三两金买来的教学连试了好几日,实在不是练武的材料,学不出什么样子,只得放弃了。 想着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不甘心,又买了一张弓。 她从第一次拿起画笔,到画出第一幅秘戏图,只用了不到十日,为了身形好看,得空也会独自关在房舍里习舞。 于武道上却是不开窍,两个月过去,连三丈外的草垛子都射不中。 秋末阴雨绵绵,宋怜一边百~万\小!说,一边将红肿的手放进带着草药香气的牛乳里,这是她找医师寻来的药方,能让因张弓而粗糙的手和原来一样细腻柔滑。 高邵综目光扫过那摊开的书卷,放下了手里的轩辕弓,“《六韬》《司马法》有缺佚,加上古字释义不同,看起来会艰涩。” 宋怜抬眸,两个月过去,他身上伤好了很多,虽还不能习武,或是搬运重物,但已不似先前,挪动都需要树杖支撑了。 能行走后他常下山,两人除了用饭是在一处,平时都各有各的安排。 他是少言的性子,宋怜也不怎么说话,这会儿道了谢,往木盆里添了些花汁,继续翻阅兵法。 她倒不是要去打仗,只是原先平津侯府的书房藏书不菲,高平书肆里有的,平津侯府有,没有的,平津侯府也有,难找出她没看过的。 兵书她以前翻得少,也没有兴趣,只现下山中时日漫长无聊,便也买来看看。 乌矛蹲在案桌上,锐利的喙咚咚咚啄着案桌上放着的长弓,敲木鱼一样,等宋怜抬头去看,它便会停下看她,双目锐利慑人。 如此反复几次,宋怜也看出来这只巨鸟是在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宋怜目光古怪地看了好几眼威风凛凛的兽鸟,难道她吸引不了陆宴,却能吸引一只猛禽青睐于她么? 高邵综声音沉而淡,“我略通兵法,弓马箭术,若夫人不嫌弃,明日起教授夫人习箭。” 宋怜诧异,先一口应下,起身拜礼,她清楚自己在箭术上没有天赋,但不管怎么说,破军将军六艺超群,难得他愿意教学,不学是傻子。 拜完礼坐下后,不免又看了眼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天下不以贤良淑德、恭顺柔静来要求女子的男子少之又少,在此之前,加上陆宴统共她也只见过两个。 不想他竟愿意教授女子兵法箭术,毕竟无论兵法还是箭术,都带有极强的攻击力,属凶器,与世人对女子的要求相去甚远。 倒不是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需要被谁评判她应不应该做什么事,但如果同处一室的人并不是宋彦诩之流,会舒心许多。 宋怜垂下眼眸,一面算着添加药材的时间,一面继续百~万\小!说。 乌矛双爪抓着那张新制的长弓,飞到面前的案桌上,锐利的眼睛沉静而慑人,放下后重新折回青石上,如同鸮鸟一样合上了眼睛。 与高邵综寻常用的那张轩辕弓是一样的制式,只不过小一些,轻巧许多。 高邵综臂长,这张弓肯定不是他用的。 宋怜擦干净手,拿起弓试了试,样式虽古朴,张弓拉弦却比她花重金买来的要方便百倍,也更坚韧。 宋怜看向正提笔书信的男子,被草药泡过的手指搅在一处,撑着下颌问,“用这弓去杀人,世子也愿意教授么?” 高邵综笔下微顿,神情淡淡,“随你。” 李莲一案,她放走了唯一一名不屑受贿作恶的士兵,为那九名被掳掠的女子筹谋出路,每人袖中存的银钱宝物皆是能用且不会被追查的。 她只说是顺手,但这般心性,便是手握杀器,亦比许多为官做宰的男子强许多。 习了箭术,回京后倘若遇到被人害命的事,也能抵挡一二。 而世间诸恶,已非以战止 战不能平息干戈。 山洞外乌云翻涌,他清冷俊美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越加冷峻,拿起案桌上另一张轩辕弓,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顷刻没入十丈外山壁里,箭羽嗡鸣声后,毒蛇因挣扎而扭曲,不过一瞬,便没了动静。 他身形挺拔如山岳,侧脸冷峻,似冰川,放下弓,拎起案桌上的酒壶,抬步出去了。 宋怜瞥见山壁角落里放着的两坛酒,眉间颜色黯淡下来,他并不碰酒,今日特意买了酒来,也不是用来喝的。 今日是重阳节。 重阳节需以清酒登高祭祖,祭奠逝去的亲人。 她已在山里过了中秋节,一天一夜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事也都提不起兴趣,躺在山顶的草地上,望着天上圆月,一熄一熄的数着过。 金乌西沉,漫天归巢的宿鸟噪鸦,暮色罩住山林,天光也暗淡了。 宋怜起身,拎起酒坛上的挂绳,拿了三个碗,出了山洞,在渐暗的山林走了两刻钟,下到了山脚,在她常来洗澡洗衣服的湖边坐下,摆上碗,揭开了酒坛的泥封。 她酿造出云泉酒后,把第一坛留给母亲和小千,暂时带不出去,便先埋去高平城外官道旁的树下,等事情了结,如果她活着回去,便带回去给母亲和小千,如果活不了,埋在地底下,写了名字的,母亲和小千,大约也能喝到。 给陆宴的便存在这个山洞里,她活着回去,便带给他看她酿出的美酒,只现在他辞了官,带着婆母离开了京城,这酒便也没地送了。 宋怜倒了三碗酒,两碗依次倾倒在石块前的土地上,两株茱萸,金□□盛放。 九九重阳,佩茱萸,食蓬耳,若是母亲在,便会做一袋茱萸香囊,让积香送去平津侯府。 说是送东西,其实是想见她,若是小千在,就会说娘比她还像小孩哦,会闹脾气。 如果她早一点寻到阳邑的大夫,早一点回京城,母亲便不会碰上李莲,病情也就不会恶化。 母亲不会走,小千也不会走。 就只差那么几日,就差一步。 要是她警醒些,仔细些,小千也不会没有长大,便命陨了。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清酒洒了一地,宋怜又倒一碗。 湖水映着她的模样,身边却无人。 不知不觉天色已看不清了,宋怜抬碗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她学酿酒时,尝酒尝得多,千杯不醉,连喝半坛,除了灼烧喉咙,喝不出滋味。 起身扎进湖水,冰凉的水流冻干了她不受控制的眼泪。 若今后每一年的中秋重阳,新年生辰,都似这般空荡空寂,似没有坟冢的孤魂野鬼,游荡世间,想想并没有多大意思。 宋怜翻身埋进池水里,听着滴答的水声砸在湖面,转过身时,夜空里乌云汇聚翻涌,电闪雷鸣。 雨滴砸在面容上,冰凉凉的。 宋怜安静地浮在海面,一动不想动。 其实母亲和小千不知道,十一岁时,她受不了宋怡欺辱,受不了母亲软弱让她忍让她让,她一个人,等到夜里,一头扎进了河里。 她没死,后来再想死,也忍得住。 她不怕恶,不怕事,为了母亲和小千,她什么都肯做,只要能保全一家人,她什么都肯做。 宋怜空茫茫地躺着,雨势越来越大,山月被乌云遮住,黑云压着松林,似乎要将天地挤成混沌的一片,暗夜逼仄又空荡。 鹰唳惊空遏云,灰白的鹰隼划破雨夜的长空,飞掠而来,啼鸣盘旋,大约是不见她反应,扇动翅膀飞得低了些,似要用爪来抓她,又停住,啼鸣声威武而严厉。 想是兰玠公子久不见她回去,差这只雄鹰来唤她。 宋怜并不想回去,与其回去躺着空念着难捱失眠,倒不如在这里欣赏暴雨的夜,雨势汹涌,周遭不会那么安静。 宋怜开口,发觉声音沙哑,停了停,又扬高了些,朝那巨鹰灿笑,“乌矛你回去,我是在这里洗澡,你不懂,这是作为人的快乐。” 语毕,翻转身形,往湖中心游,想消耗些无用而低落的情绪,身体累到极致,自然而然也就无心再去后悔,再去怨怼了。 自落了一次河以后,她便极擅水,半个时辰不到,便游到了最中央,暴雨汇聚成雨帘,遮盖远山,喧闹嘈杂。 “砰——” 闪电劈在树冠上,一时冒起火光,又被雨水浇灭,升起浓烟,宋怜脑子顿了顿,心口堆积的愤懑一时停滞,止住了继续往里游的身形。 只因闪电照亮天光,叫她看见了那硬生生被劈成两半的松木,焦黑焦臭,烟熏火燎。 浮在湖中,不免有些被噎住,在水里,比在山林里更容易被雷电击中,要是她被雷劈到,过很久就会有人发现她烧焦漆黑的尸体。 不,不必过很久,那只威武漂亮的海东青已经飞不见了,大约是回去请它的主人。 当真被劈了,高邵综会第一个看见她焦黑的尸体。 纵然没死,但被雷劈到的人,面目肤色焦黑,身体肿胀,头发会像被火烧过一样,样子十分难看。 暴雨夜不避雨,游湖的行为也十分幼稚,三岁小孩也不会这样,无人时她做过更离谱的事,却绝不愿做蠢事时叫人看见,尤其这人还是高邵综。 不知那海东青速度多快。 宋怜埋头往湖岸边游,游到一半听见了乌矛的鹰唳,抬眼看去,山径那边快步行来的身影高大伟岸,见她在湖里,立时沉冷了神色。 大步过来时,仿佛秋冬的寒意全汇聚到了他周身,威慑迫人。 “上来,你不知道雨天在水里会遭遇雷击么?” 宋怜本是要上去的,心里却起了一股逆反,就算她怕死,也不可能叫他知晓,却自知这股气十分没来由,她惯会忍,也惯会自我排解,便也不露在脸上,只略停了停,便往岸边游。 却因游得过快,右腿撞上了湖里的尖石,暴雨里她听见了脚踝骨骼错动的咔嚓响,霎时袭来的痛意叫她差点沉进湖底。 却也不想漏怯,只略停了停便继续往外游,她熟识水性,有湖水推着,速度慢些,一刻钟后,也游到岸边了。 只右脚已经软得没有了知觉,支撑不起力量。 宋怜手臂撑着岸边的青石,身体从水中拖出,侧坐在青石上,咳出浸入喉咙里的湖水,不去管还泡在水里的右腿,朝已经背过身去的男子说,“公子先回去罢,奴家十分喜欢雨夜,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大雨倾盆,高邵综耐下性子,“山洞亦可赏雨,回去。” 宋怜手撑着身体试了试,不行,只得道,“公子回去便是,奴家思念夫君,他最喜雨夜,奴家在这儿坐一坐,说不定能得一片好文章,将来与他看,如同共赏雨夜——” “只怕没做出文章,先病死在这里——” 高邵综声音冷淡冷冽,不耐地转身,瞥见池水里晕出的红色,变了脸色,大步上前。 闪电照亮山林,那深眉邃目里俱是寒冽,宋怜目光落在那已被雨水打湿的玄色衣袍上,再看自己纱裙湿透,身形毕露的模样,忽而便松下劲来,手撑在石块上,冷眼看着他越走越近。 陆宴有原则有坚持,像一只绝不肯沾染泥泞脏污的鹮鸟,解脱得如此迅速,算一算时间,她离开不到两个月,他便已经辞官了,连李莲回京也等不及。 兰玠公子克己复礼,不近女色,方才她甫一上岸,他便背过身去,现下她硬是不能自己走,他是要背她回去还是抱她回去? 宋怜故意晃了晃受伤的右腿,鲜血被雨水冲刷,鲜红在湖水里散开。 第36章 恼意吸引。 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林边芭蕉叶上,洗尽铅华。 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勾勒纤长白腻的颈子,素锦的衣衫湿透,鹅黄心衣裹缚出春日散软云饱满的弧度。 侧坐着的腰身纤细而柔韧,不盈一握,微临空着的臀形丰润艳逸,她本不是清丽清婉的身形,从云泉山上下来,也从未打算遮掩,只平素她穿的衣裙都十分宽大,总不比现下沾了水,紧贴在身上这般不得体。 却也惫懒得很,见伟岸高大的身形脚步凝滞,也懒得动一动手指,任由雨滴敲打在脸上,视线转向夜月里空泛的湖水,听着雨滴坠落的声音,越发慵懒倦怠起来。 “啊——” 却不防备带着热意的温度靠近,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腾空后双腿离开湖面,带起水声哗响。 宋怜诧异,后又想先前从云泉山把他背下来,纵然两人不提,也知比抱她更贴 密的行为都有过了,这会儿实在不需避讳什么。 那时他腿脚受伤,不良于行,现在换她了。 宋怜放下不防备搂住他脖颈的手臂,他身形伟岸,从她背部下搭抱住她腰的手臂遒劲,线条流畅却也坚固如铸铁,她松了手后依旧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连一丝晃动也无。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往回走,一步一步,纵是出了旷野,抬步上山,心跳呼吸也不见有丝毫紊乱。 宋怜躺在他臂膀里,直勾勾看着他坚硬而流畅完美的下颌线,只觉腰上的力道箍得太紧,似要欠进她身体里,难受地扶住他手臂,身体往上撑了撑。 他脚步些许停顿,她腰身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被箍得不能动弹,他似不耐,下颌线绷着,她撑在他胸口借力的指尖,却捕捉到了他一瞬间并不平稳的心跳。 宋怜垂着的眼睑轻颤了颤,复又抬眸看他冷峻的侧颜,审视自己的内心,至少这一刻,她想将脸颊贴去他胸膛,手臂想攀上他的肩背,感知他心口真实的心跳,力度。 但此人出了名的冷峻持重,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为他独舞,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倾心于他,他也未看一眼,毫无议论又对轻佻的女子极为厌恶,她此时若是放纵地攀着他后背,轻薄冒犯他,说不定会被扔在地上。 大雨瓢泼,敲打着山林树叶,月辉被乌云遮住,光线昏暗。 宋怜不再那样失礼地看他,手掌撑着他胸口,想往外拉开些距离,声音柔顺,又带着些许恰当的窘迫,“如此太过失礼,公子将我放下来罢,请乌矛将先前公子用的手杖送来,我慢慢走回去便是。” 说罢,便挣扎着想下去,“公子将我放下来罢。” 高邵综停下脚步,声音清淡“如今廷尉正与大理寺卿正在挨家挨户查迷药的来处,天凉雨急,倘若病了,下山去医馆,惹人注意,事急从权,高某失礼了。” 宋怜本也不想下去自己走,停住了挣扎避让的腰身,只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拉开了些距离,“劳烦了,我的腿实在动不得,这才坐在青石上。” “树枝,低头。” 宋怜瞥见雨中延展的树枝,忙往他怀里避让,鼻尖紧贴着他的臂膀,起伏的云山雪峰不可避免压进他胸膛,雨势太大,宋怜未曾分辨出他呼吸的变化是因为山路陡峭,还是因为两人身体相贴。 但她必然是应当拘谨羞怯的,挪开距离以后,脸颊浮起红晕,偏着头咬唇不说话了。 回山洞还有两刻钟的路,宋怜心神俱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却再没寻到一点变动,他如沉入海的山月,一路将她抱进山洞,掌心没有丝毫留恋,在她趔趄没站稳时,只扶了扶她的手臂,让她安稳坐下,便出去了。 宋怜柔声道了谢,心底却起了恼意,她本不是什么好人,对人起了歹意,偏这人并不正眼看她,恼火之余,便静下心来谋划,左右最近都得待在高平,藏在山上,两人共处一室,又无外人,机会总是多。 那冷峻伟岸的身影回山洞时,已换了干净整洁的衣裳,递过姜汤,给她准备洗漱沐浴用的热水,干净的巾帕,甚至是换洗的衣物,言行间也皆是世家贵子清贵的风仪气度,叫简陋的山洞也明华了十分,光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只不过当初温泉山庄里,碰见她沐浴,此人亦君子端方,更不要说现在了。 宋怜手指撩了撩盆里的水,这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若非山洞里会出现蛇鼠,只怕他早已另寻了住处,不会与她同处一室。 宋怜端起姜汤,黛眉微蹙,并不是很想喝,看了眼正拧着巾帕的身影,也不想给他落下个不明事理的印象,便屏息一口喝了。 姜汤驱寒,被湖水泡过的身体一瞬间便暖和了起来。 他拿起案桌上的碗,叮嘱声洗浴时避开伤口,抬步出去,在山洞口坐下,宽大的手掌握着巾帕,在乌矛头顶轻擦着,背影挺拔笔直,袖袍卷至小臂,修长有力,淡青色经络覆着肌理,张力内敛,握笔时是清流之首的兰玠公子,张弓骑马时,又是冷肃杀伐的破军将军。 宋怜撑着下颌看了一会儿,探手缓缓拉上石凳前的布帘,解了衣衫,拧干净巾帕,擦着头发。 木盆里清澈的水倒影着云鬓华颜,肤如凝脂,红唇潋滟,宋怜垂了垂眼睫,温泉那日水雾不那般大,距离不那么远,亦或是平津侯府那夜,他能认一认她的样貌,现下也不会遭此一难了。 右腿伤得不轻,小腿上口子血淋淋,脚踝红肿,刺痛得厉害,宋怜看着石凳上的伤药,勾了勾唇,既然已经受伤了,便好好利用罢。 第37章 亲昵娇媚啾啾。 宋怜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小腿被划破的口子清理干净,敷了药,手指纠扯着衣料,等那一阵痛意过去,额间已出了一层薄汗。 宋怜用纱布将伤口裹上,系好,坐了一会儿,等脸上恢复了气色,才撑着石块起身,单脚站着拉起布帘,慢慢一步步挪去榻前坐下。 换下的衣衫鞋袜洗不了,她已全都叠进包袱里,等过后埋了便是。 门口传来乌矛的啼鸣,过去的两个月里,倘若他不能在山洞里,便常留下乌矛防蛇鼠。 乌矛之聪慧,是在她沐浴时会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紧闭眼睛的聪慧,每每等她收拾妥当,才会啼鸣出声。 此时飞进洞里,爪子抓着铜盆的边缘,往上一提,盆里的水立时掀了出去,顺着倾斜的小沟流去了洞外,它连提两下,倒完所有的水,连盆带巾帕一起抓出去了。 做完这些,展翅甩干羽毛上的水珠,飞到洞檐角下的树枝上,收翅合上锐利而慑人的眼睛。 宋怜看着那闭上眼也威风凛凛的鸟儿,不免感慨高邵综好运气,能得这样一只聪慧的鹰隼陪在身侧不离不弃,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她本想着以救命之恩开口索要这只海东青,高邵综未必不会给,但又想它翱翔于天际,在军中传信定是一把好手,同她在一起,倒埋没才华。 且它对高邵综感情深厚是眼睛看得见的,它如此聪慧,离开必定不舍挂念。 宋怜便也忍住了想将它据为己有的渴望,坐在榻上神思不属地想,等她解决了柳芙几人,是不是也养一只什么,那样一来,也算有个伴了。 高邵综端了姜汤进来,视线扫过未动的药油,眸光微滞,“不可惫懒,否则明日伤势会加重。” 他声音徐缓低沉,宋怜知道自己平素不爱干使力活,已经给他留下了惫懒的印象,这会儿想挽救也来不及,且她手上没有力气,药油光擦没用,需得揉开散进骨头里。 也不能指望这位清贵公子会做这样的事,她游湖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困出了泪花,掩唇打了个哈切,“不是很严重,公子早些歇息罢。” 高邵综抬眼,视线落在她因倦怠和疼痛微微笼起的雾眉间,目光冷冽,“夫人出门近半年,家中竟无人来寻。” 宋怜身形微僵,撑在榻上的手指无意识抓着丝帛,垂着的眼里泛出冷意,脸上挂起柔柔的暖意,“我瞒着家中母亲妹妹出门,夫君又在搏前程,好让我挣得地位,我下山都与他有通信,他只当我在这边很好,自然不会来寻。” 高邵综眉目越见冷厉,避开她腿的伤口,握住她腿,搭在膝上,她藏在裙幅里的赤脚露出来,纵是山洞里灯火不够明亮,亦能看见高肿变型的脚踝。 高邵综声音清冷平静,“知你很好,却不知你以身犯险,独自一人面对奸猾诡诈的阉党权贵,三百精兵,哪一步出了差错,你都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知你很好,却不知你有雨夜游湖的癖好,也不知你容貌不俗,独行于外,受多少人觊觎,你知道你回山时,乌矛丢下毒蛇吓走多少跟着你的男子么?” 宋怜困得眼里泪花更多,听得出他话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忽而便不想要这个勾搭他的机会了,挣着腿往里收,“不需要上药,它自己会好,你出 去。” 纤细的小腿却是被紧握住,动弹不得分毫,那掌心浸入热水里,覆上高肿的脚踝,暖意和痛意像利箭,一齐透进心里,泪珠挂在眼睑,宋怜别开头,紧咬着唇,痛也不肯吭声,急促的呼吸,起伏的胸口,却泄露了本能。 高邵综掌下用力,察觉到掌心里腿骨止不住的轻颤,动作微滞,轻缓了一些,才又重了,“淤伤需得要化开,忍一忍。” 宋怜痛得说不出话,想靠去榻上,此时却十分不想露怯,在李福那里,比这百倍的痛她都受过,但人对痛是不会习惯的,宋怜便只盼着灯火昏暗,他看不见暗色被褥上晕开的水渍。 听得他声音低缓,“写信让你夫君来接你回家罢,能娶你的男子,必然不俗,地位稍好一点的,进了高平城带你走不是问题,回去罢。” 宋怜霍地转头,直直看着他,“你能闭嘴吗?” 那双杏眸里弥漫水雾,泪珠挂在眼睫,并不肯落下,高邵综身形凝滞,直看进她眼里,神色淡淡,“倘若与真正的你相识,不会有男子当真能舍你而去,便是有了误会,想必只有你任性不肯回头的时候,不要逞强,你写信与他,他必来接你。” 这是两月来他话最多的一次,宋怜眼睑的泪已经干了,是真想告诉他,她与陆宴已经和离了,她现在的目标不是陆宴,而是他,想看他这张冷峻伟美的脸骤然变色。 但这不是与男子的相处之道。 宋怜冷静下心绪来,却也不肯告诉他,陆宴已经弃她离去了,只抿唇道,“高夫子,你很吵,不帮我揉药的话,就去睡觉,我困了。” 她并不用往常的自称,困顿的声音里尚带着哭过的鼻音,不自觉流露出娇意,高邵综却神情淡淡,没有一丝波动,她秉性与旁的女子十分不同,于男女大防看得并不重,与陌生的弟弟尚且能亲近周旋。 靠在陆宴怀里,亲昵娇媚,才是她喜爱一个人的模样。 那夜那祁阊公子瞥见玉佩后,看着他的目光骤变,周身的温泰散去,眼里除了寒意,还有妒色杀意,必是深爱于她。 却又为何叫她以身犯险,做这等危险的事,又让她流落在外数月不闻不问。 是死了么? 是死了罢。 高邵综掌下力道不减,化开药力,取过帕子擦着手,目光落在她苍白无力的面容上,眸色深不见底,“你夫君死了么?因李莲而死,你来报仇?” 宋怜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恼火,气恼他纠缠陆宴的事不休,“你乱说什么,他活得好好的,你再咒他。” 却见他沉冷了神色,周身气息凝结成冰,又渐渐变淡,“夫人早些歇息。” 唤了声乌矛,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 雨声哗啦啦响,虽不是方才暴雨倾盆,却也不是能睡在野外的天气。 宋怜听着雨声,再看看听了主人指令,飞到榻边来守夜的乌矛,气得心口起伏,他竟宁愿在外淋雨,也不愿与她共处一室。 宋怜坐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将腿挪上榻,用被子轻轻盖住,看了眼榻边的乌矛,一把将这只威风的巨鸟栾住,紧抱着它的翅膀,将它压到怀里。 鹰隼啼唳,宋怜知道它不会伤她,完全不顾它挣扎,将脑袋埋在它洁白又柔软的领羽里,紧紧搂住闭上眼睛,一时倒不觉得雨夜里冷了。 “乌矛……” 乌矛挣扎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脑袋轻轻抬起探出床榻,对上山洞外主人不悦的目光,啾啾两声。 第38章 果酒绯色。 高邵综端着重新温过的姜汤进了山洞,“把姜汤喝了再睡。”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杏眸迷迷瞪瞪地看他一眼,呓语着睡了过去。 山洞里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那唇晶莹润泽,不点而朱,是潋滟的颜色,与在京城见时完全不同。 大约陆宴喜欢女子温婉清丽,她便也收起性子,端方柔静。 高邵综神色淡淡。 乌矛展了展翅膀,低下头去啄。 想阻止已来不及,熟睡的人吃痛睁眼,撑起身体不敢置信地看看鸟,又看看他。 高邵综递过茶盏,淡声道,“战场遇见失血昏迷不能进药的士兵,乌矛会用它的喙啄开唇齿——” 大约乌矛用了不小的力道,唇色氤氲,越加莹润,高邵综挪开视线,“把姜汤喝了罢。” 宋怜看向威风凛凛的大鸟,颇有些无言,去接茶盏时,指尖触碰到他手指,似从温玉上滑过。 宋怜双手捧着碗,垂着眼睑喝姜汤,仿若未觉。 高邵综收回手,负在身后。 宋怜余光瞥见他手指似在衣袍上擦过,眼睑遮着眼里的恼火,喝完气味难闻的姜汤,放下碗,从床榻案头的柜子里取出蜜饯盒子,自己吃了一半柑橘,剩下一半给乌矛,在它脑袋上亲了亲,“谢谢乌矛哦。” 她吻落得用力,柑橘的水痕沾染在洁白的羽毛上,唇印明显。 高邵综目光凝滞,低缓地唤了声乌矛,抬步出去了。 宋怜心平气和地重新铺好被子,伤口的痛无法忽视,阖着眼想将来的事怎么安排。 皇帝果真派来了廷尉正杜锡,大理寺右丞裴应物,此二人不比建兴的官员,当真来了,她便需留在高平,看情况及时应对。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高平,但什么时候走还不知道,宋怜将事情回想一遍,寻不出能查到她的破绽,安下心,又去周密对付宋彦诩的办法,朦朦胧胧中,才又睡了过去。 晨起先闻见了米粥的香气,睁开眼睛坐起来,榻边放着竹杖,已被削成了能支撑她的高度。 宋怜撑着出去洗漱,回来时坐在铜镜前梳发,挽起垂云髻,淡施脂粉,一身素锦清荷曲裾裙,出去用早食。 信鸽扑着翅膀飞出去,高绍综目光停顿一瞬,“山里暴雨刚过,路上湿滑,你若有需要的,列下名册,我回山带来便是。” 虾粥鲜美,宋怜舀着吃了一小盏,饮了清茶,轻咬了咬唇,“没有什么要买的,就是待在山里无聊,存的书也看完了,只剩两卷兵法,艰涩难懂,实在看烦了,想下山去玩。” “我撑着拐慢慢挪着去,总能挪到的。” 高邵综眉心微蹙,淡声道,“若艰涩难懂便言放弃,从一开始便不要读书。” 又道,“把药喝了,两刻钟后讲解释意。” 语毕起身,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池边,他半卷着的袖子折痕分毫不差,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水珠滑落,淡青色血脉衬着修长如玉的手指,晨光里如荆山美玉。 宋怜没有多看,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喝着苦药,喝完重新洗漱了,又吃了好几片柑橘,撑着竹杖回了山洞。 她特意多点了几盏灯,侧腿坐下以后,解开了左脚软鞋的绑带,用裙幅盖住,翻开《司马法》,懒洋洋托腮等着。 到洞门口阴影昏暗下来,才又坐直了身体,歉疚地笑了笑,“我不懂的地方很多,公子可否从头讲解一遍。” “嗯。” 高邵综立在案桌左侧,他熟读兵法,无需看清典籍上的字,也能释义清楚,低沉沉冽的声音流淌在山洞里,并无情绪,却也极尽耐心。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尚隔着二尺宽。 宋怜手指在书卷上指了指,“此字生僻,我竟是认不得。” 高邵综弯腰看,宋怜隔一会儿便指出一二处,那些字她虽都认识,却也实打实是不常用的古字,跟着他念,念完过了六七息,再遇见,她还问,如 此二三十次后,歉然地抬头,“我脚上伤口疼得厉害,并不够专注,念完容易忘,公子多包含,请公子多教几次。” 又道,“公子年纪与我夫君相仿,相处时想是以表字相称,我便随夫君唤公子一声兰玠,兰玠你不如坐下,一则好讲解清楚,二则你这样站着,颇为威慑,我越发记不住了。” 她咬着兰玠二字,轻轻柔柔的,高邵综沉冽了眉目,在旁边坐下,周身皆是疏离寡淡,“若你读书时,心中依旧只有对夫君的思念,讲解千遍,也是无用。” 宋怜抬眸,看坐下依旧比她高出一尺的男子,柔声道,“有您做先生,便是朽木也成才啦……” 得兰玠世子教授兵法,宋怜心里也不全装着春戏图,达成目的便静下心来先听讲。 他是世家大族倾力教养的继承人,是清贵子弟,士族清流的表率,学识自不消说,又数次领兵御敌,打过羯人,羌族,也平过叛乱。 凡兵法中所说的计谋,他都能提笔画出舆图,相配着实例讲解。 大周最详尽的舆图本就装在她脑海里,何州何郡山貌地势,他一说,她便理会了,听着他用徐缓沉冽的声音讲述麾下参将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讲着天时地利人和,越听越认真。 宋怜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拨开朱笔,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围魏救赵呀,那你这一仗,有受伤么?” 她侧着身体,因够着看舆图,半边身体探来身前,山壁上落下两人身影,好似二人叠抱一处。 鼻尖盈满清丽发甜的柑橘香,午间穿堂的清风似带着热意,拂过垂落颈侧的发丝,落在他肩头。 喉结微动,高邵综往后靠,眸光平静,“并无大碍。” 宋怜察觉他的动作,这才发现两人已离得如此近了,挪回去身体,纤细的手指捋了捋耳侧滑落的发丝,继续问了几个问题。 高邵综应答讲解时,言语简略许多,也不再讲兵战的案例。 宋怜猜他是想速战速决,在心里笑了笑,也不一口气学完,看差不多还有三分之一,黛眉微微蹙起,有些羞窘地取过竹杖,“兰玠稍等片刻,我先去更衣。” 分明是清正的两字,自她口里说出,便好似浸了馥香果酒,平白生出三分缠绵绯色。 素色裙幅与玄色衣袍相交叠,又随着起身滑开,宋怜竹杖压住软鞋绑带,人往前走,伤了的右腿无处着力,惊呼一声,便被带得往下摔去,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颈,心有余悸地喘着,仔细体味着他骤然紧绷僵住的身形,偏头笑了笑,看你还是不是无动于衷。 第39章 风情多变。 柑橘香盈满怀,身体柔如水,温滑的凝脂皓腕拥在颈侧,过分丰盈的饱满紧贴着,随着惊惧的呼吸微微起伏,清婉动人的身姿下,好似熟透的蜜桃,手一压,便能软烂出清甜的汁水。 她正有些忙乱地想站起身,因伤站立不稳,跌落坐下,惊呼声羞赫无措,却不自知地撩惑勾人。 高邵综握住她手臂,助她在案桌上坐稳,深眉邃目间情绪难辨,“今日便教到这里。” 语毕起身,抬步出去了。 宋怜看着那清贵挺拔的背影,扯了扯衣袖里的帕子,又很快平静,本也预料过不会这么容易,若他是轻易会为美色所动之人,也不会这般年纪还没成亲了。 待人出去,宋怜便收了羞怯的模样,取过拐杖,撑着重新坐回团蒲上,细细回想着,吃透方才他讲解的内容。 午间出去用膳时,洞外只有乌矛,正食用猎物,锐利的双爪压住兔子,勾喙撕扯,兔子挣扎抽搐,顷刻便没了声息。 宋怜没见过它在战场上的英姿,这时却也能想象羯人在它利爪下抱头鼠窜的情形。 宋怜用了膳,靠着青石晒了一会儿太阳,有些百无聊赖,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玄色衣袍上有缺口,眨了眨眼,请乌矛帮忙,“乌矛将军,能帮我把那件衣衫叼过来一下吗。” 乌矛是只沉稳而讲究的巨鸟,吃完兔兽,去泉水里拍动翅膀,像洗漱,又吃了山果,整个过程有礼且优雅,最后才去抓绳索上晾晒的衣衫。 它勾爪锐利,原本只是袖袍有破损的衣衫,放下时又被抓出几个爪洞来,宋怜莞尔,往山壁右侧指了指,“乌矛,请帮我把那里晾晒的衣衫也抓来。” 山上住这么久,两人已经达成了一些不必言说的共识,山壁左侧归她,右侧归他,用来晾晒一些不方便示人的衣物。 乌矛叼来一件白色中衣,不出意外,放下时就被勾出好几个洞,宋怜展开看了看,微勾了勾唇,杵着拐回洞里取了针线篮,就着日光在洞门口补起衣服来。 太阳沉入山腹里,夕阳光带着淡金的暖色,风吹过,落发晃在耳侧,微微发痒,纤细的手指将发丝捋到耳后,想着等那人回来见到衣衫时的神情,黛眉间不免漾出笑意,恍眼看见远处青石旁立着的身影,抿抿唇柔声道,“兰玠你衣裳被乌矛抓破啦——” 乌矛已飞到更高处的树冠上,也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宋怜取过身侧放着的中衣递还给他,眨眨眼,“午间天上有乌云,我担心下雨,便请乌矛帮忙收衣服,没想到它勾爪太利,把衣衫抓坏了。” “我本来是想将乌矛绣在兰玠衣衫上的,只怪绣艺不精,绣成了这样,兰玠不会怪罪罢。” 丝白的中衣腰侧的地方,绣了一只海东青,不似寻常衣袍用的暗绣花纹,也并没有海东青的风姿,五颜六色的绣线,搭配胖成圆的身形,不仅不威风,反而十分憨态。 她手撑在身侧,杏眸专注地望着人时,眼睑往内弯,显得眼睛微圆,似乎真的正为不堪的绣技抱歉不安着。 高邵综定定看她一眼,黑眸沉寂寂地,最终归于平静,“有劳了。” 膝上堆着的外袍,大半只同色同式的海东青已有了轮廓,只不过神态略有不同。 那目光似能洞悉一切,宋怜看着手里的衣衫,倒有些后悔没绣得正常一点,她本意是要博好感,只想起初见时在医馆,他穿的衣袍上便是凌厉慑人的海东青,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才改绣成这样。 再绣也不可能变成贤惠女子,留不下什么好印象,宋怜也就不想绣了,草草取了针,打了个哈切,也不用晚饭,就着泉水洗漱完,撑着手杖回了山洞,这便去睡了。 高邵综拿起衣衫,垂眸看了一会儿色彩缤纷的海东青,片刻后将衣衫叠好,回了案桌前。 宋怜夜半醒来,山洞里还亮着灯火,只不过灯台连带案桌一并挪远了,光晕也是朦胧里的。 男子正提笔勾画着,便是夜半,肩背也依旧挺拔,冷峻的侧颜渊渟岳峙。 看外头天色,大约已过了子时,夜半时候还在忙碌的,定然是要事了。 宋怜笼着衣衫自榻上坐起,踩上软鞋,另取了一件风袍搭在手臂里,睡眼惺忪地走到案桌前,展开风袍,搭在他肩头,挡去一室清寒,也不离开,在他身边坐下来,手肘撑在案桌上,看他绘制的舆图。 夜风暗昧,玄色风袍里带着柑橘清甜的香气,叫山洞跟着明亮了三分。 她方睡醒,瞳仁里带着氤氲薄雾,乌发宛若丝滑的黑缎柔顺地贴在白皙的颈侧,灯火下脸上带着睡痕的酡红,夭夭灼灼,仿佛暗夜里睡意朦胧的艳色牡丹。 手腕撑着下巴,月银色寝衣滑落,手腕上没有任何首饰,月辉下却仿佛羊脂美玉。 慵懒靡丽,摄人心魄。 高邵综取下肩上搭着的风袍,放到一边,语气淡淡,“夫人想是庄周梦蝶,以为是在梦中,但我是高绍综,并非夫人夫君。” 宋怜心里恼火,眸光却清明许多,拢了拢衣衫,也不起身,只折身在他背后的山石上敲了敲,用竹片撬开两块山石,从里面抱出一方尺长尺宽尺高的木盒子来。 木箱子沉重,差点自她手里滑落,被高邵综接住。 宋怜示意他将盒子放到地上,抬眸看他,眼眸明亮而柔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还剩这一些,你拿去用罢。” 纤细的指尖揭开盖子,金色的光闪耀在山洞里,按照现在大周的情况,去灾情严重一点的地方招兵买马,这一箱金子换了粮食,足够组起两千兵马。 她北上途中,着了一些歹人的道,临走时,挑着没有印记的财宝都带走了,买卖云泉酒又攒得一些,但很明显,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又无自保之力,是很难将这笔钱安全带回京城的。 倒不如舍给他,“我知你是想从羯人手中夺回恒州三十县,但恒州百姓不知军情真相,现下对你多有误解,纵然痛恨羯王羯军,也必不会听你号令,有了钱,等于有了粮,有粮就有人,高兰玠,希望有一日,能听见捷报传回,恒州失而复得。” 她声音柔和而沉静,容颜华美,却似明珠光华通透。 高邵综搁在案桌上的手指停顿,挪开眼淡声道,“我并未说要取恒州。” 宋怜撑着下巴,看着他眨眼笑,“你画了朔、并、滨、鲁四州仓廪图,恒州一旦兵变,剿灭叛军的粮草,驻军都是从四州调遣,你似乎并不考虑能不能从羯人手里拿回恒州,想来让羯人胆寒的破军将军,对拿回恒州有十成十的把握,你谋定的是盘踞北地,占齐鲁,自成一国。” 高邵综眼底闪过不知名的情绪,合上木箱子,将箱子重新封进山壁里,“无需夫人相助,夫人现下应该做的,是写信回家,若夫人不写,高某执笔一封,交于振兴镖局的刘掌事,夫人曾托他到晋阳打探过消息,想必知道夫人家在何方。” 宋怜见她这般知情知意,这男人还是岿然不动的模样,袖里的指尖捏着帕子,笑盈盈道,“我这一路来高平,因无自保之力,吃了很多苦,就立誓要学会射箭再回京城去,公子什么时候教会我射箭,我什么时候回去。” 高邵综淡应了一声,“夫人虽有腿伤,但张弓无妨,今日早些安歇,明日晨起习箭。” 宋怜想看他如何谋定,便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哦了一声,撑着下巴看他在舆图上点出可做屏障防线的山脉,以及大周各州郡驻军将官脾性、能力、身家背景等等。 她并不开口询问,只安静地看着,自己在心中推演,直至那山水舆图的走势在眼里打转,困意上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清甜的气息近了,带着馥香的脑袋靠在他臂膀,滑下的长发落于他掌心,似湖面上的落叶,晚风吹起涟漪,流连不肯离去。 高邵综停了笔,并未去看,只是想若他是陆宴,便是不将她藏匿于暗室,也定习文习武,做天下至强的那一人,教她所有她好奇的,想学的,必不会放她似这般,流落在外,遇见什么人,暗昧的暗室里,待在什么人身边,叫人握过她纤腰,抱过她身子,见过她灵魂聪颖明秀,臆想她风情万种,娇媚多变。 第40章 雨夜鸣唳。 晨起宋怜杵着拐杖洗漱完,坐在青石块上剥山橘当做早食。 现下已是秋末,山里的野果落得差不多,乌矛寻到这些果子大约飞了很远,翅膀已被霜露打湿。 宋怜要用巾帕给它擦,乌矛避开了,吃山橘的时候,剥开一个,自己吃一半,喂给它一半,乌矛也不要,飞去了树梢上。 这只孤鹰一直都是自己觅食,宋怜特意给它买的小食,也从来不见它吃。 就像它的主人,昨夜她靠着他臂膀睡去,他竟无半点怜香惜玉,把她推醒,神情寡淡地让她回榻上去睡。 熟透的山橘清甜,宋怜剥着吃完,手浸进山泉水里洗干净糖渍,从竹筒里取了箭,搭上新弓,瞄准六丈开外的稻草人,弓弦拉到最满,屏息,松手。 她力气并不算太小,否则在酒家时也拖不动尸体,但箭矢只到四五丈的地方便坠落了,掉在石子地上,正啄着秋梨的乌矛一时停住了动作,梨子卡在喙间一动不动,模样颇有些滑稽。 溪水边挺拔伟美的男子眸光平静地看着她,想是把她射箭的过程收进了眼底,宋怜心里羞恼,瞪他一眼,脸颊不由自主地浮起热来——他特意制了一张适合女子的新弓,便说明他知道她习箭有一段时间了。 她于武一道上,确实没什么天赋,与那三百精兵相比,都还差得远,更不要说是战场上的将军了。 宋怜收了心绪,重新张弓。 “举弓时左臂下沉,手肘内旋,以虎口推弓,右手位置与下颌平齐。” 男子声音低沉和缓,宋怜趁他取弓示范的时候,迅速按照他的指点调整了姿态,果然觉得手臂省力平稳了很多,又很快恢复了原样,“是这样么?” “右臂抬平。” 宋怜往上抬了抬手臂,姿势非但没正确,连瞄点也歪了,因着听不见先生的指点,偏头去看他,眨眨眼,“是这样吗?” “左肩高一点。” 宋怜听话地调整,认真练习,长时间擎举着弓,手臂酸得有些发颤也不停下,心无旁骛不断张弓,矫正姿势,一个时辰过去,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但依旧收效甚微,箭矢还是在四五丈的地方落下,漫说靶心,连稻草人的边都还没沾到。 宋怜扔了手里的弓,又杵着拐弯腰捡起来,往左侧渊渟岳峙的男子看去,难为情地笑笑。 他收了长弓,眸色在午后的日光里,寡淡如水,“夫人识文断字,博览群书之泛,寻常书生难以企及,北地四州舆图知之甚详,这般笨拙,叫人意外。” 宋怜握着弓的指尖紧了紧,又松开,神情落寞,声音低了很多,“让公子见笑了,我天生愚钝,能读书习字,实是花了比常人几倍的时间精力,才堪堪能跟上,背下北地四州的舆图,夫君教了整整一年……” 垂下的睫羽如沾水的蝶翅,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兰玠教授的要领,我已经记下了,兰玠若是要下山,便自管去,容我一人在此练习便是。” 指尖捏了捏已被弓弦勒红的掌心,宋怜试着站起来,握紧弓,继续瞄准,张弓。 视线自那发红的手心扫过,眉心蹙起,“莫要用掌心推弦,用手指,或手掌虎口。” 搭着弓弦的手指迅速调整了位置,箭矢离弦,效果甚至还不如先前,宋怜垂下手臂,又打起精神,重新举弓,偏过头期盼问,“是这样么?” 高邵综踱步上前,眸光沉静,手掌托住她手臂,往上抬到正确的位置,“失礼了,肩背打开些。” 手臂被修长的五指握住,暖玉般干燥的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进她的肌-肤。 高大挺拔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两人虽相隔一尺,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似乎穿透了间隙,体温扑洒在后背,自秋衫寸寸浸入肌-肤。 风吹动,宋怜耳后的肌肤感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质硬且凉的发丝,垂着的眼睑颤了颤,控制着想用手指抹平栗子的冲动,专注于箭上。 “松开一些。手指。” “嗯?” 宋怜偏头,他比她高出太多,微仰着只见他侧颜冷峻,眸光看着箭靶,平静无绪,深不见底。 任重道远。 宋怜收回视线,动了动指尖,属于是夫子说什么话,学生总是积极改正,但总改不对方向就是了。 身后人的气息稍有凝滞,修长伟岸的身躯靠近两分,骨节分明的手掌搭握住她握弓的左手,另一只将她右手包进掌心,牵引着她手臂的力道,低沉沉寂的声音响在耳侧,“身体稍有前倾,控制重量落在地上,发力会平稳些。” 宋怜嗯了一声,动了动腿,轻啊了一声,站立不稳,身体往后倒,后背贴上他胸膛,又慌忙挪开,没站稳几乎要直接往前栽到地上,被有力的掌心握住手臂拽稳了身形,正要柔柔弱弱说谢谢,只听得他声音沉冷如冰,“你回了你夫君身边,他自能庇佑你周全。” “于男子而言,不能护妻子随心所欲,实是无能软弱,你不必逼迫自己如此辛苦习弓。” 暴雨过后的太阳烈,她发髻松散垂坠,额间脖颈皆是汗湿,两只手臂因不承力,被握住时依旧在轻轻发颤,不必看也知,瓷白无瑕的掌心手指,此时定已是青紫中带着红。 但她并非甘于吃苦的人。 待在山上数月,再是挂心京官查案的进度,每次下山,总也背些养颜养肤的药材来,问了医馆的大夫,哪种山果对肤色好,苦的酸的,入口时黛眉杏眼拢到一起,也坚持每日服用。 身体、发肤、无论哪一处,她都愿意花费时间精力爱护,是极为爱美的女子。 练箭时间多了,手心手指粗糙起茧,如此张弓时,也能少受些疼痛,她一边用药膏祛茧,一边坚持练箭,再无天分也不放弃,可见对能有自保之力的渴望。 终归是陆宴无能。 叫她不能安心,看似柔弱,却事事要强。 乌云翻涌,遮天蔽日,压得天地逼仄昏暗,似又有暴雨倾盆,高邵综松手,敛了情绪沉眸,“你并不喜欢射箭,莫要做勉强自己的事,若你并不能安心,应归家敦促你夫君上进拔群,而非在此处,自寻苦吃。” 宋怜恼火他三番五次想送她走,也不愿他将陆宴看低了,毕竟是她自己的男人,陆宴差了,连带曾选择他的她,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她却也不动怒,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柔柔笑道,“我夫君自小礼读诗书,洁白如壁玉,习君子六艺,却没有学过杀人术,他正为天下平治奔波辛劳,我想着学一两样武艺,将来回了他身边,也能护他一二啦。” 天上乌云蔽日,黑云压城,溪上水雾凝结,他眉骨间含着冰冷锋锐,转身离去,似裹挟三九寒冬,暗沉冷冽。 宋怜看着那分明带着不悦的背影,握着弓的指尖微动了动,修心定性的国公世子何曾管过旁人闲事,他因她要学箭护陆宴不悦,哪怕只是怒她这个救命恩人不争气,要为男子‘做到这等地步’,也当是有几分在意的罢? 人走了,宋怜照着他教习的要点,重新熟悉了五六十次,她方才也不是乱玩浪费时间,只不过瞄准的地方不是稻草人罢了。 现下张弓,对准的也不是稻草人,只不过五丈距离内的花草树木,她现在只要瞄准,十支也能射中七八支。 她陡然得了能射中的成就,一时起了瘾头,天上下起毛毛雨也没回山洞,又练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边光线暗淡,双臂酸痛,饿得没有一丝力气,才收了弓回山洞。 炉子里煨着鱼汤,就着囊吃完,把剩下的鱼汤重新放回柴火灰里,洗漱完,拿出那卷《司马法》,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书里的字虽然生僻拗口,也确实带有古文字,但陆宴的书房里多的是古籍,兵法里的内容,稍有人点拨,也就清楚明了了。 光看是没用的,还需得用在实战上。 似她这般的,看了也就看了。 风灌进山洞,裹挟着雨丝洒在脸上,带起深秋凉意,宋怜百无聊赖,翻了翻箱子里的书本,没有新书,旧书多看几遍也不想再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指尖拨弄着书页,脑袋搁在手臂上,看山洞外的雨幕,有些想喊乌矛进来陪她玩。 但那只鹰隼平日哪怕下雨,也更喜欢待在树上,或是岩崖,并不喜欢待在山洞里,想想便也罢了。 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半阖着眼,凉风自指尖的缝隙穿过,便叫她想起午间覆在手背的,干燥而炽烈的温度。 时间还早,却无聊透顶,未受伤的左手撑着下巴,缠着白纱的右手丹青朱笔,外头雨势磅礴,激起阵阵水帘。 画上男女勾缠一处,男子身形伟美,眉眼深邃沉冽,臂膀遒劲有力,女子与其相对而坐,衣衫半解,埋首其怀中,看不清面容。 这是她第一次以国公世子的样貌身形画图,画得起兴,一连画了好几幅,只大约是在脑海中描摹那些画面,加上久居山林,得不到安慰,画完六幅,竟觉身体热得厉害,也口渴得厉害。 身体四肢也似被温泉水泡过,酸酸软软的,许是今日练箭超时,身体来累太倦。 想去睡觉,又不想一个人睡冷冰冰的被襟。 宋怜接着画图,口渴想去倒茶,起身时天旋地转,知道困到这个地步,当能睡个好觉,仔细数了数案桌上的秘戏图,确实是六张没错,想拿去火塘里烧了,又实在倦累,手指头也懒得抬,便只得先叠好,放进案桌下的柜子里。 合上木板,摸索到手杖,强撑着走到榻边,栽倒在榻上,隐隐约约察觉自己这次当不是因为性子放荡,而是生病了,却也没有力气起来了,只扯了扯衣襟散热,便沉沉睡了过去。 砰响声掩藏在雨夜里几不可闻,树梢上巨鸟霍地睁眼,展翅飞进洞中,停在榻边,锐利的双眸安静而沉敛,片刻后啾啾啼鸣,在山洞里盘旋几圈,长喙咬住被褥,盖住榻上昏睡的人,飞入雨夜里。 沐云生进高平以后,改了姓名,也收了以往浪荡子的做派,扮做清庐书院的清贫学子,“户籍路引都已经准备妥当,我们不如早日离开高平,杜锡、裴应物都在高平,此二人心思敏捷,恐怕夜长梦多。” 国公府灭族,牵连亲友无数,沐家因着经营云雾茶,半数沐家人南下蜀地,得了避劫的机会,他也跟着逃过一劫。 好友绝不会叛国,见面以后,沐云生也并不打听内情,只经此一役,好友性子越加沉冽,却并无颓势,他心里是极宽慰的。 “散落恒州的旧部正秘密聚集,兰玠,早日将你活着的消息散给他们,高家军旧部,势死追随。” 高邵综将滨海水师防布舆图递给他,“你先去恒州,待杜锡离开高平,我们应县汇合。” 沐云生猜是与那位藏匿山林的侠士有关,试想能让裴应物、杜锡头疼,待在高平一月,还没有破案,捉住真凶的高手,谁不想认识。 他对此人十分好奇,想上山拜谢,好友却不肯多提,不甘心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既能与你投缘,也定能得我心,何不引见一二。” 高邵综正待说话,却是脸色微变,开了窗户,乌矛身影停在屋檐角,鸣唳三声,展翅折身,重新消失在雨夜里。 第41章 珍珠耳饰箭矢。 木质松香裹挟着雨水冰凉,宋怜辨别出抱起自己的人是高邵综,紧绷的神经松懈下去,意识又昏沉许多。 她本性不纯,身体忽冷忽热,手臂缠上他脖颈,脑袋贴着他因雨水冰凉,却又透出热意的胸膛。 他声音低沉微哑,垂眸看她,手臂紧了又紧,“你生病了,下山去看大夫。” 宋怜并不理会,埋进他怀里,脸贴在胸膛某一处,捂热了又挪去旁边温凉的地方。 她其实意识尚算清醒,知道下山寻大夫,有惹人注意的风险,也清楚自己的病症并不是很严重,便不大想外出淋雨了。 但也不想让抱着自己的身体离开,听他强势的话语里带着焦急,心里熨帖,便就着坐在他怀里的姿势,紧搂住他脖颈的力道,往上抬了抬身体,唇和忽急忽缓的鼻息一齐落在他颈侧。 洑一碰到,被她贴住的身躯骤然紧绷,两人紧拥着的胸口,叫她轻易捕捉到他骤然变化的心跳,霎时重了的呼吸。 旋即是握来她臂膀上欲将她拉开的手掌,那力道在无阻隔握住她手腕柔腻肌-肤时,似有停顿凝滞,却只一闪而逝,随后扯着她的力道不容反抗,像剥下攀附树干的藤蔓。 宋怜不肯,一手缠着他脖颈,一手攀着他肩背,指尖抓着他紧紧拥住,唇贴着他的颈侧,带着难受的鼻音轻哼着,“痛痛痛……” 腕间的力道停滞,宋怜得了逞,靠着他肩头,嗯哼着,依恋地挪了挪已将头发润湿的脑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发烫的脸颊似狸奴一般蹭着他的颈窝,“不下山,我睡一下就好了,夫君的身体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哦。” 不待抱着自己的人再次想拉开距离,她已阖着眼仰头,身体如同 在树干上游移的蛇,寸寸肌-肤紧贴着往上,吻住他的唇。 那轮廓不同于女子,些许松柏幽涧冷冽的气息,又渐透出炽烈的热度,拥在腰间的力道陡然收紧,掌心的温度似血脉里流淌着岩浆,业火灼烧。 有一瞬间宋怜以为放出了一头悍野的猛兽,周遭依旧是平静的,似所有汹涌的旋涡骇浪都被压在海水下面,他的理智是冷静的,身体却不是。 禁锢她腰的臂膀掌心不是,扑在她侧脸的呼吸不是,她臀下擎起的刚猛不是。 宋怜不动,不去理会,身体却空软无力,揪着他衣衫的指尖想抓紧,却无力地垂落,脖颈无法支撑脑袋的重量,簪子坠落在地,乌发散落,在他臂弯里后仰,似猎鹿露出脖颈。 灯火里白腻,纤细,柔美,无反抗之意。 下一瞬,便会被猎物衔住,撕咬,纠缠。 雨声坠落,滴落青石草叶,珠玉落盘,嘈杂嘈错,汇集成催人好眠的曲调,让她意识真正陷入了困顿,感知着腰上越箍越紧几乎叫她发疼的力道,想提着精神继续,却实在抵不过混沌的困意,不甘心地纠扯着他的衣袖,陷入了沉睡。 高邵综居高临下,盯着那脖颈,眸光深暗,猛兽似已衔咬住羊脂皮囊下纤细的血肉,毫无保留的猎物霎时会发出畏怕却不敢挣扎的轻颤。 灯火影影绰绰,衣衫半解,睡梦中的人因热,带着粉色纤弱的手指尤自拉扯着,山洞里腻脂雪肤白得似有莹光,春日椒菽因他胸膛变化了形状,满掌握住索取时,必会溢出甜腻的柑橘香。 不盈一握的腰身在掌中轻颤,高邵综闭了闭眼,眸底翻涌的暗流压进深涧,抱着人平静地走至木柜前,换单手抱住人,另一手开了柜子,取出风袍,将怀里的人裹紧。 穿蓑衣时,亦不把人放下,大步往山下去。 宋怜被裹缚得透不过气来,以为自己被放进了蒸笼里,挣扎着想醒来,却敌不过困倦,脑袋无力地靠着熔炉,被那体温熨帖得咳喘,她竟已对这样沉冽的心跳熟悉了,是高邵综。 就是热。 勉力睁开眼,眼前漆黑,雨珠穿林打叶的声音似隔了一层,鼻息间是木质松柏清淡好闻的气息,他脚步沉稳,似乎察觉她已经醒来,微不可觉地一滞,继而行走得快了。 箍住她腰的手臂稍松了些,宋怜微启了启唇,要指望这般心性的男子趁她昏迷失智,实在是难,但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想乱他心性,想让他紧紧抱她。 宋怜闷得想咳,指尖扯了扯风袍,外头竟还有两层,伸手去拨,身体竟被往里压了压,头顶响起的男音低沉,“你起了热,不能受风,莫要动了。” 宋怜耳侧靠在他胸膛,那声音比寻常低沉许多,自胸膛透进她耳朵,微痒,她竟是被密不透风地笼在他怀里,脚上鞋袜干燥暖和,绵长的雨幕里,竟感知不到一丝凉寒。 宋怜眼睑轻颤,浮热的脸颊贴着他胸口蹭了蹭,不再动了。 察觉腰上的大掌又紧了一些,宋怜轻抿了抿唇,天底下的男子大约少有不喜欢女子乖顺的,却觉男子周身气息沉冽结冰,疏离克制。 宋怜头昏脑涨的难受,轻哼着动了动,启唇就近咬,隔着他衣衫,也并不用力,只像吃橘瓣一般,唇齿无力,抱着自己的男子脚步猛地停止,腰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握碎,她吃痛,却也不肯停下,坏心眼地想拨开他衣襟。 左右她病着,意识不清,做了什么,尽可推在认错了人上。 “夫人认清楚,我是高邵综。” 结了冰的声音响起,为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正常女子,宋怜只得拉开些距离,挣扎着要下去,语气羞惭,“我……我认错人了。” 有羞耻心的女子必不肯再让他如此抱着,宋怜照做,指尖压着他臂膀推着挣扎,“我能自己走,兰——” “闭嘴。” 冷冽的声音裹着冰渣,隔着风袍宋怜都能感知到头顶凶冷的目光,僵着不动,心里却在谋算时间和计划。 她每隔几日便会下山打探消息。 裴应物、杜锡一直在查案,已查到云泉山上除了三百精兵,还有高平县县衙狱卒的尸体,探出迷药里含有东莨菪、曹蒲,还原了云泉山起火的缘由,九名逃散的女子甚至追捕回了一名。 但这两种草药随处可见,想查出由来几乎不可能,那名女子从一开始便昏迷不醒,知道的事都是逃亡途中听来的,府衙没探问出消息。 更重要的事,她隐隐觉得,廷尉正裴应物似乎对彻查此案并不热衷,以杜锡探案的才干,也不应止步于狱卒尸体。 毕竟查到了一名狱卒,顺着狱卒的线索细查,找出另一名,以两人的能力,极有可能发现国公世子已经逃脱。 此消息一出,朝野必然震动,纵然府兵想不打草惊蛇,暗中缉拿追捕,高平也不可能风平浪静。 她观察了半月,推断这两人要么查案时受到了干扰,要么有旁的考量,并不想拨开云雾追究真相。 已有宫中出了急案,两人下月要归京的消息,她只等着看,回京的消息若不是引蛇出洞的迷障,裴应物杜锡真的走了,此间事也就了了。 她想回京处理平阳侯府的事,想在年末母亲的生辰前,将柳芙的人头送到母亲坟前。 风袍散开些许,雨丝落在脸颊上,冰凉凉的,他流畅完美的下颌上有些许划痕,大约是她昏迷时挠伤的,侧颜冷峻,眉如剑,气质沉冽而清冷,现下沉着神色,冷肃慑人。 至多一月,一月以后两人再无机会碰面。 宋怜盯着他下颌喉结,想着如何再进一步,忽而光影变暗,风袍蓑衣被合拢,她被重新笼进他怀里。 他动作丝毫不温柔,宋怜有的是办法折腾,却又困顿得厉害,素来两日不睡觉也不会乏倦的精力似被抽干,不管怎么想清醒,也昏睡了过去。 “来了来了——” 周成林最烦有人夜里找上门,本多有抱怨,打开门后噤了声,局促地往旁边让,语气局促起来,“请进请进。” 男子生得神仪伟美,姿卓沉敛,虽未着锦衣蟒袍,看不出究竟是不是官身,也无仆从簇拥,却慑人生畏,叫人不由自主噤声,不敢违抗。 怀里抱着人,大步跨进院子,脚步平稳,吐息无半点起伏波澜。 周成林拭了拭额头,跟在后头进了院子,也不敢拿目光觑那背影,他是高平有名的大夫,建兴郡的达官贵人们过府来求医也是有的,却也不似这男子,叫他这般心惊畏惧。 生成这副俊美伟岸的模样,通身沉敛而慑人的气度,又岂是寻常人。 就不知高平什么时候有了这般人物。 待见男子解开蓑衣,露出一张柔弱却绝艳的容颜,更是心尖一颤,慌忙埋首下去,不敢多看,又连忙唤了随从,让快快去请夫人来照料。 周成林连连告礼,“老夫冒犯,乍见尊夫人面色潮赤,呼吸急沉,当是染了风寒,起了热症,还请让老夫为尊夫人把脉下方。” 高邵综眸光沉凝,片刻后取出银钱,搁在案桌上,“当是淋雨受了凉,劳驾老先生。” 周成林忙说不敢,只见取下的蓑衣上皆是水,男子后背衣袍湿透,女子昏睡着,却丝毫不沾雨滴,足已见其待夫人爱护,并不敢怠慢,也不敢多看那女子绝艳的样貌身形,隔着二尺的距离把了脉,取了伞,亲自去医馆取药。 他走得急,并未发现屋顶停驻的海东青展翅,远远綴在他后头,飞进雨夜里。 宋怜一觉睡起来,天已大亮,睁眼前先尝到了口里的苦意,环顾四周,屋舍颇为殷实秀丽,右边墙壁上挂着杏林圣手陈祖师画像,摆了供桌。 夜里医舍都关了门,高邵综想必是直接把她送来了大夫家,她抬手试了试额头,已不热了,身体虽还有些酸软无力,却不似昨夜那般昏沉难受,想是昨夜被喂了药,已经大好了。 屋外传来三两声啼鸣,片刻后房门被推开,男子跨步进来,逆光里看不清对方神色,那视线似乎在她面容上停驻一瞬。 走近时,身形挺拔伟美,气质清贵,叫这简单的屋舍也似是在庙堂高宇,“可还有哪里不适。” 宋怜撑着床榻坐起,拥着矜被柔柔道谢,“劳夫君受累了,阿芜好多了,夫君辛苦了。” 那身形 凝滞,几不可觉地恢复了平静,宋怜心里抿唇笑,面上却只眨了眨眼,她梳的妇人发髻,昨夜那般模样被他送过来,不装作夫妻,想来是解释不了的。 门被叩响,灰衣妇人端着药碗进来,离着三五丈服了服身体,局促不安,“夫人该喝药了。” 宋怜瞥了眼榻边沉锐的男子,他本就不是平易近人的性子,现下面容沉冷,更显得不近人情。 宋怜靠着床榻,柔声唤,“阿芜口渴了,夫君帮阿芜递口茶。” 他视线直落在她面容上,眸光沉静,转身出去了。 等那身影出去,周氏才松了口气,笑着上前讲了身份,又笑道,“娘子莫要恼,郎君看着冷,其实在意着呢,昨晚上那么大的雨,瞧着走了不少路,浑身淋湿了,愣是没让娘子沾上一滴水,准备什么粥点给娘子压药,也都交代了厨房,屋里守了一夜,娘子天将将亮,热度才退下去,郎君这才离开呢。” 说着递上药碗,试探地笑问,“夫人与郎君可是外地人?瞧着眼生。” 浓黑的药汁散着苦味,但宋怜见多了母亲和小千喝药,早已习惯了药味,接过来小口小口喝完,才笑着道谢,“是住福禄街尾巷里的药材商,平时常南下跑货,待在高平的时间反而不太多,便少了许多认识周娘子的机会。” 周氏连声应着,“原来是这样,倒不想竟是秦夫人。” 瞧着两人不像是行商,只福禄街那户药材商她是知晓的,确实买卖许多好药材,周家也拿过,平素没见过真人,倒不想是这般姿容。 偏脾气和善好相处。 周氏笑容又多了几分真,扶着这雪堆的美人去后头洗浴,帮着她解了发髻,又解了衣裳,只见一身雪肤,端的玲珑饱满,云鬓华颜,娇懒无力,看得她个已结亲的妇人也面红,打趣道,“真真是这么个玉雪的,郎君真是有福的。” 宋怜并不会因此脸红,却也能半遮半掩地装出温婉女子该有的模样,福禄巷宅子里的仆妇也这样说过,只可惜对寻常男子有用,兰玠世子却是个定心的。 “呀——” 宋怜半拢着中衣遮掩,听得周氏惊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右边侧腰泛着淤青的指痕,宽大的手掌握出来的红,用过要捏碎腰骨的力道,落在白腻脂膏的肤色上,格外触目。 腿弯亦是,周氏不敢多看,再瞧女子颊面带粉,清婉又美艳的模样,更是口干舌燥,不好意思再多看,扶着她进了木桶,手底下肌-肤叫她不敢用力,忍不住道,“怨不得郎君爱您,这真是……” 宋怜垂首低眉,兰玠公子不过当她是恩人,便是有那么一点男子对女子的反应,也太少,不足以动心乱意。 她洗漱干净,换了干爽的衣衫,喝完药,周氏备下了朝食,去请了高邵综过来一道用。 周氏并不多留,接了银钱离开了。 屋子里便只剩了两人。 宋怜用巾帕包着颈侧的头发擦着水渍,柔声道,“夫君,阿芜口渴了,夫君给阿芜端口茶罢。” 温热的水送来手边,宋怜垂眸小口抿着,又想开口喊夫君,却是颈侧酸痛袭来,身体软倒,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已是在山洞里,想起自己是被那死古板敲晕的,一时气得胸口起伏。 剥了榻边放着的山橘吃完,身体虽还有些气虚,也不想闲着,拿了那张新弓,出去练习弓箭。 她总是射不中稻草人,他便来教,如此往复十余日,她脚上伤未痊愈,又添了风寒的病症,身体更弱,既然不肯耽误练箭,十之七八是要以他为支撑才站得稳的。 他在城镇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许多时候只略微指点便下山了。 今日甚至不上前,言说两句,留乌矛守山,离开了。 宋怜坐在青石上,待那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重新张弓,箭矢破空而去,射中六丈开外一柄芭蕉叶。 再放一箭,箭尖击中前一支箭的末端翎羽。 铮鸣声似金石之音,箭矢落在地上,宋怜放下弓,请乌矛帮忙,把芭蕉叶里的箭矢拔来,见尾羽确实有被击中的痕迹,不由弯起了眉眼。 力量上她比不过士兵,但准头已是极好,虽说未必能用弓箭射穿宋彦诩柳芙喉咙,但至少不白在山上待这么久。 杀了宋彦诩柳芙宋怡,说不定要逃亡,深山老林是最难追捕的,有了箭术,纵然技艺稀松平常,也算多了点自保自存的能力。 宋怜拿着箭矢把玩,翻来覆去看,一时技痒,便只做连射玩,直至金乌西沉,天光暗淡,才起身去把箭矢捡回来。 他不在,她也不用杵着拐装样,只不过兰玠公子并不好敷衍,近来她在他面前装不会射箭十分辛苦,这箭矢自然不能叫他看见。 宋怜取箭的时候本也数着数目,现下将三十六支箭装进箭筒里,杵着拐走至山崖边,一根不落,全扔进山崖深涧里。 回山洞看完两册书,天已经黑透,高邵综还未回来,她煮了饭,两个山菜,自己吃一点,只填填肚子不至于胃痛,悉数都装进木盆里,煨进柴火灰里,洗漱收拾完,回榻上躺着。 闭眼前在山洞里环顾一周,案桌收拾得整洁,这几日无聊画的秘戏图全都收进柜子抽屉下面,手杖也放在榻边,没有破绽,才阖上眼沉沉睡去。 箭矢翎羽的尾端虽未被击破,却留有被箭锋击中的浅曹,指腹擦过,痕迹明显。 三十六支箭,根根如此,力道不足,却已掌握射箭的要领,这样程度的箭术,绝不会射不中稻草人。 她笨拙而无力的模样依稀在眼前,脚上的伤若是未好,也不会有这般准头。 只她每日坐着练习,若站起时,腿脚总是无力,靠进他怀里,才又歉疚地移开,今日他下山有事,未曾上前指点,离去时,她一双杏眸里失望黯然如此明显。 高邵综将手中箭矢放回案桌上,眸底幽沉,费心装样,她究竟想做什么。 乌矛睁开眼睛,锐利慑人的目光往榻上看去,展翅轻飞,落在榻沿,喙叼起滑落的被褥,松开,重新飞回洞檐下。 榻上的人松散着发髻,侧颜枕在手臂上,一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昏暗的灯火衬得肌肤越加莹白,似一枚月辉下的珍珠,雾山黛眉,眼睫纤细浓密,翘起的弧度叫她无论是失望黯然,还是高兴莞尔时,都透着妩媚多情。 在陆宴面前假装清丽柔顺,是为讨陆宴的欢心,在他面前佯装愚笨柔弱,又是想做什么。 风吹过,暗影晃动,高大的身形遮住光,阴影投射,已将熟睡的人笼在了身下,未有一寸遗漏,他眼底沉寂幽暗,面容越加冷峻,盯着安然熟睡的面容,眸光暗沉,阴森可怖。 宋怜从睡梦中惊醒,睁眼见是他,提起的心落回,心里却起了疑,也并不出眼询问,只疑惑且局促地望了他一眼,他并不会在她睡梦中来榻这边。 高邵综沉敛了情绪,淡声道,“方才被子掉在地上了。” 被褥一角还垂在榻边,宋怜嗯了一声,想起灶火里熨着的饭菜,掀开被子坐起来,踩上软鞋,取了榻边的竹杖,“你回来的好晚哦,做了饭菜等你,到现在都还没吃呢。” 高邵综目光扫过竹杖,并无破绽,再回想过去的时日,也很难寻出蛛丝马迹,昏黄的灯光给她初睡醒的容颜添上融融暖光,披散着的发髻,娇美的身形,亲昵自然又透着柔软的嗔怪。 好似等待夫君归家的妻子。 任凭他如何研判,也难看出伪装。 只她本就不是爱下厨做饭的性子,自他伤势好了些,她便再未动过手了,与他洗手作羹汤,亦是第一次。 她想做什么。 青笋清淡,罩着清香木木盆收纳,取出来时依旧是新鲜的淡绿色。 炸鱼放在上层窑炉里闷存,酥脆 的香气盈满山洞,让乌矛也睁开眼睛,循着味道偏过了头。 她似乎察觉到了乌矛的意动,弯了弯眉眼,筷子夹起小鱼,轻声唤乌矛。 乌矛不来,她便将小鱼装进碗碟里,放去屋檐角下。 如此心细如发,聪慧灵秀,又岂会教五遍,记不住一词一句,习箭术半月余,进益甚微。 陆宴入狱,她打点周旋,嫁祸赵家,解平津侯府之危,郑记遇难,她从容应对,布局杀李莲,似乎也从未想过依靠任何人。 凭她的智谋手腕,不会因有事相求,便费此心机。 他眸光直入她眸底,晦暗难明,深沉难测。 宋怜握着筷子的手微顿,他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她也能察觉到他今夜的不同。 细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言行,并不觉得有什么破绽,垂了垂眼睑,给他盛了碗鱼汤,柔声问,“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高邵综接过,神情冷淡,“怎么想起做饭了。” 宋怜知自己在他眼里是个惫懒的,理由也早已想好,有些难为情地垂了垂眼睫,“我虽愚钝,却也想多读些书,《逸州书》《世本》里有许多难以理解的释义,想请教你。” 高邵综低眸看她,“明日不学箭了么?” 宋怜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装不会上,教读书两人离得近,机会一样多,十几日过去,腿脚也该好一些,再装学不会,就过犹不及了。 她便为难又羞窘地摇摇头,“人得取长补短,实在没有天分,不学也罢。” 高邵综未言语,便是知晓她在做戏,从她言行里,也分不出真假。 她下山佯装买卖药材打探消息时,甚至借核记更换路引,去过许多次府衙,也见过杜锡。 素有断案阎罗的大理寺丞,此生大约想不到,他曾与要缉拿的真凶无数次擦肩而过。 除了精巧的布局,这副玲珑心性,大约也是原因之一。 昏黄的光笼罩着一身素衣的女子,托腮看着他,杏眸似湖光,散着柔和的亮光和暖意,正如她朝他喊,夫君,阿芜口渴。 胸臆间似有岩浆滚动,高邵综闭眼,遮住眼底难抑的岩流,起身离去。 那背影挺拔伟岸,气质却冷锐沉冽,端的冷酷,宋怜轻咬着筷子,对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也习以为常了。 他甚至没有用她精心准备的饭菜,一口未动,离开时如此疏离冷淡,竟还不如前几日她病时。 心里不免恼火,收拾洗漱完回了榻上,不免没了精神,想自己玩一会儿,可乌矛守在外面,它的耳力她已经见识过,虽说它只是一只鸟,但她也实在不想让她这污秽的行径被它听见了。 宋怜拉过被子将自己遮盖严实,取了已倒背如流的尚书策,凝神静气逐字逐句看起来,本已是翻过无数遍的书籍,看了上句心里已有下句,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不见人影,也不急,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淡紫色单丝罗烟锦裙,堕马髻,黛眉间轻绘梨花花钿,淡描红唇。 想着从不见他吃山橘,大约是不喜柑橘味,另取了些青竹汁做的脂膏抹在南珠耳饰上,待他携着深秋霜寒水露回来,在乌木案桌前坐下,她便捧着书坐去他身边,似往常一样,指着一些句子,请教他释意。 他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无绪,宋怜探手去取他右侧放着的拓本,想让他教习字,瞥见他右臂暗色衣袍上有血渍,指尖拨开他覆在手腕上的袖袍,看见他小臂上渗血的伤口,惊呼了一声,“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伤口已经处理过,但看血流的情况,也知伤得不轻。 宋怜指尖轻触他手腕处的皮肤,在伤口处吹了吹,却猛地被攥住了手腕,整个身体被掼在了案桌上,笔墨书卷扫落一地,不及她惊呼,高大伟岸的身躯覆上,那双素来沉敛的深眸如同暴雨前的海面,深暗,压抑,骇沉,深不见底又蓄积着风暴。 手腕被紧紧钳制着不得动弹,禁锢的力道似熔岩铸铁,骨头也痛,后背被书卷膈着也痛,宋怜身体轻颤,眼睫浮起泪光,微微启唇想呼痛,却骤然被含吻住,湮没于强势不容反抗的唇齿间。 第42章 清庐书院拥进了翅膀里。 铁钳般的禁锢圈握她的手腕,压下来的唇齿凶猛,强势,在她微微启唇相迎时,成了夏日最烈的风暴。 呼吸被褫夺,手腕被压在两侧,随呼吸起伏的胸口上抬,又被挤压,她似被海浪扑在岸上搁浅的鱼,拼命呼吸,却还渴着更多的风,更多的空气。 刺拉声响起,淡紫色留仙裙被撕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光洁的肩头,襦裙里衣裹缚住一半的熟菽椒房裸在夜风里。 炽烈的温度落下,抚平夜风带来的颤栗,松柏清淡的木质香裹着热的呼吸,落在丰盈处,却是凶狠的撕咬掠夺。 她是放浪形骸的本性,筹谋良久,情动意也动,手臂欲攀上他的背,才发觉手腕已得了自由。 正要勾住他脖颈,却被抓握住拉开距离,不待她去勾缠,整个人已被他翻转,力道大得她惯在了案桌上,惊呼和急而促的呼吸一起撞在案桌上。 她膝跪着,几乎是坐在他怀里,被悍猛的兽物支撑着,她身体绵软,他炙烈的胸膛贴上她后背,声音却是冷寂肃冽的,“写。” 宋怜这才发现,案桌上笔墨纸砚已悉数被扫空,他一手自背后紧箍着她的腰,一手铺开宣纸,研好墨,笔塞到她手里。 宋怜像沙漠里行走三月,乍见溪水的人,只想扎进河水里,手指和身体一样无力,眼睑颤出了泪花,嘴唇翕动,“兰玠,兰玠……” 她气弱地一声接一声唤,声音绵长,似气音,也似嘤咛。 手指并不握紫狼毫,想去牵引他骨节修长的大掌,腰身不耐地轻动,他给她最好最直烈的反馈,声音却冷静到极致,“休书,和离书,你与他的和离书,写。” 身体不上不下不高不低,难受难捱,宋怜只想撒娇撒痴,却被钳制住腰身,分毫也不能动弹。 “我与他,你只能要一个。” 笔被塞进手心,因握不稳,墨渍染脏纸面,他便又重换了一张。 汗珠浸透留仙裙,宋怜心里咒骂,但此人原品性高洁,只怕是掉进千色帐,也绝不可能与有夫之妇发生些什么。 只得勉强恢复些沉沦的神志,压着呼吸握着笔,落笔字抖得不成样子,也尽量稳着心神,凝神去写。 “姻缘不合,比是怨偶,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今女子关氏芜,与其夫关慎和离,以此书为证。” 她费了全力写完,瘫软了身体,却陡觉处在三九寒冬,森冷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才想回头温言软语,却见那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将那和离书收于掌心,撕了个粉碎。 “阿怜,高某要的,是你与祁阊公子的和离书,你肯给么。” 宛如平地里劈下的闪电雷鸣,宋怜霍地转身,落进他冷静到可怖的深眸里,才明白方才听到的不是幻觉,他唤她阿怜,提起了陆宴。 他清楚她是谁。 鲜血霎时涌上头顶,宋怜挣扎得厉害,想摆脱腰上的桎梏,暗影里那眸光却阴森可怖,掌心越加用力,垂首来吻,撬开她唇-齿,凶狠强势。 另一手攀上丰盈,宋怜挣扎开,拢住松散的衣衫,起身时踉跄着后退,扶着山壁才堪堪站稳。 衣衫说是松散,却是连同中衣里衣一并撕扯坏的,合不起来,宋怜疾步走到榻边,取了新的外袍拢住,披上风袍,快步出了山洞。 夜凉如洗,也吹不散全身涌上头顶的血液,心口起伏得厉害,告诉自己事已至此,她想太多也无用,却无法控制去想去算,想他什么时候发现她身份的。 想他一直以来,是如何看着她如同下九流戏子一样,千方百计勾引他的。 不,就算是下九流,就算是戏子,就算是青楼妓子,也必不会似她这般放-浪淫-荡。 色令智昏,她受他美色所惑,耐不住寂寞,似把戏里的猴,叫人看了笑话,也是活该。 脸上潮-红褪去,只剩雪月的白,宋怜在凉风里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被撕扯坏的衣衫,心底便又浮起羞耻难堪来,她如此放浪,整理好衣冠,也只是虚伪的表象。 深吸口气,重新穿好衣裳,理好凌乱的发髻,拢上风袍,折身时,只见那身影停在山洞口,乌矛安静地跟在旁边,方才平复下的心绪便又卷土重来。 她克制住想埋头的动作,面无表情快步回了山洞,收拾了衣物包袱,从床榻里侧翻出藏起来的 银钱。 想起她给他那箱子金银时,曾说过那是她所有的积蓄,一时顿住,很快又摇摇头,把东西收进包袱里,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本只是暂时寄居的一处住所,便没有太多需要带走的东西,拢共也只一小个包袱,宋怜收拾好出去,侧身避让时却被攥住了手腕,“你既这般爱他,又为何离了他来此处,做下这许多事。” 宋怜没有挣扎,也没有避让他沉冷的目光,声音依旧是柔和的,“世子既知道我是谁,想必也清楚我的脾性,和离了再同你勾缠,算不得不伦,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昔年没勾上砚庭,你又同砚庭身高相似,来了高平偶然得见你,起了意,你不愿意,便罢了。” 那目光陡然变得森冷骇沉,宋怜手腕挣脱出来,拎着包袱下山,那森寒的目光落在背上,冰冷,凛冽,让人仿佛置身冰窖。 宋怜一步一步走得稳,过了山路转角,笔直的肩背方才松下来,回头往山洞的方向望了望,又走远了一些,直至确定是山洞那边听不见声音的距离,才对着身后的山林啾啾了两声。 这是她和乌矛之间的暗号,每逢她单独下山,乌矛都会远远跟在她身后,有时候进了山林走得无聊,它便会现身出来,听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会儿虽是暗夜里,它展翅寂静无声,她也能凭感觉感知到它的方位,仔细寻,便见它停在一颗带霜露的松柏间,一如既往的隐蔽而警觉。 听得她发出的啾啾声,从树冠底下飞出来,落在她面前的岩石上,眸光沉稳而宁静。 宋怜想起方才她在山洞里的模样,羞耻羞惭,又很舍不得它,也不管它愿意不愿意,伸手揽住它,它竟也一动不动任由她抱住,甚至于张了张翅膀,将她整个拥进了翅膀里。 巨鸟的羽翼下十分温暖,几乎阻隔了秋夜的风寒,宋怜破涕为笑,包袱放在青石上,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小毛筒。 她用兔毛做的,每只大约五分长,外层还有它自己掉落的羽毛,宋怜拉开绳索给它套上。 本是她想着冬天里它两只光溜溜的脚杆会冷做的,带上以后,即暖和,又不影响狩猎。 它从不给她摸脑袋,这会儿大约也知道是要分别了,她伸手去摸,也并不动弹。 宋怜笑了笑,“回去罢,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走到官道天也大亮了,我走了。” 乌矛微微展翅,啼鸣三声。 宋怜知道,以高邵综的性子,必不可能让她一名女子独自下山,见乌矛跟着飞在身后,明白它是要送她进城,也不再多言,披着月辉下山去。 既然裴应物并不热衷查案,府兵查问的力度也大不如前,她其实早前便能回高平县宅住了。 天亮后宋怜赶到高平城郊,城门刚开,回身望时,已不见乌矛身影,她跟着行人进了高平,心里是平静的,只在县衙外的混沌摊子听消息,听说裴应物杜锡还有一个月才启程回京,心情便又烦躁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闲下来更是心浮气躁,回宅院梳洗打扮一通,带着两个仆妇去了云华街。 说是要添些上等的笔墨纸砚,但云华街是建兴郡有名的书墨街,全因街尽头有一家清庐书院,这里多的是清雅书生。 寻一两个心赤诚些的,应当不算难。 有了计划,心情便也好了很多。 宋怜带上幕离,朝婢女灵秀温声道,“走罢,先去书肆看看有无医书。” 第43章 晚风动小心着凉。 初冬霜寒,夜幕西垂,鹰隼盘飞巡视,悄无声息落在窗沿,收翅啼鸣。 啼鸣声规律低沉,喙里榛果落去陶罐里,十五日过去,已经装满了。 高邵综目光落在海东青双爪上,笔下些许停滞,淡声问,“尚未有霜雪,穿着护膝,不热么?” 鹰隼展翅,翅羽下两只护膝悉数露出来,两只护膝上端除了朝廷三品大员官印外,还绣有‘朝廷官隼,伤者诛九族’的字样。 与当初留在长林茶肆的簪花小楷不同,护膝上绣字恢宏壮美,临的是开朝阁臣宋安的隶书帖。 这是如今朝廷官员惯用的笔书。 印章不知用的什么绣技,各色红组绘明纹暗纹,沾上印泥和墨,印盖下的官印纹路,与朝廷印信分毫不差,目不识丁的人一看便知不寻常,哪怕是京官大员见了,一时也绝不敢轻动它。 她对这只海东青的喜爱并非流于表皮,便是两只护膝,也极用心。 晚风吹起落叶,碎末沾进护膝绒毛里,乌矛低头啄去草叶,理着护膝上翎羽。 锐利的双目忽而睁开,又微阖上,继续梳理护膝上茸白细小的兔毛。 一刻钟后,沐云生从后墙翻进院子,神情纠结地进了书房,博物架上取下自己惯常用的折扇,在木椅前坐下,心神不属。 高邵综扫他一眼,“出了何事?”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实在离奇,沐云生纠结,展扇问,“你可还记得平津侯夫人,几个月前她在九江坠海溺亡,当时听得消息,我还好一阵惋惜,昨日我见到一名女子,竟与那奇女子有八分相似,实在是惊到我了。” 清庐书院在北地颇有些名声,地位仅次于齐鲁稷下,里头也不乏才学之士,他进清庐书院,一是有个身份不惹人注意,二则能留心可用之人。 有高平高阳县人张昭,年二十二,家中清贫,在书院不显山露水,却有真才实学,他独自一人照料重病的母亲,年幼的妹妹,比京城里的世家贵子,又多了几分沉淀练达。 此人考学不上不下,也不冒头参与辨学议道,声明不显,在书院人缘极好,无论贫富皆喜欢与他结交,他也是无意间才发现此人是藏拙,细查了一番,知道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听闻他家中老母重病,他取了合用的药材,又带了大笔的银钱去高阳,好助他渡过难关,不想到的时候,张昭母亲病情已有所好转了。 张家隔壁搬来了一名孀居除服的清丽女子,慷慨相帮,大夫请得及时,张母当天夜里情况就有了改善。 张昭外出请医时,家中幼妹无人照管,也是这名女子帮忙照看的。 昨日他与几位学子去探望张昭母亲,偶然得见那女子样貌身形,学子们因女子清丽出众的样貌手脚局促,他却是当真被惊住了。 见好友神情淡淡,唉地一声收了折扇,“她那般才智,先与平津侯和离,又坠江身亡,此事会不会有诈,也许——” 高邵综骤然抬眸,“和离?” 沐云生话语被打断,也没有多想,只是惋惜,“平津侯夫妇是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陆少夫人嫁入平津侯府五年无所出,老夫人想纳妾,陆宴也未应,和离的消息一出,可是轰动一时,多少人扼腕多少人猜疑议论——” 话说着,哑然地收了折扇,起身盯住好友,扬眉问,“你什么情况——” 冷峻的面容虽不显情绪,笔下墨渍染脏了袖袍,却仿若未觉,深眉邃目间略微舒展,周遭森寒冷肃消减,倒像是初春解冻的冰河,依旧凉寒,却也有一二分万物复苏的活人气。 也许旁人察觉不出,但那不是沐云生,他是生意人,本极擅察言观色,且这又是极为熟悉的好友。 可好友到底是因为平津侯夫妇恩爱心悦,还是因为平津侯夫人坠江而心愉。 沐云生挑眉,却知道问不出什么,暂且压下好奇,转而道,“倘若那女子当真是陆少夫人,那她诈死埋名来高平做什么,她并非轻易动作的人,出手谋算,不是见血就是得利,不能不查。” 高邵综嗯了一声,手押了押沾墨的袖袍口,“过几日需请你做证婚人,当个见证, 我与她要成亲了。” 他眉目舒展,声音低沉和缓,沐云生连问了两次证什么,确认是证婚人,手里折扇掉在地上,张口要说话,先被自己口水呛得咳嗽起来,越咳越剧烈,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墙,咳得玉白的面容涨红,再没有了沐三公子风流倜傥的仪态。 “谁成亲?你成亲?跟谁成亲?” 高邵综抬眸,视线扫过乌矛腿上的护膝,声音平淡,“平阳侯府嫡长女。” 沐云生茫然,半天才失声问,“你说谁?!” 高阳位处高平城郊西六里路,往返两个镇子最多一个时辰,宋怜在书墨街见到张昭的第二天,便卖掉了原来的宅院,搬到了张家隔 屋舍荒废多年,她与张家打交道的机会多,只是相处十几日,她却渐渐歇了想勾搭张昭的心思。 她第一次见张昭时,他从书肆角落里拿起一卷书册,抚去上面的灰尘,略翻看过,提笔补字,傍晚时将书卷放去了经义一栏的书架上。 奉秦著《献论》。 一本她认为精绝却鲜少被世人所知的经要,它不像四书五经那般正统,也不是能打发时间的戏说戏本,京里书肆抄录得极少,便是有,释文也不太正确。 她在陆宴的书房里偶然得见的那一卷,是陆父生前交好的惠明大师所赠,大师虽是禅佛高僧,对书里世事人心的批注,倒是犀利爽直,读来叫人诸多感佩。 《献论》通《显论》,讲浮白于世的道理,放在角落里落灰,封皮沾染上烙饼的油渍,实是明珠蒙尘。 张昭提笔补齐残缺,字句与原作不差,注解的字迹周正,言辞练达,比起慧明大师针砭人心愤世嫉俗,显得平和通透许多。 她看完这卷书册,打听了是什么人,便低价卖了先前的宅子,搬来了高阳,另雇了一名仆妇守家。 张昭家贫,父亲早逝,母亲重病,十二岁的少年担当家用,照料幼妹,因给秀才家儿子做过一年书童,自学了读书习字,先是靠抄书代笔为生,十六岁后,在各家书肆都有生意,由此也维系住了母亲的药钱。 张母性情和善,常让张昭帮着她修墙补屋,小妹华彩只有六岁,平时在家帮着张氏料理家务,便是张昭带张氏去医馆复诊,小妹留在她身边,也乖巧懂事,与她收拾院子,做饭洗衣。 宋怜那见不得光的心思,一时倒像被太阳晒到的黑影,半点冒不上来。 哪怕张昭生得十分不错,五官眉眼十分清俊耐看。 若说陆宴是霞举烨然的玉质君子,兰玠世子冷冽沉肃不怒自威,这清贫学子就似岩崖边一粒石子,因着经年累月餐风饮露,风吹雨打,千锤百炼,倒散出与玉石一般的光泽来,他是平稳的,通透练达的。 院子里栽种一株公孙树,树下摆放了石桌石凳,宋怜坐在桌边,看着正卷着袖袍,给院墙安放竹刺的男子,心里轻叹。 想找到合心意的人并不容易,但这一通折腾下来,又过去了十几天,早一点月末,晚一点下月,她便能回京了,张昭平时有教华彩认字,大多书籍华彩都能学,她教着华彩释义,时间也过得快一些。 头顶探来一只手,宋怜回神,面前男子已收回了手臂,一枚银杏叶落下,他递来了风袍,“起风了,小心着凉。” 高平虽远离京城,却也大受教化,男女大防甚严,寻常男子是不会如此越距,帮女子取下发间落叶的。 尤其书生张昭,虽在书院里人缘好,对章台游冶却不感兴趣,他待女子温和有礼,却也拒人千里之外。 有人上门提亲,便只让媒人看家徒四壁,病重的母亲,年幼的妹妹,来人纵不介意他的清贫家世,也知晓他是婉拒的意思,也就不会再提了。 此时院中只余二人,晚风吹动,暖黄的银杏树叶飘落,男子长身玉立,将风袍放在她手边,坐下来剥着榛果。 两家人里,只有她爱吃这样的山果,因剥起来麻烦伤手,她便不怎么动了。 他此时剥榛子,定也是剥给她吃的。 宋怜便又起了坏心思,撑着石桌站起来看他,“我手疼,成璋能帮我披一下风袍么?” 张昭眼里微澜,修长的手臂取过风袍,展开,手臂绕过她肩背,似环抱,将风袍笼在她身后,修长带茧的手指在她脖颈处,系着绳结。 夕阳的余辉由西而东泼洒来,映照着他耳垂通红如石榴石,宋怜微微仰头,知道他并不是表面这般从容,不由莞尔,看着他清俊的眉眼,一时又想起张母和华彩,还有他的学识品性,心里不免挣扎。 如果她没看错,以张昭的为人才学,将来必有所为,她十几日后便要离开,如此戏耍于他,实在是丧尽天良。 独自照顾病重的母亲,年幼的小妹,她知其中艰辛,便也下不去狠手。 罢了。 宋怜轻咬了咬唇打算后退,却被轻搂住了腰,只不待她推拒,院门口传来鹰隼啼鸣,十分熟悉。 宋怜心里微惊,偏头去寻,不见海东青,只见院门口男子身形挺拔,神情冷冽沉肃,裹着寒意跨步进来,眸光森冷,悬着风暴,阴沉可怖。 第44章 接近看此刻是谁同你在一起。 手臂被钳制着扯出张昭的怀抱,宋怜本是想挣扎,又止住,挨着他手臂朝张昭笑了笑道,“是偶然听说刘家女君心悦于你,你不假辞色,我一时好奇,便来勾搭你玩玩,现在我奸夫来了,我得走了。” 她容貌温婉清丽,声音柔美和顺,用谈论吃饭喝水一样的语气,说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非但夫君没死,还与旁的男子关系不伦。 言行便又歹毒了三分。 晚风垂落她些许发丝,纤细的手指缕到耳后,宋怜轻轻柔柔说,“我故意接近你的。” 张昭视线扫过她搭着另一名男子臂膀的手指,看进她杏眸里,“阿芜又岂知我不是心甘情愿。” 他竟半点不动怒,宋怜怔住,正待说话,却是被揽住,听得高邵综声音沉冽平静,“内子顽劣,还请张公子海涵,这便不叨扰了。” 腰上的力道几乎勒断骨头,被他半拥半挟着往外走,宋怜什么也没说,只情绪也算不上好,这段时间白费力气,属实损人不利己。 她那般说,亦是想让张昭对她怒而鄙薄,如此很快就能一笑置之了。 张家在高阳位置并不偏僻,正是傍晚时分,田间农忙的相乡邻归家来,宋怜不抬头,也能感知到大家远远打量的目光,只大约抱着她的人周身都是寒冽,熟悉的人也并不敢上前询问。 出了坊门,被扔到马上,一路驭马进了山林,周遭人迹少了,宋怜才挣扎着要下去。 原先披着的风袍早被他解开扔了,现下她身上披着的是他的外袍,她连话也不想同他说,又哪里会用他的衣裳遮风。 宋怜解下来还给他,四下看看不见乌矛的身影,有些失落,却也不想在这儿与他多待,折身便走。 “可是有什么病么?” 那声音似古玉落进幽潭,暮鼓晨钟般的好听,却是叫宋怜猛地止住脚步,回身去看。 她面上神情依旧平静宁和,垂在衣袖中的手却紧握住,片刻后才松开,因被人说中事实而愤怒羞恼,显然是心性不够。 她贪欢多欲是事实,下贱浮荡亦是事实,他只是怀疑她病了,已是君子风仪。 宋怜索性点点头,“我虽恶劣,但姑且没对公子造成任何损失,公子大人大量,我们就此别过,两不相干——” 她转身要走,双腿却骤然腾空,被箍住,腰腹压着他肩膀,脑袋垂在他后背,血液顷刻倒灌至头顶。 宋怜挣扎着要下去,腿被紧紧桎梏着,挣脱不开,像麻袋一样被甩去马背上横担着,他翻身上马,外袍重新罩住她,宽大的掌心钳握压住她的腰身,叫她似被雕翎箭射中的猎物,动弹不得。 高头大马在山路上穿行,他右手持缰,一言不发。 宋怜腰腹颠簸得难受,担心摔下马,并不敢太挣扎,抬手扯下头上散着淡淡皂角香的外袍,语带讽刺,“听闻兰玠公子克己复礼,从未有衣衫不整的时候,方才竟当街解衣,听闻士族子弟以你为楷模,公子现下所作所为,只怕有辱斯文。” 她的话没得到 任何回应,反而是马匹四蹄踏进溪流,水花溅湿她散落的发丝,水滴打得脸生痛,宋怜气急,拍打他的手被反剪住,便张口咬在咫尺间的腿上。 他是修长的身形,着官袍手持玉圭时沉稳清贵,是士林清流仰重的兰玠世子,她却早已知晓他衣衫下张力遒劲的体魄,唇齿下肌理健硬,她唇齿甫一落下时,骤然紧绷,又缓缓放松,似乎任由她咬下肉来也不在意。 宋怜松了口,停下喘1气,高阳离高平不远不近,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来高平做什么。 又一路寒冽地把她掳上马,看山路的方向,该是往他们常居住的乌矛山去的。 以如今两人的身份,以他那死古板的脾性,除非他是知晓她真的有和离书,才会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此地离京城虽然远,但先不说他有无自己的势力,便是平津侯夫妇的消息被人当做趣闻传到高平也未可知。 他知道她与陆宴和离了。 陆宴,陆宴。 宋怜眼睫轻颤,又在心里摇摇头,摒弃那些无用的怅然,手掌压着身旁人的腿,想挪一挪身体,好不被马背膈得那般难受,却是将后腰下饱1满的臀送到了他掌下,那干燥宽厚的掌心僵住,挪开,又虚握她腰,防止她摔下马去。 宋怜知道他不会让自己摔下去,手臂搭在他腿上,偏头看他,撞进他居高临下深不见底又似蓄积风暴的眼眸里,也并不退缩,脑袋轻轻搭在手臂上,柔声道,“我这样很不舒服,让我坐起来好么?” 马匹走得缓慢,她也不等他同意,手撑着马背往上拖了拖身体,直起来也未停下,微侧着身体坐进他怀里,双臂勾缠住他脖颈,抬眸看他,“兰玠从哪里知道平津侯府消息的。” 高邵综勒住缰绳,环住她腰身的手臂用力,看进她月辉下翦翦春水的杏眸里,又淡淡挪开,并不言语,驱马回山。 宋怜默然,左右是什么人把消息带进高平的,也许也会带来陆宴的消息罢。 纵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时常想起当年他把她娶回家的情形,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他一切安好,既然寄情山水,便无拘无束做真正的祁阊公子,自由洒脱罢。 心里不免怅然,唇上却是重重一痛,衣裙在腰间收紧,撕裂的兹拉声起,上裳从后背散开,宋怜捂着胸口散碎的布料怒目而视,是当真没想到持戒至冥古的人荒郊野外竟做得出这种事来。 他却并未停止,微凉的手指抽掉了她缠缚胸口的绑带,月银色布帛松散开,他挽在腕间,勒着缰绳,声音冰冷,“既然已经和离,便无需再伪装成这般端庄模样,你捆得了身体,捆得住你的言行么?” 宋怜素日里伪装得极好,京城里平津侯夫人多有好名声,却被他一而再再而三揭破画皮,出言讽刺,她纵是再好的忍性,也难控制,“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也早知道了,张公子分明对我有意,你放我下去,我寻他借件衣裳,必定——” 却被箍得撞进他怀里,话语淹没进唇齿,双手被反剪握在身后,些许凉被他炽烈滚热的胸膛捂暖,他似极爱她的舌,勾缠掠y夺,叫她只能依附他呼吸。 宋怜心里挣扎,她不想看见他眼里的鄙薄,但以他的脾性,倘若当真鄙薄,定不会箍着她腰,吮着她的舌,吃不够一般,用着想将她吞入腹中的力道。 晚风在后背拂出凉意,又被他岩浆般干燥暖热的掌心抚平,宋怜靠在他肩头,眼睑微垂着轻1喘,身体已没有了力气抵抗。 她抬起绵软的手臂,拥住他的背,感知耳侧他因愉悦密密搏动的心跳,微抬了抬脸颊,在他颈侧轻蹭着,被他抱下马时,似欢喜佛一般被他托在怀里,密密相贴,他抱着她大步往山上走,两人身体便像是被敲动的风铃,离开稍许,又撞在一起。 他悍野如何可观,山洞那夜她便已知晓了,这会儿隔着衣料陷抵不能为人见的幽1秘,似能支撑着她的重量,力量与热度交换彼此的体温,宋怜难捱地拥着他的背,“兰玠,兰玠……” 每唤一声,他身体便热上一分,青龙怒张抬首,脚步也越快,抱着她进了山洞,不及点灯,相拥着摔在榻上。 宋怜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似熟透的桃,往上抬了抬身体,乌发散落枕边,肤色欺霜赛雪,粉颊桃腮,微仰着的脖颈被拉得修长,衣裙被彻底撕裂时,微阖上的眼睑轻颤,手指无意识攥紧榻上银色的绸缎,情难自已。 到此时,他却似乎并不着急了,神情是与他直烈凶涨的身体完全不同的沉冽冷静,“睁开眼,看着我,看着与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孀居妇人夫君起死回生寻来高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 一整日农忙结束,吃完晚饭,便都坐在一起闲聊,“就是不知道还回不回来,我前儿个家里娃子生病,试着上门借了几钱,原本是没路走了试一试,齐娘子竟什么也没说便借了,还把一身裘袍子借给我抱娃用,这还没还给她呢。” “哎呀,借给你你就拿着,她生成那般模样,又多财,这段时间要不是张家郎君照看着,不定多少闲汉上门欺负了,现在跟她夫君回家了,是好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声传进了院子里。 刘和松开了手,两只大雁得了自由,踉跄两下,展翅飞了,他本是受好友所托,去隔壁县里寻两只上好的大雁,给齐娘子提亲用。 拎着雁回来,才进了镇子,便听说那齐娘子的夫君寻来,带齐娘子归家了。 好友年二十二,素来风静水止,于女色上十分疏离,这回动了凡心,纵然只是一名孀居寡妇,因着人物实在出众,又对伯母有恩,他也乐见其成。 现下人走了,刘和不甘心,“即喜欢,查查是什么人,抢回来便是。” 张昭收拾完院子,揭开灯台罩子,拨亮灯芯,摆袖在案桌前坐下,“观那男子气度,绝非寻常人,你我一介布衣书生,如何是对手,莫要轻举妄动,动亦无用。” 如斯美色,便不可能是寻常男子能觊觎占有的,没有能力,也守不住,只懂道理是一回事,真遇上了,也依旧替好友不平,“既有夫君,缘何来招惹你,女子妒忌心竟如此之强,只因一时念起,以为旁的女子心悦你,便耗时耗力做下这等事。” 张昭笑笑,她的话未必可信,男子妒忌心只怕也不逞多让,那男子想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乍见他时,亦掩藏不住杀意。 他亦妒忌,因着没有争夺的能力,还需压着这股妒忌许多年。 齐芜必不是她的真名,但知晓问不出来,他便也未开口问过。 张昭将京城传来的信帛递给他,“李莲死了,天子勃然大怒,几位官员彻查云泉山一案,案情没有进展,天子欲再派人前来高平,纠察真凶,已经引起不少朝官不满,清流士林与阉党势同水火,恒州暗地里有股势力,正筹谋兵马,联络大周旧部,虽查不出是谁,但不可忽视。” 他在案桌上铺开舆图,“大周共有四位皇室宗亲,分封四州,端看谁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了。” 刘和嗤笑,“如今的大周,乱不乱,又有什么分别,你说的对,我等当早日选定明主,匡扶辅佐,取而代之。” 张昭唔了一声。 光靠传闻,并不能真正了解谁是明主,如今母亲病情好转,已无 大恙,小妹也已寻到族亲,他不日便要起程,再回时,不知还有无命在,又是何光景。 刘和见他在舆图上勾画地形,知道这是要走了,叹道,“那女子离开了也好,省得成拖累。” 张昭扫他一眼,“她学识之广博,不在你我之下。” 见好友不信,笑了笑道,“数月前有一名女子陆续买走了你我定下的书目,且她每一卷都能挑中你我最合意的注释和解读,卷卷如此,总不会是巧合。” 本是为寻找有才之士设下的书局,刘和吃惊,“怎么可能——” 张昭见过雨天她依窗读书的模样,却也不欲与旁人多谈起她的事,收了舆图起身,“吾等所图之事,宜早不宜晚,和光你回家安顿好家小,天一亮便启程罢。” 第45章 婚仪。了解一丝一毫。 昏暗被点亮的灯火驱散,她像一尾随海浪搁浅沙岸的鱼,身躯因缺水而起伏。 呼吸忽急忽缓,急时似幽寂里酒醉后的喘,缓时声音被重而稳健的力道击成绵软的碎片。 却被汗-湿的大掌牢牢捂住口,力道大得将黏在脸颊的头发按进了她唇齿间。 宋怜需要用口呼吸,难受地摆首企图挣脱桎梏,一双雾濛濛的秋水翦瞳盈满水光,似渴似诉。 乌发华颜,清甜糜丽,是惊心动魄的艳色。 高邵综停住,闭眼,山洞里风过寂静,只余呼吸声,片刻后睁眼,声音暗哑,“别叫,别出声。” 风是寂静的,他手掌握着她腰,并不动作。 宋怜却觉自己像一个袋子,超出尺寸太多的物件寸寸贴着,她能感知到冒起青1筋的纹路走势,它还嫌不够一样,叫她越来越撑。 伟岸的身形岿然不动,却似有会动的口,压允着她身体里最深最隐-秘的地方,她安静而热烈的给出最直接的回应,他亦有反馈。 时间是漫长的,灵魂被缓慢而极致地灼烧着,海浪越堆越高,宋怜难受地摆尾,腰身被压住不能动弹,口被捂着不能宣之于口,迷蒙间启唇咬住手掌,唇齿陷入血肉,他猛然动作,她尖叫出声。 醒来时不知时日,榻上床褥是干净清爽的,散着淡淡的皂角香,昏睡时似被哺过水,竟不渴,身体被擦洗过,只大约落在他手里,似玩具,白皙的肌1肤上皆是痕迹。 尝试着起身,酸痛到抬不起来,宋怜翻身趴在被褥上,脸颊贴着滑1腻的手臂,微阖着眼睑,虽躺在简陋的山洞,却也似趴在绵软的云层上,有悠悠的风轻抚过,阳光正好。 趴了一会儿,往上拖了拖身体,探手取过木柜上的一柄铜镜。 光亮的镜面映照着女子的面容,乌发散乱,唇红而肿,眸中春水翦翦,颊面娇嫩而粉,艳色夺目。 宋怜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放下铜镜,取了卷书籍,支起些身体,便这般在榻上看起书来,正看得入神,听见洞口的动静,偏头看去,他一身玄黑衣袍,袍角被露水打湿,大约是从山下来。 “兰玠回来啦。” 纵是白日,且山洞里点了灯火,光也依旧昏暗,榻上的身躯却白得似有莹光,她未着寸缕,只凹陷的腰间松松搭着月银色榻布,纤浓有度。 高邵综脚步凝滞,踱步到榻前,拉过被褥遮住她身体,自柜子里取了干净的衣裙,展开里衣,“穿好衣裳,起来吃点东西。” 宋怜偏头看他,见他神情冷峻沉肃,衣袍一丝不苟,禁欲持戒,与昨夜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哑然,抱怨道,“可见我身体上磕碰到的样子,穿什么衣裳都摩着痛,我不想穿。” 声音温柔而糜丽,山洞里弥漫出清甜气,似蜜糖。 高邵综敛住眸底暗色,也不与她争辩,端了粥来,让她半靠进他怀里,舀粥喂她,声音清淡,“你学箭,想学武艺,可是与什么人结了仇,我手里尚有些势力,交给我来做罢。” 宋怜抿下勺里的粥,山珍清粥,带着淡淡的棉花草清香,十分可口,她知道他的好意,但不用了,怎么对付柳芙宋彦诩,她已经有计较,并不需要帮忙。 宋怜脸颊靠进他颈侧,“不用啦,谢谢兰玠,我自己能解决。” 高邵综端着粥勺的手臂微滞,又问,“将伯母姓氏尊号告知于我。” 宋怜诧异看他,一时倒拿不准是否是京城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消息传来,当初东府的事虽然动静不小,尤其惹来了宋彦诩柳芙震怒,柳芙甚至想去坟前作乱,她借机邀约了一伙‘山贼’埋伏在坟冢周围,母女二人被砍伤。 东府的事于平阳侯府算不上喜事,妻室诈死逃离的消息一出,平阳侯府只会变成天下人的笑话,宋彦诩绝不可能让流言散播出去,东府的事传到高平的几率实在不大。 宋怜靠着他问,“我母亲中州人士,姓秦名淑月,兰玠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想拜会她罢,她……她不在高平。” 粥暖胃,宋怜偎靠进他怀里,“兰玠你要下山吗,带我一起下山。” 高邵综岂会听不出她并不想与他多谈岳家的事,她从不过问他的家事,也并不挂心他所图所谋成算几何,于她自己相关的,但凡问起,常讳莫如深。 她并不想让他了解她分毫,也似乎从未想过,要与他成亲。 昨夜欢愉么。 是至死欢愉,但远远不够。 手里粥碗搁到案桌上,高邵综一手桎梏着她的腰,一手取过中衣,仔细给她穿着,面色平静,“昨夜已购置山庄备下婚仪,需得阿怜一同下山,准备高堂岳母的牌位,便一起走罢。” 宋怜霍地支起身体,“什么婚仪?” 第46章 思量答复。 宋怜一时想得多。 按理平阳侯才是平阳侯府一家之主,纵是议亲再嫁,该拜的高堂也是宋彦诩。 毕竟宋彦诩在世,母亲已经‘离世’多年。 但他方才直接问的母亲,且只问了母亲。 大约他从什么地方得知她与平阳侯府关系不好。 就是不知道他知晓到哪种程度,倘若知道她是杀亲恶逆的恶女,想必不会说出方才的话。 宋怜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些,看着他冷峻的眉眼,轻声说,“家母离世,家父健在。” 高邵综眸光沉沉,注视着她尤自潋滟的杏眸,声音沉缓,“你不必出言试探,平津侯府出事,宋大人并不关心,宋大人频繁纳妾求子,想以此继承侯府爵位,十分纵宠的长子却始终是庶出,想必其母曾开罪于你的母亲,你设计挟令宋大人不得续其为妻,又岂会愿意请宋大人做你高堂。” 宋怜未有言语,他说的都对,她虽不能理解母亲的执念,但既然是母亲想要的,那只要她活着的一天,就算柳芙进了黄土,也没有可能成为平阳侯夫人。 高邵综收回目光,冷峻的眉目带出冷色,寒冽内敛,清冷疏离,“无婚无亲,是为偷奸苟合,亲是一定要成的。” 宋怜一时不能作答,片刻后理齐衣衫,自己系好衣裙的绳结。 她略坐直一些,抬眸看进他深邃暗沉的眼里,坦言道,“我需要想一想才好回答你,不瞒兰玠说,我还有要事没有了结,当初逼迫阿宴写下和离书,便是因为不想连累他,如今对你也是一样的,在这件事了结以前,我不会再考虑亲事了。” 这样说也并不对,她看向远山,雾眉轻轻蹙起,又松开,“也许我不会考虑再一次成亲了——” 话被他的吻止住,宋怜停下,她再未想过要同谁成亲。 一张薄薄的纸而已,和离书一旦写下,两人似乎再没了联系,又有什么用呢。 她之所以为他的话犹豫心动,是因为她知道他去恒州是去造反的,国公府被灭,恒州三十县丢在羯人手里,天下又有多少人相信高国公世子会勾连外贼呢。 那些曾追随他脚步的清流学子不会信。 战场上与他并肩厮杀的将士们不会信。 曾因他领兵驱寇安平生活的百姓不会信。 战场血腥危险她知道,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是争夺天下问鼎中原的逐鹿场,她不知道她跟着他一起去能干什么,她只知道,她心里想去,并不想错过。 纵是最终落得身死异处的下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败寇成王,失败了,大不了一死。 成事一半,是割据一方的实权诸侯,走得更高些,则是九五之尊。 这是她从白身翻手为权贵最近的机会。 他的提议,她是心动的。 只不过,拿命去玩,她需要先了却身后事。 或许她可以先回京城,处理完宋彦诩柳芙,再去恒 州寻他。 宋怜心里有了安排,却因是比较重要的决定,尚未思虑周全,便也并不立刻将想法告知于他,只是攀着他手臂,回应他的吻,他吻得深烈,直欲将她吞入腹中。 待被松开,脸颊已染上绯红,眸光水润,靠着他的肩软声道,“兰玠,先不安排成亲好吗,容我想想。” 高邵综手掌压着她发间,下颌在她柔软的肩上压了压,声音沙哑,“好,别让我等太久。” 宋怜弯了弯眼睛,拥着他的后背,轻声问,“背还好么?痛不痛。” 高邵综闭目,吻了吻她耳侧,“无碍,但往后不要再那般亲昵地称呼旁的男子。” 宋怜叫他吻得情2动,停顿一瞬才绕明白他指的旁的男子是谁,笑了笑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知道了,我会记得的。” 被他啄吻着脸颊,痒,撑了撑他的胸膛,抬眸看他深眉邃目,倒好奇传言他不近女色究竟是不是真的,看昨夜他十分有手段,叫她半分力气也使不出。 她被撩动得情1热,却知自己身体的情况,昨夜得了满足,这会儿便也不是很意动,他是君子风仪,她略推了推,他便强制压下,自己平复了。 他身形伟岸,宋怜抱膝坐在他怀里也绰绰有余,她便喜爱上了这样的姿势,看他眸里从欲-色汹涌到暗潮退去,好奇问,“兰玠你先前要起了意,怎么办呢。” 高邵综搂着她腰的掌心收紧,“休要口无遮拦。” 宋怜被他逗笑,腰上的力道惩戒似地重了重,也依依不饶问,“男女有所不同,我好奇嘛。” 高邵综将她细腕捉在手中圈住,不让她作乱,“放着不管,总有消减的时候。” 宋怜眨了眨眼,看着他有些眉花眼笑的,“梦里也这样吗,你做过梦么,梦里也这般克制么?” 他却不愿再答。 山洞外有鹰隼啼鸣,他将她抱起,取过风袍拢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进她发间,似是想帮她挽发。 宋怜取过木梳,自己梳理着,他和陆宴都有一样的毛病,好似弄了她以后,她就成了不能做事的易碎品,亦或是废物,想大包大揽接管她的大事小事。 却也不说什么,任由他去对付她的长发。 她托腮从铜镜里看着他眉眼弯弯,直至他线条流畅完美的下颌线紧绷着,才接过梳子,柔声细语,“日子久了,也就会了,且术业有专攻,我更喜欢看兰玠上朝、领兵御敌的样子。” 云鬓华颜,温言软语,娇懒而明丽,高邵综自铜镜里看住她,淡声问,“你何时能给我答复。” 宋怜微滞,又忍不住笑,转身搂着他的健腰,“这才过去两刻钟不到唉。” 高邵综眸色微沉,腰腹被她一对春日软散云压着,她杏眸水润,瓷白无暇的面颊红润,他呼吸微沉,握着她腰的掌心用力,将人提起反压在案桌前,“既然还有力气,不如敦伦。” 宋怜不及反抗,已被撕扯掉了刚穿好的衣衫,从里到外都再不能穿了,后腰被抵着,她身体轻颤,想扭头问他怎么就是同她的衣裳过不去,却被衔住后颈。 他宽大的掌心,修长有力的手指掌控揉2捏,铜镜掉落,她被压在山壁上,衣裳散碎。 到迷迷蒙蒙从昏沉中醒来,眼睑沉重,费劲地睁开眼,他已衣冠博带,见她醒来,温凉的手指轻触她的面颊,声音低沉,“你睡一会儿,张昭已安顿好家小,欲离开高平,我去见他。” 宋怜怔了怔,抬眸看他,声音依旧带着些哭过后的潮音,“你就不怕日后我与他暗通款曲么?” 他没明说,但她几乎立时便懂了,他亦看出来张昭有才,起了招揽之心。 高邵综理着衣领的手指微顿,默了片刻方道,“高某孤行己见,轻慢偏见,对阿怜多有误会,阿怜海涵一二,如今高某已知,吾妻虽言行无忌,却绝不是有夫之身会与旁人勾缠的秉性,高某只盼,日后夫妻相守相伴,高某若有不当的地方,吾妻直言相告,高某必放在心上。” 他身形伟美,玄色衣袍勾勒出肩背挺拔,与她平视的眸底沉静却专注,似黑沉沉的旋涡,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如此俊美不凡。 他是武将沉稳冷冽,亦是清贵的荆山美玉,风静水止,伟美姿卓。 宋怜看着他挑不出一丝不好的容貌,心似晚风吹过涟漪,些许雀跃,忍不住道,“张昭此人通达内秀,光华内藏,知世故而擅世故,想必是打理内政的好手,恒州三十县已被羯人祸害得不成国体,叫他打理三十县内务,定能事半功倍。” 本以为能听到他的回应,譬如如何说服张昭留下,亦或是如何取恒州,取恒州以后与朝廷如何对抗,却只见他拉过薄被盖住她的肩头,“不必操心这些,只需待在我身边便好,安生休息,等我回来接你下山。” 宋怜牵住他的手,“兰玠带我一起去,我想去。” 他将她纤细的手指握进手心,声音低沉和缓,“阿怜莫闹,我走了,炉火里煨着你爱吃的鲜笋鲈鱼,睡够起来用。” 他流连片刻后离开,走之前给她穿好里衣中衣。 被山风吹凉的肩臂因被褥生暖,宋怜心里却是起了难言的失落,随他北上以后无数预想,皆在这一刻被凉水浇透。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带她去。 父母在不远游,张昭是一枚蛰伏的明珠,安顿亲人离开高平,很可能是想寻明主辅佐之。 高邵综女色不离身,与人君之相相悖而去,清流君子沾染美色,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有说服力。 漫说他没有带她一起去,让她一起做事的意愿,便是有,他的从属们也不可能同意的。 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宋怜发了一会儿呆,渐渐平复。 困倦上来,宋怜想同飞进来的乌矛说说话,也没了力气,沉沉睡过去,一睡竟是睡过去整两日,高邵综大约没回来过,只乌矛守在山洞里,她看天色尚早,身体也恢复了些,吃了东西便想下山打探消息。 她极想念乌矛,下山时走得极慢,到城郊时已是傍晚,本想着进城寻客栈住上一晚再去打探消息,远远却见城门口拥挤着人影,有车马有商贩,也有农人。 绵长的队伍堵满城门前的平野,延伸至官道,人声鼎沸喧哗,似乎都在议论着什么。 宋怜看了看天色,不到酉时,此时关闭城门,想必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宋怜拢了拢幕离,走到最末尾的队伍后头。 “听说了没有,羯人南下攻到了肆州,原本连咱们并州寿阳都要遭殃,羯蝎王却在平寇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你猜是什么人,破军将军没死,高国公府高家军回来了!” “真的假的——” “城门都封了,还有假么?羯兵逃窜,建兴离平寇山,骑马也只需两日的功夫,今天封城查的就是羯人,有高家军,这下好了——至少咱们不用去给羯人为奴为婢。” 宋怜听得心跳紧绷跳跃,紧绷为他已奔赴战场,雀跃是为时机。 秋冬季关外水草枯竭,羯人羌胡为过冬,几乎年年叩边侵扰,他想必是早有准备,此一战,收回高家军威信人心,收复失地,从此盘踞北疆,便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属地,权倾一方。 国公府世子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出,必是天下震动,朝野哗然,天子恐怕再无心追查谋害李莲的真凶,一旦裴应物,杜锡回了京,此案再无见天日的可能。 正是她回京的时机。 今日便无需进城了。 宋怜佯做等不及烦躁的模样,张望片刻,正欲离开长队回山里,却听前面的书生激奋扬声,“此乃天罚,是对大周阉党当道的惩罚,江夏涝灾,盐场受损,盐官为百万盐债,竟做出明抢掳掠的暴举,江夏盐农暴-乱,信王得天授意,已经反了!” 书生 此言一出,更是同平地雷鸣,人群里一时炸开了锅,“从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江夏离建兴可是一个南一个北——” 书生被质疑,义愤填胸,“我等读书人,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信王汇聚江夏兵马,如今已攻下建业,淮阳,信王宽仁待民,免赋税,分赃官盐山土地,江淮两地百姓,都往江夏去,不信再有两日,消息必定传进高平!” 宋怜听得惊疑,信王是先帝第二个儿子,虽有皇室血脉,却是软弱的性情,倘若他有勇气为江夏的百姓谋算,先前有无数良机,何须等到现在。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不管消息属不属实,她都得早日起程归京了。 第47章 不情之情。画卷。 “开城门——” “报————” “是秦将军——” “报————报——庐江陷——大周军攻过来了——” 城下信兵手持信王军黑旗,衣衫破烂沾血,快马奔到城门前,几乎摔下马来,高声呼援,声音嘶哑,“李奔攻陷庐江,快开城门——” 放眼看去,城郊一列残兵,五六百骑兵,数千步兵,当前一白鬓铠甲老将,肩背带伤,竟是讨檄大将军秦鳌。 陆宴心沉至谷底,吩咐道,“开城门,迎秦将军,点六百精兵,配合伤兵营医师,把伤了的兄弟送去江夏府治伤,立时准备热食,让将士们入城后原地歇息。” 慌乱的江夏兵应是,安稳了些,立时应声是,奔下城楼去。 景策从城防营出来,看城楼下情形,变了脸色,“三军丹江口合围李奔,按道理至少还需两日才有消息传回,莫非走漏了消息,李奔将计就计,设了埋伏。” 陆宴未言语,丹江口地势平旷,就算设下埋伏,合信王兵三军之力,纵不能取胜,死伤也不会这般严重。 放眼望去,前路军三万兵马,竟去七八。 景策亦想到了,骇沉了脸色。 庐江地势易守难攻,是江淮兵防重镇,江夏城守军两千,李奔拿下庐江,追得秦鳌五千兵马如此狼狈,想必兵力远远超于五千。 李奔趁胜追来,江夏城如何抵挡得住。 厚重的城门缓缓落下,残兵入城,秦鳌上了城楼,虽是单膝跪地行礼,却依旧梗着脖子。 “老夫此次因贪功冒进,自行突进攻打李奔,取襄安,中了李奔诱敌计,被李奔大军合围困,兄弟们死了,后面有六万大州郡,再有两三个时辰便到——” “我秦鳌连累弟兄们战死,连累信王丢了庐江,自当以死谢罪。” 语罢,拔剑自刎。 景策抽了身侧士兵的刀,挡下他长剑,暴喝一声,“秦鳌你岂止连累丢了庐江,庐江丢了,江夏还守得么,丹江口失算,其余两路兵只怕要被大周逐个击破,全盘计谋功亏一篑,单就一个失庐江,岂能述诸其过!” 秦鳌铠甲下胸口起伏,沾血风霜的脸涨红又灰败,松下脊梁肩背,“我秦鳌愿意给死去的兄弟赔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景策甩袖,他拦下秦鳌的剑,并非是不怒,而是大敌当前,不宜追责内讧,才压回心中不快。 陆宴在城墙上铺展开舆图,片刻后吩咐参军参事,“速速派遣精明些的斥候,骑快马分送信给元副将、郭将军,让二位将军不必驰援江夏,分两路绕过庐江、丹阳,直奔建业。” 秦鳌怔住,脑子里迅速划过行军路线,心里一时翻起涛浪。 陆宴上前将老将军扶起,“便劳烦老将军与我一起,领兵赶往建业。” 景策立时道,“事不宜迟,你们立刻起程,守城的事交给我。” 几乎是这文人说完以后,秦鳌便知晓了他的用兵之道,李奔取庐江,本意就是攻打九江。 元、郭两路兵马如果回援,他设下伏兵,一举歼灭信王兵主力。 如果不回援,他拿下江夏,再逐个击破,灭信王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这文臣断尾,直接舍了江夏的基业,反攻建业,江淮兵马便有了一线生机。 但李奔是大周三大战将之一,又岂是这么好应对的,秦鳌勉强压住心底激荡,领了军令,起身大步下城楼点兵。 陆宴与景策交换一眼,接过千柏递来的战甲,“不必苦撑,最多两日,倘若大军依旧攻城,领着城中百姓迎接李奔,此人并不是喜好屠城之辈,尤其喜顺民,让乡亲们尽诉叛军之恨即可。” “了解。” 景策知此役生死一线,兵贵神速,道了声保重,立时去安排城防。 陆宴合六千兵马,稍加修整,立时起程,连夜奔袭,却也没有直奔建业,过会卢后折转历阳,在山林两侧设伏。 秦鳌上高地看地势,清楚这里确实是伏击的好地界,心底震惊,按捺一天一夜,天明时果见李奔率大军奔袭来,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李奔一定会回援建业,万一不来,或者来得晚一两日,你我可就要被徐州兵,李家军包饺子了。” 陆宴与士兵一并伏在草丛里,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大周兵,声音依旧温和沉静,“建业是东都,丢了东都,他李奔哪怕有江夏、庐江两城,也担待不起天子之怒,他能在此时被派来江淮平叛,已说明他朝中无人。” “此人有领兵之才,却也颇通朝局,绝无可能弃建业于不顾。” 合力追剿秦鳌兵马,只怕也有先前屡战屡败,连丢数座城池之故,乍然打了胜仗,李奔自然想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剿灭叛军。 秦鳌听了,一时沉默下来。 郡守令令下,山石滚落,马匹惊乱嘶鸣,待箭矢放尽,烟信腾空,有千军万马之势,大周军突受伏击,又遭惊吓,军心慌乱,四散逃开。 陆宴翻身上马,拔剑冲入阵中,秦鳌紧随其后,此一战,虽是有伏击在先,李奔大军一心直奔建业,没有防备,江淮军也战得十分惨烈艰难。 直至晌午,郭昌领后路军赶到,李奔率三千残军往北突围逃窜,将士们举着兵器欢呼庆贺,又连声呼和郡守令三字。 秦鳌看见青年肩臂受伤不轻,再忍不住,大步上前,拜在地上请罪,“我秦鳌自恃上过几次战场,打过几次胜仗,看不上文人带兵,不听指令,酿成大祸,还请郡守令责罚。” 陆宴未受伤的左臂单手扶他,“如何惩责将军,自有信王定论,以李奔之能,不出五日,定能集结徐州大军渡江反攻,建业需得加固城池,严家守备。” 秦鳌朗声应是,多的话不说,立时点兵而去。 江淮兵里多有流民,盐农,自起事到如今已过去五月,可无论兵器还是战力,江淮兵比之大周军,都还远远不足,所幸夺下江淮,此地米谷丰沛,尚有练兵与锻造兵器的可能。 参军周徐不甘心,“不如郡守回江夏,给末将两千士兵,末将一举剿杀李奔,大周死了这员大将,等于断了半臂,就这么放走可惜了。” 陆宴未允,“以江淮兵的兵力,两倍于李奔,尚有战力,我等奔袭一日,战至此时,将士们已极为疲乏,再战并无胜算,先回江夏。” 周徐尤自不甘,但从信王起兵开始,所有事都是这名翩翩君子操定的,一步一步,一城一池,从无一步行差踏错,他并不敢轻慢。 前车之鉴,后人之师,秦鳌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周徐脑子霎时清醒了很多。 陆宴派斥候打探中路军消息,与伤兵一道回城,强攻之下江夏城墙有坍塌缺口,但景策守城多有疑兵之道,伤亡不算多。 陆宴回郡守府,沐浴完,府医重新给伤口换了药,千柏送了密信来,“斥候来报,没在高平打听到夫人踪迹,三五月内,高平新近安家的人里,也没有相似的。” 陆宴拆开密信看了,裴应物、杜锡并未查出什么结果,两人大约从未想过, 一名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如此杀局,也绝不会想到凶手千里迢迢自京城而来,想查到她,会比平常花无数倍多的时间精力。 以她缜密的心思,此时想必躲在高平某处静观其变,已传来天子回召裴应物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当也有她的踪迹了。 陆宴温声吩咐,“让斥候查十二月、一月两月里出高平的人。” 千柏应是,看了眼案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书,忍不住劝,“大人早些歇息罢,受伤不轻,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然也挂心。” 便见主上如墨画般的眉目间泛起想念,看着窗外的青竹走了神,千柏知道,在平津侯府寝房外,也栽种有青竹,夫人常倚靠在窗户口,与主上说话,言笑晏晏,恩爱意合。 千柏换了热茶,悄然退了出去,自夫人离开九江,主上便常常如此,只盼夫人早日归来,与主上团聚。 陆宴微阖了阖眼,片刻后从案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她说她从不画秘戏图以外的图册,临走那日,却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幅画,画中男子青衣素带,墨玉冠发,是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他。 他倒宁愿她画的是她,便有了这一幅画像。 千柏守在书房外,见元副将求见,便引着他进了书房,轻轻关上门退下了。 元颀问礼,迟迟没得到应答,诧异抬头,扫眼间却是一震。 案桌后男子以首支頤,展着一幅画卷,画上女子依窗而立,姿容倾绝,言笑晏晏。 元颀目光落在那双潋滟杏眸上,震惊而狂喜。 又迟疑。 画中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出现在这里,想必与郡守令关系不浅。 可郡守令原是平津侯,家居京城,妻子不幸罹难九江,怎会出现在高平。 元颀再施一礼,“禀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此画像能否借末将一观。” 陆宴回神,见有男子盯着她的画像,收了画卷压于掌下,不悦道,“将军失礼了,这是陆某妻子的画像。” 元颀僵震,陆宴见其神情有异,念及此人是从北而来,也曾在高平逗留过,说不定便是她留下的什么风流债,心里越发不悦。 将画卷悉数压在掌下,如画的眉目间带起冷戾,又不得不耐下心问,“内子有要事要办,假死托名掩藏身份,元将军在何处见过她?” 元颀正待说话,外头有斥候兵急报。 千柏接了密信,疾步送进书房,陆宴拆开看完,变了脸色,国公世子高邵综未死,藏匿建兴,举兵谋反,恒州三十县有变。 第48章 故人回京。 东平县南归的官道旁,山林茂盛,卫兵选了临近溪水的旷地安营过夜。 卫队长陈安伸长脖子远远看去,不出意料,后头那一长串商队不远不近选了野地,跟着歇息下来了。 回京的卫队出京第二日便被一伙商队尾随了,后面的商队有样学样,到今天,跟着的有五六波。 陈安见廷尉正从营帐出来,忙上前行礼禀报,“又是那些商队,末将去把他们赶走。” 裴应物扫过一眼,“一伙人围在一起做什么?” 陈安忙去打听了回来,“是商队里有一名妇人,擅长下棋,后头五六个商队里也有好棋的,都去找那妇人试手,听说没一个能赢的。” 陈安不屑,“要末将说,这些下九流懂什么棋,丢着棋子玩儿罢了,再钻研十年百年,在大人手里,也走不出十手。” 裴应物未有应承,陈安便想起这位廷尉正,断案有酷吏手腕,为人却少言,这一路对百姓,与对他们这些官家子弟是一样的。 出生世家,位居一品,又有太后做后盾,纵然对他们这些官宦子弟爱答不理,也不肯接受沿途郡县府官招待,风餐露宿,他们也是不敢有怨言的。 便不敢再议论,只行礼道,“末将去把他们赶走,省得吵着两位大人。” 杜锡过来听见,冷笑一声,“我等尸位素餐,半点不知羞惭也就罢了,缘何还做得出将百姓赶走这等事来。” 陈安脸色涨红,手握着佩剑,却也不敢拔刀,只得心里唾骂一声背尸匠,潦草施了一礼,告退了。 杜锡冷呵。 郎官原是武将储备,太-祖先帝时也出过许多名将,这几十年却一年不如一年。 武将本为保家卫国,现下百姓们不敢堂堂正正走官道,只能想方设法坠在官兵后头,以避灾祸,这些个未来的大将军非但不反思,反将百姓称为下九流,实在是可恶可憎。 裴应物将文卷递给他,在溪水边青石上坐下,甩下鱼竿,“官风如此,指望他们听了一二句话出淤泥而不染,是不可能的,杜兄何必动怒。” 杜锡听得淤泥二字,神情阴郁,“咱们俩倒因祸得福了。” 他二人此来为查阉贼案真凶,一则不想查,二则他们到高平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凶手布局如此精妙,能叫他们抓住就奇怪了。 如今高国公世子起势,不必他们呈报,天下人与天子,都会以为云泉山一案是高国公府残余势力所为,目的便是为了救出高国公世子。 哪怕以他二人来看,凶手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李莲。 但此案没有浪费时间精力查下去的必要,先前一直在查,也只不过是好奇幕后之人,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做下的。 无论如何,此人必定心思缜密,聪颖过人。 信王反叛,半个江淮失陷,北地高家军复起,消息一旦传回京城,天下哗然,无论天子还是朝臣,都不可能再在李莲案上耗费心力。 只是遗憾最终也没查到那名义士是谁,竟连被掳掠的九名女子放走了,还有所安顿,如此心性,怎么不令人心折。 杜锡觉得回京的日子穷极无聊,“听说隔壁有一人棋艺高超,你我皆擅棋,不如过去看看。” 裴应物瞥他一眼,“许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杜锡一怔,“你怀疑此人是故意造势接近么?” 天下学子以琴棋书画为雅正,京中会棋者不知几凡,但谈得上棋痴的没几人,偏巧他与好友算两个,他二人不参与朝廷党争,平素没有案子,下棋打发时间,时间久了,也就有了些名声。 杜锡来了兴趣,“那不更要去看看。” 青石台上摆着棋盘,一肤色枯黄头戴幕离的农妇在左,男子在右,抓耳挠腮地大喊一声,似是绝处逢生般的惊喜,落下一子,却是掉入彀中,满盘皆输。 周围十一二名男子,哗然声起,商量着方才该如何落子,才能扭转败局,转身见了二人,忙不迭叩拜行礼。 杜锡让大家起来,笑眯眯的目光落在农妇头戴的幕离上,锐利的刀子都掩在眼睛狭长的细缝里,“棋一道我二略知一二,故来讨教,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惶惶然起身,想留下看也不敢,纷纷行礼告辞,远远避开了。 两位大人是断案高手,她还在京城时便细查过两人的情况,知道在他们面前弄鬼其实是捋虎须,明白二人其实并不想追究真凶后,便只当自己全然是与云泉山无关的人。 也就没有必要再做伪装,与此二人相处,细枝末节太多,反而是画蛇添足。 她摘下幕离,又摘了面纱,朝两位大人盈盈拜下一礼,“些许微末伎俩,惊动两位大人,望两位大人恕罪。” 杜锡愕然失神,一是因为女子清丽脱俗的容貌,二是她话中言语。 竟直接承认了她故意以棋艺为饵,叫两人上钩。 而他们也确实过来了。 宋怜坦言道,“大人明鉴,妾本是江南人氏,年二十一,被贪官掳掠至京城,两年前在长卫街被人拐走,一路拐到武山郡,给人做了滕妾。” “前几日主人家给流民抢了,妾躲过一截,拿了点银钱,逃了出来,请商队护送回京,不想扮成个丑老的妇人,也有禽兽觊觎,欲行不轨,妾两日前茶棚里偶然听见两位大人谈论棋书,便摆下棋局,倘若两位大人愿意与民妇对弈,民妇便不会再有危险了。” 刚一过来时,便有男子目光粘在她身上,现下露出了真容,那目光更似黏虫,令人生厌。 她生得这般容貌,被贪官掳掠,又被人拐走,属实再正常不过。 如今这世道,漫说寻常女子,便是官家女子,不带家丁家仆,也不敢 出远门。 杜锡心里厌恶,眉间带出抑郁,在旁边坐下,他二人一人是一品,一人是从六品,但从这妇人对待二人的态度,心性便比郎官营里那帮官家子弟强太多。 杜锡心情好了些,既然此来只是为下棋,旁的事便无需想太多,“裴大人棋艺不低,夫人可莫要似先前承让了。” 宋怜便知这是搭上线了,一则路途遥远,跟着他二人回京,比单独上路强太多,二则回京路至少三两月,沿途她也容易打探消息。 恰好商队里一名姓齐的男子对她起了心思,欲行不轨,一名姓张的男子一路尾随,意图不明,她借此由头接近裴应物杜锡,也合情合理。 她不擅音律,也没有能拿出来给旁人欣赏的画,闺阁里便下了些功夫在棋艺和书法上。 刚成亲时,陆宴君子端方,她常借请教棋艺与他亲近相处,他是纤尘不染的真君子,她硬是同他下了整整五月的棋,遍研棋谱,他才肯亲近她。 他棋艺精湛,她虽是别有用心,却也受益良多。 杜锡看她落子锋锐,便是偶有看似简单的布局,也是绵里藏针,心神渐渐被提起。 从一开始不以为意,到惊叹惊服,再后来心竟然提到嗓子眼,生怕好友这一品大员,第一局便输给这女子。 如此颜面何在。 但果真输了,输了半子。 裴应物慢慢放下棋子,默然片刻,起身告辞。 杜锡跟在后头,急急道,“她落子几处尚可斟酌,也才半子而已,下一局说不定就赢了——” 他说着,自己停下了,哑然片刻,‘下一局’不正是她想要的么,只要他们每日过去同她下棋,便无人敢动她。 无言片刻,又问,“明日还过去下棋么?” 裴应物应了一声,那女子的目的并非寻求庇佑,这般心性头脑,一名色欲醺心的男子,很难拿她怎么样。 但事实如何,对方有何图谋,他也并不关心。 裴应物手拢进袖袍里,“此山里有匪贼,大约三十余人,你点一百兵,跟我一道上山。” 杜锡应声,却也知不过是杯水车薪,剿了一伙,等他们走了,又有新的生根发芽。 宋怜显露的容貌难免惹来些议论,那姓齐的男子却鼻青脸肿,拖着条腿远远趔开,不敢抬头看。 宋怜奇怪,借着要洗漱走到一处旷地,立在一棵柏树下,“出来。” 高邵综在乌矛山留下了赵方,以便她出行的时候有人保护她,赵方不允许她离开高平,她没争辩,答应待在山里,隔两日把留给高邵综的信交给赵方,让他送去北疆,便也将人支开了。 乌矛通人性,她与它说她要回京寻自己的亲人,不方便让它跟着,告诉它高邵综上了战场,它送她出了高平,低头碰碰她额头,展翅往北去了。 山石后闪身出来的男子名为张青,与赵方一样,身材矮小,样貌平凡普通。 男子做商户打扮,表情讪讪的,上前施了一礼,四下查探无人,才叩首行礼告罪,“属下张青,见过夫人。” 宋怜并不想高邵综浪费人力在她身上,温声道,“如今我随两位大人一道回京,当不会再有事,你回平寇山罢。” 张青呆愣片刻,旋即不敢相信似的霍然抬起了脸,大人此刻正在江夏,与平寇山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夫人怎会让他回平寇山? 他原是军中斥候,十八岁时起便经营此道,最擅察言观色,忙压下脑袋不敢应答,他查了这几个月,十分知晓面前的女子非比寻常。 猜也不用猜,此时那棵松柏后,定然藏着武器,两日前她便把那姓齐的男子引到隐蔽的角落,已经把人药倒,后头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那姓齐的男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在阎王殿走过一圈了。 宋怜观其神色,心跳骤快骤慢,屏息问,“你家主上怎么样了,那儿可是下雪了?” 张青头埋得更低了些,“主上很好,只是挂心夫人,江淮天暖,还未有雪。” 不是高邵综,是陆宴。 竟是陆宴。 他在找她。 宋怜扶了扶树干,脑子里一时空白。 张青不敢抬头看,继续回禀道,“半年前主上便派斥候一路北上寻找夫人,只是属下等愚钝,未得夫人消息,云泉酒的消息流出,属下们赶来高平,云泉山已经事了,属下等再次失去夫人的消息。” 宋怜手扶着松柏树,只觉他声音忽远忽近,好半天耳侧的嗡鸣声才渐渐散去。 静站着,心里似有火烧火煎,足有一刻钟,直至地上的男子忍不住抬头看来,才冰冷地说,“这样说来,你更不应该守在这儿了,我已另嫁了他人,这次回京,就是回去请父亲商议婚仪的。” 张青脸色大变,宋怜折身离开回营地,脚步越走越快,进了自己的马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凉忽热的指尖渐渐恢复了。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用处。 想起张青说的江淮二字,心脏又猛地跳动起来,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走至林里,张青已不见了。 她重新回了马车,心神慌乱。 江淮是叛军之地,他若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可若有图谋,九江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那里无论是官员,地势,百姓,他都熟悉之极。 但可能么,她离开以后,他不是辞官,而是去造反,以暴力搏新的朝野,新的天下。 她几度想寻张青,他那辆马车始终没有动静,无疑裴应物杜锡当是最清楚当下局势的人,但冒然相询,不是明智之举。 宋怜忍耐着焦灼,夜里压着不辗转反侧,直挺挺挨到天明,回想这一夜,思绪纷乱,好似什么都想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想。 徒劳浪费时间消耗心力罢了。 宋怜取出铜镜照了照,看着眼睑下的青痕,忽而清醒了许多。 如今不管陆宴是不是与她想的一样,两人都已再无可能。 以他的脾性,绝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与他人有染。 他做什么事,便都与她无关了。 只希望他能成功罢,以他的性子,若是成功了,必定能有清明吏治,到那时,她无论在哪里,也不会再有申告无门,铤而走险的事了。 心里便平和了许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起程,她便也不睡了,就着蒙蒙亮的天色,在马车里展开舆图。 大周有三分之一的盐从江淮来,如今被割据势力占据,盐运断了,十三州各地的盐价定然疯长,她倘若能寻到合适的盐场扶持扩大,赚头肯定不小,只不过她无权无势,想碰盐粮两样东西,不容易,找到盐场之前,需得先寻到权贵做靠山,一起合谋生意,才是关键。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无不缺钱,从里面挑选出人品差不多的,将来无论做什么生意,风险便能少去一大半。 宋怜撑着脑袋想事情,偶尔勾勾画画,听得仆妇叩门请她出去用早膳,便收拾了衣衫发髻出去洗漱用膳。 直到商队起程,张青的马车依旧没有动静,宋怜跟着官兵的脚程,一路一个多月,碰到在野外安营,便与裴应物杜锡一道下棋,知道高邵综五日前已经拿下恒州,将羯人赶出大周疆土,恒州百姓拥他为定北王。 也知道信王实则只是傀儡,江淮主事人是江夏郡守令陆宴。 曾经诗书名动京城的祁阊公子,江夏城与李奔一战,扶危定倾,连克庐江、建业,天子震怒,增兵平叛,江淮军踞长江天堑,战事胶着。 也知南蜀吴越,胶东广济、西凉荆州,前后起了六七股势力,人们因饥寒,沉重的赋税、官府暴政,趁势揭竿而起,有的数百人,有的数千人,闯入官府,杀贪官,开粮仓。 杜锡每日咒骂朝官贪赃枉法,裴应物却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他每日除了赶路,便是下棋,碰到有匪贼,便领兵剿匪,身上自有一股随遇而安的漠不关心,虽身在朝中,却仿佛天下事皆与他无关。 除开难被撼动的家世靠山,这大约也是他断案时用酷吏手段,却能在朝野存活的重要原因之一。 若说杜 锡是一腔孤忿无可奈何,裴应物倒似真正顺应天命清静无为,不评判大周,也不评判叛军。 今日摆上残局,看着棋盘上星罗棋路,宋怜拈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惯常会藏情绪,面上是不显山露水的,只笑笑问,“好怪的棋局。” 杜锡正排兵推演,抬头扫一眼,笑出了声,“秦娘子看看能否解开此局,这可是江夏郡守令设下的棋局。” 宋怜知道这棋局,却也诧异抬头。 杜锡笑,“颂达与那陆祁阊可是有一段渊源,那陆祁阊是个爱装模作样的,有高深的棋艺,偏藏着掖着,非到关键时候,叫颂达败了阵地,害得颂达失了未婚妻的心,亲事也退了,可见此人性子,实在是焉坏焉坏的。” 宋怜便忆起这件事来,那时两人还未定亲,长公主设宴,各家贵女皆在场,陆宴诗书双绝,打败裴应物,棋艺无双,一时名动京城。 宋怜收敛神思,落下一子,“这与棋局有何关系。” 杜锡笑得猖狂,“昨日收到的消息,那陆祁阊在江淮发了一道信令,设下一道算学题,一道棋局,一道兵法军阵,言只要有人能同解三者,便请此人为左膀右臂,平分郡守令一职,无论男女。” 杜锡冷笑,“他以此为噱头招揽人才,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真有女子解开了,他陆祁阊敢兑现承诺么?” 语毕道了声等等,提笔把那算学题、兵法军阵全部绘了下来,“秦娘子,我观你天资聪颖,不如我与颂达一起,合计商议,帮你解出答案,再送信与那陆宴,看他来不来请你,这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宋怜指甲收进掌心,勉强收束住心神,专注在棋局上,时长与往日差不多,结束时也不动声色,回了马车上,心脏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砰砰跳着,似有鼓槌在捶动。 她手指紧抓着榻沿坐了好一会儿,侧倒在榻上,脑袋埋进被褥里,依旧难以抑制心跳。 只这好比抱着一颗最终会丢掉的蜜糖,她一面知晓这些已是水中之月,风一动,便了无踪影,一面却忍不住想他。 平分郡守令,郡守令是官职,不是后宅那只有名头却无用处的诰命,是一方大员,且握有实权。 她夜夜辗转反侧,如此过了六七日,连裴应物也察觉了,叮嘱她安生歇息,询问她可要请大夫。 时间漫长得似度日如年,又似转瞬即逝,车马到了留邑城郊,她站在长亭里,看着面前两条官道,亦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一条往雎阳,回京城,一条走彭城,下九江。 两条路,她都能谋划出在母亲生辰前拿下仇人人头的计划,只是去九江,能见到陆宴。 宋怜站在路口,足有两刻钟,待杜锡前来催促询问,才笑笑道,“是想着回京城,还是回江南。” 杜锡倒噎了一下,“还以为你胡诌的,没想到你当真是江南人。” 寒冬的凉风吹醒了理智,宋怜笑笑,接过仆妇递来的暖炉,“走罢,再有三五日便到京城了。” 却觉后背发凉,似有淬了冰的视线落在她后背,带着想杀之而后快的森寒,她骤然停住脚步,回身看去,山谷上落雪纷纷,枯木山林被初雪覆盖,万籁寂静,什么也没有。 “走罢,早点起程,再过几日万一下起大雪,雪厚了,路不好走。” 宋怜嗯了一声,随杜锡回去官队里。 山峦上,一行六七人,马匹不安地嘶鸣,千柏勒了勒缰绳,噤声候着,夫人在长亭站了多久,他们便等了多久,待夫人选择回京,绵密的寒意从身旁人身上透出来,在这冰雪天里,越来越寒,越来越冷,压抑的杀意铺天盖地,冰寒彻骨,让人透不过气来。 第49章 耳饰主动寻来。 官队行到雎阳时,一路跟行的商队只剩下前往京城的一支枣商。 告辞离开的行商无不惊叹廷尉正好脾气,纷纷说谣言害死人,如果裴应物裴大人是酷吏,那天下再没有好官了。 “只不过是让他们跟着一程,竟把我们夸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清官好官,可见如今的朝官,是何等腌臜模样。” 杜锡扔下棋子,去搅动案桌上火炉,火星子溅起烟尘,寒冬客舍里多增添了几分暖意。 雎阳官驿正修整,雎阳府府官大约知晓这位朝廷大员的脾性,并不敢前来叨扰,也不敢做多的事,领着属官来客舍见过礼后,便恭敬地离开了。 雪下得很大,雎阳城银装素裹,傍晚用了晚膳,杜锡便在客舍窗户旁摆了火炉,邀请宋怜与裴应物一起,煮茶赏雪。 偏说着说着,便生起气来,“文官文官贪赃,武将武将羸弱,高邵综能将羯人赶出恒州,郭庆领二十万大军驻守边疆,偏打不过羯人,连羌胡那丧家之犬,也年年能在阳关挠上两爪子,想当年大周尚武,连老太后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再看看现在,大周军都是什么玩意儿,离了高家军,一团子废物。” 宋怜听了,心里微微一动,江淮盐路被截断,私盐的事朝廷想管,也不可能管得了,她本是想从盐、胭脂两处生意下手,先走盐快速积攒财富,接着开胭脂铺。 她现下是白身,在京城想打探消息比以往更难上百倍,胭脂铺能接触官家女婢,青楼女子,甚至是后宅夫人,官场、战事、朝官的消息,仔细留意,总能经营出门路。 听杜锡这样一说,她便想起老太后确实是高-祖一朝西征大将军家嫡女,听说入宫前,就是京城有名的‘女将军’。 并不是说她上过战场,而是说她极擅骑射,也极喜欢骑射。 雕花窗被完全支开,簌簌雪花随风散进茶舍,坠落棋盘,融成水渍,沁凉凉的,又卷席着君山茶清香,宜人好闻。 宋怜与裴应物相对而坐,落下一子,笑道,“我也会射箭,且回了京城,想开一个教授女子学射箭的学舍,二位大人看,如今的情形,这学舍开得起来么?” 杜锡吃惊,裴应物也从棋盘上抬起视线来,淡色的眉间带着诧异。 宋怜抿唇笑,请守门的士兵帮忙取一柄弓三株箭来。 女子带弓行走总是惹人注意,高邵综给她制的那张弓,虽十分得她心意,却也不得不留在山洞里。 宋怜试了试士兵取来的这一柄,虽笨重些,却也合用的。 杜锡惊奇,“你竟当真会射箭,当真看不出来。” 宋怜唔了一声,张弓搭箭,连发三箭,箭矢破空而去,射中茶舍屏风清荷莲蓬,后两箭穿过同一个孔隙,落在地上。 屋舍里一时静谧,宋怜却觉得方才有视线如芒在侧,目光扫过窗外,并未发现什么人。 守卫的两名亲随瞪大了眼睛。 杜锡吃惊不已,看着她目光越加研判起来。 宋怜用的红叶姐姐的身世,出京城以后的经历,也有对应的人,无论如何查,也都有根有据,解释道,“在武郡时,觉得在这世道,危险已无可避免,便想着学点东西来自保,武术上实在没天分,勉强学得些箭术。” 原本到洛阳,她便打算同他们分道扬镳的,现在改了主意。 在她看来,这位廷尉正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且不受官场裹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老太后做靠山。 他是已故端敏公主遗腹子,出任廷尉正一职四年,除了受诏回京处理牵扯皇室宗亲、后宫内廷的案子,平时都在泰山禅宫守灵,太后想见他,五次里有三次也亲往避暑山庄。 宠爱可见一般。 其余女子接近裴应物必会惹来太后审查忌惮,她这般‘身世复杂’的女子却不会,说是友人,便也只能是友人。 虽有些风险,但值得一试。 裴应物收了棋子,执壶倒茶,推至她面前,“女子学些箭术,能防身也好。” 宋怜道谢,端起抿一口,正要笑赞茶香,窗外疾步过来一名持剑男子,施行一礼,“我家主人与夫人旧识,正在对面茶肆,请夫人移步一叙。” 男子着青衣,冬雪天里亦是武人短打打扮,京城口音,宋怜拦了 拦杜锡,朝两人笑笑,取了风袍系上,“二位稍待。” 便朝男子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 那男子恭敬让到一边,也不跟进对面茶肆,守在了茶肆门口。 杜锡皱眉,“会不会不安全。” 裴应物饮茶,“你觉得她简单么?” 杜锡沉默,又问,“要查她么?” 他喜好断案的本能舍不掉,这一路并非没有出言试探,但女子回答滴水不漏。 性情温婉,话不多,偶有谈吐,却是学识广博,晨间一句养匪丰粮,是把郭庆的底给扒干净了。 事实正如她所说,如果边疆没有敌寇,天子还会仪仗郭庆,仪仗郭家军么? 她说的对,先不说郭庆打不打得过,便是能打,郭庆也不会出全力。 假如这是一名男子,他必定要与其称兄道弟,奉为知己的,比之她,裴应物像是死水里的鱼,他在水里一动不动,便是有一天死了,或是被晒成鱼干,也是连挣扎都不会挣扎一下的。 果然听好友道,“她告诉你的,必然是真的,她不告诉你的,肯定也查不到,既没有恶意,也无关公务,你我何须在意那么多。” 杜锡无言,只得暗暗注意对面茶肆。 “主上在二楼雅间,夫人请。” 宋怜想起方才寒凉的目光,脚步微停,什么故人会这样巧在雎阳认出她来。 在京城人眼里,平津侯夫人已经死了,知道她活着的只有两人。 她在山洞里留下书信给高邵综,讲明了她不愿成亲一事,也祝他顺心随意,他便是想为难于她,也当困于时局,不可能也无暇将精力放在男女之事上。 至于陆宴,远在江淮,便是恨她与高邵综有染,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冬日衣衫宽厚,她习惯在袖子里绑一柄短匕首,宋怜抬步上了楼梯,绕过屏风,在窗边看见那身影时,呆了呆,片刻后方才回神。 青竹屏风隔出雅间,窗棂外一株侧柏被厚雪压住树冠,风动时,雪花扑簌簌坠落,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托着玉盏,接在窗外檐角冰棱下,洁净清澈的雪露滴入玉碗中,声响清幽空灵,他一袭青衣,皑皑白雪的映衬里,积石如玉,霞举烨然。 他似乎没变,君子谦谦。 但他能说动信王举事,图谋造反,夺下建业,便绝不是她以往认知里的祁阊公子,且东府出事之前,他亦早就知道东府的存在,只是藏于心里,佯作不知罢了。 宋怜因乍见他而生欣喜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当初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清楚,和离只是权宜之计,她却同高邵综厮混,他绝饶不了她。 宋怜立在楼梯扶手旁,沉默地站着,他胆子是真大,竟敢明目张胆过江来雎阳,这里离京城只有三五日路程,两名京官就在对面,带着两百郎官卫。 沁凉的雪露注入茶炉,茶香散溢开,竟是一样的君山茶,他神情温润,“跟国公世子学的射箭么?” 宋怜身形微僵,一时拿不准他想做什么,只见他似乎是诧异她没有应答,抬眸看来,清俊的眉目间带着些好笑,“过来坐呀,总不会才和离半年多,便连我也认不出了,过来。” 宋怜挪步过去,在案桌前坐下,离得近了,方才察觉他似清减了许多,眉目依旧是温润的,握着茶盏时衣袍上滑,腕间半片已结痂的伤疤一闪而过,隐在鸦青袖袍下。 宋怜呼吸凝滞,玉盏清茶搁去她面前,陆宴无所谓地押了押袖袍,“阿怜定也清楚,书生带兵,若不能在短时间里服众,想走也是走不远的,但这么一点伤,换来江淮之势,换了阿怜,想必也是愿意的。” 不等她想好如何说,又听他呷了口茶问,“裴应物是你的新目标么?” 他语气清润,墨眉澹泊恒宁,似是好友久别闲聊,宋怜看不出恨意,心里略松了松,也许她不该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不管承不承认,这世上大多数读过书有些涵养的男子,并不太会与女子、老人、稚子计较。 这种不计较,并非出于尊重,而是因为弱,她隐隐不大喜欢这样透着鄙薄的‘谦让’,抬头看他,坦言道,“我生性浮浪,忍耐不了寂寞,也不会忍耐,但阿宴,你设下三道题局,如果是当真认可我的能力,我愿意辅助你,无论是去江淮,还是留在京城。” “去江淮,我虽未必能领兵打仗,但江夏府尹能做好的事,我能承诺做得更好。” “留在京城,我能帮你盯着朝廷动向,打探消息,配合你实施计划。”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我没有能力领兵打仗,但我能做的事也很多。” 陆宴盯着她,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搁下茶盏,声音沉雅平静,“昔日阿怜为母平冤,胁令平阳侯,诛赵舆,经营郑记,杀李莲,已足够说明阿怜才智,我在江淮起兵,虽有清君侧的旗号,却比不得兰玠世子驱羯贼,夺恒州失地来得收人心,阿怜有什么好建议么?” 宋怜捧起茶盏,黛眉舒展开,笑意莞尔,“其实天下人人痛恨李莲,我把云泉酒的秘方给你,士林清流、十三州百姓一旦知道李莲是你的人所杀,国公世子是你所救,你得到的拥戴,必定更上一层楼,云泉酒所过之处,便是你的义举名声所到之地。” 陆宴目光掠过她眼眸,“如此甚好,只阿怜这般帮我,成了我的人,帮着对付兰玠世子,只怕他知晓了,免不了伤心,他夺下恒州,而我是救他的人,日后两人相遇,你死我活,连他的兵,只怕也要礼让我三分,我砍下他头的机会就要大得多。” 他徐徐说着,视线扫过她捧着茶盏的指尖,瞥见那粉润因无意识用力而泛白,再想起这双纤细的手会如何攀附那奸夫的背,膝上的手掀翻茶桌,茶水茶盏茶炉‘砰’地落在地上,瓷器碎屑连带滚烫的水飞溅,茶炉滚出去数丈远,落于地上时,嗡嗡轻响,茶肆里一片死寂。 千柏急忙上楼,只见主上双眼赤红,胸膛起伏,已是抽了长剑,再没有了温润公子的模样。 他上前收拾,欲开口劝劝夫人,一个字没说出口,迎面飞来一角桌沿,却是从那茶桌上削下来的,“滚——” 那声音含着怒意滔天,千柏便不收拾,只灭了火,退下了。 宋怜知道那声滚是让她滚,那剑其实他是想落在她身上,心脏里有丝线牵扯的闷痛,起身问他,“你方才是在戏弄我?你根本没想过要请我当谋士。” 陆宴怒极反笑,“我陆宴自然愿与我夫人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但不是水性杨花不忠不义之人,你宋怜,虽有才智,却是无心无情,这般的人,谁敢用你,看来你的兰玠公子,也似乎没有如你的愿。” 宋怜藏于袖中的手几乎握不住,垂下落在身侧,脸色惨白。 他双眸赤色,盯着她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以兰玠世子高洁的品性,想必不肯与你无媒苟合,大约是你不肯罢,没了亲事身份的束缚,你大约想一日换一个男子,方才开心喜乐罢,裴应物那条死鱼算有些特点,但可惜他心里有人,任凭你对他笑得再妖娆妩媚,他也不会对你动心,掉进你的彀中,杜锡那只跳脚青蛙,剖尸有一手,但若你敢玩弄他,将来落进他手里,想必会被活切成两百又六块,做成教学仵作的干尸,你好自为之。” 宋怜耳侧嗡嗡响,听着他说着这些绝不可能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恶毒的话,嘴唇张了又张,硬将眼泪憋了回去,袖间的指甲已在掌心掰断,刺痛连心,“郡守令要杀我么?不杀的话我告辞了。” 她想让他回江淮去,毕竟裴应物杜锡认真起来,也并不好应付,但也气恨他戏弄,想转身便走,却还硬忍着,轻声叮嘱,“杜锡对朝廷虽有抱怨,但心里依旧是君心正统,裴应物本就有皇家血脉,你莫要留在雎阳,早早回江淮罢,阿宴,保重。”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听得身后清润的声音说等等,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 他神情冷淡,“你的耳饰落在了毯子上,拿 走。” 他用仿佛她的耳饰落在他面前都会污了他眼的语气,宋怜呼吸窒了窒,快步过去,找了一会儿才在地毯上捡起那粒珍珠,握在手心起身下楼,到了一楼,方才有空气可呼吸,想了想在案台上取了纸笔,沾墨写下云泉酒的酿造秘方。 云泉水只不过是噱头,酒曲才是关键,所以当初李福拿到方子,也酿不出云泉酒。 宋怜写完,交给千柏。 千柏拿着上去,不一会儿她却听见了纸张被撕碎的声音,碎屑从窗外飘落,落在雪地里,本就还未干透的墨渍霎时被雪渍晕染开,模糊不清了。 宋怜胸口起伏,抬脚踏进雪地里,进客舍时已收整好情绪表情,与杜锡寒暄应付过去,想回房也忍住,坐下来沉心静气,与裴应物下棋。 从茶肆二楼能将对面客舍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千柏只觉身侧人眉目间溢出的戾气有如实质,盯着那裴应物,已欲将其千刀万剐方才解其恨。 千柏自然希望夫人能与大人和好,一起回江淮,自然也厌恶那裴应物,轻声问,“就这么放夫人离开么?” 陆宴盯着棋局旁相对而坐的两人,眸底不见素日温泰,只余冰冷枭戾,“想来用不了多久,她自会主动寻来,叫斥候令上来。” 第50章 生计风浪。 深冬里的京城下着鹅毛大雪,宋怜在城郊与裴应物杜锡暂别。 杜锡看了眼远远跟在后头的家仆,便也不挂心她安全,递给她府上的门籍,“裴府、杜府门房都能认出这张文帖,同行三月,你若认我二人为友,有事只管过府来。” 裴应物掀开车帘,“郎官里多官宦子弟,京里会有不小的流言,外祖母若差人唤你入宫,也勿需惊慌,我会同外祖母分说。” 宋怜笑应下,“正需要借二位的名声,否则我这学舍只怕也开不起来。” 杜锡笑,裴应物颔首,“等安置下以后,我与杜兄前去贺喜。” 宫里人候在长亭,往这边张望,宋怜便也不多说,告辞上了马车。 京城附近的官道最为平坦,她便也不用车夫,自己坐在车板上驾车,往和县去。 雪花落在握着缰绳的手背上,被热度温成水,风吹过,凉冰冰,她却一点不觉得冷,看着远处已被雪花覆盖住的翠华山,心底浮出的想念越来越浓,驾车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一些。 张青骑快马赶上前,“风雪太大,夫人进马车里去,让属下来赶车罢。” 宋怜摇摇头,除了张青,后头还跟着三名男子,四人隐在商队里,一路从雎阳跟到京城,据她观察,都是经验丰富能力很强的斥候。 搜寻这些人,应该花了他不少代价,宋怜勒停马车,“想来张先生也知晓,我与你家主上已经和离,并没有关系了。” 张青下马,单膝跪进雪地里,“不敢称先生,大人曾有交代,与夫人即使不是夫妻,也有相伴五年的旧友之谊,吩咐我等务必护好夫人周全,听凭夫人差遣。” 宋怜从马车上下来,让他从雪地里起来,“正因为有五年旧友之谊,我才不希望你们跟在我身边浪费时间精力,江淮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回去罢。” 张青沉默一会儿,又拜了一拜,“在江淮时,属下几人常听主上说起夫人周旋朝官后宅,施计救平津侯府危难,经营郑记几度转危为安的事例,非但是属下,便是连主上身边的谋臣景策大人、冯翔将军、唐长吏、甚至是信王殿下,对夫人也都敬服不已。主上曾说过,无论他在与不在,待夫人都与待他一致,护住夫人,便是护住大人了。” 宋怜听得怔然,他本是澹泊恒宁的性子,最不喜欢夸耀,虽不知当年他何故要在裴应物选亲宴上拔得头筹,展露才艺,但从那以后,便是颇有许多被人夺去的官绩,也是内藏更多。 从不会向人夸起什么,也从不与景策说过她的事。 如今与身边的同僚,上官,甚至是属下,频频提起她做过的事。 他必然是用十分要紧认真的态度讲着那些,让大家对她是敬重,而不是对心机深沉女子的惊疑排斥。 除了是为请她过去与他一并经营江淮权势,为她能插手内政外务做铺垫,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见一个人便同一个人说起那些事的模样,起先必定刻意而又窘迫,到后头说得多了,大约也自如了。 他设下三道只有她能立时解开的谜题,是诚心要接她去江淮的。 宋怜垂着的眼睑颤了颤,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才收敛住丝丝缕缕无用的情绪,重新上了马车,牵引起缰绳,“留一人在京城里即可,其余都回去,倘若你不应,便算不得待我如待他了。” 张青迟疑,应声称是,示意其余人都回江淮,知晓夫人此去恐怕是祭祖,并不多问什么,只再一次拜请,“风雪大了,让属下来驾车罢。” 宋怜摇头,依旧自己驾车,路过翠华山一处山坳时,马车行得缓慢,远远能看见山脚下原先草地变成了归整的田园,埂下种满白菘,两座坟冢被环绕其中。 旁边盖起一座篱笆院,屋顶有烟雾冉冉升空,坟冢周围虽被雪覆盖,却也看得出有人时常打理,整洁干净。 想是他辞官时请了守墓人,专门看护坟茔。 东府的事只有平阳侯府的人知晓,陆宴江淮起兵,平阳侯府只恨不得与平津侯府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怎么还敢将母亲和小千的事宣扬出去,更不可能来这里走动,他们三人不来,母亲和小千便会很安然地住在这里,不被人打扰。 马车行走得缓慢,坟茔和房舍也渐渐被林木遮盖,远得看不见了,宋怜收回目光,看着银装素裹的翠华山,深吸了口气,只要拿下宋彦诩和柳芙,她便能光明正大祭拜母亲和小千,不必似现在这般,只能借前去和县买参的理由,远远看一看。 代郡。 高家军夺柔玄、集宁,大军囤驻平鲁,与偏关郡许德武六万驻军交战,夺下偏关河,许德武退兵三十里,驻防河曲。 “薛林山有蒋平七万大周军坐镇,许德武退居河曲,与薛林山护成犄角,一方有敌情,另一方急行军两日就能增援,河曲和薛林山两地,都不容易拿下。” 武周将军陈云生得清秀玉面,数十战下来,羯王已不敢轻视他,虽屡战屡胜,却也并不冒进,否决了虎贲将军廖江继续追击许德武的提议。 廖江赞同陈云的分析,却不甘这样放过许德武,“有没有可能离间蒋平、许德武,拿下河曲,春天前便能夺下朔州。” 高邵综铺开燕北舆图,“蒋平、许德武有过命的交情,二人非背信弃义之人,离间计恐怕适得其反,河曲地位特殊,早取亦无太多用处。” 廖江、陈云皆是武将,一说便明白主公的意思,许德武驻守河曲,进可以同蒋平联手,退有济禹水为防线,再往后退到拔邻山,想追也难。 消灭不了主力军,这几处城池打下,亦只是耗费粮草兵力,得不偿失。 见案桌上铺开燕北的地图,陈云倒是眼睛一亮,“是了,蒋平受牵制,不如往北先拿下幽州、辽东,旧赵之地纳入恒州,一则两地百姓不再受敌寇侵袭,二来也除了恒州后患。” 廖江领了军令,点兵部署,高邵综沉声吩咐,“边防设好关卡,凡出入的关内外的,无论周人掲人,皆严查,另外派人潜入武威、安定、上郡,盯着郭庆属官离郡去向。” 陈云神情一凝,郭庆此人性情狠毒,素来不关心百姓死活,久战不胜,十分有可能再度与羯王勾结,前呼后应袭击恒州,确实不得不防。 他立时请调几名参军,下去安排了。 天色渐暗,随令田清进书房点了灯,拨亮灯芯,又安静退到了屋外。 沐云生拿着信件进去,又退一步出来,“怎么不添炭盆,冷得跟冰窖一样。” 田清抱手苦笑,“主上不让,碳块主上让送给几位大人屋里,厨房用剩下一点柴火,也都送去军营了。” 田清新进做了随令,是真的畏惧书房里的 人,将军并没有发过火,不过那寒冽的气势,每每叫他战战兢兢,又哪里敢多劝。 漫说是他,军营里打了胜仗的几位将军,找过来想庆祝,离八丈远也就绕道走了,阖军上下,也只有沐先生敢开几句玩笑话。 沐云生让自己身边的沐海去搬了盆烧好的碳,放进书房了一会儿,暖和起来了,才解了风袍踏步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好消息,嫂夫人没有去江淮寻平津侯,坏消息,嫂夫人开了一家女子箭舍,裴应物当天亲自开礼,引得京城男男女女堵住了南城街,轰动一时,连太后也惊动了。” 信是斥候送来的,但当时国公府出事,沐家躲过一劫,由明转暗,虽不比从前,但尚有些自己的势力,这些事让人细查,也就打听出来了。 不得不说她胆子是真的大,无论是作为杀李莲,救国公府世子的真凶,还是作为平津侯夫人,哪一样身份暴露,都是千刀万剐的死罪。 可她偏回京城,偏就得了一道太后嘉奖她箭术上乘的懿旨,开起了箭舍。 许多后宅夫人、女君,为了在岁正太后寿宴上博出彩,也为了应和太后,竟当真携重金去箭舍跟着她学箭术。 冰天雪地里,南城街上权贵人家车马云集,实在是天下奇闻。 斥候消息查得详尽,他略想一想,也猜得出太后会下嘉奖令的原因。 她明面上用着孀居妇人的身份,透露到太后耳里的身世却极为复杂,与良家女子绝沾不上边,太后不愿这般女子与裴应物扯上关系,编造谎言也要坐实她以箭术相救裴应物救命恩人的身份。 懿旨一下,裴应物名声清白端正,知恩图报,坦坦荡荡。 沐云生听完旨意的事后,不免在想,这一切是否都在她预料之中,亦或是她有意为之。 也不无可能,他听高平捕手描述云泉山那满地死尸的情形,后来知晓是她做的,当真是后脊梁发麻,如此女子,叫好友这棵古木开花,实是没什么稀奇的。 沐云生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不是要准备结亲礼么?怎么嫂夫人忽然离开了,你是哪里没做好,叫她反悔了。” 夺取中山,战事安稳以后,军营里设庆功宴犒劳三军,主帅连面也没露,带亲兵连夜回高平接人。 人自然没接到,本就是冷肃的性子,独自回来后冷冽更甚,谋臣将士们碰见,再长袖善舞的性子,也噤了声。 江淮平津侯的消息传来,军务政务照常处理,周身却又沉又冷,每日除了政务还是政务,废寝忘食。 如今大约因为对方没去江淮寻那陆宴,周身气息不似原先冰封千尺。 只眉目间也依旧是冷的,一言不发。 沐云生知如今两人天南地北,这段姻缘止步于此,正遗憾着,便听好友声音低沉徐缓,“羯人此战死伤太重,加之粮草不足,雪化前不敢叩边,以郭庆的脾性,亦不会轻举妄动,明日我起程回京,恒州诸军事,皆报于陈云。” 沐云生自椅子上支起了身体,声音拔高,又硬压了回去,“你疯了,兰玠,你如今是定北王,恒州、燕北,都指望着你,何必以身犯险。” 高邵综神情平静,“当下的形势,若我连这一步也不敢迈,将来也必不能成事。” 沐云生语塞,若说回京的时机空隙,确实非当下莫属,沉默半响,神情挣扎,“她是自己走的,恕我直言,你便是去了,她也未必会跟你回来。” 高邵综拿起案桌上那张被她弃在山洞的轩辕弓,声音冷淡,“你知道陆祁阊为何会设下三道题局么?那陆祁阊与她夫妻相伴五年又一百二十日,想必对她知之甚深,他给的,必是她想要的。” 沐云生一时哑言,那陆祁阊一句无论男女,徒惹天下人笑话,因着将来恐怕短兵相接,恒州官员们难免以此为笑谈,要叫他们知晓,自家主公回京,便是为了一名女子,只怕要以头呛地来劝。 沐云生摇头,若当真只是为招揽,去信一封,或是让他走一趟,亦诚意十足,根本不必以身犯险。 心里轻叹,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多劝了,取过要送回京城的密信,回去休息了。 夜半时,落雪声消弭,寂静无声,案台下格子里,左边榛果已装满,右方乌木盒子打开,月银色珠宝雪夜里流光溢彩。 手指叩在唇边,军啸声响过,雪夜里传来鸟兽翅膀煽动的轻扑,海东青落在窗棂上。 高邵综视线扫过它利爪上护膝,声音沉静清冽,“走罢,去接她回来。” 第51章 避开故人。 “那郭庆真是无能啊,对上国公世子,打一仗败一仗,听说这都退到兴县了,这几个月家里主事火气重,府里上上下下过年过得像上坟,什么时候是个头。” “难了,我听夫君同幕僚议事,眼下东南西北都开了花,听说要平叛,你猜怎么着?” 蒋氏手里摇着薄扇,语带嘲讽,“平素那些个吹大话的将军,都装死,最后还不是得靠我蒋家。” 蒋家族里新近有两人被封为辅国、龙骧将军,开春冰雪还没化,已经领兵东征,平焦山王李芳叛乱。 四个月以来,这已是圣上下发的第七道平叛令了。 还只是针对十三州各地有些规模的反叛势力。 “嘘——休要议论军务。” 大千秋董西呈夫人刘氏朝外头张望,四方正街,尤其是官宦居住的北阙北第,日夜有禁军守卫,禁止议论军务朝政,一经发现,需得全拿下狱去。 她倒不怎么担心的,叛军嘛,不过乌合之众,哪里打得过大周军,听说那北疆千里之远,又是不毛之地,统共三五万兵马,等那郭庆合起二十万兵力,他哪里还会是对手。 蒋氏不屑地撇撇嘴,端茶饮了一口,赞了一句,“你这倒真是有些好茶。” “倒是托朋友多得了两份,已经叫嬷嬷备下给暖秋了,夫人喜欢便好。” 蒋氏欢喜,茶案前其余两人倒也不多心,这箭舍非但是个能说话的地儿,同女先生相处起来,也格外叫人舒心,每次来,什么样的差点什么样的澡池用具,一一都是妥当的,年礼不一定是最贵的,却都是贴合心意的。 来的也就越发勤了。 宋怜含笑斟茶,“夫人今日不习箭术了么?” 蒋氏倦累地摆摆手,“疲累得很,便先不学了。” 刘氏、郑氏亦摇头。 “便叫婢子进来,给夫人们摆放箭矢,投壶玩罢。” 几人露出为难的神情,眼里却是带着些希冀兴奋的,宋怜劝了两句,吩咐婢女春华秋实备下东西。 婢女仆从们已是远远打发去了外院,三位夫人便也卸下了诰命夫人的端庄架子,卷了袖子玩乐了起来。 宋怜坐在一旁,做计数证人,连续三日,来此学箭的女子少了很多,如今连能随意进宫的诰命夫人也态度松懈,想来太后重病的消息是真的了。 开春前东宫易主,朝廷起了不小的风浪,废长立幼后,废太子迁居楚王府圈禁,二皇子李泽入主东宫。 太子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子党里不少人都是太后族亲,郭闫扶持二皇子上位,党同伐异更盛,朝堂受了清理。 与二皇子李泽一母同胞的弟弟汉王李嘉,率六万大军驻守洛阳,防卫京畿,加上边疆郭庆二十万大军。 朝务上李泽可谓只手遮天。 前来学舍学箭的官宦夫人们,许多竟是宋怜从未见过,也没听过名讳的。 傍晚夕阳西下,各家婢女仆从进了学舍伺候,接几位夫人回府,学舍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宋怜练习了一会儿箭术,回宅院沐浴完,去了书房。 舆图缓缓在案桌上铺开,看兵力布防,三品以上朝官山门派势,废太子党要兵没兵,要臣没臣,已绝无翻身的可能。 太后装病的可能也就非常小,是真的势衰了。 想引柳芙、宋怡上门的计划夭折,只能另想它法。 宋彦诩调任广汉巡查御史,去往益 州、广汉两地征收赋税粮草,如今也并不在京城。 纤细的指尖压了压眉心,再有三个月便是母亲的生日,不知道能不能做成这件事了。 “属下虞劲,求见夫人。” 门外响起求见声,宋怜勉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 虞劲见礼后呈上木箱,先退去了书房外。 宋怜将今日收拢的消息记录下来,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舆图收起放进暗格里,取过案桌上的木箱。 从年前收到高邵综第一封信起,到现在共有二十余封,起先是一月一封,后头大约雪化了,信件便频繁起来,一月三五封,这两月隔三差五都有。 一起送来的,有时是山果,有时是银钱,有时是稀有的珍宝,古朴的木盒打开后,常流光溢彩,满目都是璀璨的颜色。 第一封来信里,他便言明不能来接她的原因,齐鲁地动,羯人趁机反扑叩边,他从晋阳折转北上,领兵御敌。 信末言明,将来她在北疆,与其比肩,让她随虞劲回北疆。 信中提及北疆的政务战事,也告知了她在京城可用的人和势力。 但大周已是乱世,他与陆宴总有一日会有交兵,阿宴曾有恩于她,成亲多年,也从未对不起她,她怎会帮着高邵综对付他。 收到第一封信后她便想清楚了,她不会同虞劲去北疆的。 只第一日她稍加试探,虞劲便想强力直接将她带回去,论蛮力她不是对手,弄倒虞劲,更是后患无穷,便只在信中对高邵综言明,她在京城有要事要办,事情了结,自然同虞劲一道北上。 信里面难免温言软语,他近来言词间带着些不悦的抱怨,倒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愿,直接把她掳掠回北疆。 等京城事情了结,她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去别的州郡做生意也就是了。 如此他赠与的银钱,宝物,她也没有动,搁在一处,将来留给虞劲便可。 宋怜打开木盒,怔了怔,便没有先去拿信件,取出里面放着的翎羽。 羽毛寸长,羽毛洁白,尾部渐变成浅色的灰,像一片白色的树叶,尾羽坚硬锋锐,是乌矛翅膀上的羽毛。 那巨鸟跟着高邵综上战场,杀羯人,羯人又擅弓马,她时常挂心,上次信件里便忍不住有询问。 宋怜取过信笺,拆开看了。 原野风烟俱净,庭前花盛,草木蔓发,池中白鸥健翼,府宅已修好,林间山色,必是吾妻所爱,盼归。 他只字不提乌矛如何,只赠一尾翎羽,好叫她牵怀,又说修好了给她居住的宅院,风景秀丽,处处皆是用心。 盒子里另有一枚玉簪,上好的岫玉山生水藏,天青色晕染,光泽韫湛,芍菡簪花雕工算不得精巧,却看得出用心,宋怜大约能猜到,雕刻玉簪的人是谁。 心底便隐隐不安,可世间哪得双全法,只得想办法尽快了结京里的事,早点与其切割清楚。 十三州舆图已悉数装在了脑子里,她静下心整理近来打听到的军报战事,以及各方反叛势力的兵力,地形,主事人、手底下的能臣谋士的能力性格,虽然缺失的细节信息多,但大致的轮廓外貌是有了。 宋怜一夜未眠,清晨唤了来福进来。 林宝是来福的新名字,陆宴辞官后,他改名换姓守在郑记里,学舍安顿下来,宋怜便给他递了消息,“最好是辗转从外郡把消息送回来,慢一些无妨,尽量做得隐蔽些。” 来福知道夫人仿字的手艺,仿故去清臣的字迹,散出恒州三十县丢失罪魁祸首为阉党李莲的消息,一经散播,定为引起轩然大波。 只因那字迹势必一模一样,绝无人能寻出破绽,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清官显灵,加上京城里素有国公府遭人陷害灭门的传言,一分信也就变成七分了。 可李莲已经死了,散步这样的谣言,又有什么用处呢。 来福想不明白,不过他不需要夫人做这件事的目的,只需要按吩咐去做便好,总有一日能想清楚。 有了夫人给的字帖,去远一点的郡县运作,那查上一百年,也保管查不出出处。 来福想起进来时遇到的两个男子,知道张青是大人身边的人,不由小声劝,“当时夫人卖了郑记,大人暗地里赎回来,连同一大笔银钱,交到小的手里,备着给夫人用,又交代小的偶尔去东府看看,但有信件来,便去信告知于他。” “去年夏日,大人亲自回来京城过,寻不见夫人消息,等了近一月,才又离开。” 宋怜嗯了一声,从翠华山回来以后,夜里她去过东府,才知道照顾过母亲小千的嬷嬷婢女,不愿意离开京城的,他一一安顿好,积香、百灵、连同红叶一起,则被他带去了江淮。 只他派张青来护她,给她他在京城能用的人手,四个月却没有只言片语,大约真的只当她是有故旧的友人,而非妻子罢。 宋怜摇摇头,专注手里的事,不再去想,叮嘱来福,“另外脸方的男子名叫虞劲,不是自己人,做事时避着他些。” 第52章 情意消息。 天将蒙蒙亮,女子身穿黑衣,立在空无一人的校场上,张弓拉箭,衣裳乌发已被霜露打湿。 她生得白皙秀美,张弓立着,因着太瘦显得伶仃,握弓的双手是粗糙皴裂的,右脸颊淤伤从眉骨蔓延至颧骨,她却似乎浑然不觉,只一遍一遍专注张弓,箭无虚发,又射那转动的摆靶,亦是支支正中靶心。 无论是冰天雪地,还是风霜寒露,半年里,每每皆是寅时不到,便能在校场看见她的身影,习箭半年,日夜不怠,连同一身干净利落的武艺,军中大半男子已不如她。 起先不少士兵拿她当笑话看,出言侮辱嘲笑,打赌她坚持不了几天,现下见了她,只敢绕道走,技艺差一点的,并不敢来她面前丢人现眼。 同那些男子请教武艺时,无论受多少嘲弄,也不放在心上,只要对方肯教,她便学,一门心思只想变强,那些妄图嘲弄打压的士兵,渐渐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 她在校场上练习射箭时,不喜欢被人打扰,烂石头砸在身上,头破血流也不会给一个多余的眼风,已经不是一年前云泉山上被掳掠而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了。 元颀没有上前打扰,过了半个时辰,看箭靶换了两次,那马背上箭筒里的箭悉数用完,才朝她扔了一壶酒。 “林霜,我要走了。” 当初平津侯夫人在高平算无遗漏,他驾车按照她给的舆图出城,不但没有遇上盘查询问,连痕迹都没留下多少,甚至于一路出了建兴郡,也没听说有同他们相关的追击令。 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放了银钱财物,有些是冠发用的发绳,麻布里包裹着金银线,有些缝在勾带里,有些栓在手臂上。 不算太多,却足够她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身立命。 江夏事发,他决议下九江时,只有林霜跟着她。 九人里林霜容貌最好,在那三百精兵里,受的欺辱最多,求死不能以后,就成了一具会喘气的尸体,麻木,死气沉沉。 但从马车里醒来,在腰带里侧发现暗藏的五粒珍珠后,这具会喘气的尸体重新拥有了力气,她愿意掀开车帘去看一看外头的景色,也帮着其他想安身的女子出主意,开口问是谁救了她们。 元颀自然不可能透露。 她笃定了他知道谁是恩人,问了一次他不说,也不再开口,只是一门心思跟着他,他下九江时甩不掉她,直言他要去做的事大逆不道,一旦败了,必有满门抄斩之祸,她也没有一丝畏惧,一路跟到江夏后,买了匹马,一张弓,闷头学箭术。 从此她衣着一概都是简单方便的黑色短打,学骑马,学射箭,面对军营里士兵的调笑为难,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元颀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拼命想变强,其余那八名女子,便是连最会长袖善舞自私刻薄的徐蔓枝,都想方设法要从他这儿打听救命恩人的情况,想报答恩情。 林霜跟着他,也是为了找救命恩人。 元颀止住了林霜想回去收拾包袱的脚步,“这次你不用跟我一起走了,救我们的恩人是平阳侯府嫡女,闺名宋怜,嫁进平津侯府六年,是平津侯侯夫人,也就 是江夏郡守令的妻子。” 林霜猛地转身,眼里迸发出狂喜,“当真,消息可靠么?” 元颀点头,“我无意中得见郡守令绘下的画像,这段时间打听了许多平津侯夫人的事,能确定正是恩人。” 找到了! 林霜压着心底的狂喜,忍不住在心底一遍一遍念着宋怜两个字,念着念着,便忍不住笑起来,竟是这般柔弱的名字么,她想象过无数遍,觉得该是凰风那样的字才衬得上她,听闻郡守令爱妻容颜清理脱俗,娴静柔婉,她竟想象不出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林霜握紧缰绳,压着雀跃,“她和离假死,是为了去高平,打听到怜姐姐现在在哪里么?” 元颀摇头,“不知,但郡守令定然知晓。” 知道林霜绝不会害她,女子行走在外也十分危险,便透露了些消息与她,“平阳侯名义上奉圣令去广汉征粮,实则已被郡守令带来了江淮,想来不管恩人现在在哪里,将来都会回来江淮。”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只几位谋臣近卫参与了,但事情太大也过于荒诞,几位谋臣武将心生不满,酒醉后失言,他便也听到了些风声。 那时江夏刚刚起势,太后去浔阳避暑,身边跟着几位小黄孙小皇子,郡守令只带几名亲卫,冒险从浔阳猎场带回十皇子。 密信送往京城,叫皇帝知晓,目的却是让皇帝将平阳侯秘密‘送’至江淮。 因着这桩旧案,在守住江夏,夺取建业之前,江夏士族、武将对郡守令并不信服,政令也实施得艰难,时至今日,郡守府上下,连同信王,皆知道,平津侯夫人,便是郡守令软肋逆鳞。 毕竟那可是皇十子,皇帝老来得子,又是宠妃所生,待其自然宠爱,加上世人已知晓平津侯夫妇和离,平阳侯府未受牵连,用一位皇子来换,实在没有必要,也不划算。 郡守令却一意孤行。 两人恩爱意合,北上布局前先和离保全平津侯府,已足见对郡守令的情意,想必用不了多久,她便会回来这里。 元颀开了酒坛封泥,仰头喝完,“林霜,保重。” 林霜重新取下挂在马鞍上的短剑,“你打算另投他人,将来与平津侯争夺她?” 元颀看了眼那短剑,以及她悄然戒备的姿态,吃惊,却却不意外,朗笑问,“难不成你想现在就杀了我,好让平津侯少一些对手么?” 林霜应了声是,“怜姐姐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你要背弃她,等你出了江淮,我先杀了你。” 元颀翻身上马,“放心,我元颀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肖想不该想的,只不过想去岭南,单独做一番事业罢了,将来就算侥幸不死,也绝不会同她作对。” 林霜收了剑,元颀行事光明磊落,一路从北到南,将姊妹们都一一安顿妥当,投奔江淮以后,从寻常的士兵做起,靠战功成了副将。 对元颀绝无肖想的话,林霜并不放在心上,但日后他若对怜姐姐不利,她手里的剑不会客气。 元颀离开后,林霜继续练箭,却是没办法专注在箭靶上,总是忍不住想她是什么模样,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对自己又有没有印象。 她同元颀的住处在郡守府隔壁,她曾见过几名女子出入郡守令府,是郡守令夫人原先在京城的贴身婢女。 林霜收了弓箭,牵马出了校场,回郡守府,与门房禀报,请见那位名叫红叶的女子。 医师提着药箱行礼告退,陆宴收拾好衣裳,在案桌前坐下,李奔集结徐州军邺县反扑,加上宣城郡府反叛,江淮兵腹背受敌,最后虽反败为胜,却是惨胜,伤亡颇重。 他近来常领兵,宣城一战伤势比上次重些,本也睡不着,批完文书,便也未回寝房,只看着那画像,渐渐出了神。 听见房门被推开,脚步声传来,收起画卷放回案桌旁的陶瓶里,见是好友,倒也没掩藏眉间的倦色,“什么事。” 景策踱步进去,在案桌旁坐下,视线落在盆景里的绿植上。 碗口大小的白瓷盏,里头一株橘树幼苗,三五枝新发,已有苗木的样子。 从起势那日起栽种后,府邸搬到哪儿,这盆柑橘带到哪儿,在京城时,口腹之欲极淡的祁阊公子,倘若碰见宴席上有新贡的柑橘,不拘品种,总要塞一个藏到袖中,带回去给家中夫人。 这橘树苗为谁种的不言而喻,景策笼着袖子,慢吞吞开口,“那元颀战场上杀敌勇猛,颇有些将才,当真去了别处,将来恐怕成祸患。” 陆宴声音温润,“天下乱势,有才之士纷纷出山入世,奔走十三州,继绝学,开太平,又何必因为不肯效力于我,便取其性命,我观他虽是武将,却颇有仁心,去了哪一州郡,想必能除不少贪官污吏,救万民于水火。” 景策不接话,在为人上,祁阊公子从来光风霁月,唯一一次出格,大约是带人潜入浔阳,掳走十皇子,以此交换平阳侯。 景策手指拨了拨身侧盆景的枝叶,又慢吞吞道,“倘若那元颀说的是真的,必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陆宴眉眼间带起冷嘲,她的喜好十分专一,能叫她看上眼的,容貌必然不俗,譬如北地那张昭,斥候传信来,便说长身而立,容貌清俊,气度不凡,元颀生得普通,就算坐上龙椅,她也不会起心思勾搭的。 容貌好,身形高而挺拔,腹有诗书才华,那高邵综便极得她的青眼,云泉山高贼如斯落魄,比丧家之犬还不如,区区三月,也叫他近身。 说不定待那兰玠公子百般柔情,蓄意勾引。 三个月,她做平津侯夫人,素日忙,又何曾与他朝夕相对寸步不离有三月—— 案桌上笔墨文书扫落一地,衣袖被墨渍染湿,如画眉目间皆是戾气,站起取了长剑,便想去京城。 景策见牵动伤口,肩背腿骨处立时渗出鲜血,皱眉拦了一拦,“你当真不想放过那元颀,交于我去办便是,伤成这样,能走几步。” 将人押于案桌前坐下,见他竟胸口起伏怒妒如烈火无法克制,不免心惊,皱眉给他递了盏茶,“那元颀连她名讳来历也不知,能见过几次,只这般你便妒成这样,将来还想叫她共掌郡守令,不是自找苦吃。” 如此又哪里还有昔年祁阊公子澹泊宁和的模样。 沁凉的茶入喉,激起咳嗽,牵动伤口,又浸出鲜血来,陆宴渐平复下来,眸光漆黑,摆手让景策回去休息,“与元颀无关,赠与他些盘缠,帮他备下路引户籍,送他出城罢。” 语罢,扬声唤了千柏进来。 景策心知劝不了,也知千柏近来专管京城来往的信件,心里叹息,交代千流去请医师回来重新包扎伤口,负手先回去了。 清明节学舍闭学一日,来福从外面回来,禀报完打听到的消息,想了想,还是把看见的事说了,“这几日那张青出去办事,后头必定跟着尾巴,我在后头远远跟了一路,都是虞劲的人,他手底下可有不少人,好几个手段不凡的。” 他看着那虞劲就不像寻常人家的护院,但夫人不说,他也就不问了,最近李莲是恒州三十县幕后元凶的风吹进京城,引起不小的喧哗,朝廷忙于战事没工夫管,风声也就越来越大,坊间到处都能听见痛骂阉党的声音。 文人墨客讲起阉党祸害边疆的事迹,绘声绘色,细节比夫人编造的还要逼真,来福虽然还不知道夫人用意,但不妨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比起守在铺子里收钱找钱,他更喜欢跟着夫人做事,危险有,有时候露馅,还得靠挨打混过去,但有意思得多。 这几月他已经挑选出了不少流民,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就像以前夫人教他打探消息那样 教这些人,出钱请他们做事,这些人相互之间都不认识,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部分,也并不担心秘密会泄露出去。 宋怜沉吟片刻,低声吩咐,“虞劲消息从北地传来,用的是信鸽,鸽子传信通常都在固定的地点,把鸽子落脚的地点找出来,每隔三数,每日巳时末张青会出府与人见面,查一查见面地点,与他通消息的人。” 来福应声,也不歇息,立时从后门出去了。 第53章 兵乱兵马。 来福连续蹲守近一个月,盯出了与张青接头传信的人,其中两个往来频繁的,集散地在城中一家酒肆,消息送出京城后,斥候一路往阳邑,从阳西码头乘船,走水路南下。 宋怜温声吩咐,“留京的是好手,警惕心重,不好动手,那斥候既然下船后每次都宿在同一家客栈,你提前去客栈安顿,等着他来,试试看能不能拿到他带进京的密信。” 来福应声,又有些迟疑,“那个方脸汉子怎么办,他跟着张青,就是想把大人在京城经营的势力给一锅端了,小的走了,这边没人盯,交给那些个小孩,肯定露马脚。” 又有些忿忿,“那虞劲口里称会护夫人周全,背地里竟打着利用夫人除掉大人的谋算,真是好生歹毒的心思。” 宋怜原是没想过陆宴和高邵综会在暗地里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但高邵综阖族灭门,十万大周军被坑杀的污证与冤魂压在肩上,从前偃武修文的忠门之后,如今已是篡权夺位盘踞一方的乱臣枭雄,原先的高洁品性已不可考。 至于陆宴,亦不是先前她以为的谦谦君子,此时除掉对方在京城埋植的势力,等于让其失去监探朝廷的眼睛。 无论是在北疆的,还是在江淮的,倘若对朝局做了睁眼瞎,什么事也就棋差一招了。 现下聚在京城,确实机会难得。 张青虞劲要是搅动风云,她的计划也容易节外生枝。 每隔几日她便差人打探平阳侯府的消息,柳芙,平阳侯府子嗣,宋怡,都安生待在京城,等宋彦诩从广汉回来。 宋怜取了一袋金子给来福,“密信能拿到就拿,时机不好拿不到也没关系,护好你自己性命要紧,虞劲这边我有分寸,去罢。” “是。” 宋怜支使张青出去办差,请虞劲每日教宅子里的仆妇婢女习箭,晚间则令他守在房外,他出府不得,如此过了六日,第七日夜半,便又与那名叫元吉的谋士相会。 “主公领兵与大周军上党交战,后营军备空虚,本也无妨,岂料那陆宴仗着淮州米粮丰沛,借焦山王李芳三百万石军粮,李芳得了粮草,帅军突袭肆州,李奔想分一杯羹,调转徐州军兵马北上,攻兖豫。” “加上蒋林,四路兵马围困高家军,他陆宴用三百万石粮草,不废一兵一卒,隔江观虎斗,坐看北疆兵与大周军厮杀消耗,端的好计谋。” 虞劲是斥候,却也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听得急了,“北疆陷入这般险境,你怎么不留在主公身边,来京城作甚。” “主公身边不缺我一个拿不起刀枪的书生。” 元吉一身灰衫,暗夜里目光阴鸷,“陆宴此人,虽有些书生意气,才智却不容小觑,此番他欲置主公于死地,加上主公为平津侯夫人所救,将来消息败露,我等一旦对陆宴动手,对江淮用兵,那便是忘恩负义之徒。” “陆宴不得不除,早一日除去,早一日免了隐患。” 虞劲知晓的事要多些,譬如主公要想抱得美人归,陆宴必须死,否则君子夺人之妻,必为天下人所不齿,贤良君主的名声也就毁了。 上月信件中已商议过此事,他来京城,本就是为了将夫人带回北疆,只需将夫人北上的消息送于陆宴知晓,途中设下埋伏,陆宴必死无疑。 虞劲握紧手中的剑,“那陆宴可会来,再聪慧,不过一女子尔。” 元吉道,“主公心里,国公府阖族灭门的仇重要,十万将士冤死的亡魂重要,陆祁阊未必,端看他挟持十皇子,竟只为换平阳侯便知,他待此女不凡,爱妻被掳,必入翁中。” 虞劲应是,接过密令,“我去安排人,信送至江淮,立时便动手。” 两人商议完,各自散去,黑夜里宅院一如既往宁静,大约过去一刻钟,宋怜方才从亭下走出来,清水亭周围开阔,不易藏人,又临近宅子院墙,方便脱身,虞劲但凡离不了府宅,都选择在此处交接。 有时交代一些她的消息,有时事关京城势力防布,有时是朝局军务,想对付陆宴的意图,虞劲也不是第一次透露了。 这几日卧房里睡着的都是婢女,宋怜借着夜色掩映,先去一趟虞劲的住所,虞劲不饮酒,不好茶,通医术,只不过再周密的人都有破绽,近来他大约在外与人起了冲突,受了不轻的外伤,值守回房后必定是要换药的,宋怜把迷药下在伤药里。 收拾完也没离开,等在后院,等虞劲寅时回屋休息,昏睡过去,才进他屋子,从床头格子里取出那封密令。 三寸长的绢帛在指尖展开,字迹是高兰玠的,覆有印信,意在利用陆宴在京暗桩,误导陆宴京中形势,生擒陆宴,留陆宴活口。 比起元吉和虞劲,倒少了以她做饵这一桩。 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宋怜将信折回原本的模样,重新放回信筒里,恢复原样,掩上门离开了。 寅时末,天际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草木上霜露清寒,整个京城陷进沉睡里,夜凉如洗,幽静安静,宋怜在青石路上踱步走着。 宋彦诩竟不在广汉,而是被陆宴‘捉’去了江淮。 废这么大力气截走宋彦诩,他想做什么,引她去江淮么? 她原定的计划本不需要宋彦诩在京城,但需要他在大周的地界,受大周律令管辖桎梏,如今人被陆宴捏在手里,她便不得不去江淮。 回想当初在雎阳时他冷言冷语的模样,心里不免恼火,他手里捏着‘人质’,冷眼看着她回京城折腾,安插张青在她身边,知道她隔三差五就去平阳侯府附近打听宋彦诩的行程,也只字不提,大约恨极了她,等着看她竹篮打水白费力气。 宋怜扯着路边新发的柳叶,心里纷乱,忽而转身,停下脚步屏息,几息后变了脸色。 是鼓声,军鼓密集,宋怜从未听过,越是往院墙边走,鼓声越是雷动,并非是幻觉。 宋怜疾步走到外院,叫醒两个仆妇,搬了梯子搭去院墙上,爬到最高的屋顶远远看。 周嬷嬷到现在脑子都还浆糊着,扶着梯子睡眼惺忪,“夫人这是做甚,夜里可是下雨了,快快下来罢,摔了可不好,漏雨了老奴寻人来修整便是。” 右边徐嬷嬷连声应着,“是啊是啊,瞧夫人脸色不大好,快下来去歇息罢。” 天色依旧昏暗,却依稀能分辨北城郊有浓雾燃起,鼓声越见清晰,再看西边和南边,狼烟滚滚,似乌云翻涌,鼓声声震。 京城四城门,各有营卫三千,五城兵马司兵两千,禁军四千,东林卫两千,西、南两营离得近,且楼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倘若叛军想一齐拿下东西南北四门,兵力必是数倍不止。 可究竟是谁的兵,北边远的有郭庆二十万大军戍边,正与北疆军交战,近的有成王李嘉领六万大军驻守洛阳,防卫京畿,江淮军千里之远,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无就越过益州,荆州。 其余蜀、吴两地叛军,尚没有围困京城之力。 便是有万一,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便围住京城,看城里的形势,京畿守军似乎毫无防备。 是成王李嘉,成王李嘉叛变了! 宋怜变了脸色,飞快从梯子上跳下来,疾步往里走,“你们速速回家,带家里孩子躲起来,最好躲进不容易被发现的地窖里,家里细软收一收,粮食藏起,衣物带走,把家里弄成已经出门逃难的模样,要起兵祸了,快去——” 周嬷嬷惊飞了瞌睡,说有兵祸却也是不信的,“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京城——” “外头都还没动静呢,要当真有兵祸,那些个当官的早收——” “快去——迟了来不及了——” 宋怜呵了一声,“听不见鼓声么? ” 那鼓点轻一阵重一阵,紧接着竟是没了,叫人听不真切。 周嬷嬷爬上屋檐一看,天色亮了一些,那一团团升起的浓烟,直要远远把整个天给罩起来,“燃烟了,有羯贼打进来了——” 周嬷嬷慌了神,连滚带爬下来,想起家里的孙儿们,哎呀一声哭喊着跑出去了。 徐嬷嬷脸色发白,顾不上行礼,也急匆匆走。 宋怜叫住人给塞了两包迷药,“家里孩子小,控制不住声的,喂点药藏起来,一次只能喂半个指甲盖,那叛贼许是个好屠杀的屠夫,最喜杀戮,一定要小心。” 徐嬷嬷哭嚎一声,白着脸攥紧药包,跑出去了。 宋怜关好院子大门,拴上门锁,快步往回走,四下看看不免焦心,这宅院当初买来只为临时歇脚,并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只希望是她猜错了,要当真是李嘉,恐怕满城尸山。 此人是皇帝第四子,与二皇子李泽一母同胞,性情残忍,还未开府封王时便喜欢游荡打猎,旁人打猎是猎山物,他则抓了壮丁放去山林里,供他狩猎取乐,昔年领兵驻守雁门,只因新兴郡里有羯人住过,便把整个县郡给屠了,他受皇帝申斥,又最听二皇子汉王李泽的话,这几年收了性子,掌兵驻守洛阳,并未流出什么荒唐传闻。 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人要是连素来敬重的亲兄长都反了,实不能让人心存侥幸他已经改邪归正了。 似乎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发现了异常,兵荒马乱的惊呼声从院墙外传来,宋怜快步回了虞劲的屋子,一盆凉水把人浇醒,“成王反了,京城被困,恐怕要成死城,你出去打探消息。” 虞劲从昏睡中骤醒,淋了一身的水,惊得从木板床上跳起来,“怎么可能,成王同汉王一母同胞,关系最是亲厚,他也最敬重兄长,现在汉王做了太子,他反什么。” 宋怜快步往外走,“除了成王,我想不出还有谁能不露丝毫风声一夜之间围住京城。” 虞劲打了个激灵,一把抓起剑出去了。 宋怜回主院把婢女们都喊起来,收拾厨房里的米粮,悉数搬去学舍,学房宽敞,要藏粮食也方便些。 虞劲去了半个时辰,气喘吁吁奔回来,顾不上行礼,“是成王,正攻城,京畿守备已经调空了,太子亲自领兵,东城门御敌,兵力悬殊太大,京城迟早要完,夫人跟我走,必须逃出去。” 四个婢女,春华秋实,夏果冬霜都是从牙行买来的孤女,没有地方可去,且现下四方围城,那李嘉为防止郭闫给北边的郭庆送信求援,想必连一只鸟也不会放出去,几个弱女子,又怎么逃,从哪里逃。 宋怜静声问,“可是有能通向城外的密道?” 虞劲语塞,现在恐怕连护城河都被控制了,哪里会有能穿过城墙的密道,没有密道,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尤其是女子。 宋怜转身取过两袋珠宝,京里官宦家的女眷来了学舍,除了昂贵的束脩,平日少不了赏赐,几个月下来,也十分可观了,“你找你的人帮着,去买盐粮,治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各类药,不拘价钱,能买多少便买多少,速度要快。” 那金银珠宝足有一包袱,挂在手臂上坠得往下沉,虞劲不免抬头看这柔弱明丽的女子,兵战一起,最要紧的肯定是粮和药,现在不买,将来被士兵搜罗光,饿也饿死了。 那四名婢女本已是六神无主,这会儿也似乎得了主心骨,渐渐安定下来,忙着去搬东西了。 虞劲深吸口气,也不再耽搁,一手拿钱,一手拿剑飞奔出去。 宋怜锁好学舍大门,往靠院墙角一处耳房走去,外头马蹄声急促密集,连续几个时辰都未停歇过,春华紧紧跟在她身后,“叛军会打进来么?我们会不会死。” 宋怜便想倘若那屠夫要屠城,或是放火烧了京城,她活不了,柳芙宋怡估计也活不了,只剩下宋彦诩,既然落在陆宴手里,她一死,陆宴大约能解气,替她完成心愿罢。 春华不见她答,听着外头的兵马声,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捧着手牙齿都在抖,宋怜去搬当时改建学舍剩下的木料,“怕也无用,来帮我。” 外头急促的马蹄和暴喝声却由远及近,“朝廷征粮,各家各户交出存粮三分之一,违令者斩立决——” “各家各户注意,交出存粮三分之一,违令者斩——” 春华惊叫出声,手里搬着的木块砸在地上,“夫人怎么办,怎么办。” 宋怜心不免也往下沉了沉,朝廷竟从现在就开始征粮了,知道这些兵用不了多久便会闯进来搜罗,扔了手里的木板子,“都跟我来。” 第54章 危难隔间。 “砰——” 砸门声一声比一声重,张青赶在征粮兵闯进二门前,翻进院子,看见四五个灰衣仆妇,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夫人和四个婢女。 他对夫人装扮的手艺早有见识,夏果冬霜白皙的肤色全被遮掩住,暗黄得自然,俏丽的五官被遮掩得暗淡,春华脸上大概涂抹了药汁,显得坑坑洼洼,却也不招眼。 兵乱时女子最是不易,不单单是兵寇,便是寻常男子,有心怀不轨的,趁机欺辱作乱的亦不在少数。 现在遮掩了容貌,能避免许多麻烦。 轰隆声响过后,凌乱的脚步混着咒骂声越来越近,大概有七八人,张青快速剥了身上的甲胄扔去屋顶,手里的剑抛去水池,疾步出去,笑着开了二门,“各位军爷,各位军爷。” 他做了个长揖,依旧笑着,“此间学舍的主人与泰和公主交好,还请军爷给个薄面,莫要坏了里头陈设。” 他一面说着,手里已经递过去一袋子银钱,笑着又揖了一躬,“缴粮是因该的,小的全心全意支持,只给小的几个奴仆留下些渡日的口粮,剩下的都给军爷带走。” 领头的玄甲卫掂着钱袋子,看见后头几个仆妇搬出来半袋子米半袋子面,一篮子菜,到底没再进去搜罗,“兄弟可说笑了,谁不知道这间女学舍背后有廷尉正大人照看着,我们哪里敢造次,缴粮是朝廷下的令,哥几个也是没办法,兄弟勿怪。” 张青连连说不敢,帮着几个玄甲兵把米粮搬上板车,笑呵呵将人送出大门去,看那士兵拿出官府贴条。 “贴了这个,等于做个记号,这户人家已经征收过了,另外看兄弟你合眼缘,提醒你一声,可安生在屋子里待着,别想着逃窜,中常侍大人已经下了令,谁敢逃跑,谁要投降,抓到了就地处决。” 张青守着心底的咒骂,连声应着,又塞了一锭银,“请军爷们喝茶。” 米粮送上马车,玄甲兵满意离开,待人走远,张青才收了脸上的笑,松口气折回门里,重新找了根木棍栓上门,奔进里间。 亏得夫人先搬来了学舍,这里毕竟不是居住的宅院,玄甲兵以为主人家不会住这里,不逼问着要见学舍主人,上缴的米粮少一些,质量次一些,也没有怀疑。 宋怜继续去搬木块,几个丫鬟抢着去抬,张青也过来帮忙,“想做什么属下来罢。” 宋怜指了指抱厦左右两边的偏房,“这两处房舍里面各砌出四尺宽,外观上不容易发现,可以当做藏身之所。” 春华从知道叛 军首领是汉王后,就一直手脚发软,打摆子,“那个汉王,最喜欢烧杀,奴婢老家是安阳的,因为汉王要抓的人躲在村里,他就让人把整个村子都烧了,六七万,太子会投降的吧?” 夏果冬霜不由都看向夫人。 宋怜看了眼远处越来越浓的狼烟,没有说话,以李嘉暴虐的性子,接不接受太子投降难说,李泽与郭闫想必也知道,李嘉既然对他已经没了兄弟之谊,战败后,李嘉又怎会放过他和郭闫。 李泽郭闫处心积虑夺得太子之位,储君的宝座还没有坐热,又怎会舍得拱手让人。 想必殊死抵抗,死守京城,等着郭庆回援。 但此去东、北两处大周军军营,八百里加急也至少需要一月光景,一来一回时间更不好估测,以京城这一点防卫,想要挺过一个月,必是一场血战。 今日搜罗便只是前菜,宋怜抬头看向远处,分明是阳光明媚的早春,却因烟云蔽日,昏暗低沉,刺鼻的味道混合着外头匆匆而过的马蹄嘶鸣,像绕在脖颈上的绳索,也许下一瞬便会收紧,死在战乱里。 宋怜问张青,“有能穿行的出路么?” 张青也看了眼外头腾升的狼烟,心里同样凝重,忍着没咒骂,“从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太子,有兵有兵器不送去城墙上御敌,偏派来守街口,有人想逃,先关押起来,硬是要闯出去的,当街砍了,一个时辰前,那郭闫先是对那李嘉言语相激,再假惺惺放出一批想投降的百姓,那李嘉竟也不要降俘,直接下令成王兵,乱箭把那些百姓全射死了。” 旋即下令冲击城墙,马蹄踏过那些尸首,鲜血肚肠横流,又被城墙上砸下的滚石碾住,热油浇透,烧起火,焦臭味令人作呕,那恶臭的炼狱里,那李嘉竟似看得舒爽,朗声大笑,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张青实在义愤,被止住了,他看了眼脸色发白打着抖几乎要坐在地上的几个婢女,闭口止住了话头。 “先抓紧把隔间砌出来。” 宋怜撕了布块绑在手上,帮着把砖块搬进屋子里,并不敢停下歇息,只带着婢女们试着用砖和泥水把隔墙砌起来,晚间匆忙吃了几口饭,朝累出一头汗的张青,“你能假扮士兵,肯定有办法逃出去,不需要陪我们耗在这里,你走罢。” 张青忙叩首,“属下的命是郡守令给的,郡守令交代的事,属下便是死,也绝无怨言,且那阉党连信令兵都送不出去,属下能混进城楼,也出不了城。” 宋怜是不想再欠陆宴什么,但现在无法,便也不再提,歇息半刻钟,又接着砌墙,几人都不会砌筑,但时间紧,照葫芦画瓢,砌了两天一夜,也弄出来了个样子,只掌心手指刺痛,拆布带时,再小心也撕扯下了皮肉,水泡被磨皮,血淋淋的。 春华秋实手皮粗糙些还好,夏果冬霜情况只比她好一些,宋怜带她们去里间上药,也不敢睡,上了药回来,多裹几层布,忍着痛继续砌墙,墙壁外封木板子,墙下再用砖砌灶台。 灶肚子里面留出活口砖,米面肉干都用防水防虫的伞纸、蓑布分小袋裹好,从灶洞里塞进隔间。 春华钻进隔间里去整理,爬出来时心里安定很多,她甚至就想藏进隔间里,一刻都不想出来,“省着一点吃,够吃半个月的。” 宋怜手背靠了靠额上的汗珠,缓了会儿头晕,温声吩咐,“以后还同今天一样,每日只用两餐,每次只得吃平素三分之一的量,趁着刚吃了饭,我们先把另一间也砌起来。” 张青默默跟上,女子垂着的手上裹着纱布,一层层已被血红润湿,做起工事来,却一点不耽误,像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存在一样,婢子们撑不住,还睡了几个时辰,偏她扛着两天两夜没休息,方才用晚食,漫说是几个婢女,便是他这个常在外面忍饥挨饿的,都忍不住想多吃馒头,夫人却硬是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沉心做事。 张青奔在前头,“夫人两日没有休息了,剩下的交给属下罢。” 宋怜看了看天色,没有应他,拿起铲子和泥,忽而问,“你家主上何时同泰和公主联系上的。” 张青年过二十,已是知事的年纪,立时便明白自己是给主上惹了麻烦,心比擂鼓,不敢看那双温和的眼睛,也不敢欺瞒,连声解释,“主上南迁以后,京中可信任的友人,都已追随渡江了,大人知道太后重病不起后,托属下往公主府拜谒,送了一尊玉佛,道若裴应物出事,请泰和公主出面照拂。” 又急忙道,“江淮与学舍的关系不能透露,否则会将夫人置于险地,但只要裴应物无事,夫人便也无事了。” 宋怜杵着铲子的手慢了许多。 太后喜爱废太子,皇帝废长立幼,太后急火攻心,加上汉王对废太子一党能除则除,里头多有太后族亲,一时势颓,气怒之下,便病倒了。 泰和公主是汉王、成王的亲妹妹,与两个兄长关系都不错,若说近几月来京城里还有什么人是不显山不露水,却叫人忌惮的,非泰和公主莫属。 当年这位公主是有意于陆宴的,只不过天家公主自有清骨,私底下试探过,见陆宴无意,也就作罢了。 这一尊玉佛放在别人那里,可能会给裴应物带来祸患,给泰和公主却不同,泰和公主了解裴应物,也了解陆宴。 宋怜便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雎阳时冷若冰霜,却又处处维护,当初受冤入狱,泰和公主私底下使过力,只不过那时她还是没什么名头的六公主,没能救他。 却也前后三次送银钱去狱中打点狱卒。 后头他脱困,典当家里书画孤本,三倍于原数奉还给了公主府,对待公主的态度,有礼而疏离,隔着千山万壑,半点不肯欠恩,也不肯沾染。 却送了这么一尊玉佛,请其照应裴应物。 他想做什么,假如是还想同她恢复至从前,亦或是像雎阳刚见面那会儿,有相伴五年的亲友之谊,又为何每隔五日便与张青有通信来往,五个月过去,却不肯给她一个字。 还把宋彦诩给弄去了江淮。 东边有军哨声响起,宋怜收整纷乱的思绪,去院墙边。 春华与冬霜挽手站在一处,你推我攘,并不敢跟过去,甚至想立刻跑回隔间里藏起来,见墙头上冒出来的是那方脸护卫,才松下紧绷的神经,跑过去见扔下的布袋子里是粮食,都高兴起来。 布袋子一个个从外头抛进院墙来,足有二十余个才停,虞劲从墙头跳进院子里,宋怜目光落在他肩臂,额头,屏息听院墙外的动静。 虞劲腿上伤不轻,没沾血的衣袍挽在手臂上,撑着墙壁站起来,“主母放心,跟着的尾巴已经解决了,是大周军假扮的流寇。” 张青翻出院墙,四下查看过没有留下痕迹,折回来,帮着一起搬粮食药材。 宋怜看了眼虞劲还在滴血的伤口,朝张青道,“你扶虞劲去处理伤口,这里交给我们。” 虞劲说不必,张青并不愿意,却也收起成见,架着人往偏房走。 虞劲闷头不吭声,被搀着走,又停下,叩首行礼,低声禀报,“属下试过往外传消息,顺利的话半月主上便能收到消息,必定来救。” 宋怜没接话,看那些带着火光的浓烟,分明已超出烽火的范畴,李嘉为防止消息传出去,或者迟一些传出去,想必已放火烧了山,信鸽飞出去的几率并不高,北疆军身陷囹圄,又隔千里之远,便是想做那渔翁,收拾乱局夺下京城,时间上也是够不到的。 “先去上药罢,早点养好伤。” 宋怜继续去砌砖,倒不是一间不够藏七人,而是相同的屋舍,不做成一样,藏起来也容易叫人发现端倪,而这里是学舍,比寻常屋舍多几个灶台也是正常的。 多了将近百斤米面,大家都安心很多,虞劲和张青每日轮换出去打探消息,从宅子里带回了一袋米,一些鲜菜,药材,里面放着信笺,是裴应物和杜锡买通禁军送来的。 宋怜本以为有这些吃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不想外头形势越来越糟糕,玄甲卫日日来搜罗粮食,不过六七日,饥饿的百姓冲出家门,原先和善的邻里砍开别人家的门,抢劫吃的,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起冲突,街上都是惨叫声喊杀声。 血腥味和腐臭味充斥进空气里,令人作呕。 宋怜顺着梯子爬到屋顶,只见浓烟蔽日,到处都有起火的火光,街上隔两三丈便有死尸,有些腐烂得透出了衣裳,惹来虫鼠,那鼠不一会儿竟被人狂喜着抓了,三两下扯着吃了。 肠胃里竟没有半点不适,近来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见得多了,那有吃食的人并没有能狂喜多久,还没有全部咽下,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扭 住押走了。 是要送去城墙上做兵,自三日前起,郭闫下令,城中凡是男子,皆从徭役,有违抗命令的,当场也就杀了。 宋怜看见张青飞快地翻进了院墙,见他神色焦急慌张,心不由也往下沉,从屋顶下去,“出什么事了。” 张青示意她藏起来,“京城里许多女子失踪了,属下跟查了几天,那些失踪的女子都被掠去了兵营里……” 他面露不忍,眼里带了悲愤,“竟活生生杀了分吃了……这帮禽兽——” 宋怜震得脸色惨白,扶着廊柱才站稳,勉强定住神,沉下心想能脱身的办法,但无论怎么想,都是死路,出去,没有出路,躲在里面,又能躲多久,昨日才见两个三品大员被屠了满门,只为抢夺藏在地窖里的米面。 学舍隔壁两处房舍已经被烧了,火起没有人灭火,便是有藏身之处,迟早也要葬身火海。 宋怜勉强提了提神,吩咐张青和虞劲,“恐怕用不了多久,那些士兵就会来强拆了屋舍,从今日起,你们俩分单双数出去,想办法看清楚成王兵的衣着服饰,令牌旗帜,看见有盔甲,不拘是什么样式,都先弄回来。” 两人一时不明白要做什么,宋怜手扶着廊柱缓解头晕,“等城一破,有了这些衣服,我们可以混在里面,也许能避过屠杀。” 两人应声称是,今日十一是单数,虞劲留下,张青穿上五城兵马司的盔甲,从后院离开了。 宋怜估量着方向,拿了铁锹去后院,想找地方掘地道,外头却传来砰响,宋怜示意春华秋实都藏去隔间里,自己拿着铁锹也钻进灶洞,藏到里面,再把柴火灰洒出去盖住脚印,堵上活砖。 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外头传来砰响打砸的声音,几个士兵吆五喝六,敲打下木板,搬去板车上。 是来拆柴火运去城楼,抵御攻城的,六七天前已经把这一座两进的学舍拆去了外院,打砸声也就越来越近。 夏果缩靠着墙边,身体抖成一团,宋怜轻握了握她捧着发抖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出声,她却被忽然拔起的女声吓得差点惨叫出声,宋怜一把捂住,幸而外头那女子的哭喊咒骂掩盖住了动静,那群甲兵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公羊秩的夫人,我夫君是二品宗正,我爹是帝师,我兄长是益州刺史,你们敢欺辱于我,我夫君饶不了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要的就是你们这群侯门贵妇,细皮嫩肉,你们几个装快点,我上后面去——” 春华听着外头女子痛哭的咒骂,紧紧咬住手背,忍住饮泣。 宋怜屏息,仔细分辨脚步声,说话声,能确认连同绕到柴房的那一个,总共有四人,前面正拆板的三人距离偏房大概有六七丈。 宋怜估算着距离,示意隔间里的四人保持安静,低声吩咐,“我出去以后,多往灶洞里撒些柴灰,再堵上砖块,切记我不出声喊你们,就不要出来,喊了就出来,拿厨房旁放着的铁锹,知道吗。” 几人要拉住她,听着那惨叫哭声,又都缩回了手,“夫……夫人小心。” 宋怜拿上弓箭,从灶洞里爬出去,飞快地藏到门后,观察那三名士兵的站位,迅速出了偏方,藏在山石景后头,手指叩在唇边,打了声鸮鸟的呼啸。 那三名士兵闻声果真凑到门边来看,箭矢破空而去,宋怜连射三箭,两箭射入两名士兵脖颈,一箭撞到盔甲,那士兵要抢步过来,叫背后的箭矢射穿胸膛,宋怜奔去柴房,那男子正逞凶,被穿胸,鲜血喷溅一地。 宋怜吩咐虞劲,“快把板车弄进来,连同砍下的木材都放火烧了,剥了他们身上的铠甲,令牌,刀剑,尸体搬去土坑里,先用石块压起来。” 虞劲不免深看那双眼,却也顾不上什么,应声称是,立时去办了。 宋怜进了柴房,闻偣偣似被吓到,缩着手不能动弹。 宋怜上前,把那兵匪的尸体拖开,她本没有多少力气,这几日存粮越来越少,吃的也就更少,方才拉弓已经耗尽力气,把尸首拖开后头晕眼花,脱了外衫往闻偣偣身上盖,却被冷不丁的一巴掌打得跌在了地上。 “狗奴,现在才来救——” 脸上浮起刺痛,那手还打算再挥,宋怜握住将她甩到地上,目光冰冷,“有这个打人的力气,没力气把这狗贼捅死么?” 闻偣偣怒骂压进嗓子里,认出来这不是府里的仆妇,霎时别过脸去,拢住破开的衣裳,脸色青青紫紫,出血的手指攥紧身边的衣裙。 宋怜起身,眼前发黑头脑晕眩,一时身体发僵,后退扶着墙壁,像是有一瞬失去意识又清醒,等眼前恢复了清明,甩了甩晕眩,慢慢蹲下继续去拖那尸体,看衣着样式外头的士兵是禁军,这一名则是郎官营里的郎官将,衣裳盔甲有用,她便先把人剥了个精光,又惹来一阵惊叫。 “闭嘴。” 宋怜低喝一声,把尸体拖出柴房,一直拖去院子里,累得手脚虚脱,咬着一个干饼子,嚼着吃了,走到偏房喊了两声春华,等几个婢女出来,先叮嘱了两句,“死了几个士兵,要挖坑埋进院子里,春华你守风,其他几个去刨坑。” 大概因为杀的是官兵,几人哆哆嗦嗦,虞劲看不下去,“叫人发现了只有死这个字,还不快挖。” 才又去拿锄头,虞劲转头一扫眼,抽了刀就要往柴房去,宋怜这才察觉脸上刺痛得厉害,肿起来了。 宋怜拦了一拦,低声吩咐,“埋好人你看看外面的情况,有机会的话去一趟廷尉□□,告知裴应物,闻偣偣在这里,看能不能把人弄走。” 虞劲吃惊,很快就想到,闻家的嫡女曾与廷尉正有过婚约,闻家退婚后,廷尉正至今未娶,都说廷尉正待闻家小姐情深。 宋怜预料不到裴府现在是什么情况,毕竟宗正太常府都落到了这般地步,可学舍里藏的粮食剩得不多,省着吃七个人也只够撑五六天,闻偣偣这个性子也没法藏在这里。 几人合力,到傍晚才填平土坑,大家回隔间藏起来,虞劲翻上屋顶,坊间房舍被拆空一大半,时不时便有士兵闯进院子搜查翻找,禁军查得严,很难找到能藏身的地方。 晚上不敢生火,喝的都是凉水,半夜宋怜身体却发起热来,喊了两声春华没有应声,撑着坐起来到药堆里翻找,因着没光,她也没气力从灶洞出去,只得先停下,腿动了动,将靠墙睡着的闻偣偣踢醒,“帮我把伤寒药找出来。” 闻偣偣本也没睡着,拈了拈指尖,好一会儿才说,“我哪里知道什么药是伤寒药。” 宋怜嗓子有些发痒,想咳嗽,勉力忍着,“上面有标记,你踩着木箱子,凑到顶,应该能看清。” 后墙上有月光透进来,闻偣偣拿起包袱,踩上木箱,借着月光翻找,“没有,有擦伤的,有止痛的,正骨的,没有伤寒的。” 她不耐烦地下去,半靠着墙壁的女子却已经没了声,昏迷过去了,整个人散出了热,像火炉似的。 闻偣偣把那些个睡死的婢女一一踢醒,“伤寒药呢。” 几人帮着翻找,都没有,闻偣偣见里头两个婢女慌里慌张,心知这药想是给老鼠偷吃了,也不找了,重新靠墙坐下。 又忍不住去看那张脸,这乱臣贼子死了的妻子,竟堂而皇之在京城开了家女学舍。 要不是她在这里开学舍,那些个士兵也不会把她掳掠进来,让她丢了清白受辱。 闻家都被烧了,闻家的女眷都死了,她好不容易躲过一截,还没出北阙就被抓住,这早该死了的人,却能安安稳稳躲在这里。 这小小的隔间里,除了粮食,竟还有药,要不是她先把药买完藏起来,也许爹爹就能买到药,也就不会死了。 闻偣偣指甲掐进手里,没去申斥那几个低贱的婢子。 天亮虞劲回禀消息,不见应答,知是起了高热,偏伤寒药被两个婢女吃了,压着急怒,叮嘱春华,“用冷水给夫人擦洗 ,照顾好夫人,都不要出来,我同张青去寻药。” 几人连声应是。 宋怜意识很沉,像是被闷进了池子里,一直往下坠,听到虞劲的话,便挣扎着想醒来,这时候到哪里去寻药,城里腐臭的死尸毫无疑问会引起疫病,药物珍贵,李泽郭闫坚持一个月又十五天,只怕连皇宫里也搜不出一根药材。 宋怜知道不能睡,挣扎着想醒来,隔间里没有了说话声,似有水声响起,冰凉的巾帕落在额头,厚实的被褥捂在身上,叫她沉沉睡了过去。 四人不敢睡,守在旁边换凉水,只盼着那虞劲快些回来,过了一天一夜不见人,昏迷不醒的人身上依旧忽冷忽热的,嘴唇烧得干裂。 春华用棉布沾了润,夏果小声说,“怎么办,馕都吃完了,顶多再有两天,我们也要像外头那些人一样饿死了。” 冬霜担忧,“虞护卫张护卫快些寻来药罢,夫人醒来,总能想到办法的。” 其他三人不说话,狭窄昏暗的隔间里却充斥着恐惧焦躁,闻偣偣冷笑,“你们把她的药偷吃了,差点把她害死,她醒来能叫你们好过才怪。” 春华秋实惊惧,手里的巾帕掉在地上,连连叩首,“是奴婢与秋实有些着凉,那日夫人又睡着了,奴婢们才分吃了的。” 外头又传来拆打声,声声打在心尖上,闻偣偣握紧手里的帕子,冷嗤,“轮得到你吃,她受了这么一通罪,醒来不把你们扔出去当人菜,几个奴婢值当什么,活着占口粮。” 宋怜昏昏沉沉惊醒,听得闻偣偣后头的话,心知不好,挣扎着想醒来,只身体冷得似被冰冻进雪川里,被子重若千斤,她竭尽全力想动,却连动一动手指都难。 “我们把她交出去,直接交到太子李泽手里,立了这一桩大功,我们肯定能活命——” “你们还不知道吧,她是平津侯夫人,平津侯陆宴,江淮叛军之首。” 惊呼声响起,又戛然而止,闻偣偣起身,听得外头脚步声没了,去搬灶洞口的活砖,出去后见没人跟来,抱臂问,“我去找人,你们是要留在这里等死,还是一起出去立功。” 宋怜听得隔间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不一会儿是打包东西的声音,宋怜听得出那是她攒下的银钱和财物,感知着一个个从她身上跨过,裙摆扫过她身侧的手指,心里是平静的,总之她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这么窝囊的死在这几个人手里。 外头似乎在为谁第一个出去争执推攘,宋怜努力向上挣扎,想那还不知死活的柳芙,她就算是死,也一定要在死前看一眼柳芙,确保她的人头已经掉了,她才肯闭目,还有宋彦诩,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也决不能被大周军发现,否则坐实闻偣偣的话,会牵连母亲和小千不得安宁。 只要不被抓到,闻偣偣说什么,都没有人会信的。 前提是不被发现。 手掌下有尖石,使不上力气,衣裳已被汗水湿透,她用力咬紧牙关,先是没有知觉,后头被堵住呼吸,呛咳出声,睁开了眼,吐出从舌尖冒出的鲜血,眼睛适应了黑暗,撑着坐起来,看地上散落着一包药,拨开捡里面能嚼得动的草叶慢慢嚼着,起伏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不能在这里多留,箭矢扎进手臂,疼痛驱赶昏沉的意识,也恢复了些力气,宋怜拿上需要的东西,从灶洞爬出去,脚印只叠着前头的走。 出了偏房,脱下的鞋远远抛去右边院墙下,扶着石墙缓了下头晕,贴边绕到后院,踩着石板一路到水井边,把迷药撒进桶里,取下包裹摇柄的麻布泡湿,多绑几层,带来的细针涂抹上迷药,竖着藏进布帛里,重新捆去摇柄上。 把绳索拉到最底端,带着木桶顺着绳索滑到井底,把剩下的迷药和绳索都堆进木桶里浸泡,拉着绳索另一头,好叫整一个绳子都泡过药汁。 这药她是惯常藏在身上的,要是来一两个人,大约全都要倒,来的多了,里头有聪明的,必也要掉下来三五个。 写了字的布帛栓在绳索半中央,五万钱财宝名录写得清楚,只希望来人不要全部目不识丁罢。 只要有一人贪慕珠宝银钱,就还有周旋的机会。 宋怜头顶着木桶,坐在水里,意识昏昏沉沉的想着,要是真要五六日不见城破,她与母亲,小千在地底下团聚,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耳朵嗡嗡嗡地响,盖过了外头一切声响,宋怜便也不去听了,靠着墙轻轻呼吸着,思绪飞得很远,想象母亲做的水团,想象小千听说可以学医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不免又想起陆宴,倘若她对他有一二分信任,或许在这世上,她就不会是孤魂野鬼,尽管她不想去想,不想去承认,但她本可以有能相伴的亲人,却被她搞砸了。 “阿怜?” “阿怜?” 眼前光影变暗,周围似有水声搅动,大约哪个倒霉蛋掉进来了,她费力地睁眼,想着如何利诱这个倒霉蛋帮她脱困,却被拥进一个新雪气息的怀抱里,陌生又熟悉。 宋怜呆怔,怔怔仰头看着,借着光看清了那紧蹙着的眉,呆住了,“阿宴?” 那玉山远月般的容颜此时透着雪山的冷漠和寒气,一言不发,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挽着绳索,两人被绳子拽着往上提。 腰上箍着的手臂稳固有力,自他身体透出的温度驱散寒意,宋怜怔怔看着,直至光线越来越明亮,照出他虽染泥泞却如玉山倾颓的风姿容貌,确认是真的,屏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宴挽紧绳索,平静地看着她,漆如点墨,没有丝毫情绪,“你曾救我一命,我自还你一命,如此也两清了。” 第55章 分寸上药。 绕着绳索的手指指骨明晰,掌背和手腕淡青色血管脉络分明,揽着她的手臂稳固而有力,如画的眉目熟悉而陌生。 熟悉的是他沾染泥污依旧澹泊恒宁的气息,陌生的是墨眸里冷若冰霜,衬得他温泰的容颜也锋利而冷锐。 困意席卷,又猛然提起神,“那个闻偣偣,还有四个婢女,差不多一刻钟前从这里逃了出去,她们猜到我的身份,很快会把士兵引来这里。” 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揪住他胸膛前的衣襟,他长而浓密的眼睫垂落,冷淡淡漠地看着她,宋怜顺着他的视线,微顿住片刻,松了手,才听他声音平静疏离,“已经抓住了。” 两人正被拽着往上提,很快出了井口,刺目的阳光叫她睁不开眼,风袍拢来身上,晒进来的阳光熨出让人四肢舒展的暖意。 宋怜意识昏沉,勉强挣开眼皮,往四周看去,共有八人,都衣衫褴褛做寻常百姓打扮,两人守在断壁残垣下,有两人昏倒在地,剩下四人三人正收拾绳索,一人企图将昏倒的人弄醒,手掌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叩首行礼时神情异常,“见过夫人。” “本侯与宋氏女已和离,非我夫人,称呼其为宋女君即可。” 他声音平静无波,下属们面面相觑,埋首应声称是,“见过宋女君。” 宋怜抬头看他,抿抿唇轻声说,“这个迷药没有解药,他们中的量不多,也要昏睡几个时辰。” 千柏从一开始便偷眼觑着,见主上启唇,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刻薄冷漠的话来,赶忙上前见礼,“千柏见过女君,大周军防守戒严,城外汉王兵势凶猛,现下不是出城的时机,还得再等等,他们不眠不休赶到京城,少有能休息的时候,正好安生睡一觉,无妨的。” 那自始至终拥着人不曾放手的 男子投来一瞥,带着隐隐的压迫和不悦,千柏住了嘴,忍着腹诽转过身去,帮着收拾绳索,其余几人默默走开,各自找位置,监看外头的情形。 远处有兵马疾驰的动静,宋怜被拥着隐进断墙后,两堵墙之间只有尺宽的距离,两人的身体紧贴着一处,宋怜不由屏息,察觉对方心跳平稳无一丝波澜,便尽量往后一些,想拉开些距离。 “想死么?” 润泽而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宋怜垂在袖间的手指动了动,抬了抬眼睫看他,他往后会如何安置她呢,救她出去,从此分道扬镳么,想来以他对她这样的态度,大约是不会请她做幕僚的。 她心底竟也没有为他态度生气的兴头,实在头晕倦怠,靠着墙低声道,“两间偏房的灶洞里砌了隔间,能藏人,我好困哦,要睡了,阿宴……” 风止云散,拥着的人绵软无力,若无他支撑,便要滑去地上,沉睡中黛眉依旧微蹙着,呼吸难受。 陆宴抬手,探到她后背,松了些捆缚的绑带,她身体轻动,沉睡里呼吸清浅了许多。 面容被涂抹了药汁,依旧遮掩不住的憔悴,唇色干裂,半点没了先前的润泽,比之去年,清减了至少七斤,视线落在那渗血的手臂上,沉了脸色,抱着人进了偏房。 千柏送来了药,去后院寻地方生火烧水,煮些清淡的粥食。 暖热的温水从喉咙流进胃里,又有清甜的粥,驱走身体的寒意,温暖透进四肢,接着是苦味的药汁,她知道需得快些好起来,昏昏沉沉里也十分配合地咽下去,到后头唇齿间被喂了一枚蜜饯,甜意在舌尖散开,勉力睁开眼,只见隔间里灯火昏黄,他坐在她身边,肩背修长,袖袍微卷到手臂,握着温热的巾帕,正与她擦拭手心。 许是察觉她醒来,巾帕随意搁在被褥上,神情平静淡漠,“醒了,自己擦。” 宋怜想坐起来些,但病症似乎抽走了她的力气,没能成功,便只躺着,轻声问,“阿宴怎么把平阳侯接去江淮了。” 陆宴目光落在滑落的被褥上,停顿片刻,挪开视线,温声道,“不想病得更重,把被褥拉好,至于平阳侯,再过一月,他便可回京了。” 意思便是要与她割席,连朋友也不做了。 宋怜嗯了一声,动了动手指,并没有抬起来,只是落下泪来,“那闻偣偣与宋彦诩一样可恶,她打我的脸,连同那几个婢女,抢我的财物,几千钱,连同我攒下的珠宝玉石……” 她面容并未洗干净,昏黄的灯火里,只一双杏眸里含着水色,泪珠挂在眼睫上,并未滑落,却无端叫人心生烦躁。 陆宴扯了扯交叠的衿领,眸光里阴鸷怒盛的光冷锐,怒火燎原,“女君想对付那几个女子,可以同在下直言,便是看在女君侍奉我母亲多年,尽心尽力的情份上,欺你辱你之人,在下亦不会置之不理。” “不必对在下谋心算计,在下非父非兄非夫,你便是哭,无用,也失了男女分寸。” 宋怜从来只当他是温润公子,未见他与人争辩过,重逢后却是数次见识了他的刻薄嘴毒,停顿片刻,只得道,“那闻偣偣倘若留得性命,必有后患,你潜进京城,被抓住,决计是活不了了。” 那泪珠收放自如,竟似从未有过,陆宴眸光凝结出寒冰,起身时,一脚踹开砖墙,轰隆声响溅起烟尘,宋怜呛得咳嗽,怕咳嗽的声音太大,惹人注意,压得辛苦,好一会儿才平复。 那修长清癯的背影踏步出去,再没回来,宋怜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提醒自己以后得端正态度,把他当做真正的友人看,莫要失了分寸。 也不知他会不会去处理闻偣偣,他们一走,这几名女子便没法对陆宴造成威胁,以陆宴的脾性,只怕不会为难于她们。 可在她这里不一样,那五人并非有信义之人,她平津侯夫人的消息一旦传开,世人只当她来京开学舍是为陆宴打探消息,成了叛军,朝官和天子盛怒,小千和母亲的坟冢不会再有安宁。 人不能留。 陆宴一时不会离开,现在杀不了,待恢复些力气,再想办法处理吧。 陆宴进了柴房,千柏将闻家女口上绑缚的布条解开,一盆冰水泼醒,那闻家女开口就是挣扎咒骂,等看清跟前立着的身影,是以温润君子名动天下的陆祁阊,不由大喜,跪行到他面前,要去抱他的腿,“陆祁阊,你救——” 陆宴眉目间浮起阴鸷,一脚将人踢开,待撞倒砖石上的人撑着手臂爬起来一些,平心静气道,“我不打妇孺,只除了欺辱我妻子的人,你哪只手打的她。” 那面容分明温泰恒宁,神情平静,却似有修罗压在上乘的皮囊里,如画的眉目无端叫人心生恐怖,闻偣偣撑在地上的右手收紧,捂着叫她疼得想晕厥的肋骨,蜷在地上打哆嗦。 千柏上前,捂住她的口,跺了她右手,这女子并不能吃痛,挣扎两下昏死过去,鲜血流了一地,陆宴吩咐,“连同那四个,挖坑埋了。” 千柏迟疑,陆宴眸光黑暗,“此女既然想将宋家女君送给李泽郭闫,不会想不到宋家女君会是什么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千柏便也痛恨起这几人来,尤其这闻偣偣,先前张青传来的信息里并没有此人,想必是主母后来救下的,竟是恩将仇报,叫主母差点死在井里,那井上的布置再是巧妙,病成那样泡在水里,能不能熬过两日都难说。 叫她们入土为安,已是宽宥仁慈。 千柏唤了两个人进来,飞快地料理了柴房里的事,洗干净换了衣裳,才接着去熬药。 陆宴出了柴房,环顾一周,唤了邓德上前,“搜一搜周围隐蔽的地方,把银钱找出来。” 邓德想想也就明白了,几人搜刮了财宝,必不可能带着出去找那些士兵,想来是寻地方藏起来了,他与千流两人,寻摸了一会儿,果真在墙角的土洞里掏出五个包袱来,打开时光彩夺目。 午间的日头烈,那些沾染了泥灰的宝石流光溢彩,几人都惊呆了,邓德原先颇有家世,也惊住了,“海蓝宝,独山玉,蓝田玉,月镜石——这——” “女君竟攒下了这么多稀世珍宝——” 千柏是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要惊呼,却只觉周身寒意深重,闭口去看,主上神情沉冷,盯着那包袱里一朵玉雕芙蓉,脸色难看,仔细一看,心里不由一突,那玉芙蓉质地润泽,透体天青,是极上乘的岫玉,十三州里只辽东出岫玉。 一时便噤了声,其余几人擅察言观色,便都默默退开了去,守在了外围。 里头有两样东西与其它不同,竟是单独装在两只木盒里的,陆宴静声吩咐,“拿来打开。” 千柏心知不好,却也不敢违抗,上前取了盒子,两方木盒用的同一种材质,样式沉肃古朴,一盒里装着一支翎羽,一盒里装着一支岫玉簪。 千柏大气也不敢喘,垂首站着,千流听得这些个装满珍宝的包袱被踢飞撞在砖墙上,心疼不已,张口要说话,被千柏拉住,闷站去一边。 见侍卫端着药碗过来,忙接过了手,递去主上面前,“主母风寒没好,又泡了凉水,还得快快喝药才好。” 陆宴接过药碗,“把这些肮脏东西扔去臭水沟里。” 宋怜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等见那刚喷发过岩浆的火山端着药碗进来,撑着身体靠墙坐起来一些,咬咬唇轻声道,“那些东西我是要攒着还给国公世子的,阿宴都砸了,我拿什么还哦。” 便见那通身裹着刀子的男子脚步微滞,再踱步过来时,虽还是面无表情,却不似方才黑云压城,宋怜偏过头去,忍住笑,又有些懊恼,说好要注意男女分寸,她却又忘了。 宋怜心里叹气,接过药碗一口喝了,便不再同他说话,只看着光束里流动的浮尘发呆,等着药效上来,又睡了过去,却在睡梦中被弄醒。 炽烈的掌心揉-捏着她,宋怜还未睁开眼,先感知出炭盆温热扑在肌肤上,猛地睁开眼睛,她赤着身躺在被褥里,他指骨分明修长有力的掌心揉在她心口,鼻尖皆是药油的味道。 想去拿被褥遮掩,没拿到,便也不去费力找了,尽量心平地躺着,看他 冷若冰霜的侧颜,是真没办法看透他的心思,她拖拽士兵尸体时磕碰过,昏迷时被闻偣偣踢过好几脚,下井时没有力气控制不住身形,撞在井壁上在所难免,浑身到处都是淤青,他也要这么一点点帮她揉开么? 第56章 海棠羞醒无关。 木箱子上堆叠被褥,散着淡淡的暖香,是隔间里最后一卷干净床褥。 身体陷入轻柔的绸棉里,勾起四肢百骸的困倦,催人好眠。 如果她此刻没有不着寸缕,冷似冰霜的男子那双修长的手指,没有触碰着她的肌-肤。 袖袍微卷起,露出覆着淡青色经络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滑润的药油,按压她心口处,似蜜流金般的浅棕色药汁随着绵云莹润凹陷,又一同从他指缝里冒起。 而他垂着的眼睫在山水墨画一般的容颜上投下淡淡阴影,平静得像他指下并非是女子的身体,而是一块不好不坏的玉石,他执笔的手拿着刻刀,心无旁骛,不受半点影响。 京城里的人为活命而挣扎,已到了以人为食的地步,她在这时候想他一个曾与她鱼水之欢、如今已同她割席的男子,这般与她上药是否妥当,属实是不该。 他的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多余的力道。 她也应当同他一样,心如止水,而不是满脑子浮动的,都是曾同他有过的秘戏图。 甚至于现在一行人依旧被困在城中,并未脱离危险,随时有被大周兵发现的可能。 可狭窄的隔间里,他平稳无绪的呼吸带着初雪的凉意,似一尾看不见的金色的鱼,轻,咬着她的指尖,从指尖窜进血脉里,顺着手臂流到肩背,流至心口,与他手指药油带起的灼感混合,让她想侧脸贴着被褥轻蹭,想蜷曲起腿,想咬手指。 回京后的几月十分忙碌,惦记着柳芙宋彦诩的人头,她没有动过什么心思,没有画过一张秘戏图,此时却似夜海里的舟,微风起,风帆动,且眼下这般状况,实在算不得微风。 宋怜克制着呼吸,心跳,陷进被褥的指尖松散地放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全当自己是面,团,任凭他手指留下如何的力道,如何的红—痕。 只盼着这不可放肆的‘酷刑’快些结束,见他取过巾帕擦手,面上神情不变,心里却是悄然松了口气,日后她亦想同他好好相处,真心诚挚做亲友,相扶相助,自然不能再随意对待他,往后必然要连脑子里那些秘戏图也一并忘记。 从今往后,只似杜锡与裴应物,沐云生之于高邵综,景策之于他,敬之爱之,更要收起昔日养成的不自觉的情态。 这般计划着,便也克制住了些随他掌心力道而起伏的浪,潮。 匕首刀尖却从腰间滑过,勾带断裂,布衣散落开。 那刃尖锋利,衣裙散碎,被遮掩住的腰胯,耻骨,隐秘,双腿霎时露在了日光里。 宋怜被盖住的脚背不自觉绷直,勉力放松下来不后仰脖颈,平着呼吸轻声说,“劳烦阿宴,腿伤我自己来罢。” 她声音尚算平静,隔间里温度却骤降了两分,他投来的视线淡漠深冷,“此药价值千金,若不化开,便不必浪费了。” 宋怜便朝双腿看去,视线路过女子的隐秘,尽量不去想昔年恩爱时,他的手指,气息,如何让她沉1沦,他的吻会落在腿里侧什么地方,他修长好看的手会握住她的脚踝,带起灼烧的热度。 只去看伤势。 光影从断裂的墙垣投下,落在白皙的肌-肤上,髋骨旁两处,左右腿有三处淤伤,左边小腿上几道细小的口子,泛着些许血红,因着肤色白,看着便有些触目惊心。 宋怜只觉隔间里气氛又冷了两分,落在身上的力道却是轻了些许。 身体似浸润进了温泉水里,起先是温热,后来灼出一层薄汗,被握住腰翻过,俯趴着,宋怜脸埋进被褥时,张口咬住了丝棉。 她用尽此生的克制力,才抑制住身体里一阵冲刷一阵的浪-潮,知晓身体必是露了端倪,心里不免恼火,左边手臂蓄力,往砖墙上碰去,只要擦到伤口,剧痛总会转移些她的注意,不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挥上墙壁前,却骤然被攥住,“你做什么。” 宋怜自不可能告诉他实情,只轻轻呼痛,眨眨眼,“手臂躺得酸,想动一动,没注意差点撞在墙上,幸亏有阿宴。” 他冷笑,“宋女君看在下是傻子么?” 宋怜心里恼意更甚,恼火自己定力不足,又想他已知她的浮浪,绷着的身体陷进被褥里,侧脸轻轻趴在右臂上,不必再压抑呼吸,看着他轻声道,“我即使心里只想同阿宴做亲友,却也经不住触碰,情-动得厉害,阿宴快快擦完,饶过我罢。” 箍着她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他墨眸死盯着她,墨画一般的面容骇沉可怖,想亲手宰了她一样。 手腕似被箍断,宋怜呼痛,眼睫浮起泪花。 被撒开手后,手臂无力地垂落,心想私德如何,当不影响两人交友罢,毕竟她并不妨碍旁人。 那背影裹着山巅雪的冷意离开,春日的阳光被遮住片刻,又洒落。 便再难以抑制,如此柔软的被褥轻触着肌-肤,竟也带起些许茸刺的轻痛。 宋怜身体无力,又趴了一会儿,才撑着手臂侧坐起身体。 干净的被褥沾染药油,已被弄脏,宋怜轻咬了咬唇,拿过木箱子上放着的衣裳。 里衣中衣外衫皆是丝缎所制,并不会压到伤口,只最外头是一件打满补丁的灰麻布衣裳,宋怜抬臂,将散落的头发从衣服里理出,入手只觉温凉,苏合香清淡好闻。 手臂酸痛,宋怜动作便慢了许多,头发悉数盘起,用麻布包裹住,宋怜取出铜镜,涂抹完药汁,卷起已脏了的被褥放去一边,靠着墙壁坐下来,抓紧时间休息。 便不知千柏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虞劲出去找药,倘若回来看见陆宴,知道陆宴现在孤身在京城,势必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定是不予余力要除掉江淮郡守令这一劲敌。 宋怜从木箱子上坐起来,踩着鞋挪去那堵断裂的墙垣前,站在木箱上看了看外头的情形。 侍卫们守在各处,陆宴背对着偏房,身形修长,纵是素衣青衫,身陷囹圄,也依旧拔尘绝俗,不染尘埃。 宋怜轻声唤,“阿宴……阿宴……” 陆宴回身,脚步略顿,又踱步到了墙垣前,垂眸看她半响,神情淡漠,眸底却波澜不惊的海,翻涌着暗潮,又渐趋于平静,声音低缓,“什么事。” 方才的事太失礼,也只好略过不提,宋怜轻声说,“高邵综派来的人名叫虞劲,手底下有不少的人,先前便盘算着要害你性命,倘若回来撞见你在京城,必不会错失良机,我们至少早点离开这里罢。” 她越往后说,他周身气息越似雪山,本没有什么冷厉的表情,却无端叫人心惊,冰霜上头又覆了千年的雪,“我与宋女君已非夫妻,望宋女君端方自持,莫要用此多情悱软的声音唤在下。” “亦或是宋女君往北疆走过一趟,同男子交谈,皆要用此娇懒无力,海棠羞醒的语调神情。” 他像一座散着三千里之内勿近的雪山,霜雪气咄咄逼人,宋怜扶着墙垣的手指不自觉压进细小的砂石颗粒,恼他不近人情,又恼她自己,独处时轻声细语,难免有娇嗔娇痴的嫌疑。 轻咬了下唇,冷肃了神色,“我好心提醒郡守令,那虞劲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北疆如今四面楚歌,你亡故的消息一旦传开,江淮群龙无首,内里会不会起乱我不知,但吴越王定不会坐失良机。” “牵一发动全身,江北几股势力,岂容吴越王独享江淮鱼米之乡,调转马头对准江淮时,北疆之危必解。” 江淮踞东都,占粮占盐,比起北地,有江水天堑,易守难攻,李奔十之七八会回兵徐州,夺取建业,换做她是任何一个叛军,必会在此时要 他性命,八人,在这京城里,要他性命简直不要太简单。 可念及他来此的目的,心脏不免颤了颤,心田里荷叶莲莲,似乎有和风细雨轻抚过,漾起层层波澜,又如何能生得起气来,不自觉又软了声气,“阿宴,先看看能不能换去别的藏身地罢。” 他绝不能折损在这里,宋怜扶着墙垣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阿宴,倘若你折在这里,我……” 陆宴见不得她温言软语的样子,烦躁地挥去墙垣上靠近她手指的爬虫,“你以为我会怕了那高邵综,且莫要自作多情,我来京城,自是有要事需筹谋,便是身死埋骨,也与你无关。” 宋怜便知他此行进京,并无成算,心脏被牵引着,叫她一时屏息,才能不叫泪珠落下来,思量着如何谋算,他们才能脱身出城。 陆宴眸光微滞,知晓她极聪慧,反倒叫她看出了端倪,淡淡撤回眸光,声音澹泊恒宁,“我并非孤身前来,两千江淮兵分散过江,潜过益州、荆州,人不多,但夜袭西门,借少华山之势,可营造千军万马的攻势,李嘉性子暴虐,不容人挑衅,亦不容人抢功,势必集中兵力西门追缴,介时端看郭闫如何运兵罢。” “安心。” 宋怜极熟悉京城周边的地势,少华山近可攻,退可守,郭闫倘若想内外夹击一举消灭李嘉,也必定往西门增兵,照现在城中的兵力,其余城门防守的力度再多也多不了。 郭闫李泽若不理会,为活命放弃抵抗,直接趁机逃走,那便更简单了。 无论哪一种,能出城的消息散开来,全城百姓蜂拥而出,两方兵马无暇再顾及,出城的机会就更多了。 借京城坚固的城墙,搜刮全城百姓粮食、农具、器械、无数男男女女的性命,李泽郭闫固守京城已有两月,算一算时间路程,此时出现援军,属实也正常。 宋怜心下安定了很多,不免朝他看去,依旧是温泰的容颜,眉眼好看之极,霞举烨然,却已是握剑的手,听说取江淮时数次陷入险境,受伤不轻,只两人如今的关系,她已不好再多过问,问了时光亦不会倒流,受过的伤亦不会消失。 便再无话说,沉默一瞬,却觉他又沉了脸,不耐与她同处一般,折身离去了。 恰好千柏端了药盏过来行礼,宋怜接过来喝了,轻声问,“你家大人这一年可是受了许多伤,还好么?” 千柏重新接回药盏,说了几次伤处,告退时忍不住道,“身上的伤重,心里的伤更重,夫人善待大人些罢。” “千柏——” 冷呵声传来,那眸光有如冰棱利剑,千柏忙埋头行礼,噤声告退了。 外头张青与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疾步进来,低声耳语几句,等待了片刻,听了吩咐又告退,邓德紧随其后出去,剩下六名护卫收整武器,进去了柴房。 陆宴取了山石里藏着的弓,箭矢,与几根略长的枯木树枝合在一处,用破布包好,捆扎结实,堪堪在两头露出半寸枯木树枝,拿着进了隔间。 “有什么贵重的,必须带走的物品收拾好,天快黑了。” 外头已经有了凌乱的脚步,远远竟还有喊声传来,死水一样的京城似火炉上的锅子,忽而被煮沸,竟久违地喧哗喧嚣起来。 夕阳已西下,淡金色光影昏黄,宋怜目光看向几丈外墙角下散落的珠宝,又看看他,见他眸底起了霜冷,解释说,“那支翎羽是一只海东青的,它叫乌矛,我在高平时躲在山上,它护送我上山下山,了结了许多想害我的流寇,它叫乌矛。” 他眉间起了郁戾,但似乎并非针对乌矛,去把装着那根翎羽的木盒拿过来了,盒子宋怜不方便带,她便只取了里面的翎羽,揣进了怀里。 其余舆图、图册、记录有朝官信息、军报的册子忙乱中容易掉落,最好也不带,好在都记在她脑子里,烧了也无妨。 宋怜仔细清点过,一册也不遗漏,全扔进火堆里,见他将那卷带着暖香沾染药油的被褥也扔进火堆,心里尴尬,偏过头去,见几名护卫换上了大周禁军的玄甲,不由吃惊,正想问,却被攥住拉进了隔间里,不待她开口,已被吻住了唇。 他松上新雪的气息袭来,强势炽烈地掠-夺着,似要将她吞-入腹中,宋怜还记着男女分寸,身体却不听话,站立不稳,被勾起最深的悸意,只想攀他的肩背,被他钳制住的手腕微动,却骤然察觉有绳索再捆缚,连忙挣扎,却哪里是对手,不过须臾,双手已被捆在了身后,她怒目而视,却陡然被抗起,放去了箱笼上,腿被捆住,固在木箱上,嘴也被巾帕堵了个严实。 宋怜便猜到了,郭闫当是选择调兵里应外合,合围李嘉大军,如此即便是调走守城的士兵,也不会全部都调走。 他让护卫换上大周禁军的装束,是要引开守兵,好让她顺利通行。 漫天浓烟里,他逆着光,如墨画的容颜被夕阳的暖光映衬得温和,他将先前伪装成柴火的弓箭和箭筒系在她背上,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昔日温润来,“那高兰玠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教了你学箭,多一些自保之力。” 宋怜怒目,眼睛睁得太大,滚落下泪珠来。 他取了她扮装的药汁,声音温润,“宋女君答应不吵闹,我给你取了布帛好么?” 宋怜忙点头,等巾帕被拿下,急急道,“你带我一起,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拖累你。” 陆宴用药膏将她潋滟的唇色涂抹灰暗,重新堵回了布帛,视线落在她容颜片刻,挪开眼淡声道,“宋女君莫要误会,只因昔年你救我同母亲性命,我陆宴今日必保你周全,方才能了全因果,方才碰你,非是有情,不过明白你淫心不改,男色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容易放松警惕罢了。” 语罢,在她面前蹲下,将一柄外观不起眼的铁灰匕首,绑在了她小腿上,起身吩咐邓德张青,“至少等一个时辰,城里的百姓们往外冲,混在人群里,把她送去雎阳,照我先前的吩咐行事。” 张青、邓德神情急切,又尽数咽下,叩首应是,“主上,保重。” 张青、邓德是几名护卫里武艺最好,能力最强的,宋怜挣扎,最终只能看着他和四名护卫的背影消失在了残垣外,她后背靠着墙壁,示意张青把她解开,他带着人假扮成大周禁军,想吸引兵力,必定是放出了他们是禁军内应叛变的消息,可这样一来,大周军对他们恨之入骨,必除之而后快,他如何能逃脱追捕。 第57章 惊变遇见。 “东门,东门可以出去了,快逃——” “现在城外没有叛军,快逃——” 死尸遍布的街道上人潮涌动,老弱妇幼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费力抱着孩子,步履蹒跚,却都在此刻迸发出了求生的渴望,走得了的,拖着腿走,走不了的,杵着拐相互搀扶,摩肩接踵,拼尽全力往东门涌去。 宋怜装扮成乞丐模样,混在人群里,远远看见有十一二人一列玄甲卫逆向往西门去,心里焦灼,看了看周边城垣的情况,低声朝旁边伪装成老妇的张青吩咐,“你露出男声,便说你是都护府吴将军家的家臣,城西那儿已经起了 时疫,染上必死。” 张青心知那玄甲卫一旦往西追去,主上险境便又多了五分,立时扬声,“小的是都护府吴大将军麾下,好心提醒哥几个,城西那儿现在可不大好,是吸口气都能染上疫病的阎罗殿,好些人起了高热,烂脸肚涨,没一日就死了,兄弟们可别熬过了困城,死在了这要紧的关头。” “瘟疫,有瘟疫了——快逃——” 人群躁动哗然,似身后有洪水猛兽,脚步都越加急了。 张青见那群士兵面露迟疑,心知再腌臜的权贵,也总有那么几个忠心耿耿的,又扬声补充,“自己死就死了,可谁家里没个老小,一不小心带回去,过给了儿孙老娘,那才是真正造孽了。” 说罢,也不再多劝,被身后的人群拥挤着往前,过了十来丈,张青回头暗中留意,疫病之可怖,在于染上了必死无疑,且症状不一,有人独涨如牛,有人脸生烂疮,有人起高热,总归是药食无医,靠近便染上。 果然那一列甲兵驻足后退,不过几熄光景,那列士兵里五六个折身便跑,四五个解了身上铠甲,也不敢去扒街两旁死尸的破衣烂衫,就只穿着里衣混进人群里,往东门挤。 剩下两个士兵,像是不敢违令叛变,也踟躇不敢往前了。 “走,那阉党狗贼,恶事做尽,又哪里把咱们当人,何必再替他们卖命,要老子说,那大周军反叛得是正经,这鸟天下,鸟朝廷,何不反了它去!” 汉子粗声,摘下护盔,“回家接了亲眷,早点逃出城去寻吃的,天下十三州叛乱,哪里去不得,给谁当兵不是当!” 另一人面上便再无犹疑,低呵了声走,往北阙去了。 宋怜压下头上破烂的帽檐,“走。” 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恐惧便也都汇成了求生的力气,往东门的人群越来越拥挤,催促吆喝与焦急的咒骂混在一处,空气蔓延着焦急紧张,争着一呼一吸,唯恐耽搁一瞬,便失去了活命的机会。 宋怜忍不住往后看,想着说服流民随她一起起兵,从明华街穿过福运坊,赶往西城门支援陆宴的可能,大略看这里亦有数万人,如果能发动,便无需做出逃的流民,而是立下从龙之功,荫封后代。 但一则城外形势不知如何,京城内乱,十三州二十余股叛乱势力如何应对尚且不知,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城中已经没有可用的武器,能劫持的粮库了。 是一个良机,但无粮无器,于她而言,便只是一个注定要错失的良机。 张青低声劝,“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主母过去也帮不上忙,还是快些出城,莫要辜负主上一番心意。” 宋怜收整思绪,随着人群往前走,只是到了东华坊,行进速度慢了下来,许多人焦急地咒骂,往前拥挤,前头却爆发出凄厉的哭声,如同濒死的鸿雁啼血,悲戚惨烈。 张青低声回禀,“京城东向城门前本当有三道防守,因着兵力不足,大周军只设下东华坊这一处,那郭闫比之畜生还不如,他令人搜罗街市上的尸首,连同那些个断手断腿的亡兵也不放过,全堆去了城防口,这样一来,就算李嘉大军攻进东门,一时也进不得北阙,他也好做应对。” 鼻间已有腐尸的恶臭,凄绝痛苦的哭声弥漫京城的上空,不少人大约想起惨死的亲眷,哀泣声堆叠,哀鸿哭泣。 婴孩受了惊吓,哭得撕心裂肺,只因没有东西吃,便是撕心裂肺,也是气弱的。 宋怜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隐在指尖,借着身体的遮掩,喂进前头被抱着已皮包骨头的小孩口里。 蜂蜜做的蜜团,入口即化,那小孩约莫一岁多,并不知周遭是如何炼狱,得了糖吃,俯在妇人肩头,煽动着两根干柴一样的手臂,浑身泥污,满城断壁残垣里,露出笑容来,是与晴天一样的清澈灿烂,咿咿呀呀。 宋怜怔然,呆呆站着,一时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小千。 是她们不想光明正大的活着,健健康康的长大么,不是,是这世道。 是世道不允许。 她被困在拥挤的人群里,听着哭嚎喧哗,怔怔站着出神,被旁人踩到脚,挤得差点跌到,才回过神。 从远处奔来七八甲胄兵,拔刀厉声呵斥,“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诛九族————” “都莫要嚎丧了——立时后退,要是想在这里做填尸的城墙,也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那刀刃柄柄沾着洗不掉的血痂,已被鲜血染成红色,摄人心魄,哭声止歇了许多,人们踌躇不敢上前。 宋怜解下背上的弓箭箭筒,递给张青,自己扬声厉呵,“不出城,等着被饿死么,等叛军攻进来,死无全尸!” “乡亲们莫要怕,他们只八人,怎记得清楚我们的模样,想事后清算也不可能,不要被吓住了,我们抓紧时间,冲出城去,迟了恐怕生变,这是我们活命唯一的机会!” 女子清越坚定的声音响彻人群,掷地有声,人群再次哗动起来,那武将怒瞪,提刀就砍,却被箭矢穿破喉咙,鲜血喷溅,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死了一人,还是个将官,人群里爆发出激愤的喊声,便都是食不果腹的病体,手无寸铁,也纷纷冲上前,同玄甲兵赤手空拳肉搏。 “开城门——开城门——大周亡了,大周亡了!放我们出去——” “开城门——开城门——” “放我们出去——” 张青放下弓,这些百姓倘若受了威慑留在城里,无论郭闫赢或者不赢,下场都只有死,郭闫若勉强守住城池,城中没有补给军粮,他们只会被拖上城墙,变成守城的苦力和人-肉靶子,若是没守住,那李嘉久攻不下,进了城,定要屠戮泄愤。 眼下是唯一的机会,张青四下看看,见那几个士兵抵挡不过,竟抢了几个孩子,想引着被抢孩子的百姓往回走,引发拥挤踩踏,不由握紧了手里的长弓。 宋怜开口道,“去罢,一旦乱起来,谁也走不了。” 旋即从袖袋里摸出两包迷药,递给两人,“迷药,抹在剑上。” 眼下顾不及想太多,张青拔了藏在衣裳里的剑,接过来飞快涂抹一圈,低声叮嘱,“夫人先避让一边,小心。” 宋怜嗯了一声,四下看看,飞快道,“弓箭给我。” 怕他们不同意,又道,“弓箭用完我就出城,放心,不会有危险,我会注意的。” 张青邓德都擅骑射,知道哨所是个隐蔽的射位,也清楚夫人箭术,便不再多说,拨开几人,拦下正砍向老者的刀兵。 宋怜背着箭筒冲向哨台,爬到三层,配合着张青射杀两名甲兵,余光却瞥见东南向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男子身形魁梧,手臂里挂着药包,四下张看,进了一处残垣。 竟是虞劲。 那院墙虽残破,砖瓦破布上,也依稀有东陵茶肆的字样。 宋怜心里不免发紧,先前叫来福查过,虞劲惯常与元吉在东陵茶肆会面,现下他从东边来,手里挂着药包,不去学舍寻她,去茶肆做什么。 算一算时间路程,快马加鞭急行军,高家军来此也不无可能。 宋怜看了眼哨台下,又多来了三名士兵,张青邓德护着百姓,分不了神。 宋怜用矢尖在墙上刻下东陵茶肆几个字,下了哨台,从背后的巷子绕到东陵茶肆后院。 如今的京城,三十六坊里已寻不出完整的宅院,这茶肆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树木盆景剥了皮,露出枯死的木杆,窗棂被拆去,院墙的砖石被撬走一半,虞劲侧对着她,正躬身行礼,靠里的土墙边角,露出半截灰袍。 那男子语气绵长徐缓,宋怜脑海里浮出灰衫长髯男子的细长脸,小心脚下,弯着腰挪去斜对面土墙后。 说话的男子面色白皙,生得一张俊面,心思却毒辣。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除掉陆宴,机不容失。” 虞劲迟疑,似有顾虑,没有立即应答。 元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陆宴一死,非但能解北疆之危, 主公还能去了劲敌,无毒不丈夫,再犹豫不决,只会重复当年国公府覆辙,昔年主公顾念边疆百姓,暂且压下未动郭闫,才叫那阉党祸患至今。” “如此良机,千年不遇,失之必悔,立时召集人手前来商议。” 虞劲称是,行礼告退,陡然察觉危险,挥剑挡开射向元吉的箭矢,却不料箭矢从背后来,射向他后心,他勉力避开要害,那箭矢扎进右肩,恍然明白对方一开始想除掉得便是他。 虞劲扯过元吉避入墙后,却觉腿脚沉重,再欲挥剑,手臂却似有千斤重,不及反映,箭矢已射入元吉胸腹,元吉靠墙滑在地上。 箭上有毒。 虞劲心知不好,去拔肩上的箭矢,却是抬手也困难,栽倒在地。 宋怜正欲上前,外头传来求见元先生的禀报声,宋怜矮下身形,重新藏匿起来,轻轻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屏息候着。 两名瘦高男子许是不见有人应答,快步进了院子,瞧见里头的情形,惊变了神色,赶忙上前止血,“元先生,虞将军……” “是谁做的,暴露了么?” “药竟还没送去给夫人——” “先带两位大人回南舍治伤——” 等人离开,宋怜才收回匕首起身,她把蜂蜜蜜饯化了水,沾水擦矢尖,糖渍粘稠,两人纵是不死,箭矢上迷药的用量,也足够他们睡上三天三夜。 宋怜折出巷子,街上都是逃难的人,她混在其中,行走得困难,等到了东华坊,却不见了张青邓德的身影,那哨台已被人潮推倒,砖石砸在地上,宋怜挤在人群里,四顾寻看,没有见到张青邓德的尸体,心下稍安,被推着往前,留心举高手里的弓,以便张青邓德能看见自己,却一直到了东城门,也不见二人踪影。 城门口许是无人看守,许是守城的士兵已被暴起的流民杀害,厚重的城门大开着,无数人争抢着往外涌,宋怜认出一名男子,正是先前被时疫劝返中的一个,此时背着包袱,一手扶着一名老人往外挤,怀里捆缚着一名小婴孩。 宋怜急忙伸手揪住他衣裳,“你见过刚才同守将厮杀的两个汉子么?” 那甲兵霍地挥开她,等见她是妇人,不耐烦地甩开,衣袖盖住小孩口鼻,挤着人群往城门口去。 “快出城了—快走——让我出去——” 宋怜被推攘着,城门口一人挤着一人,奔着城外山林城镇去,若是不小心摔在地上,也无人在意,三五人踏过,顷刻便没了声息。 鼻尖都是浓稠的血腥味,混着尸体的腐臭,山墙下尸体一具堆叠一具,断臂残肢,惨叫声,飞着的蝇虫,混合成尸山血海,修罗炼狱,宋怜被挤到最边侧,靠着城墙边往外走,听得号角声响起,心头不由发紧。 前头的人们非但不惊恐,反而有欣喜欢呼,宋怜随着人群往前,一直出了东城门,城门口宽敞起来,许多人连滚带爬离开这座地狱一样的死城,宋怜连奔一里,往西逃到没有尸体的地方,才扶着柳树大口喘气,逃出来了! 又想陆宴,不知他可安好,西城门形势如何,张青邓德可否安全脱身了。 不由便支起身体往西边看去,却陡然凝滞了呼吸,连心跳也停止了。 五六丈开外,三五骑勒马驻足,当前一人着玄黑武服,高头大马上挽着缰绳,身形伟岸,容颜俊美,暗淡的天光下,神情冷峻端肃,威慑内敛,不怒自威。 高邵综,是他。 宋怜不由自主屏息,他竟毫不遮掩出现在这里,不知带了多少兵马,又是否知晓陆宴正在城里的消息。 第58章 强势牵手。 那人一身黑衣,兵戈狼烟下,冷寂杀伐,似将天边落日余下的一点暖热也驱走,清冷沉冽,身后流窜的百姓,哪怕是在逃命奔波,也不自觉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俊美的五官眉眼依稀有世家贵子的沉肃从容,也越加深不可测。 他既能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北疆之危已解,那般四面楚歌的困局之下,他竟也能转危为安。 宋怜压下心惊,暗中观察他身后几人的衣着装束,绷紧的神经稍松了松,马蹄上沾染灰黑泥渍,衣裳袍角灰尘仆仆,却没有血迹。 倘若进过京城,无论如何避让,都不可能不染上鲜血。 那眸光相隔几仗笼住她,深暗不见底,“过来。” 声音低沉,似幽潭古玉。 千般念头回转心间,宋怜收拾心绪,上前行礼,抬起脸粗着声音笑道,“原来是表家侄子,世子爷如今有大出息了。” 她刻意变着声音,再加上臃肿的身形,黯淡的肤色面容,活脱脱一个城里逃难的难民,却不想话音落,原野上一片死寂,九个下属八个静默着埋下头去,剩下一个偷觑她一眼,也垂下了头。 宋怜脸上的笑僵了僵,马上男子已沉了神色,手里马鞭卷过她腰腹,将她拖到了马前,似有些许凝滞迟疑,却还是揽手将她提到了马背上,竟是相对而坐。 抬手打散她头上的破麻布,一头青丝散落,又被笼进风袍里,那眸光落在她面容上,如暗夜静谧深远,却又透出灼热。 箍在腰间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紧,笼着她的眸光渐透出深烈,温度攀升,似能将人融化的灼-热。 两簇火焰背后的悍兽虎视眈眈,似要挣脱桎梏,最终只将她手指圈进宽大的掌心握住,垂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停留片刻,克制地挪开,低沉的声音暗哑,带着不自觉的缱-绻,“还好么,有无受伤。” 越过他宽肩,宋怜能看见那九人惊骇变幻的神情,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有紧急要处理的任务,倘若着急进城处理陆宴的事,想来会出言劝诫高邵综,莫要在此处耽误时间。 能出城只在这一日,他的人当是还没来得及出城回禀,他在京城的势力多是由虞劲和元吉掌管,虞劲元吉没有三天醒不来,如此他知道陆宴消息的可能又少了很多。 眼下只需她这里不露端倪,想办法脱身去西城门,寻陆宴,给陆宴报信,同陆宴一道离开京城便好。 到阳邑码头上了船,也就安全了。 唇上重重一痛,揽在腰上的手臂勒得腰骨生疼,他眸光深暗,“阿怜看见为夫,似乎不大高兴,没有欢喜,倒有惊惧,怎么,不想看见为夫么?” 宋怜心里微惊,收整情绪,勉强笑道,“哪有,是这阵子缺吃少喝,精神不济,我与兰玠即为友人,他乡遇故知,哪里会有不高兴。” 却觉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几乎握碎,他声音平静寡淡,周遭气息却森冷寒冽,淡淡看她,“那陆宴遣了人来京,纠缠于你,阿怜可是念起旧情,想同祁阊公子再续旧情。” 宋怜便不想陆宴的名和字从他口里说出,眼下这般情形,哪里敢同他承认,微撑在他胸膛的指尖松下,矢口否认,“怎么会。” 又问,“兰玠怎会在这里,是想进城么,可是有要事。” 他却只看住她,带着缰绳的右掌握在她颈侧,指腹摩-挲着她耳侧的肌-肤,平静地命令,“吻我。” 宋怜惊诧地抬眸,落进他看不见尽头的黑眸里,忍不住看了眼他身后那几骑,都小心控制着马匹,一动不动,生怕这些奔波千里的烈马发出一点声音。 兰玠世子素来沉稳持重,克己复礼,怎会这般出格无礼,宋怜纤细的手指撑在他胸膛轻推了推,微垂了垂头,嗔怪,“像什么样子,而且我现在这样丑,不要啦。” 她声音很轻,软软的,他却不为所动,只往后一瞥,九人便勒马退去了官道旁。 他拥着她驭马上前,四蹄踏雪的马匹行至河堤旁,李嘉为了断绝城中水粮,已放干了河水,岸边树木亦被砍光,枝叶枯败。 他却只垂首看着她,高大伟岸的身形逆着光,完全遮住了落日的余辉,将她一整个笼进他的阴影里,不露出分毫,垂着的眸光深暗,压抑,克制。 却又有别样的耐心。 宋怜知他势必要她做些什么,眼睑轻颤,手指轻轻牵着他手臂上的衣袖,抬起些身体,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那唇霎时炽-烫了起来,腰上手臂收紧,她整个人掼进他怀里,身体密贴着,有那么一瞬间,臂弯里的力道凶狠得她以为他就要在这里将她拆 解入-腹了。 却到底克制,只紧拥着她,下颌在她发顶轻压着摩-挲,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有受伤,可有人欺你,伤你,虞劲元吉呢,怎不在你身边护着你。” 宋怜惯来擅长做戏,软声道,“前头我病了,虞劲出去帮我找药,后来走散了,我看竟有大周军脱了铠甲往东门逃,也跟着逃,没想到真的逃出来了。” 他便不说话了,只松了握着的缰绳,双臂密密将她嵌在怀里,密不透风,“你是女子,独身一人在外极不安全,你要做的事,我来办,我是你夫君,你不肯告知我缘由,可是不信我。” 宋怜自不可能同他说平阳侯府的事,略过他提起‘夫君’二字时心底的异样,往外挣了挣,笑道,“我本是有个仇人在京城,但京城现在成这个样子了,仇人肯定也活不成了,不提也罢了,兰玠是打败郭庆了吗,带多少兵来的京城。” 高邵综松了些手臂,没有完全松开,松松揽着,拉开些距离看她,眸色暗沉。 宋怜有些不自在,往后仰了仰,“怎么了,兰玠。” 天光昏暗,映照他神情晦暗难辨,声音徐缓沉静,“可是对陆宴提出的条件心动了,你是想哄住我,然后脱身去寻他是么。” 宋怜不知如今的他为何这般洞察人心了,连忙软声道,“兰玠你说什么,我同他已经和离了,他生性高傲,已知晓我同你的事,破镜岂能重圆,我怎会去江淮,兰玠为什么这样想。” “甫一看见我时,你面上并无欣喜,暗自观察周边的路况想避开,并不想叫属下知晓我们的关系,相拥而坐,你推了我六次,便是主动吻我,也只盼着速速离去。” 他看住她的神情,眸里晦暗,深不见底,似山岳沉稳,却暗藏旋涡风暴,嗜血慑人,“阿怜,我不会逼你对他刀剑相向,但阿怜,你是我的妻子,你需要待在我身边,也莫要再将我看做先前的国公世子。” 宋怜垂在袖间的指尖捏紧了衣袖,她确实不想同他太过亲近,因为陆宴。 因为陆宴以身犯险,引开追兵,为了给她生机,引走九成东城门守军,现下或是在拼杀,或是在受伤。 且以陆宴骨子里内藏的清正,文人心底的铮铮铁骨,便是死,也不会希望她同旁的男子亲近,以此换来生机。 是的,就算言语刻薄恶毒,依旧难掩他的在意,他在意高邵综送的珍宝,雕刻的簪子,她以色相虚与委蛇,是对陆宴的侮辱。 也不怎么想叫陆宴生气难受。 但面前的男子此时已在怒意的边缘,也绝不能据实已告,她付不起这个代价,宋怜松下微绷着的脊背,叹息一声,“我脏兮兮的嘛,你身形伟岸容颜俊美,我扮做老妇一身泥垢,你把这样的我抱在怀里恩爱来恩爱去,也不想想万一被人看到,路人眼睛会不会像浸了姜汁一样,想自戳双目了。” 她看着他,杏眸潋滟,语气柔软,一点嗔怪一点抱怨,撒娇撒痴,高邵综喉咙微动,重新将人揽进怀里,下颌压在她削瘦的肩头,声音低哑,“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告祭天地备下婚仪,那陆祁阊若再来勾缠你,我必不会手下留情,阿怜,你是我妻子,对么?” 稍有迟疑,他便要起疑,宋怜嗯了一声,本想澄清陆宴没有心思,却担心多说多错,便也不再开口,安静地待着,耳侧是他有力,亦如擂鼓的心跳,听得久了,心底不免起了些涟漪。 说到底高邵综并无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此言此行,实非君子所为。 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是想问问兰玠,此番前来带了多少人,若有可能,从这里出郑州三十里,有一处名为焦山的小山村里,住着一户甘姓人,兰玠可带兵前往。” 宋怜用力往外挣了挣,迎着他转暗不悦的目光,温言软语,“户主甘十六,是郭闫秘密藏起来的干儿子,这是郭闫留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暗棋,照我知道的消息来看,他囤积了不少粮食,食不果腹的流民这般多,你有了这些粮食,加之你的威望,迅速在城郊招兵买马,未必不能与李嘉一战。” 她盯着几位内侍好些年,才访出一些端倪,但她无权无势,这笔钱粮她拿不走,拿到也护不住。 江淮兵受徐州、益州、荆州三州兵马拦截,这笔银钱落在陆宴手里,陆宴带不走。 高邵综不一样,李嘉军中许多高家军旧部,弄到兵器并不难,这一个她能看见摸不到的粮仓,与其变成郭闫李泽东山再起的基石,不如转给高邵综做人情,刚刚好。 她送这么一份大礼给他,脱身后,留书与他分说清楚关系,只盼他那时,顾念这一份厚物,莫要太计较。 高邵综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冷峻的眉目里竟带出了笑意,“阿怜竟也知晓此事了,一日前已令范成领精兵三千,去往焦山,在万谷河畔设了赈济棚,安置流民,郭闫确实囤了不少,京城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宋怜听得微怔,他倒与元吉有所不同,纵然经历国公府之变,也依旧顾惜民力,不负清流名士的声望,令人钦佩。 她是否能请高邵综带兵增援陆宴。 陆宴孤立无援,生死不知,但在北疆诸人眼里,陆宴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劲敌。 手心冒出汗珠,夜晚凉风吹过,两人头脑清醒,宋怜轻舒了口气,她怀里还有半包迷药,只待晚间歇息,能有机会离开,去西城门寻陆宴。 远处有一黑衣男子策马上前,快速滑下马来,呈上了一封密信,在下属面前,这老古板竟也丝毫不避讳,将她密密拥进怀里箍住,动作温和却强势,另一手打开了密信。 他气息稍有凝滞,宋怜是草木皆兵,想看,却被牵住手指,重重咬了一口,他在朗月的流光下凝视她,开口问,“我知阿怜敬重的母亲和小妹葬在翠华山,为人子婿,当前去敬一炷香,阿怜可愿为为夫指路。” 宋怜数月不得好生歇息,又病过一场,精力不济,却也不得不提起精神与他周旋,一来他根本不算什么女婿,没必要见母亲和小千,二则翠华山在城郊西,她哪里敢让他过去。 便笑着从他掌心里脱出手来,扯了扯他的衣袖,“平阳侯府嫡女在京城是已故的身份,虽说眼下兵乱无人注意,但事有万一,去母亲坟冢处,叫人认出来,搅了小千母亲安宁反而不好,等日后安平下来,再寻机会去不迟。” 指尖却又被他圈进手心,他眸光漆黑,深不见底,“我遣兵先清了道,备下香烛,并不会被人察觉。” 宋怜还在想着能推脱的说辞,却觉周遭气息沉冽下来,他眸光里是含着万般冷笑的凛冽,锐利森然,“城西发现江淮兵踪迹,陆祁阊领兵来救你,只两千兵马,怎敌李嘉三万大军,若为夫肯出手相救,阿怜你肯不肯带为夫去见岳母和小妹。” 第59章 相邀却之不恭。 宋怜看着他冷峻的面容,一时无言,她自然知晓高邵综为何执着于要去翠华山,此人便是在无人的乌矛山,无人的山洞,也克己自律,醒睡时间严苛比照日晷,每日习武一个时辰,衣衽整肃,一丝不苟。 那会儿那般情形,胀成那样,还冷静自持逼着她写休书,不写不给碰,后头知道她已和离才肯近她身。 这样一个老古板,父母高堂不知的婚事,他必定要补全礼仪,今日不去, 估计它日也要挟着她一起去。 答应,他必定言出必践,出兵增援陆宴,可她先前百般推诿不肯去翠华山,此时因陆宴妥协,心思太明显,往后想找机会脱身离开,恐怕不容易。 不答应,陆宴倘若陷入险境,攸关性命,她冒不起这个险。 宋怜看进他黑眸里,不避不让,“我会同兰玠一起去拜见母亲,看望小千,不是因为陆宴,而是因为你是兰玠,我年十三四时,尚未定亲,我母亲偶然听闻京城里有兰玠公子这般人物,曾感慨过,平阳侯府身份低微,够不上国公府,否则国公世子,便是极好的良配,母亲见到兰玠,泉下有知,想必欢喜。” 眼见他神色依旧沉冽,静静看着她,波澜不惊,显然不比在乌矛山那般,在男女之事上轻信易信,心里轻叹,坦言道,“我请兰玠莫要对陆宴出手。” 他面沉如水,盯着她,神情平静,宋怜依旧看着他,温言道,“我请兰玠莫要对陆宴出手,因为这一城的百姓,能逃出京城,不会成为李嘉泄愤屠城的工具,不会成为郭闫填墙的活靶子,都是因为陆宴,从他入仕起,凡政务无不尽心竭力,常因吏治黑暗肺腑俱焚,他走到哪里,从来都受百姓爱戴,兰玠山岳君子,玉絜的心性,身在台阁,也从不以私欲扰意,向来仁以立德,明以举贤,我从来是极敬重的。” 他人在马上,挺拔的身形如山岳,沉稳冷肃,只逆光里的后脖颈竟泛出层浅薄的绯色,偏神情冷峻,不露微澜,天光将暗不暗,漫天宿鸟噪鸦里,矛盾的错觉融合在一起,好似山峦后日出平地起,光洒过原野,俊美非凡。 那绯色在她目光里有加深的趋势,宋怜静了一瞬,先前是真没试过说这样的话,倒不曾想如斯杀伐决断,冷峻严正的人,竟是受不得夸。 可他为世族贵子之首,士人追随,女子倾慕,听得夸赞还少么? 许是晚阳斜照的余辉罢,宋怜轻声说,“于公,陆宴这样一个人,死在乱刀里,太令人遗憾,于私,我并不强求兰玠出手帮劲敌,只需兰玠给我看一下郭庆的手令文书,请兰玠的下属帮我寻一些乳鸽来即可。” 高邵综垂睫看她。 冷静,从容,随机应变,一双杏眸里汪着清甜春水,潋滟动人,舌灿生花,只要她愿意,恐怕少有男子不被她哄得晕头转向。 他本是冷了神色,却知倘若她自小有父兄庇佑,生长于闺阁,无忧无虑,又怎会熟稔于筹谋算计。 平阳侯分明在世,她小小年纪却不得不带着母亲和妹妹另立府邸,病重的母亲千金药如同无底洞,庶母庶妹虎视眈眈欲置其于死地,还需护着年幼的妹妹。 倘若不会算计,早在宋母受冤入狱后,世上便再无她了。 两日前收到京城送回北疆的信报,知晓她与李莲仇节的缘由,也知道在北上之前,她曾在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高邵综微闭了闭眼,驱散胸腔里燥闷,拥着她勒马转身,“我会出兵,非因你口中的正人君子,而是因为他曾救你于危难,护你周全。” 宋怜怔住,怔怔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却被他干燥宽大的掌心捂住眼。 箍着她腰的手臂用力,她便在马上换了姿势,坐去了他身前。 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宋怜沉默听了一会儿,声音不自觉轻了许多,“先不劳烦兰玠出兵,给我看一下郭庆的字迹就好了。” 高邵综勒着缰绳的手微滞,到底未说什么,唤了陈云上前,“你听她吩咐。” 陈云躬身见礼应是,待马匹从身侧过去,出五丈远,才直起身体,看着远去的身影,神情思量。 他年逾四十,二十岁时任兵司参事,二十二岁辞官游历,二十岁受征召任一方府官,颇有政绩,后又辞官,直至恒州受高邵综招揽,自此掌管高家军军政内务,在恒州,地位仅次于主公。 近卫林江一边瞅着一边靠近,风尘仆仆的脸上是醒来发现天地倒转的梦幻,“这还是主上么?在北疆,辽东,那些个士族家的女儿,倾心主公的,哪一个不是绝代佳人,哪一个主上理会过,还以为主上不近女色,不讲风月,军师您看看,您看看刚才,大庭广众之下……” 陈云见他态度算不上轻慢,也并无敬重,多的不能说,只提点道,“主公曾与近臣下令,待夫人如待主公,提醒下属们,私底下也莫要议论。” 林江纵是好奇女子的来历,也不敢再问了。 陈云从包袱里翻出从郭家军斥候手中劫持来的密令,重新系上包袱,拍了拍马鬓,牵着马往前走,此女想叫鸽子放消息迷乱成王军军心,此计看似简单,放在此时却是集天时地利人和于大成,成王兵军心想不乱都难。 一则成王军里有专门的卫队盯着能传输消息的飞鸟,一气放出六七十只乳鸽传信,消息一定能落入成王军中。 二则算算时间,确实再过五六日,便会有郭庆大军急行军驰援京城的消息,她只不过是把消息提前了。 三则李嘉此人性情暴虐易怒,怒火上来谁也劝不住。 她以郭庆的名义写了六七偏檄文,言辞激烈,怒骂李嘉,直将李嘉骂得猪狗也不如,在檄文里料定李嘉必抽筋扒皮碎尸而死,最后邀请李嘉陈定河边决一死战。 李嘉能忍得住么? 就算能忍,也必定要对郭庆十万大军做出防御应对,不会再同区区两千江淮兵纠缠。 不出两日,西邙山之围必解。 东城郊一处可落脚的破凉亭里,陈云摆上简易却平整的案桌,铺好纸笔,抬着袖子研好墨,后退一步候在一旁,看装扮成流民的女子一一阅读几封从郭家军截获的密令手书,提笔书写,漫说字迹,连用词语气都极为类似。 林江通晓笔墨,在远处张望好一会儿,忍不住上前见礼,“让属下来写罢。” 宋怜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郭庆虽然目无纲纪,但对郭闫极为衷心孝顺,昔年来往于宫中的信件,凡是给郭闫的,都是亲笔手书,痛骂李嘉这样的事,他定不会假手他人,李嘉身边有王明德,檄文做得逼真些,王明德寻不出破绽,事成的几率便大些。” 林江愣住,再行礼时,不自觉收了武人的潦草,安静退往一边,想着那两张完全分辨不出真伪的字迹,心里极为震惊。 纸张写好,陈云拿去烘烤墨渍,做出远道而来的褶皱,交给侍卫,叮嘱了几句,“绕一绕从北边过去,看见飞鸟被射下了,等三五个时辰,再把檄文捆在箭上,传给成王。” “是。” 京城从东至西数十里,在此地完全听不见城西的情况,宋怜是想去城西,可必然没法从他眼皮下脱身走,不由看向他。 陈云要收笔墨,宋怜不好意思地垂首,“刚来京时,偶然路过东华山,雨后新霁,从沧海崖看去,山涧云雾缭绕,雾海翻腾,偶有感发,得了一首新词,眼下兰玠正生我气,便请先生留一留笔墨,我好誊抄下来赠与他,聊表心意。” 陈云听了,只见主上神情淡淡,不置可否,便也不留在这里碍事,施礼退下了。 宋怜擅画,临摹字帖手到擒来,棋也略知一二,但要叫她作诗,能有平平仄仄,却拿不出什么好诗的。 之所以选沧海崖,是因为兰玠世子年少时登东华山,曾在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山涧边,得见云海,题诗一首,名沧海崖,因着春夏秋冬四时皆有美景,沧海崖也成了文人墨客青睐的登高地。 宋怜思索着,就走了神,不自觉去看身侧渊渟伟美的男子,落进他洞察而平静的眼眸里,讪笑了笑,捏着笔继续绞尽脑汁。 实在写不出像样的,又着急时间,只得换了别的。 她写几个字,揉成一团扔了,又继续写,余光看去,他倒极有耐心,大约过去两刻钟,宋怜方才将诗词递过去给他,他没接,她便轻轻将纸张放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疾首。 他垂首看着,再抬眼时,眸底暗黑,带着冷冷淡淡的晦暗疏影,取了案桌上散乱的,被揉成团的纸张一一打开,连地上的也一并捡起了。 宋怜感知着藏进衣袖里的纸团,并不敢动,怕露出端倪,也并不敢屏息,见他还要去捡远处的纸团来看,哎呀一声站起,抢夺了过来,“你不喜欢就别看了,还给我!我不 会写诗好了罢。” 她虽还穿着打满补丁的泥污衣裳,却已经洗去了药汁,露出白皙的肌-肤,此时沾染了薄薄一层绯色,杏眸水润,如盛开的芙蕖芍菡,潋滟动人。 高邵综避开她的手,将纸团,连同石桌上两张郴州纸叠好,随意放进怀里,片刻后问道,“走这一久,阿怜腿可是累了。” 宋怜摇头,却被他拉去了腿上箍住,箍进怀里。 他重而烈的呼吸漫在耳侧,只到底克制,抱着她上了马,“陆祁阊毕竟领过兵,也熟悉京城地势,兵力虽少,可他退守西华山,易守难攻,李嘉一时拿他没有办法,你不必忧心至此。” 逃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官道堵塞,往西城去却宽敞空旷,马匹飞驰,晚风拍打在脸上,只片刻便被风袍遮住,她被完全笼进他怀里,隔绝了风沙,透进心底的,是暖意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又听得他声音沉稳沙哑,“昔年我定有与你同参的宴席,你这般聪颖,貌美,倘若给我送诗,我……必已是你囊中之物。” 宋怜本就不迟钝,那话语里压抑的痛楚,重若千斤的懊恼怜惜便丝丝缕缕渗进她心底。 但成事者最忌优柔寡断摇摆不定,她既已选定了要帮陆宴,今次之后,便不可能再同他有什么瓜葛了。 纵有对不起的地方,也只好对不起了。 静默片刻,只道,“日后我会继续做生意,承诺给你赚上一百万钱。” 听得他低低的笑声传来,吻落在她发间,“何须你如此,只需吾妻似方才诗中所言,相伴身侧,至垂垂老矣,亦思之念之,已足矣。” 宋怜未有应答,他只紧了手臂,拥着她策马,一路到临山,方才停下。 宋怜寻了一处高地,可看见远处西华山寂静幽远,西华山下成王军营帐正逐批拔营,知道是那些檄文起了效果。 他也不得不撤,受离城百姓冲击,京城城楼已残败不堪,他率疲累之军,再不休整,另选地点建壕设防,郭庆十万大军一来,如何是对手。 西华山没有灯火,想来是因为兵少,需隐藏行径,好设下埋伏。 便不知陆宴如何了,这般悬殊的兵力,再有智谋,也极难应付…… 她欲再看,被捂住了眼,有力的手臂将她箍进怀里,带上马,往翠华山去了。 宋怜要直接去,他却先带着她折去了远一些的林州,买了间宅院,洗漱沐浴,换了一身鸦青色文士袍,墨玉冠带,清贵俊美,兰玠世子风仪,也不再骑马,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去翠华山。 幸而守墓人进山避祸,不在院里,免去一番口舌。 他牵着她拜礼,清理坟冢周遭杂草,修整篱笆围院。 她本也打算脱身后来翠华山一趟,便也没急着离开,在坟冢前默默陪了母亲和小千一夜。 他在远处并不相扰,天明时与她离开,走得远了,方道,“我已着人打听柳氏与宋氏的消息,是死是活,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还有什么人曾伤过你么?” 既已知晓母亲小千坟冢的位置,宋怜便也不意外他知晓那些旧事,摇摇头,想着今夜如何脱身离开,加之心里想念母亲和小千,便不怎么想说话了。 他停下看她,宋怜只得打起精神,偎靠进他怀里,软声道,“兰玠不要问了嘛,想起仇人,其实并不是很开心,我不想再记起来了。” 他拥住她,低低嗯了一声,便什么也不问了,叫日后无人再能伤她便是。 宋怜以为他会即刻启程回北疆,不想却在林州住了下来,要脱身自然是在山野方便,有河水就更好了,在宅院里,里外守着人,人生地不熟,怎么出去都是问题。 宋怜便忍不住问,“不回北疆么?” 高邵综正处理政务,闻言抬眸,将她手上已是第三碗的冰碗取走,“过一两日,尚有些该了结的旧事要处理。” 宋怜只得暂且按捺下来,坐了一会儿,借着晒太阳的由头,在院子里闲逛,找能避开守卫的路子。 江淮兵踞守西华山,与成王军缠斗三日,第四日山脚下成王军悉数撤离,斥候打探来消息,奉上了檄文,“是郭庆率大军前来,驰援郭闫,那成王领兵奔去陈定河防御去了。” 陆宴受伤不轻,至今夜,已不过是强撑,接过檄文看完,查看过纸张墨渍,思忖片刻,重看了几篇檄文,递给千柏,虽因失血太多面色苍白,温泰恒宁的眉目间却带出舒悦笑意,“你家主母安全了,她写的。” 千柏便也忍不住惊喜,将几篇檄文看了又看,心里敬服,又忍不住道,“张青邓德也不送消息来,就不知他们现在在哪儿。” 京城已成是非之地,江淮千里之遥,与京城尚相隔三州,不宜久留,江淮兵散开,各自潜回江夏,千柏听大人吩咐,带着三两名亲卫,去了一趟翠华山,果真从守墓人院子里取到了主母的留书。 知晓张青邓德尚下落不明,陆宴差人去查找接应,见她信中说已独自先回江淮,虽只是寻常用词用句,反复看了几遍,不免也从中觉察出乖顺柔软来。 只此去江淮,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并不叫人放心,陆宴吩咐千柏带人往江淮追去,他伤势已不能奔波,留在林州,一则养伤,二则等一等张青邓德的消息。 马车甫一进城,却叫人揽住了去路,千流接了拜帖呈上,回禀道,“那人姓林名江,自称高兰玠麾下参事,午间请大人凌云阁一叙。” 陆宴骤变了脸色,霍地掀开车帘,数丈外一黑衣短打男子,拦住马车去路,对着马车又拜下一礼,“主公请陆大人凌云阁一叙。” 陆宴压住胸腔里漫起的咳痒,神色渐渐平静了,“便回复你家主人,既然高世子相邀,陆某却之不恭。” 第60章 桎梏围住。 只是临时安置落脚的地方,宅院并不大,京城的战乱波及到了林州,城里富有的人家早已远走避祸,寻常的宅院无人看守,也多被拆了空,这一处却景色怡人。 已是酷暑的夏日,荷叶亭亭,芍菡清宁,她在京城狭小的隔间里躲藏两个月,却也无心欣赏美景。 高邵综带来的侍卫都是精兵,轮换探查京城的消息,几乎每个人都有不亚于虞劲的能力。 “当时数千百姓从城门口冲出来,主公竟一眼分辨出了夫人,非是夫人装扮上有太大的破绽,只因无论多少人,于主公眼里,夫人是独一人。” 男子文质彬彬的声音响起,宋怜回身,见是陈云,笑着见了见礼,“见过先生。” 陈云避让,以臣属的身份见礼,“夫人智计,北疆诸臣敬服,夫人若能抛下过往,同主公相知相许,是北疆之福。” 宋怜看向面前睿智洞察的谋臣,她对这位任一州郡守富裕一方百姓的名士有所耳闻,他曾游历十三州,历经世事,效力高邵综麾下,领军务内政,北疆群狼环伺,却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迅速扩张,盘踞北方,成为朝廷也不敢轻易相与的存在,陈云功不可没。 他有才能,有名望,无论行至何处,都是文人士族敬重的名士,诸侯王礼贤下士的座上宾。 宋怜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算起来江夏郡守令陆祁阊九江起势,时间不比恒州晚,陆祁阊也并非无才无德,妾身冒昧一问,先生为何没有选择去江淮呢。” 陈云猛然抬头,落进宋怜平静坦然的目光里,霎时凝重了神色。 宋怜知晓以陈云持重的品性,洞察世事的练达,不会往高邵综面前分说她的不是,他身为长者,也是整个大周为数不多尚有先古圣贤遗风的名士,也绝不可能插手高邵综内宅私务。 纵然忧虑,也不会说道什么是非。 宋怜不管他凝重的神情,起身略施一礼,先回了书房,她本是喜欢搜集消息的性子,却也不想去翻看案桌上那些斥候从北边送来的军报,纵然从这些军报文书里,她能知道如今北疆、甚至是天下十三州的形势。 宋怜便佯做困倦,趴 在一旁把玩翎羽,乌矛也跟着他一道南下来了中原,不过不好进城,便留在了林州城城北的山林里。 眼前有阴影落下,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等后日起程,便能见到它了,它在北疆给你攒了一箱子山果,衡寿山里守着六攒蜜,山里的野熊想吃,每每叫它啄个满头包,整个军营都说乌矛添了不少闺阁女子的喜好,春日也带护膝,见到橘子树,连幼苗也霸占。” 宋怜想着那情形,被逗笑,偏着头笑弯了眉眼,却见他眸光凝在她面容上,眸光转黑转暗,倾身靠近,唇与她的唇相触,并不激-烈,只些许含-吻。 宋怜身体微滞一瞬,又放松,眼睑轻颤,启-唇迎接他。 案桌上笔墨滚落,他气息渐重,侵吞她的呼吸,宋怜被圈在他身形和墙壁之间,衣裳凌乱,面颊绯红,靠着他肩头喘-息,声音绵软,“我们今晚便出城去城郊看看乌矛可好,我好想它哦……” 他被她推拒着胸膛,明显的不悦,箍着她腰的手臂用力勒了勒,吻着她颈侧,大约因外头天色尚明,终是克制地给她理好衣裳。 只依旧没松开手臂,密密拥着她,两具-身体-相贴,一刚一柔,没有一丝空隙,宋怜靠着他肩轻-咬着唇,身体颤而无力,双腿似陷进沼泽,使不上一丝力气,“兰玠,去看看乌矛可好。” 杏眸如同声音一样,含着绵-软的水雾,吻一点点落在眼睑,半响方才听得他低低嗯了一声,只桎梏着她不让她离开,半刻钟过去,身体平复了,亦没有放开,松松揽着她的腰,垂眸看进她眼里,“许久未见,吾妻定力好了很多。” 曾有过敦伦之欢的两人,实则最容易察觉出异常,宋怜无力应对,攀着他肩背不说话,他却不肯放过她,实不能想象克己复礼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直至她软在他手里,他才拿出手掌,稍用帕子擦过手掌,等那帕子点了灯火,被烧成灰烬,方将不能行走的她抱起,送去浴池。 见他解衣,似要下来同她一道洗,宋怜心颤,伸手推他,“快快走,没得耽误我沐浴更衣,天就快要黑了,我们还得出城呢。” 他面目冷峻,面有不虞,看住她眸光沉冽寒冷。 宋怜整个身子潜进池水里,看着他软声道,“实则我同平津侯成亲多年无嗣,在高平与兰玠欢-情,亦无子嗣的消息,回京后便请妇科圣手相看,医师道我身体亏空得厉害,需得戒断同房一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月,兰玠莫要勾我意动,坏了忌,往后不能有兰玠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高邵综喉结微动,心间潮-意起-伏得厉害,垂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手指轻理着她耳侧润湿的头发,声音低哑,“不碰你,只帮你擦洗涂药,方才见你肩上有淤青。” 她身上多的是淤青,原先的还没好,出城被挤时大约又多了些,只她不想劳烦他,便一直没有露出端倪,方才赤脚踏进池子里,也未脱衣,这会儿哪里肯叫他上药,“我自己来就是,够不到再唤你,你快走,你大约也知晓,我极喜爱同你欢-情,恨不能抵-死缠-绵,哪里受得住撩-拨。” 他脖颈带起绯色,轻叱一声口无遮拦,取了药放下,临出去,又回身,凝睇她,“便不知同阿怜生的儿女是何等模样,盼望九月快些到来。” 宋怜不知如何应对,等那修长挺拔的身影离去,方才松下紧绷着的脊背。 正如她说的,同陆宴没有子嗣,同他也没有动静,那么很有几率陆宴的身体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大约她这一生,与亲缘缘浅,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宋怜怔怔待了一会儿,在心里摇摇头,潜进温热的池子里,他竟写了府帖,约见陆宴明日午间在凌云阁见面,带着她一起,一是因为在京城时陆宴派了人在她身边,二则因为宋彦诩被陆宴接去了江淮。 当真赴这一场宴,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今晚若能顺利离开,再好不过。 身上果真多了许多撞伤,宋怜够着将能擦药的地方擦了,换了鸦青色素色衣裙,回卧房时,从药包里倒出些迷药,混进三块点心里,另取一块做上记号,单个包好,藏进袖袋里。 收拾停当,本是想留书一封,讲清楚缘由,后又想,她日后去了江淮,待在陆宴身边,要做事,便掩藏不了消息,他迟早会知道,写不写,并无分别。 便什么也不留了。 晚间出了宅院,陈云便说想出城看一看洛水风景,另备下了一辆马车一道去,宋怜垂着眉眼进了马车,她不愿说话,一路便佯困地靠着窗棂犯困,被揽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偶尔能感知到他落在发间几不可觉的吻。 他本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多深沉内敛,待她的爱意却直透进心底,宋怜眼睑轻颤,不再去想,只做假寐,直到天光昏暗,马车周遭人声渐去,虫鸣鸟叫声衬托得黑夜越加宁静,便知是出了城了。 又过了一会儿,山林里传来鹰隼的啼鸣,宋怜坐起来一些,掀开车帘看了看,从袖袋里取出点心包,自己剥开吃了一块,给他递了一块,“兰玠尝一尝。” 他不爱点心甜食,俊目里带着笑,“你自己吃罢。” 宋怜看看他,也不劝,只将圆枣大小的糖糕叼在唇-齿间,立起些身体,双臂勾住他脖颈,凑过去,渡给他,舌-尖顶-着糖糕,送去他唇-齿间,末了笑盈盈望着他,咬唇问,“兰玠还要么?” 扶在腰间的掌心陡然滚-烫起来,宋怜不待他应答,又衔了一粒,叫他吃了,待他要加深,马车外传来巨鸟翅膀煽动的声音,宋怜笑了笑,借故避开。 乌矛穿过车帘冲进马车,收翅立在窗棂上,锐利的黑眸看着她,慑人而安静包容。 宋怜看着那威风凛凛更甚从前的巨鸟,心里欢喜,探手试着摸了摸它的翅膀,心底犹豫挣扎。 那迷药人吃了只会昏睡,量不大,于身体无害,可乌矛毕竟是兽鸟,肺腑与人不同,冒然下药,伤了它也未可知。 乌矛却展翅,盘旋飞进山林,不过几熄,便又飞了回来,口里叼着一串山果,竟是葡萄。 那葡萄生得碧绿剔透果实饱-满,宋怜摘了一个尝了,竟甘甜无比。 巨鸟将葡萄放在她面前,轻轻啼鸣两声,隼目里竟似带着包容想念,宋怜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身后拥着她的人陡然攥住她手腕,似是想将她桎梏住,却受不住药力,倒靠在了车壁上,深目里先是不敢置信,接着瞧着她,眸底皆是寒光冷意。 宋怜扯下绑发的丝绳,朝乌矛轻声说,“你安生待在你主人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要走了,乌矛,谢谢你的葡萄。” 她用绳索将乌矛双腿绑在高邵综手臂上,乌矛眸光锐利,露出了尖爪,却到底没有伤她,收了展开的翅膀,停在了原地。 宋怜留下那根翎羽,也没有带那串葡萄,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侍卫们守在十丈开外,再往东侧六七丈,是陈云的马车,他正临溪垂钓。 “见过夫人。” 宋怜直言,“想必先生已收到虞劲元吉在城里遭人暗算袭击,至今昏迷不醒的消息,箭是我射的,因箭上涂抹了迷药,两人当还未苏醒。” 陈云脸色大变,立时疾步往马车去,侍卫察觉异样,迅速拔刀,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第61章 脱身医馆。 马车里主公昏睡着,陈云连叫两声,不见应答,检查过无外伤,掀开车帘 沉声问,“宋夫人这是做什么。” 林江握紧长刀,面上透出杀意,“主公星夜兼程自北疆来,只因挂心夫人安危,夫人竟给主公下药,是同平津侯内外应和,想置主公于死地么?夫人未免也太小看我高家军!” 拔刀逼近,厉呵了一声,“解药交出来!” 锐利的刀锋架在脖颈处,宋怜解释,“只是迷药,昏睡一二日便可苏醒,将军不必挂心。” 早有护卫立时去请医师,宋怜朝陈云略施一礼,“先生借一步说话。” 林江阻拦,陈云从马车上下来,抬手轻压,“你们暂且退守林外。” “是。” 林江不甘愿,碍于命令,只得长刀入鞘,退到樟树林外,依旧紧握着长刀手柄。 常听人说女子诡谋善变,果真不假,白日在主公面前那般黏糊模样,叫守卫不敢抬头,转眼下起毒来,毫不留情手软。 果真如元先生所说,温柔乡,英雄冢,红颜枯骨,女子一旦不安分,便害人不浅。 林江厌恶地别开眼。 陈云随女子踱步至溪流边,“夫人若是谋算微臣放夫人离去,便是打错算盘了,昨日与军报一道送回北疆的,有一封着令恒州府筹备婚仪的礼书,恒州府已重新布置了府舍,单劈了一间书房,就在军机司旁,廊下栽种芭蕉树,引流山泉,四时景致不同,又令人掘了一处温泉,想来夫人是极擅享受的。” 宋怜不语,陈云看出她不为所动,略拱了拱手,“夫人还是迷途知返的好,主公历经国公府巨变,已非两年前礼仪圭臬的兰玠世子,既起了意,恐怕不管夫人愿意不愿意,夫人都必在囊中,漫说夫人今日走不脱,便是走得脱,终有一日,也还是要回来的。” 宋怜心底不免起了些不安,昔年兰玠公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如今的北疆霸主,杀伐冷峻,在林州时,她昏昏沉沉睡着,听得隔间里有动静,起来去看时,侍卫从书房拖出两个血肉模糊的人。 两人身上没一块好皮,被拖一路,鲜血便染红一路,奄奄一息,显然是受了大刑,又有护卫立时清洗了地面,没过半刻钟,水渍干透,青石路上恢复洁净整洁,仿佛那两人惨叫声从未有过。 那两人她是认得的,九名护卫里的两个,从影影绰绰的对话里,她大约能猜到,这两人往外递送消息,叛主背离。 他对背叛和欺骗的厌恶可见一斑。 此次来京,他处理军务政事并不避着她,屋舍外却守备森严,她避着他借一些由头与侍卫攀谈,他们待她恭敬有礼,却三缄其口,除行礼外一个字也不肯多言。 如今的北疆,北至饶州龙化,羯王退避三百里,往东合燕赵之地,滨海辽阳,西至林胡应天,郭庆退守银川避其锋芒,往南已占据并州晋阳,雄踞北方,周边诸侯或是投诚,或是结交避让,郭庆纵能持兵回援京师,到如今,也无法撼动北疆分毫。 天下九分,若没有陆宴,她了结私怨以后,定会随高邵综北上。 宋怜摇头,既然选择南下江淮,与北疆迟早成死敌,便也不差这一桩欺骗了。 陈云微一顿,略施一礼,“午间夫人曾问陈某,平津侯陆宴才德兼备,统帅、治州能力亦不俗,陈某为何没有选择平津侯这一支良木,陈某的回答适用于大周饱学之士,也同样适用于夫人。” 宋怜服了服身体,温和有礼,“宋怜愿闻先生高见。” 陈云拱手,“高见谈不上,只成就霸业,依托于明主一份志在必得的野心,大周朝君主昏庸,朝野腐溃,百姓民不聊生,平津侯便是江夏自立反叛,天下人亦只有拍手称快的道理,然平津侯空有号令天下清流学子的名望能力,骨子里却依旧食大周之禄,衷大周君主之事,他以信王为依托,自己只做郡守令。” “不了解平津侯的人,只当平津侯沽名钓誉,将来大业一成,必取信王而代之。” 陈云抬首,看向面前的女子,“平津侯是什么样的心性品格,想必夫人比微臣更熟知,夫人以为,平津侯当真会取而代之么?” 宋怜心里翻起涟漪,神情上却并未露出什么端倪。 陈云直起身体,看向远山林木,缓缓道,“于陈某看来,祁阊公子看似入了世,却譬如远山清湖上一只白鹭,可救世,却不会谋权,这般心性,做得良臣,难做乱臣贼子,他既选定了信王,便始终衷于信王,陈某不愿追随信王那般平庸之主,夫人又岂甘心,谋心谋力一场,事末只做臣妻,却非君后呢。” 陈云所言不无道理,宋怜心底却没什么波动,实则从与陆宴和离,她便没有了要与谁结亲的心思,陆宴性情软善,极信任陆宴,她与陆宴一起做个谋臣,也没什么不好。 将来不知能走到哪一步,但兢兢业业,悉心谋划,一步步往前行便是了。 见其不为所动,陈云不着痕迹皱皱眉,“至于虞劲元吉,想必夫人有自己的难处考量,主公必不会怪罪。” 宋怜朝陈云施了一礼,“先生推心置腹,宋怜感佩于心,便也不隐瞒,实是江夏郡守令两日前潜进京城,里外分兵引开东城门守军,城中百姓方得以逃脱,宋怜无意撞见元吉虞劲密谋,两人欲趁机置郡守令于死地,宋怜便先下了毒手,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先生勿怪。” 陈云听罢,纵有千般智谋,一时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片刻后苦笑着挽留,“元吉素来计毒,主公知其性,半年前便发了手书调元吉回恒州,不允其插手京中诸事,元吉上书,称腿伤复发,不便奔波,请令回洛阳祖宅休养,主公应允了。” “哪里想他竟还潜藏京城,他陷主公于不义,此番便是丢了性命,也与夫人无关,臣请夫人留下,老臣看得分明,主公待夫人之心,高府的后宅,日后定再无旁人。” 宋怜只说了一件事,“昔年平津侯无嗣,非平津侯之过。” 陈云变了脸色,个中厉害关系,一言难蔽,此女无嗣,也绝不是能容人的性子,加之智计过人,说是祸患还算轻的。 陈云儒正的面容上起了寒霜,面上神情不变,眼底却犹疑。 夜晚的山林清幽宁静,溪水流淌带出叮咚轻响,夜凉如洗,宋怜抬手捋了捋垂落耳侧的发丝,笑了笑道,“其实先生动了杀心,也没什么错,不能为之所用,确实当尽早除之。” 见陈云神色微变,当真下了杀心,宋怜也不意外,声音依旧沉静,“可今日宋怜若死在这里,高邵综便是知晓先生杀了宋怜是为北疆大业,恐怕也很难不与先生离心,比宋怜聪慧的才学之士多如牛毛,先生因此自作主张,与侍奉的君主生了隔阂,实在得不偿失。” 陈云抬头,深深看向面前的女子,此女必成祸患,今日便是取其性命最好的时机。 可她敢孤身立在这里,早已笃定了他陈云冒不起君臣离心的风险。 枯站片刻,陈云只得侧身让开。 能带的银钱已事先藏在内里的衣裙里,宋怜取了遮面的幕离,先回林州城。 林江要拦,陈云制止,追上前,“平津侯一行住东临阁,天色晚了,行路不安全,夫人不如乘坐马车回城,再与平津侯团聚便是。” 宋怜道谢,李嘉兵力不弱,郭庆大军不日到达京城,此次江淮兵同北疆军都是外来客,陆宴与高邵综出现在这里,本身极冒险,倘若争锋引来注意,便是鹬蚌相争,叫渔翁得利。 二人再想除去对方,也只得暂时忍耐。 城郊外隐隐可见燃起的火把,到处都是流民,天色不早,宋怜便也没客气,借了陈云乘坐的马车,先回林州城,改装扮,买了奴仆干粮,折转蓝田。 虽说京城兵乱,北阙诸府遭掳掠劫掠的多,柳芙宋怡不被流兵杀死,也该饿死了,但事有万一,不亲眼看见两人的尸首,总也没法安下心。 平阳侯府祖上留下的家底都在蓝田,母亲嫁进平阳侯府后,嫁妆里两间胭脂铺,阳县三处田庄,也由着宋彦诩哄骗,悉数变卖置换到了蓝田。 宋怡出嫁后,田庄铺子一半给了宋怡做嫁妆,另一半留在柳芙手里。 两人若没死,同她一样逃出京城,必会先去蓝田。 京城战乱,林州城受了波及,府官一跑,城门口没了守兵,百姓们惶恐不安,大多带着家资亲眷出逃避难,宋怜照旧装扮成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带着何嬷嬷与婢女春桃混在流民里,一路往南,连走四日赶到蓝田。 蓝 田隶属益州,益州郡守算是大周朝少有的好官,京城乱了两个月,益州百姓安平富足。 流民涌进蓝田,守城的士兵也并不驱赶,每人收两文钱,出得起钱的,也就放进城里去,宋怜将何嬷嬷春桃安置进客舍,自己去了城西的田庄。 幼年她受柳芙构害打了宋怡,被宋彦诩差人送来蓝田住了一年多,后头虽没有再来过,大致方向却还记得。 从城西出官道六里,顺着弭河河堤往里走,穿过大片垂柳林,东南向取小径走了又一里,便能看见宋家庄子的抱厦影壁。 流觞池子旁建有门房,并一座八角亭,亭中一五十来岁家丁从摇椅上站起身来,隔着篱笆拦廊挥手驱赶,“去去去,这里是私人家的庄院,别来弄脏了。” 宋怜压着声音,“原来进林子里捡些柴火,挑拣野菜,主人家也没有驱赶过,怎生今日不成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宋老伯听了,一阵恍惚,又摆手驱赶,“早没这好处了,平时老头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好说,这段时间主人家住在这里,你冒冒失失进来,污了贵人的眼,那可了不得,快走快走。” 老头穿着粗布衣裳,左腿微跛,杵着拐杖,走起路来缓慢佝偻,宋怜自是认识他的,柳芙惯爱用母亲手底下的旧人,宋伯看管杨柳庄,一管十几年。 宋怜知他只是圆滑,本性并不狠毒,又开口道,“杨柳庄是平阳侯府的家业,现在京城乱了,那些官啊侯的都死了,这山庄里还有什么贵人在。” 宋伯听着这声音奇怪,不由盯着那妇人看,好一会儿恍惚地摇头,怎么可能,年前传来平津侯府夫人过世的消息,这田庄真正的主人也就死绝了,又哪里还会有说话声音与大女君相似的人呢。 且看装扮,这分明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只声音年轻了些。 宋伯杵着拐走回去,从篮子里抓了几个馍,两叠米糕,隔着篱廊递出去,“我家主人吉人自有天相,那京城乱起的头一天晚上,夫人来田庄理账,可是避过了一截。” 午间柳枝的阴影打在暗黄的脸上,显得格外阴郁,宋伯奇怪,看清楚那一双眼睛,怔愣住,眯着眼睛要细看,那妇人却又垂下了眼睑,那股阴郁气也散了。 宋伯摇摇头,回去多拿了两个饼子,“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了哩,还不知道要住多久,最近都不要来了。” 宋怜看向远处柳枝掩映的阁楼庭院,半天后才接过老者递来的馍,转身离开。 弥河河流平静和缓,与十二年前并没有不同,河风扑在面容上,吹不散心底堆积的郁结。 柳芙与宋怡母女关系亲近,每每来蓝田,多是相邀着一道来,这次若没有例外,大约都还活着。 竟当真没死,这般大的灾难,竟也叫她们避过了。 偏似母亲和小千,从未对不起人,手上从未沾染血腥,也从未藏污纳垢,被埋在冷冰冰的地底下。 心头堆积起的郁结越压越无法平静,难以排解。 傍晚回城时,天将暗不暗,长街上商肆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混杂炊烟,袅袅炊烟,人声鼎沸。 宋怜埋头走着,忽觉周遭安静了下来,抬头看时,旁边一侧是气派的三层酒楼,掌事模样的男子正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正舀蜜往竹筒里灌的摊主歪了手,蜜全倒在手上也没察觉,只顾发呆,街上的人纷纷往里侧让,噤声屏息,喧哗的街道似河风吹拂过的芦苇林,安静宁和。 宋怜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心跳停滞,又飞快别开眼。 那男子身形修长清举,青衣玉带,眉目如画,行走于闹市,步伐明明不慢,也似林下清风,闲庭信步,澹泊宁致,夕阳浮光碎影里,让人不自觉屏息避让,唯恐惊扰。 宋怜知自己现下这装扮不会被认出,便又看了对方一眼,从京城回江淮,也可以从蓝田走陆路,但益州郡守罗冥既不反叛,也不支援京城,实在态度不明,他这个江淮乱臣这样在街上闲逛,霞举烨然惹人注意,也不怕被抓起来。 还连侍卫也不带。 宋怜往里侧避让了让,埋头往酒肆里走,打算往前门进去,再从后门出另一条街,避开陆宴,转身时却觉后脊梁骨发凉,周围似乎更安静了。 宋怜些许心惊,脚步略顿,见并无异常,悄然松了口气,周围却响起惊呼声,众人往街中心去,连酒肆门口的小厮也都扔了抹布飞奔下了台阶。 “公子——公子——” “流血了——这是受了伤呀——” “他家下人呢,前头我还看见好几个人跟着这位公子,现在都去哪里了——” “快,快去叫大夫——” 宋怜回身,只见得一群人围在长街中央,倒在地上的人露出青衣袍角,团云纹靴。 宋怜心里发紧,脚步往前,又停住,千柏他们就算一时不在,也不可能离开太远,街上这么大动静,护卫应当很快就能赶来。 “看样子伤是在要害,怎会突然流这么多血——” “公子,醒醒——” 竟是受伤了么,他要以两千的兵力同成王大军周旋,又哪里是容易的…… 宋怜疾步下了台阶,躺在地上的人脸色苍白,青衣肩头和心口洇出的血渍连成一片,分明伤得不轻。 她心急心焦,往街道两头张望,不见千柏千流人影,四下看不见有医馆,也顾不上许多,拉着街上的人问,“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在云和街哩——” 有一人高声,“快不要乱碰,指不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贵公子,轻易沾染不得——” 围着的人群轰然散开,离得远远的,连扶着陆宴的男子也撒了手。 宋怜奔过去将倒在地上的人重新扶起来,试过他手臂没有受伤,便要把他手臂架去肩膀上,被推了一把,他冷若冰霜,“你是谁,莫要碰本官。” 那晕染出的血渍越来越重,他脸色白如雪,宋怜心急如焚,露出了原本的声音,“阿宴是我,你莫要动了,我送你去医馆——” 第62章 清誉果断。 借着路人的帮忙,宋怜将人架去医馆,送去后院。 他是清癯修长的身形,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重量悉数压在她肩上,甫一起来,她踉跄着差点没摔倒,却因挂心他伤势,一路不敢停下休息,到医师检查完伤口,说了声性命无碍,才靠在一旁喘气。 那大夫重新给伤口换了药,起身收拾了药箱,忍了又忍,还是行礼道,“是不害命,只不过伤口反复开裂,留下沉疴旧疾,于身体来说也是大害,这么重的伤,公子还需静养才是。” 宋怜忙给大夫见礼道谢,她对外伤并不陌生,却还是仔细朝大夫打听需要注意的地方。 “莫要碰水,饮食清淡些,禁发物,每一个时辰换一次药,卧床静养,莫要再牵连伤口了,心口那剑伤再多一分,公子当场就得殒命,十分凶险,若起了高热,再叫老夫便是。” 宋怜一一记下,取了藏起的金银,给大夫三倍的诊金,请大夫多费些心,药童也给了一粒金瓜子,请小童注意些街上的动静。 小童一口应下,取了汤药来,行礼告退,宋怜在榻边坐下,见他似雪一样的脸色,干裂的唇,忍不住轻声抱怨,“受这么重的伤,再有重要的事,身边也要跟着人啊。” 她额上带着薄汗,脸颊是药汁盖不住的红晕,端着药碗的手因脱力而发颤,连甩了几下,才稳住手指把汤匙送到他口边。 纵是衣衫褴褛,涂抹了肤色,可一双潋滟的杏眸无法遮掩,不刻意埋头驼背,这身衣裳又怎遮得住风华。 陆宴眸光落在她轻蹙起的黛眉间,缓声问,“不是留书说回江淮么?怎么打听蓝田户籍路引,房舍租赁,是想留在蓝田定居么?” 宋怜一听便知他早跟着她了,她原不会这般不警觉,只今日心情实在低 落,在街上走着想叫自己振作起来,周身什么人什么事,根本也没有印象,这样一来,他意识清醒却忽然摔倒在地这件事,便有些可疑了。 可一来伤势确实很重,二来他素来明如朗月,故意引起混乱不大可能。 “怎么了。” 宋怜摇摇头,不免想起方才看见的伤口,除了肩、心口处剑伤,背上,手臂上,竟也有结痂的创口。 手里的药碗便似乎有千斤重,宋怜放下手怔怔看着他,起兵造反谈何容易,且他是书生,这一年,不必她也知道会有多凶险。 他本是澹泊恒宁的性子,若当初真正辞官,寻一处山野,闲云野鹤,想来极自在。 这般乱世浮沉,生死不知的日子,他当真喜欢么。 却见他未受伤的左手接过药碗,仰头喝尽,声音温润泰和,“纵是受伤,也是因我没有早早习武的原因,这一些旧伤,换得江淮百姓些许安平,也没什么不好。” 他提起江淮时,墨眉间带着真实的暖意,同他昔年沉浸书画时别无二致,宋怜稍安下了些心,轻轻嗯了一声,取出一块蜜饯递给他。 这是她出京城后惹上的毛病,不管是在宅子里,还是在外面,总也随身带着些吃的,见他没接,直接把蜜饯塞到他唇里,声音轻轻的,“挺甜的,阿宴尝尝看。” 桃干上沾满糖霜,蜜糖的甜味在口中化开,陆宴视线落在三个小袋上,知晓她被困京城,定是挨了不少饿,心底起了丝丝缕缕痛意。 那痛意牵连伤口,陆宴勉力压着喉间痒意,声音温润,“江淮今年免除百姓昔年攒下的债税,初春时百姓们开垦荒地,能开多少算多少,今年雨水好,可谓风调雨顺,整个江淮满目皆是良田,我能保证,以后江淮的百姓,一定不会挨饿了。” 宋怜自小又十分懂得体察好意,知晓是自己袖子里藏着粮仓惹得他伤神,心里倒似静水投石,荡起水波。 又有些不好意思,将小袋子重新收回袖子里藏好,“江淮要是没有急务,阿宴留在蓝田养伤罢,待我处理好私事,许是能一同回江淮。” 陆宴往后靠了靠,凝视她容颜,声音温和祥宁,“女君有何要办的事,可与陆某言说,江淮兵因女君智计脱险,女君的事,陆某理当尽绵薄之力。” 宋怜摇头,她还要避开他的耳目做这件事,又岂会让他知晓,她在京城这一年,实是想杀父弑母。 她收了药碗,用温热的巾帕给他擦手,“一点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阿宴不必挂心,安心养伤,早些好起来才要紧。” 她温言软语,医舍里冰雪消融的气氛却散了个干净,周遭温度冷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未受伤的左手接过巾帕,自己擦拭着血迹,左手竟与右手一般灵便。 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宋女君若不愿陆某插手‘私事’,可差人送信至林州,请兰玠世子相帮,如此女君必不郁苦至连吹三个时辰河风,站在河岸边,数次想投进河里,好似那河才是女君的家,女君与高兰玠相知相许,他竟也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么?” 宋怜手里帕子落在地上,又捡起,勉强提了提神,在知道柳芙宋怡竟避开这般大灾祸,成为整个京城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时,她心中确实烧着熊熊烈火,能焚寂五脏六腑,不甘,怨怼,失望,一时怪天理不公,一时怪自己疏忽大意,难免心灰意冷。 又哪里有心情去关注周遭的人,知道他竟带伤陪了这么久,现下他神情温泰宁和,好似当真同她出主意,话底下的意思却锋锐。 宋怜在榻边坐下,解释说,“并非是不想请阿宴帮忙,只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处理,便不劳烦阿宴了,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将来如何给阿宴出谋划策。” 陆宴微微抬眼,“宋女君似乎对高兰玠来京的事一点不意外。” 宋怜心跳停跳了一瞬,思量他是不是知道她在林州是同高邵综在一处,心念电转,面上并没露出任何端倪,“我从京城出逃以后,先去了林州,在林州城看见了高邵综。” 外头有人求见,宋怜听出是千柏,立时让人进来,千柏见了礼,呈上文书,他看完,用左手提笔写字,字迹依旧清雅端正,自有风骨。 几卷文书批阅完,千柏带着文简又退了出去,宋怜收拾笔墨,是真的松了口气,往后去了江淮,她同高邵综再无牵扯,这件事也就没有叫陆宴知晓的必要了。 好在林江一行人在林州行踪诡秘,短时间内很难被探查到消息,陆宴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 宋怜稍安了些心,却听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从林州至蓝田,至多五日的路程,女君今日方才进城,想是在林州城待了三五日,怎么,林州有什么好风景,叫女君恋恋不舍,流连忘返么。” 那落在后背的目光一寸凉冷过一寸,宋怜握着笔洗的手指发僵,想着短短几息,他已经盘问三五次,好似还是她的夫君,偏从在雎阳起,到现在也一直一口一个宋女君,心里不免生了恼火,转身看他,“你我既然只有相伴五年的旧友之谊,你这样问来问去,合适么?” 陆宴眸底凝结了寒霜,有风雷聚集,“宋女君与兰玠世子隐匿高平深山,姘合百三十一日,如胶似漆,如今宋女君忽而转投陆某门下,倘若你是潜伏江淮的奸宄,我陆宴便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不该盘问清楚么?” 他眉间褪去澹泊恒宁,尽是憎恶戾气。 宋怜叫那目光看得心里刺痛,姘合二字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嘴唇微动,轻声说,“我与平津侯,那时候是已经和离了的——” 她话说出口,已是后悔,却见他胸膛起伏,漆黑的眼里蓄积疯狂怒痛的风暴,起先是压着微咳,后头竟是压不住,闷咳声后,倒出一口鲜血来。 “阿宴——”宋怜奔上前,又急忙唤医师,坐在榻边给他顺着后背,等医师进来号脉,让在一旁看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心里知道,以他的品性,是万万不可能原谅她了。 她已成了他的污点,跗骨之蛆,纵有旧日情分,也鄙薄厌恶,稍有风吹草动,她与高邵综的事便似荆棘,横在两人中间,再无安平相处的可能。 她想跟他去江淮做事的心愿,恐怕也难达成。 脾气好的老大夫一声责问连着一声,伤口重新换了药,不一会儿又被血丝浸红,服下两粒药丸,半靠着床柱,微阖着眼睑气若游丝。 宋怜不敢再出声,听见外头有千柏询问的声音,也没有动,站在一旁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最后深看他一眼,便打算悄悄离开了。 只盼以后两人分在两处,也各自安好,长命百岁,莫要叫她牵挂。 那阖着的眼睑却霍然睁开,眼刀如冷箭,“怎么,看我活不久了,又改了主意,要走了么?” 宋怜停住脚步,回身看他,她却不是会对亲近的人口出恶言的性子,便只温声道,“我只是去厨房看看。” 陆宴视线扫过那双噙着眼泪的杏眸,心底凝滞,语带暴躁,“我只问一句,你在林州时,可曾与那高邵综见面,那三日可是与他待在一处。” 宋怜张口就要说没有,却被他打断,“想清楚再说。” 宋怜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衣衫的血迹上,片刻后方才轻声说 ,“没有,我只远远看见他一眼,没有同他见面,他同阿宴是政敌,以后我去了江淮,绝不会同他见面。” 陆宴幽沉的目光看住她,眸底凝结霜冰,待案桌上檀香燃尽,风暴戾气压进涧渊,眉宇落霜,不带一丝情绪,“你身患隐疾,打算以什么身份随我去江淮。” 宋怜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隐疾是什么,一时心刺,却也未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我绝不会害你,倘若阿宴你当真能摒弃前嫌,我想随你去江淮,像谋臣一样,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景策能做到的,我也会努力做到。” “可以吗,阿宴。” 陆宴盯着她,一时齿寒,盯着她因欢欣激动而微红的面颊,收起心底的怒痛,似笑非笑,“自然可以,只不过,江淮官场官风清正,无论文臣武将,还是白身百姓,皆不可碰,私底下臆想也不允许,避火图便也不能再画了。” 宋怜早知在他心里,自己已是浮浪-淫-——秽不堪,听他将她比得同不开智的畜生一般,心底亦生痛,勉强收拾好情绪,点头应道,“我记下了。” 又轻声补充,“纵然是病症,也是能控制的病症,阿宴放心,我不会误事的。” 陆宴未置可否,讽刺地笑笑,若可以,他倒宁愿他是那至尊无双的宝座,那位于顶端的权势,如此便可得她费尽心思筹谋算计,为此连喜好爱好欢愉也能一并舍弃。 陆宴阖下眼睑,脸色在灯火里越见苍白,察觉到她要起身出去,也未睁眼,淡声吩咐,“倘若我伤病,景策必衣不解带照看,没有我的引荐,信王不会信你,为了你的前程,你最好留在这里,寸步不离。” 许久未听见动静,不耐睁眼,眸底风暴雷电,“上榻来。” 宋怜也不是泥捏的脾性,被接连讽刺,心底也堆着气,加之今日心情不好,就很想咬他。 只到底牢记着身份,想着他是主公,想着以后去江淮的日子,要做的事,便好似看见了山涧里云海奔腾,心里开阔欢腾,便也能忍了,瓮声瓮气,“我先去客舍沐浴更衣。” 第63章 兵事回来。 元吉伤重,那箭矢要了他半条命,醒来后听闻错失诛杀平津侯时机,知道主公受了迷药,今晨方醒,心里疑窦丛生。 他与虞劲遭遇伏击,若是身份暴露在郭闫面前,早在酒肆受伤时便已没了性命。 若不是,谁又会置他二人于死地。 他勉强能下床,但身形干瘦,腿脚跛瘸,到了书房门前,不敢再被搀扶,自己整理衣冠。 甫一进去,如实质般的杀意铺天盖地,上首传来的压迫威慑压弯脊梁。 元吉跪在地上,白面上死气沉沉,话中之意却决绝,“属下纵是掉了脑袋,也要劝谏主公,平阳侯嫡女心机深沉叵测,在京时表面上开学舍,实则假意与官宦内眷交好,探听消息,此女长袖善舞,诡诈阴暗,与贤良淑德没有半点关系,不堪为配,不可为北疆主母!” 元吉掷地有声,书房陷入死寂,众人连呼吸声也停止了。 高邵综双眸迫人,带着铁刃寒光,令人如芒背刺,“若她没有心机,恐怕已被元先生当成剔除陆祁阊的棋子,怎么,先生潜伏隐名探听消息,是谋臣风骨,她开学舍探听消息,到了先生口中,便成心机叵测,诡诈阴暗了么?元先生是比她多生三头六臂,高人一等还是如何。” 元吉脸色一时青红带紫,挺直弯下的背,“恕老臣冒犯,她怎可同臣等相比,未免也——” 却被砰响声打断。 几上杯盏笔墨扫落,砚台砸在地面,药碗摔裂,碎瓷片溅起,划破元吉眉骨脸颊,拉出血痕。 书房里静候的陈云等人俯首下去。 兰玠世子自幼克己,喜怒不形于色,元吉俯趴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知道他是碰了逆鳞,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了。 上首传来的声音不辨怒意,透着失望,“先生自视饱读诗书,博学笃行,外务之事只你元先生做得,便应有博才之人的担当品性,不能扶危帮困,也不当以弱势者为饵施以算计利诱。” “你元吉自恃甚高,京城兵乱时,独藏府中两月余,未曾接济一人,也未救得一人,她处处艰难,待人假情假意,危难之际,倒未曾舍弃四名婢女,甚至从流兵手里救下一名受辱女子。你二人孰高孰低,问问你的同僚,恐怕也说不出一句你元吉高义。” 元吉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嘴唇抖动,几乎欲当场撞柱而死,握在地上的拳爆出青筋。 又颓然松开,叩首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邵综让他起来,“恒州一战先生伤了腿,高邵综始终记得先生恩情,只先生言行,与高邵综背道而驰。” “道不同,不相为谋,高某已备下田宅家苑,先生卸印归乡,它日高某若事成,许先生侯爵位,必不会亏待先生。” “主公——主公——” 元吉伏地,膝行上前,老泪纵横,“老臣愚昧,还请主公饶恕——” 高邵综起身下了台阶,将地上老臣扶起,“常言道君臣相宜有万乘之师,君臣相背,季孙之忧,先生以为我高兰玠耽于美色不堪为主亦无妨,宋怜既为吾妻,吾当爱之护之,先生曾构害于她,实无法再与先生共谋。” 元吉神情灰败,嘴唇蠕动,知已无挽回的余地,双手接过手书,行五拜之礼,停留片刻,只得起身离去,背影枯瘦萧索。 虞劲跪在地上,听得主公军棍六十的处置,似水里捞出的身形松懈下来,定定神叩首谢罪,行礼告退了。 陈云后背被汗水湿透,待侍从清理了地面,方才上前行礼,“臣看元先生亦有悔过之心,主公何不给元先生一次机会。” 高邵综在案桌前坐下,手指压了压眉心,声音平淡,“元吉若有悔过之心,不该朝我请罪,而是请得阿怜宽恕,以元吉智谋,想不到这一层,无非依旧看不起阿怜罢了。” “亦是看不起我高邵综,他以阿怜为饵,诱陆祁阊为其赴死,让天下人怎生看阿怜。” 那沉冽的声音已带上了寒冽冰冷,“我高邵综,还用不着这般计谋夺取天下。” 陈云便再说不出求情的话来,元吉欲以美色为饵,伏击陆祁阊,将来主公再以平阳侯府嫡女为妻,世人议论起来,不会说杀陆宴是为北疆基业,对主公夺妻,一句枭雄风流,多的是人感慨羡慕,平阳侯女君却必为红颜祸水,受尽天下人议论鄙薄。 去年在北疆时,主公与臣子们交代过,这些事元吉岂会想不到,只不过以为微不足道,便胆大放肆罢了。 案桌上放着两支箭矢,上首冷峻沉冽的男子抬手去取,露出腕间极不相衬的淡青色发绳。 陈云自然知道发绳出处,平阳侯嫡女离开时林州时,这根发绳将乌矛绑在马车里,这几日绕在主公腕间,便从未取下过。 此时看着那两支箭矢出神,肃冷的黑眸里倒影光火,周身凛冽的气息都散了几分。 若非边疆战事频发,一行人此时恐怕不是在河曲,而是在蓝田了。 屋外有信兵下马来,疾步奔进书房,呈上军报。 陈云接过来看了,面色凝重,“梁王梁掾,率领六万大军,兵分两路,分道上党、鹿城,合围晋阳。” 舆图在案桌上铺陈开,高邵综接过军报看了,两路大军分由冯全武,罗微统领,六日前从汴城开拔出发。 倘若急行军,当已到襄桓附近。 近来北疆多兵战,士兵疲力,内府空虚,陈云忧虑,“晋阳四万兵马,在范阳手底下,有能力与梁王军一战,只范阳虽治军有方,人却太耿直,若与梁王兵硬抗力战,于北疆军十分不利,就算胜,恐怕也是惨胜。” 高邵综沉声吩咐,“给林昌传军令,合建兴兵马,攻打罗微,小队精兵渡清漳水,绕行武安,石陵一动,伺机夺取邺县。” 陈云上前看舆图,片刻后领命称是,罗徽、冯全武为好友,然二人秉性不同,打冯全武,罗徽必定挥兵营救,打罗微,则未必了。 罗微受夹击,定会派兵求援邺县石陵,敌动我动,高家军一旦夺下邺县,等于握住清漳水一整条水运航线,如此一来,截断梁掾补给运送,纵然一时不退兵,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云正要出去,斥候长张路进来行礼,呈上京城来的密信。 “郭庆七万大军与成王兵洛阳交战,成王兵溃败,向东逃窜至栾川,被郭庆麾下猛将王昌擒住,王昌割下李嘉人头,京城解困,司空蒋皖暗中召集亲信朋党……” 张路说到此处,不由抬头看了一眼上首,方才继续回禀,“意在奏请天子,为恒州案、国公府冤情平反翻案,草拟议案里,阉 党三常侍李莲,才是与羯人羌胡勾结的叛臣贼子,十万高家军殊死抵抗,是大周英烈。” 他是高家军旧人,洗刷了冤屈,虽不明就里,却也心中激荡,“此事还在商议,但除蒋皖一系,朝里大半官员也都赞同此事……” 陈云吃惊,接过主公递来的绢帛,飞快看完,满心疑窦,“阉党李莲作奸犯科属实,却怎生给郭闫郭庆背了黑锅。” 张路原是元吉的属下,此前一直潜伏京城,迟疑回禀,“回主公,军师,实则京城一直有传言,说李莲收受羯王金银财帛,构陷高家军高国公府,将恒州拱手送给羯人。” “校检司差人查过,只因流言从各州郡涌进京城,极难遏止,这个说法也就越来越广了。” 虞劲守在门口,忍不住出列回禀,“是夫人做的,六个月前,夫人曾暗中令亲信出城,去了益州、郑州、广汉等地。” 陈云震住,脑中不免浮起那女子可堪绝色的容颜,溪流边从容自如的气度。 一时心绪翻浮,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朝廷为国公府平反,自有平反的道理。 这还要从如今十三州局势说起。 天下大抵可一分为九,大周朝廷占一份。 除北疆、江淮以外,梁王梁掾以汴州为府,占据北疆以南,徐州以北。 晋王晋威,原是羌胡望族,名多罗吉,只因羌王夺下朔州以后,烧杀掳掠,尽失人心,多罗吉便趁机起势,改汉名晋威,以九原为府,称晋王。 益、荆两州郡守罗冥,拥兵自重,先前不肯出兵救援君臣,如今京城之危已解,他不反也得反。 西南地王行衍打着前朝遗孙的旗号,成吴越国,兴王府赵程水师六万,称南海国。 侯鹏自称未来弥勒佛转世,收拢门徒十余万,虽只散溢各州小城,也不容忽视。 零星叛乱势力多如牛毛,大周朝廷左支右绌,已疲于应付,此时为国公府平反冤案,不管是想结盟平叛,还是想缓兵求得生息,都是一等一的良策,上上策。 诸多叛乱势力里,也只有为高家军平反,与高家军联盟,才最得人心,最有震慑力。 朝廷需要一个理由,让李莲担下这挑担子,连郭闫郭庆都要双手赞成,无人会反对。 能看透内情的人必不会少,想加以利用的人肯定也多,但能不早不晚,精确把握好时机分寸的人,不多。 这谣言传得早了,只会惹来杀身之祸,传得晚了,失了时机,一样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当下却刚刚好,朝廷需要台阶,她便给一个现成的梯子。 这般聪慧胆大,前瞻预测,属实不多见。 陈云心头滚烫,再一想此女本有希望成为北疆主母,扼腕愧悔,定神问,“只不知主母为何做这般安排。” 若说是为李莲家眷,抢夺云泉酒酿方的李福,去年主上便吩咐人处置了。 高邵综听出陈云语气里的敬重,也并不意外,她有真才实学,聪颖良善,受人敬重是应该的。 她想给李莲定罪,一则恐怕是不想李莲干干净净埋在陵王墓,二来大约因为庶母庶妹。 李莲一旦定罪,昔年作奸犯科的罪行,便也藏不住了。 旧案翻开,柳氏定也避不开。 只竟是牵连平阳侯,也不管不顾了…… 不知处理完平阳侯府的事,她接下来还要忙些什么。 忙时姑且还好,空闲下来,每每便希望如同林州那般,她事事伴在身侧,同食同寝…… 高邵综微阖了阖眼,敛住心底泛起的想念,收起案桌上两支箭矢,起身吩咐陈云,“北疆战事要紧,劳先生一起辛苦奔波,连夜起程。” 陈云应是,临走又忍不住行礼问,“那主母——” 高邵综未应答,只盼她收到自己的信,了解他的心意,知晓他不在意子嗣,能回北疆。 若不来,北疆战事停歇,他便去蓝田接她。 “走罢。” 陈云叹息,只得应是,“主母回林州以后,折转蓝田,没有去见平津侯,想来待平津侯无情,待北疆战事停歇,臣等随主公一道去接主母北归罢。” 高邵综出了书房,接过缰绳,神情清冷如水,“她与陆祁阊已是过去,再无干系,日后莫要再提。” 陈云止声,行礼告退,掀袍上了后面的马车。 高邵综翻身上马,吩咐侍卫高云高海,“跟着元吉,若安分回乡,便暗中看护其周全,若起了异心,带着京城暗桩名册另投他人,就地格杀。” 二人低声应是,隐去密林,往洛阳去了。 朝廷动向传进千柏手里,已是黄昏,他听张青在里面禀报消息,便没有进去,只安静候在外头。 看千流端着药盏过来,想了想道,“端来也没用,先拿回去温着。” 千流脑子笨些,这五六日下来,也看得明白了,一旦夫人不在,这药便不大送得进去,大人不是批阅文书忙没空,就是与臣僚议事没空。 再要么就是累了要休息。 这会儿立刻就问,“夫人不在府里么?” 千柏摇摇头,待在蓝田这一久,夫人每日早出晚归,十分忙碌。 千流往书房里张望两下,只得抬着托盘先走了。 千柏守在门口,里头张青声音隐约传来,听不太清澈,但不听他也知道,张青是在回禀夫人的消息。 “什么样的少年,都说了什么。” 张青听得主上声音里已是不虞,忙回禀,“看着有十五六岁,有五六个流民抢他买的馒头,还有药,那少年好生讲理,只让那些流民把药还回来,没人听,少年连问了三次不还,发起狠来,拿了榔头上去抢,当场就打死了两个。” 少年生得俊秀,一路见了人,都十分和善,发起狠来,张青也吓了一跳。 尤其他把人打死,竟也十分心平气和,捡起药包拍拍上面沾着的泥灰,沾血的馒头剥了皮,重新装好,就那么走了。 怎么看也不是简单的,张青迟疑问,“夫人暗中跟着那少年跟了两条街,恐怕不简单,不如属下暗中查一查。” 陆宴沉眉,“她可是出手相救,上前搭话了。” 张青忙答,“没有,主母跟的也远,后头去了茶肆,属下回来时,夫人还在茶肆里,属下去查那少年,自当小心,不会惊动夫人。” 陆宴垂了垂眼睑,神情晦暗不明,“罢了,你们暗中跟着保护,莫要插手她要做的事,有什么消息,随时回来禀报。” 那少年样貌再出众,也不过十五六岁,她还不至于如此禽兽,便也罢了。 只看了看天色,目不转睛盯着窗外那金乌沉下两寸,不见人归,便霜落眉宇,睫影浓重,“你去请她回来。” 张青迟疑,倒不是他不听令,也不是不敢同夫人说话,而是相处这一年,夫人但凡出门,哪怕他暂时看不明白,夫人也绝不是在外玩乐闲逛,冒然上前打扰,便好似扰乱公务一样,十分不尊重。 主上又无正事。 上首传来的视线沉沉,张青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万一夫人有事不肯回来……” 陆宴把玩着手里一块桃木,昨日午间他让张青去唤她,她不回,让张青送了这块桃木来,上面两口牙印,意思是他不喝药,便形同此木。 两排牙印编贝一样整齐,看得出是用了力的。 只他是主公,兼病患,主公有诏,岂能不回。 陆宴搁下手里朱笔,起身去榻上躺下,阖眼淡声道,“你便说我伤口发症,起了高热,喂不进药,需要人哺喂,你家夫人当回来了。” 张青呆住,看着那眉眼如 画,玉石列松,叫山涧清泉黯然失色的侧影,嘴巴张了又张,待那淡淡而有压迫的目光投来,忙闭上瞠目结舌的嘴巴,应声称是,行礼告退,飞奔出去了。 第64章 骤变浮动。 宋怜看着街上来往的流民若有所思。 益、荆两州郡守罗冥,冷眼看京城被困,不管有没有情由,都得被朝廷记上一笔。 现在京城解困,罗冥的应对却并不慌乱。 两州地界处于几方势力交汇中心,舆图上形似一只缩着手脚的幼年花龟,被各方势力包围,罗冥不动如山,既不起兵造反,也不偏帮朝廷。 她朝张青打听过,只这几日,便有梁王梁掾、徐州秦子英、吴越王派遣使者前来益州,想趁机拉拢罗冥。 每一个都被罗冥招待得宾至如归。 宋怜耐心观察了几日。 一是出入益州城的士兵每每都体格壮硕,每日寅时初,北大营士兵操练声准时响起,雷打不动早晚各两个时辰,说明罗冥表面虽与其余诸侯虚与委蛇,也勤于练兵,从没懈怠过。 二则他非但不驱赶流民,还令府衙官吏施粥赈济,给家资百文钱以上的户民办理益州户籍,并发告令:开荒即可得田。 此举虽是照搬江淮民策,但乱世之中,在益州也一样有用,罗冥治下,人户会越来越多。 罗冥谁也不开罪,不停靠任何一条船,若有哪一方势力想兵伐夺取,他完全可以送信给另外一方,多般博弈,益、荆两地也许能安平一段时间。 罗冥勤练兵事,也绝非软弱可欺之辈。 宋怜沿街走着,粗看流民的数量,趁现在许多商人正观望,城郊买下些土地,哪怕不建房,几个月以后,也能赚下一些资财。 街上人潮拥挤,宋怜想着益州地势,听张青说起府宅里的事,心不在焉,“让婢女喂就好了。” 张青把被行人挤倒的菜架扶稳,涨红了脸,“夫人说笑了,以前在平津侯府如何,属下不清楚,但自从属下跟随大人一天起,从没见大人身边用过婢女,在江夏时,不免有姑娘想以此谋求些富贵,大人都礼貌冷淡地拒绝了。” 宋怜不是没想过陆宴会重新成亲,因着江淮基业,她甚至想告诉陆宴两人无嗣的原因可能不在他,只是提起来,不免牵连出高邵综,肯定又要遭受一场暴风雨似的眼刀,近来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这些事也只得以后再说了。 宋怜耐心地解释,“我以后身份和你们一样,已经不是你们夫人了。” 张青闷声道,“可您就是平津侯夫人啊,先前和离是事出有因,现在夫人回了大人身边,您就是我们的主母。” 又忙道,“夫人赶快回去罢,有什么消息要探听,交给属下办便是,属下并非虚言,大人情况当真不大好了——” 张青偷觑着,声音小了一些,“且我等做属下的,主公有令,莫敢不从,只有大人的妻子才会像夫人这般,不上值,不应令,随意在外闲逛,主公的命令,也悉数无视了去——” 宋怜:“……” 她只得收了闲逛的心思,回麓宅。 看张青和千流千柏的模样,便知陆宴病情根本不严重。 宋怜停在寝房门口,没有立时进去。 陆宴虽给了她府尹参事的权限,待她却与待旁的臣子完全不同。 明知同寝同食会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还以夜里需要人照顾的借口命令她陪榻,一起用饭,共用一个书房,她出门在外,多与哪个男子说两句话,但凡样貌好些的,张青事无巨细朝他回禀。 可若说他想和她做夫妻,又冷若冰霜,注意男女大防,政务之外,多的一句话没有,更别说有什么亲近的举动接触了。 待在蓝田十五天,夜夜同塌而眠,假若她幸运的睡着了,醒来靠在他肩侧,或是窝在他怀里,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宋女君,你越矩了。 千流端着药盏过来,放在卧房外小桌上,行礼告退。 宋怜在门口站了半响,终是端着药盏推门进去。 哺喂便哺喂罢。 屋子里陈置简略,光影昏黄,她脚步很轻,榻上一身月银色锦袍的男子却似从睡梦中惊醒,撑着手肘靠坐起来,见是她,伸手接药碗。 他眉如疏墨,灯火里俊容烨然,锦衣玉带,清贵恒宁。 宋怜脚步停顿,又走到榻边,把药盏递过去,“不是说起了高热,起不来了么?” 骨节分明的手背有淡淡青色血管,接过药盏一饮而尽,“昏沉间听得千柏吩咐张青,说要去请你来给我哺喂药汁,一时心急,挣扎着醒过来了。” 他神情澹泊,泰然温润,全然不似作假,宋怜定定看他一会儿,心里不免起了些恼意,也不理会他,先去案桌前坐下,铺开笔墨,记下今日打探来的消息。 探手关窗时,瞥见窗棂下一株绿植,不由怔住。 雕花窗棂被竹竿支开,落日的余辉斜斜透过窗孔,洒在叶片上,微风轻动,漾动起碎金浮光。 那植株叶片形似舟船,栽种在一捧大的青色陶盆里,枝干虽只有尺高,叶梗却青黄坚韧,绿色繁盛,可见叫人照顾得极好。 温泉山庄满山橘树,她自然认得这是一株柑橘幼苗。 益州没有橘树。 宋怜往榻上看了一眼,那背影清癯修长,正翻阅文书,侧颜如玉刻,气质宁和。 宋怜不免想起昔年平津侯府,临睡前,他处理公务,她翻百~万\小!说籍,只若是她无聊,靠去他身边,他便来吻她,也就处理不了公务了。 宋怜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还稍显圆润的树叶,又捏了捏,兀自玩了一会儿,去看他,轻声问,“阿宴,这颗橘子树是从江淮带来的吗,是送给我的吗?” 他抬眸朝她看来,眸底幽深暗黑,片刻后起身,缓步朝她过来。 光从他背后照来,投下修长的阴影,他步履缓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时间似被拉得漫长,宋怜脊背微僵,压着纸页边角的手指不自觉揉-捏,屏息时心跳与一侧盆景的水滴声混合,显得紊乱,又渐渐滴答,滴答,混在一处,譬如擂鼓。 他俯身,靠得极近,眸光居高落下,新雪的气息混合药香笼罩她周身,长而浓的眼睫安静地垂落,根根分明,衬得眸底越见幽深。 宋怜微微往后,脊背有些发麻,在他探手过来时,轻轻屏住呼吸。 却见那修长如玉的手指,握住她茜色裙摆旁青色绘竹陶盆,拥过那株橘子树,直起身,淡倪了她一眼,“这是我妻子,莫要碰它。” 旋即双手捧住,端着青色陶盆,把橘子树送去东边的窗户,摆在月亮能照到的地方。 指下的书页被扯坏一角,宋怜悄然握了握指尖,暗自深吸气,无视脸上腾起的燥意,也不再去管什么橘子树,提笔继续写消息,她打算早日在蓝田赚下些生意,以富商的身份接近柳芙宋怡,引二人上钩。 也请张青往翠华山放了消息,来福看到以后,自然会来蓝田寻她。 写完也不看案桌前那清绝的身影,去寝房后头沐浴,回来坐在铜镜前擦拭头发,发现先前用的木簪不见了,月银色布帛上放着一支芙蓉簪。 那玉簪质地温润,色泽清淡素雅,由蓝田美玉雕刻而成,雕工不算上乘,比另一支在京城被他一脚踢坏的岫山玉簪,却是精良许多。 有了先前橘子树的前车之鉴,宋怜心平气和,目不斜视。 只听他漫不经心道,“玉簪是给你的,虽说事必躬亲雕刻簪子十分愚蠢且没必要,但你既为江淮谋事,在别处有的,以后自然也应有,且不比先前差。” “天色晚了,过来歇息罢——” 宋怜拾起簪子,触之生暖,似冬日午后的阳光,温热的热意从指尖渗进血液,一路蔓延至心底。 纵是离得有些远,她亦能看见他左手手指上细微的划痕,她默然片刻,拢了拢头发,是真的想去偏房睡,只说也无用,每每这个时候,他便会拿出主公的威严。 宋怜走到榻边,踩了软鞋,提着裙摆跨过他修长的长腿,在里侧与他隔着尺宽的距离仰面躺下,轻轻拉过被子给自己盖好,闭上眼。 床榻并不大,尺宽是能隔出的最大距离,足以让两人身体不会触碰,但夜太安静,身侧人温热的体温、平稳有力的心跳,连带着熟悉好闻的新雪气息,每一样都不容忽视。 宋怜轻咬着唇,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尽量平稳逐渐失衡的心跳。 她最近去茶楼,张青以 为她在雅间里思考,实则每日都花一个时辰补眠。 她是真心想做纯粹的幕僚,但与他恩爱了五年,同床共枕时,便是简单的床幔,也能让她想起昔日紧抓着时的情形。 连洒落榻角的一缕月光,都沾染着绮丽,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睡不着也要睡。 可她与他成亲五年,同床共寝时,当真没有连着十五日同寝,却什么也没有的时候。 漫说十五日,除了月事那几天,连五日也没有。 他似偏头看她,宋怜眼睫轻颤,依旧姿势标准地仰躺着,无视他夜里格外幽暗的目光。 等他睡着,便悄悄另外寻地方歇息罢。 两人有那么多日夜,这般同床共枕,她脑海里只有秘戏图。 她佯装着呼吸,听得低而温泰的声音响起,霍地起身,“真的吗?” 她因睡眠些许凌乱的发丝散在脸侧,杏眸骤然明亮,因不敢相信微张着潋滟润泽的唇,陆宴喉结微顿,滑开视线,轻唔一声。 “京城里传来的密令,恒州案真相不日将昭告天下,罪魁祸首李莲欺君罔上,叛国背主,诛三千斩刑,着令大理寺、廷尉彻查李莲,肃清朋党。平阳侯在其列,大理寺卿许必金上呈平阳侯贪腐罪证,定罪抄家流放。” 宋怜屏息听他说完,尤自不敢相信,待点灯看了密令,确认是真的,心脏砰砰跳,欢喜得直想高呼。 按律处置,罪行大白于天下,李莲、平阳侯、柳芙等人罪有应得,不明不白死了,天下人为其扼腕叹息。 母亲,小千。 宋怜脑袋搁在他肩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里蓄积水汽,紧搂着他的肩背,就这样安静的待着,足有两刻钟,才渐渐平复下来。 “宋女君越距了,能松开了么。” 静夜里他声音压得很低,响在耳侧,宋怜松开搂住他脖颈的双臂,脸上浮起热意的嫣红,狠狠瞪他一眼,重新躺回榻上,因着心花怒放,他这般煞风景,她也没有想咬他。 灯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些许暗昧的月光。 平躺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翻身,侧身面向他。 心里的欢喜似一汪温泉水,潺潺而出,没有停歇的尽头,因着无人可分享,更难以抑制,心潮起伏,半点困意也无。 他呼吸均匀和缓,想是睡着了,宋怜听了一会儿,手肘撑在床榻上,轻轻支起些身体看他,视线落在他淡色的唇。 到底还记得君子之谊,看了许久,终是挪开视线,重新趴回了榻上,脑袋枕着手臂,轻轻垂下眼睫。 未看见身侧男子沉下去的脸色。 宋怜一夜未眠,晨起也不觉得疲累,带着邓德张青上街,打听地价。 “您还想买城郊的地哇,咱们益州有兵,却没去增援救驾,京城解了围,恐怕蓝田要遭殃了,要我说,您不如买这当街的宅院铺子,有地契在,兵乱以后再回来,左右也不会亏的。” 牙行的掌事孙机实诚,也是看一行人不俗,并不敢诓骗,“这里许多的商肆,都是侯贵的家业,朝廷就算是打过来,也不会放火烧街,买旁边的铺子,还是划算的。” 他生得胖,面相富态和善,眼睛却炯炯有神,一边引着三人街上走着,一边讲解租赁铺子的来历,如数家珍,“这会儿能走的都想走,走不了的,都是像我们这样,家业家当搬不走的,或者没去处的。” 说着,见带幕离围帽的女子驻足回看,便也往那布庄里张望了两下,收回了脖子,往旁边让了让,压低了声音,“可看不得,夫人这边走,小的带您去秀青街看看两间空铺。” 宋怜抬脚进了茶肆,上了二楼,迎接的位置坐下,请孙掌事也坐,往对面布庄扫了一眼,呷了口茶,状似不经意地问,“看穿着,当是两个有身份的官眷,怎生失礼地与人纠缠起来了。” 幕离掀起一角,那姿容明丽,连夏日的阳光都褪了颜色似的,孙几见过不少人,哑口了半天才回神,抬袖擦擦额上的热汗。 四下看了看,见这一层已被包下,再没旁的食客,放下心来道,“夫人想是外地来的,不清楚我们这里的事,城里四条主街,共有二十六家布庄,其中十七家位置好些的,分属两家,一家是宋记,一家是徐记,京城乱了,就成现在这样了。” 丈宽的街道对面,布庄两丈宽的大门开了三扇,外头守着六名家丁随从,路过的人不敢看热闹,埋着头急匆匆走远避开。 布庄里,绛色祥云纹大幅裾裙妇人端坐太师椅,身侧立着一名湘妃色留仙裙凤目女子,侧后各站着两名仆妇,两名婢女。、 妇人跟前跪着五六名伙计,当头一名中年男子膝行了两步,不断磕头,“还请侯夫人原谅,没有主人家手书,实不敢私自卖了铺子。” 妇人放下茶盏,她将近四十的年纪,却保养得极其好,身若扶柳,肤如凝脂,大约心情上佳,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听闻老徐师傅是从匠人做起的,一路提拔到大掌柜,想必不容易,怎么这般不知变通,这十一家铺子,今儿您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卖了,你还有个养老钱,跟着你的兄弟,也有安家置产的去处,不卖,恐怕落不得什么好。” 她声音颇有威严,手指盖上茶盏,语气强势,加上一双凤目,便颇有平阳侯府夫人的气势。 可这哪里是什么平阳侯府夫人,只不过是如夫人,既然是如夫人,便绝不是什么正室娘子,只不过因为京城遭了难,平阳侯府里有袭爵资格的小儿子死了,本该续弦为平阳侯夫人的容夫人去了,阖府死了精光,平阳侯只剩下了她这一房,岂不耀武扬威,摆出平阳侯夫人的谱来。 放往常他徐记大掌事,又怎需要同妾室寒暄跪行,便是那詹事府夫人,也只需客气应付便可。 但主家遭了难,他得替主家守着这家业,哪怕是死,也不可能从他手里夺去。 只主家势弱,与徐家交好的亲朋大多遭了难,自顾不暇,这半月来他四处奔走,求助无门。 这妇人有几分心机,并不硬抢,只说要买,出的价钱比两月来市面上价钱还高一成,多少人劝他惹不起躲得起,卖了算了。 报了官,素来秉公的郡守令,竟也劝他卖了。 可这妇人心毒,钱高一成,只是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来,因而分一年一付,十年才能结清,今年他能拿到钱,明年对方不给,他敢要么? 柳氏打得好算盘,徐昴行了一礼,“我家主人昔年与平阳侯有同僚之谊,若是侯爷前来,徐昴倒愿意再商量商量。” 柳芙冷笑,“徐大掌事,是想着我家侯爷公职未归,我做不得平阳侯府的主么?” 徐昴连说不敢,身后的伙计郑五气不过,猛地起身骂道,“真是两头豺狼,我家主人新丧,这还没出棺,就来强买了,没了徐家主家,还有徐家两个小主人还活着,就算年幼,也轮不到你们来欺负掰扯,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一个是当妾的,一个是破落户,装什么大尾巴狼,做平阳侯府的主,要真能做,早做了,要抢劫,叫平阳侯自己来——” 柳氏气青了脸,起身跨出布庄,唤了一名家丁上前,吩咐了两句,又仆妇搀扶着,上了马车,仆妇婢女守在马车上,也不离开。 家丁手一摆,六人一起进了布庄,关上门,很快里面便传来打砸惨叫,砰砰响叫路人惊慌奔走,不敢靠近。 孙机这段时间没少侍奉这平阳侯夫人,见她竟是不走,硬要打服这徐记为止,敢怒不敢言,只道,“侯夫人通生意经嘞,这段时间收了好几家铺子,使出雷霆 手段,拿下徐记,以后蓝田的布匹,只出宋记这一家啦,以后定多少价,它一家说了算,那真是要赚个盆满锅满的。” 邓德张青却是吃惊,对视一眼,确认自己没听错,不免生怒,邓德朝张青点点头,就要下去,被宋怜叫住了。 宋怜看出来两人神情异样,“怎么了。” 邓德埋头下去,张青踌躇不敢答,好半天呐呐道,“那妇人竟半点官眷的风仪也无,骂得脏。” 他两人习武,耳力比寻常人好些,听得那马车里间或传出两句宋怜贱人,死了也不安生云云,再一听宋氏二字,便也猜到这便是主母的庶母和庶妹,只好端端背后骂夫人做什么。 宋怜起身到窗边,马车帘遮挡得严实,看不清二人,柳芙没怎么变,依旧是先礼后兵的模样,就好比当初,她想要侯夫人的位置,去请母亲让位,母亲不肯,最终只得下大狱,宋怡想要父亲买给小千的玉兔子,小千不给,宋怡便要打小千,再把那玉兔子弄死,丢在小千身上。 母女俩一惯懂得审时度势,比她们位高权重的,方才能看见她们有礼得体的一面,在宋彦诩面前,柳芙是忍辱负重颇受委屈的贤内助,宋怡虽有些刁蛮任性,但心地不坏,善良又孝顺。 宋怜折身,张青上前一步行礼,“主母,大人有交代,倘若碰见柳氏宋氏,不让主母靠近。” 宋怜知道陆宴是担心她骤然出现,这两个将死之人忽然暴起伤了她,可是复了仇,将对方打进地狱,不去对方面前叫对方知道,不看看对方失态疯狂的模样,岂不是锦衣夜行。 宋怜想了想,给牙行老板一锭银钱,道了谢,请他回去等消息,等人走了,让张青铺了笔墨,提笔写了封信,交给张青,“把这封信送进郡守府,郡守令知道该怎么处置。” 张青领命,急匆匆去了。 徐记大门开了两次,最后一次柳氏从马车上下来,由仆妇扶着,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里头伙计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唉唉痛嚎,徐昴被扭押着,断了腿,也不肯屈服,只不屈服也无用,家丁们进了内堂翻找,很快捧出府库钥匙,布庄印信,续存的金银。 柳芙帕子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徐掌柜,你还不签么?” 徐昴啐了一口血沫,叫仆妇挡开了,这会儿也不让人关门,家丁们拥上去,又是一顿毒打。 张青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了,又过了一刻钟,一列三十人的搜捕兵奔过来,将马车与徐记团团围住,“平阳侯府与阉党勾结,行贿受贿,贪没税粮,判斩刑三千,奉郡守之令,捉拿罪臣归案,闲杂人等退下!” 徐昴托着断了的手臂,听得呆住,随后狂喜,喜极而泣,“报应!报应!老天有眼!” 马车旁仆妇已吓傻了眼,瘫软在地上,家丁们跪地匍匐,连声求饶,柳芙从正堂里下来,玉盘般的面容上失了血色,勉强还能端住体面,“我是平阳侯家眷,敢问这位军爷,为何拦住马车去路。” 蓝田府军司马奉术最是厌恶贪官,态度并不客气,也不废话,“带走——” 两名兵丁进了马车,将已吓得发抖的女子扯出来,另两名士兵架住柳氏,动作粗鲁,“快点——” 柳芙被枷上木枷,挣扎着不肯从令,“我是平阳侯府夫人,你们岂敢,我要见郡守令,我要见罗冥,我平阳侯府与忠义侯府交好,你们岂敢——” “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见我家大人——什么忠义侯府,抓的就是同李贼结交的人——” 再无人听她说话,被拖拽着前行,天下百姓痛恨阉党欺压百姓,便也痛恨与阉党勾结的赃官,一听是贪税粮,占地的赃官,立时起了义愤,抓起路边的石头便砸。 烂菜叶烂瓜果丢了两人一身,宋怜手指紧抓着窗棂,心脏砰砰跳,摘下幕离放在一旁,探出头去,喊了一声,“柳芙,柳芙——” 她声音清丽好听,喧闹的街上为之一静,众人回头去看,窗边女子云鬓华颜,月银色素裙广袖随风轻动,神清骨秀,又明丽态妍,似清晨盛开的芍菡芙蕖,叫人不由自主屏息。 不见那狼狈的身影回头,宋怜便又喊了一声,“柳芙——宋怡——” 柳氏惊惶害怕里,听得那遥远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猛然止住了挣扎,带着枷锁镣铐转身去看,看见那女子微笑的模样,惊恐如遭雷击,连连后退跌在地上。 宋怡跌靠在母亲身边,连声喊鬼,有鬼,有鬼。 柳氏软在地上,是了,她定是死了,宋怜那贱人来接她们了。 宋怜哪里会叫她们误会呢,身体又往外探了探,好叫她二人能看清楚,“柳姨娘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吗——” 她雾山黛眉间笼着笑意,午间的日光里,明媚动人,柳芙想明白过来,立时生出了一股大力,往那恶毒女人生扑过去,受脚上铁链捆缚,重重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要往前扑,“是你,是你害平阳侯府,你这个孽女,你竟弑父杀母,你竟要亲手害死你爹,你妹妹,你这个妖孽,你这个贱人——” 又朝身边的士兵哭喊,“是她,她早该死了,早该死了,肯定是她陷害侯府,你们快去抓她,她也是平阳侯府的人——” 她哭喊着,形状癫狂,听得宋怡喊平津侯,又狂喜,“她是平津侯夫人,反贼陆宴的夫人,快抓住她——” 只又有谁听她说话,反叫士兵堵住了嘴拖拽,扔去了囚车里。 百姓们又往囚车里扔东西,“这些个赃官,吃喝百姓脂膏,这会儿疯了,疯得好——” 那两人被装进囚车里,依旧怒眼瞪着她,拼命挣扎,想啖下她的肉来,那柳芙气恨恐怕化成厉鬼,眼角挣出血泪来,宋怜一直看着,直至那囚车转出街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也依旧看着。 张青邓德两人安静候在一旁,茶肆下却也聚集起不少人,大多是男子,也有女子,都看着窗前的女子。 过了一刻钟,张青才轻轻出声,“夫人,我们回去罢。” 宋怜回神,点了点头收回身体,松开窗棱时,手指竟已被木刺戳出血来,她呆站了半响,才慢慢下楼。 张青忙递上幕离,宋怜接过,被楼下嘈杂的人声惊醒,才想起来要带,张青邓德先找茶肆掌事清了人,三人往后门出去。 街角的地方,男子身形修长,眉目如画。 宋怜走近,想起自己惹了麻烦事,不免歉然,却没什么精神说话,他陪她在无人的空巷慢慢走着,小一刻钟后,发现不是回府,反而是出城的方向,只得打起精神道,“罗冥这个人大事上非常有主见,他没有成算与江淮为敌,也乐见江淮和朝廷对抗,不可能对你不利,听了柳芙宋怡的话,只会当做疯癫之语,不会追捕我们的。” 身侧垂着的手指被宽大的手心握住,冰凉的指尖乍触碰到暖热干燥的温度,暖流透进心底,驱散些许空荡荡的空茫,鼻尖和眼眶一道酸涩。 她偏过头去,不想被他看见。 他脚步恒宁沉稳,只去看天边云卷云舒,“我伤好差不多了,想出去走走,便去一趟翠华山,柳氏与宋氏穷凶恶极,两人手上家破人亡的户目岂止一二,她们死了,死在应得的罪名之下,你母亲和小千听到消息,想必也是开心的。” 心底似有温泉细流,一点点暖和了冰凉,宋怜与他手指相握,不由偏头看了看他,眸光落在他肩上,他并不看她,却道,“现在是在大街上,等下上了马车抱你。” 宋怜侧目,这会儿他倒没提什么男女之别,君臣之距了,不过等下她精 神好一些,他定要说景策伤心失意时,他也会借肩膀给对方。 宋怜想着,偏头笑起来,心间堆积的郁结消散了些。 她忍不住看他,觉得这里根本没有人,就是抱一抱又怎么样,她想被他抱着,静静待一会儿。 但也忍住了,路过点心铺子,借宽袍广袖遮掩,扯了扯他的手臂,“买一点东西。” 买了新鲜瓜果,宋怜借后厨做了些水团,一起带去翠华山,马车车壁上安装有卡槽,那株橘子树放上去,纵然路途颠簸,也不会被磕碰坏。 他用铜制水壶给橘子树洒水,光照着水雾,越加映衬得他手指修长如玉。 宋怜转而去看外头的风景,战事方休,一路上多是逃难的流民,出了益州,离京城越近,便越荒凉,宋怜轻声说,“我看益州罗冥不可小觑,阿宴需得早做防范。” 陆宴手执棋子,“谁是最后的赢家,罗冥自会归顺,益州形势还算良好,邓德留在蓝田,帮你访问可购置的土地,等来福到了蓝田,邓德再回江淮。” 宋怜并不怎么相信,她以为罗冥是韬光养晦。 马车走了五日,宋怜在坟前待了一夜,翠华山住了三天,打消了想把柳芙宋怡人头拿来祭祀的念头。 莫要脏了母亲小千的坟冢。 第四日清晨,她早早起来打扫了墓地,给守墓人留下足够的银钱,同陆宴去江淮,宋彦诩还在江淮。 实则无需她动手,宋彦诩成了朝廷要犯,只需将他放回京城,自有大理寺会按律处置。 大仇得报,她却精神萎靡,上了马车后便昏昏欲沉沉浑浑噩噩,直至被路边飞驰而过的马蹄声惊醒,是京城走失了废太孙,太子又怎么会放过,校检司禁军分路搜查,沿途设下关卡,不论年纪,只要是男子,都要盘问。 张青奔过来行礼,“大人说需要夫人与大人假扮成夫妻,能减轻不少麻烦事。” 他回禀完,一脸明明就是夫妻为什么还需要假扮的神情,摸着后脑勺退下了。 宋怜扫了眼前头驭马的身影,她没去过九江,却走过去九江的路,那是她第一次坐船,那时船上一整层只有她和陆宴,连续荒唐几日的情形历历在目,她本无聊透顶,心底空荡,压着十几日的心思一时浮动得厉害。 她起了纸醉金迷的坏心思,只是陆宴在身旁,是不可能实现了。 上船后她便要求自己住一间。 陆宴连眼皮也没抬,抬步进了客房,“你见过夫妻分房睡的么,岂不惹人怀疑,进来。” 宋怜只得作罢,想着看一晚上书籍和與图,却不想夜里风浪大,图册上字迹晃得人眼晕,书看不了,困顿得厉害,只得妥协。 她在里侧轻轻躺下,船偶尔摇晃,浪花拍打着船舶,她心里空泛,身体也难耐起来。 他身体的热度,均匀的呼吸,沉稳有力的心跳,皆似羽毛扫在心里,后背渐渐润湿,宋怜轻轻阖上眼,在心里默默描摹十三州舆图。 极静的夜里却有女子的声音隐隐绰绰传来。 宋怜屏息,见不是错觉,霎时面红耳赤,忍耐一会儿,霍地坐起身,想去甲板上吹吹风,起身却被攥住手腕,“去哪儿。” 他声音压得低,五指握着她手臂,骨节分明而有力,掌心温度炙烫。 那温度和力道,让她身体不受控制颤了颤,软得没有力气,往外挣了挣没挣脱,咬咬唇恼火地看向他,眸底水光潋滟,“你是不是想把我折磨死……” 隔壁砰地一声闷响,忽而女子极细微的低吟,有别于水波浪花的响动传来,那床榻似不堪受力,咯吱作响,陆宴骤变了脸色。 第65章 安置画像。 漠北荒原天高云低,砂石枯草一望无野,夕照的落日洒在碑前,昏黄晦暗。 “郭闫郭庆未死,恒州案真凶还未伏法,国公府便算不得平冤,爹和祖母,也还没有安息。” 烈酒入喉,余酒从敞开的衣襟间滑落,遇上尺长贯穿胸膛的痂口,痕迹蜿蜒狰狞。 西北的酒烈灼烧人心。 原野上坟冢立得简单,竖起的木牌投下阴影林立。 兄长滴酒不沾,高砚庭将剩下的酒倾倒在祖母坟前,“出事前祖母还说想跟我一起来漠北,喝一口刀酒,也看看边塞的落日,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式。” 国公府被灭,父亲、祖母、七岁的小弟、另有六位在朝为官的堂兄弟,全部受了极刑,得昔年与国公府交好的友人暗中收殓了碎尸尸块,北疆起势,父亲、祖母才得以入土为安。 高氏祖籍京城,如今只能葬于漠北荒原之地。 高邵综坟前行叩拜之礼,一身玄黑,孤月清辉落于肩上,是寒冬薄刃的冷峻沉冽,他甚少来祭拜,纵是来了,也鲜少说话。 高砚庭伸了个懒腰,“那狗太子诏兄长进京受封,恐怕没好事,老皇帝在时,一手制衡之术虽然玩的烂,还知道不能一家独强,狗太子继任,离开阉党,是连喘气也不会了。” 京城大乱,郭庆大军到京城时,老皇帝不幸罹难,驾崩了,太子李泽龙榻前哭晕了过去,孝义感人。 可密探送来信报,兵乱时京城里缺吃少喝,老皇帝原本就饿得没有了人形,郭庆大军刚到京城,老皇帝从龙榻“摔下来”摔死了。 密信里报:廷尉正裴应物未能得见尸体,太后迁居永和宫。 负责照看天子衣食住行的宫女太监,受牵连被杖毙者数百人,李泽趁机清除异己,新补进的人,多是郭氏一党。 大周明面上姓李,其实已经姓了郭。 太子李泽下月中旬登基,为国公府平反,册封兄长为定北王,食邑五万户,奏事不称臣,位列诸侯之上,十二冕旒,加九锡。 大周历经战乱,元气大伤,羌胡羯人趁机作乱,连羌胡背后的几个小游牧族也蠢蠢欲动,千百士兵便敢南下劫掠,北、西两处边防千疮百孔,高家军纵然善战,也非长久之计。 攘外安内,十三州暂时止戈,外敌便不敢轻动,北疆诸臣提议接受朝廷册封,缓和民生,却不同意兄长前往京城受封。 推脱不去,朝廷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京城毕竟是郭闫的地盘,他要设局戕害,能找出一百种理由,此行恐怕危险重重。” 高邵综声音沉冽,“郭闫不敢,也没有实力,我另有要事秘密南下江淮一趟,砚庭不必再劝。” 蓝田传来密信,平阳侯府内眷受李莲案牵连受刑,阿怜已随陆宴南下江淮,恐怕下一个她便要对付平阳侯。 潜在江淮的斥候连寻十数日,未能打探到平阳侯下落,无论如何,绝不能叫平阳侯死在她手里。 高砚庭从羌胡回来没几日,却已听过许多定北王妃的传闻,纵然已经过了惊疑的那几天,也还是止不住的好奇,“哥,你有兄嫂的画像么?” 高邵综沉默一瞬,平静道,“你跟我来,我有事同你说。” 九江淮水,船房里两人呼吸胶着。 夏末初秋的河水汹涌湍急,河浪拍打着船身,两层的船舶轻轻摇晃,宋怜攀住他肩背,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夜月里纤细无力,白皙滑腻,似有莹光。 她身体贴着他,察觉他陡然炽烈的意动,侧脸难耐地轻蹭着他颈侧,“阿宴,阿宴……” 圈在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几乎握痛了她,温度滚-烫,外头陡然下起疾风骤雨,雨滴噼啪砸落,凉风吹不走热意,反叫二人依偎得更紧。 宋怜眼睑轻颤,呼吸忽急忽缓,唇微微张着,他握着她腰的掌心却猛然往外一扯一带,将她拉离了怀抱,垂眸看她,漆黑的眸底静水无波,片刻后扯过架子上挂着的风袍将她裹住,将她从榻上抱起,出了房门,行至船尾。 宋怜本以为他是因隔壁的前车之鉴,要换个地方,乖顺地偎靠着,难耐地忍耐着,不想他将她放在案桌上坐好,换了崭新的床褥,把她抱上榻,折身便走,“睡罢,这里安静了。” 宋怜坐在寒冷的榻上,一口气堵在心口,手指攥紧了指下的风袍,又松开,屈起膝,拥着被矜,纤细泛红的指尖捋了捋垂落颈侧的散发,轻声道,“阿宴你是不是征战时伤了身体,没关系的,夜深了,过来歇息罢。” 却见他陡然转过身,脸色骇沉,大步跨到榻边,如画的眉目落在灯火里,凝结寒霜,连带着黑气,也叫她看清楚他月色锦袍下支撑起不能忽视的悍勇长wu。 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凶神恶煞。 他立在榻前,压迫感似倾倒的玉山,目光似要吃人。 宋怜受不住,轻轻别开脸,却叫他钳住脖颈,逼迫看向他,“你日日同人解释,你我并非夫妻,可是忘了,你我现下是假扮的夫妻,我自不是圣人,面对美色不会无动于衷,只是宋女君,夫妻二人,同床共寝,蜜-爱欢-情,本该因两心相悦,你悦我么?” 宋怜眸里因痛感蓄积起水光,“我自心悦阿宴。” 她声音温软,他却不为 所动,黑眸盯住她,“阿怜何时心悦我的。” 宋怜便一时未能答得出来,便是这一点一时的迟疑,叫他如画的眉目如雪山冰封,眸底浮起黑沉的旋涡,指下松开了她,再未看她一眼,甩袖离去了。 宋怜跌坐在榻上,看着那狂风吹动房门,雨水被拍进屋舍里,抬手轻抚了抚些许刺痛的脖颈,心里恼火,坐了半响,才起身去关了门窗,左右睡不着,便也不睡了,在案桌前杵着脑袋坐了一会儿,从书墨柜里寻出笔墨纸砚。 研墨时已经想清楚了,提笔写下一份婚书,与两人成亲时那份一模一样,手指摁上印泥。 阴雨的天气墨迹干得慢,她指尖拨弄着书墨柜里的原料,见种类齐全,提笔胡乱勾画着,她画技精湛,船舶不太稳,竟也随墨汁流势画出了六幅图。 画完脑袋枕在手臂上翻看,听得有叩门声,才支起身体收拾纸张,婚书藏进袖袋里,秘戏图藏在柜子底下。 陆宴跨步进了船房,看见她瓷白的面颊上沾着墨汁,案桌上各色原料皆有,脚步猛地滞住,她只喜欢画一种画,夜半不睡觉坐在这儿拨弄丹青,还能画什么。 眉目间凝结出寒霜,“拿出来。” 宋怜眨眨眼,手伸到案桌底下,乖乖把图册拿出来了,双手递上。 那书册薄薄一本,外头包着深蓝色封皮,上书诗书雅集四字,陆宴稍缓了神色,翻开后却猛地僵住,合上书册,轻叱了一声,“喝完姜汤早些睡。” 灯火映照着他红透的耳根,宋怜端起姜汤喝了,被姜的味道刺得皱眉,捡着托盘里的蜜饯嚼着吃了,起身跟着他一道出去。 陆宴睥她一眼,“不是吵着想单独住一间么?跟着我做什么。” 宋怜不会看不见他微侧着,用身体替她挡着雨丝的动作,自己便也往里贴着墙壁走,好叫他也不被雨淋到。 跟着他进了原来那间客房,随他在案桌前坐下,“我是想问阿宴宋彦诩的事,阿宴把他安置在哪儿了。” 竟是直呼其名,连一声父亲也不肯称了,陆宴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他既与你有仇,我便也没以晚辈的身份待他,宋大人被我关起来了,有专门的人看守,他被圈禁着渡过下半生,不见天日,你无需再管他。” 宋怜无言,坐牢也能抵命么,坐牢的人不用干活便有饭吃,每天待在牢房里,虽是没有了自由,可到底还活着,死去的人却备受病痛折磨,年纪轻轻从世上消失了。 宋怜想知道宋彦诩在哪里,柳芙宋怡纵然可恶,可归根究底,宋彦诩才是罪魁祸首,他是平阳侯府一家之主,是他决定母亲小千的清白生死,从他企图掩盖真相,让母亲含冤、替柳芙遮掩罪恶起,他便已经成为杀死母亲最锋利的那把刀。 没有他纵容,宋怡又怎么敢那样对小千。 宋彦诩必须血债血偿,但正如以往她不肯告知他她的目的,他们对杀母弑父这样的事,恐怕是不能接受的。 柳芙并不是宋彦诩正室,只是小妾,尚且还好说,宋彦诩却是她亲生父亲,弑父在大周律令里,是恶逆的十恶之罪罪首,与谋逆犯上刺杀君王一样,是剥皮揎草、磨骨扬灰的大不孝之罪,罪大恶极,天理不容,世俗不容。 宋怜握在他臂弯间的指尖微凉,一时安静下来。 陆宴侧身,牵住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声音在黑夜里低沉温润,“阿怜,走到这一步,该诛灭的仇人都已经自食其果,宋彦诩养尊处优,只囚禁半年,他情况已大不如前,你若能放下这件事,安心生活,会开怀很多。” 他还是不能接受她做那样的事。 但她必定是要做的。 就是不知介时她做了,他又会如何看她,会避如蛇蝎么? 她这样一个六亲不认满手鲜血的女子。 宋怜唇角微勾,垂下眼睫,半天松下双肩,叹气道,“阿宴,你怎生把我想得那般坏,我顶多是想告诉他,他宠爱的小妾与三女已经死了,这样,平阳侯若是愿意当面承认当年冤枉了我母亲,给我母亲道歉,赔罪,我愿意日后与他当路人,各自安好,相安无事,也永不相见。” 第66章 忍耐了结。 她垂着的眼睫轻颤,抬起来看人时,眼眸装着夏夜星空,因为专注,显得多情。 可面前的女子是最擅长骗人的,她想做的事,问过一次,倘若旁人不愿意,她不会再强求追问。 却也从不因任何人放弃,不会因阻碍停下脚步,只会独自筹谋,千方百计达成目标。 陆宴看着她清丽温婉的模样,知她此刻的心里,恐怕已有一百种找出平阳侯的办法。 他垂首看住她,缓声问,“你是不是在心里谋算宋大人的死法。” 骗倒陆宴比骗倒旁人要困难上一百倍,宋怜眨眨眼,“我只是在想,平阳侯要是连道歉也不肯,连悔悟也不曾有,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陆宴凝视她,唔了一声,“事实上被关的第七日,宋大人已然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待到了广陵,宋大人会来见你。” 宋怜算了算时间,从这里乘船去广陵,有十日的路程。 为免惹得陆宴怀疑,她不再提宋彦诩的事,取过案桌上放着的文书,打开看是朝廷来的消息,身体微不可觉地僵了僵,旋即恢复了正常,看完这一卷,再去拿下一卷,没想到也是同高邵综有关的。 陆宴视线落在她微垂着的眼睫上,没有忽略她方才的些许凝顿,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动,淡声问,“新帝诏高兰玠入京受封,阿怜以为,高兰玠会不会进京。” 宋怜思忖片刻,放下了竹简,“肯定会,高邵综回京受封,只要他安插在朝里的亲信顺势请令上奏,北疆军便可名正言顺攻打其余叛军。” “还有比这更师出有名的机会么,汴州梁掾首当其冲,至于进京的风险,经过京城一役,郭闫和朝廷元气大伤,不敢动高邵综,也没有实力动,其它诸侯王会不会使一出离间计就不得而知了。” 九原晋威、汴州粱掾临近北疆,北疆壮大,两地必如坐针毡。 倘若九原晋威、汴州梁掾趁机设计埋伏,让高邵综在京城遇刺,嫁祸郭闫,挑起北疆、大周朝廷矛盾,二者相互消耗,此消彼长,晋威、汴州也就有了发展民生,储备实力的时间和机会。 只高邵综不比常人,晋威、梁掾想设计他,并不容易,阴谋败露,恐怕惹来灭顶之灾。 兰玠世子,已不是先前京城先古遗贤的性子了,看这两年以恒州为中心扩出的兵战,杀伐决断,北疆铁蹄四字,都似沾染了血腥肃杀,令人胆寒生怖。 舆图在指尖铺开,宋怜思量对江淮有利的时机,一时入了神。 她纤细浓密的睫羽垂落,一缕发丝滑落颈侧,灯火里唇色剔透潋滟,陆宴开口,“离间计……阿怜与高兰玠毕竟有旧,他麾下张昭亦得阿怜青眼,阿怜竟不顾惜了么?” 他声音温泰,饮了口茶,似与她闲敲棋子般闲聊,宋怜放下舆图,看向他,“因为我已经有阿宴了。” 她说假话便已让人难辨真伪,更勿论是实话,宋怜只见他清眸里簇烧起火焰,星火散尽时,依旧留下光亮点点。 陆宴是陆宴,其余男子是其余男子。 他取过文书批阅,却半响不曾翻动,朱砂墨渍凝在笔尖,落下时晕染竹简书册。 宋怜眼睑轻颤,他会因她这样的话心思浮动,是因为心里还有她,还不曾舍弃她。 便不知她了结宋彦诩以后,他还会不会这样待她。 她实在很想同他亲密无间,想念他紧拥着她的手臂,贪恋她身体的炙-吻,却也珍惜电闪雷鸣前两人相处的时光,忍耐住了,一路没有在刻意撩拨他。 商船过了浔水,到了荆楚和江淮交界,非但有益州兵盘查询问,还有朝廷驻军设立搜查关卡。 两人下船走陆路,没遇到什么阻碍便从安县进了广 陵的地界,用的是广陵郡守府令牌,宋怜猜测,“安县府衙已经倒戈了么?” 陆宴掀帘下了马车,“安县府衙曾广,颇受百姓爱戴,他与江淮做了些交易,江淮百姓可在安县通行,安县若起兵战,江淮出兵增援,护安县百姓周全,罗冥并不反对。” 安县属荆州,是罗冥的地界,他手底下的官员官风似乎也随他,万事以百姓安全为先,效忠不效忠李氏朝廷,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太重要。 不知江淮有无同罗冥交涉过,倘若能拉拢益、荆两州,江淮的实力便又雄厚许多。 宋怜思量着,随他下了马车,看见远处的情形,一时怔住。 官道上皆是农忙晚归的百姓,牛马拉着成车收割来的粮食,有稻米,麦黍,茭白菱角,莲藕白菘种类繁多,满载而归的渔民兜售虾蟹,搬工来来往往,热火朝天。 来往路过的行人,竟有半数衣着干净整洁,行路时脚下生风,脸颊红润。 她去过高平,历经过京城战乱,乍一看眼前的景象,恍如梦中。 蓝田离京城太近,纵然未受兵灾,却也绝无这般繁盛的景象。 “夫人——” “女君——” 宋怜听得耳熟的声音,抬头去看,只见得三名女子从远处疾步过来,前头两人一人穿月牙色素衣襦裙,眉眼清秀,一人鹅蛋脸琼鼻,着粉色衣裙,脚步活泼,是百灵和红叶。 “见过大人。” 红叶过来见礼时,有些不自在地刻意扬了扬下巴。 宋怜笑道,“你原来五官眉眼就漂亮,现下伤好了,更是叫人挪不开眼了。” 红叶抿唇笑,“百灵后脖颈上的疤痕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宋怜朝安静沉稳的姑娘看去,原先垂着的发髻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身形竟比先前笔直不少,气质也变了一些,不由也替她高兴,“想来江淮的水土养人,百灵也变美了。” 百灵面颊微红,屈膝见礼,“谢夫人夸赞。” 又忍不住抬头,目光大胆而细致地打量,不由酸涩了鼻尖,“夫人倒好像吃了很多苦——” 说着便要落下泪来,连同红叶,大约是知晓了京城兵乱她被困学舍的事,两人皆红了眼眶。 宋怜默然,红叶并非她的婢女,离开京城时,百灵的身契,连同东府里几位嬷嬷婢女,也已经一同放了。 宋怜转头捧着脸问陆宴,“天呐阿宴,我现在是很丑是很苍老么?” 百灵连忙请罪,急得脸通红,她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手足无措。 宋怜被逗笑,她倒不担心自己真的变丑了,实则她十分注意自己的样貌,到蓝田以后,着实废了些心思,养面的面脂也是特意做的,在船上哪怕同陆宴生气,也没有落下过一次。 她照料自己的外貌身形照料得仔细,京城里受的伤,现下只有轻微的疤痕,再过几个月也就完全消散了。 没预料地被故人牵挂,宋怜眉间带起暖意,问了些两人在江淮的衣食住行,察觉有人看她,不由看向两丈外马车旁的女子。 她比寻常女子生得高挑些,柳叶眉,五官秀美,一身玄黑武士服,抱剑立在闹市里,似一柄薄剑,骨瘦伶仃。 红叶啊了一声,立时跑过去,把那女子连拖带拽地拽过来,她似乎不情愿,不住往后挣,对上她的视线,冷酷的面容霎时红透,因着肤色白皙,夕阳里简直红成了一捧石榴石。 “哎呀,林霜你快来见过夫人,这就是夫人。” 红叶把人拽到前面来,“夫人,这是林霜,她好好玩的,我和百灵帮夫人整理房间衣物时,偶尔提起夫人,外头总有人偷听,就是这个小贼唉,我同百灵抓了几次才抓到。” “我哪有——我没有偷听,我只是路过——” 林霜差点拔剑,只拔剑的速度快不过红叶嘴巴的速度,她脸色涨红,深看一眼,脸颊更红,不自在别开脸,“我是林霜,是夫人的属下,护卫。” 宋怜一时想不起来姑娘是谁,笑着点点头。 陆宴知她应是忘了,牵过她的手,温声道,“林霜随元颀从高平来了江淮,跟着武师傅习武练箭,如今的身手,超过了军中大部分士兵,擅长追踪,已不在张青之下。” 宋怜认识两个姓元的人,除了元吉,另一个是云泉山酒肆里她放走的一个,林霜便是那九名姑娘之一了。 宋怜和她约着一起习箭,“阿霜平时在哪里练箭,明日一早我去寻你,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山打猎。” 林霜不自觉握紧的指尖放松下来,到这时才会呼吸了,点头应了,“郡守府旁边便有校场,我都在的。” 陆宴漫不经心听着,宽袍广袖下把玩她的指尖,把林霜当做全新认识的人,对过往绝口不提,不询问,也不安慰,无疑是让人最自在的。 她洞察人心,只要她愿意,没有什么人她哄不好。 远处已有士兵清道,江淮文武官员四品之上百余人,疾步过来,躬身见礼,“臣等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陆宴握住妻子的手,宽袍广袖下,十指相扣,“都起来罢。” 第三列青袍官服男子出列行礼,态度恭敬有礼,话却锋锐,“大人曾设下三道谜题,江淮能解出答案的人共有五位,还请夫人解惑。” 颇有些来势汹汹,宋怜却也不意外,想是官员们看到了陆宴要让她做事的决心,不敢多言,便想着第一次见时,下车作威,好叫她知难而退。 询问谜题答案应当只是第一步。 宋怜请百灵帮忙,去摊贩处借了笔墨纸砚,写下答案。 邹审慎是江淮老臣,甫一看字迹,心里倒先赞了一分,光这份百官之前从容沉静的气质,便很能博得好感。 三道谜题,一道算学,一道棋局,一道兵法阵图,整个江淮只有五人能解出,只面前的女子能给出答案,也不能证明什么,主公不帮她捉刀,她另请了人帮忙也难说。 邹审慎将答案传给其余官员,出列笑眯眯拱手行礼,“长吏一职至关重要,内理政务,外察形势,老臣这里恰好有一事相询,还请夫人赐教。” 宋怜温声道,“先生请说。” 邹审慎问,“新帝封国公世子为定北王,诏定北王入京受封,依夫人之见,定北王可会应诏入京?” 宋怜忍不住看了眼身侧漫不经心的男子,一时便难分清他在船上问她这件事时是有意还是无意。 比起在京城时,他亦有不小的变化,和她印象中的陆宴有些许不同。 宋怜说会,“时事易变,北疆应对羌胡羯人侵扰,战事频发,定北王应诏入京,诚意十足,羯王、羌王见了,不敢轻动,北疆亦可休养生息。” 她声音从容和缓,城郊旷野上一时陷入沉寂,众人神色各异,邹审慎是江淮百年士族,有自己的斥候暗探,方才收到消息,定北王取道徐州,已到汝南了。 又有一名男子出列,呈上文书,“臣等奉郡守令之命,编纂修订江淮律令,律令已经修订好,只如何颁行能起到教化风俗的作用,却是难题,夫人此间可有良策。” 扫眼看去,大约三分之一的官员埋着头看不出神情,又有三分之一看向提问的男子,面露嘲讽,剩下三分之一里,有六成锦衣华服,行礼的姿势虽恭敬,眼里却是得意,大约笃定了她拿不出,成不了事。 宋怜先接过文书翻看了,律令总述,想是花了心血的,比大周律令还细致公平些。 宋怜略翻看过一遍 ,将文书递还给了张青,温声道,“良策谈不上,只是一点建议,说得不当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她在高平开酒肆,与县官打过交道,原先在平津府,陆宴批阅文书,她陪在身侧,虽甚少说话,却也在心里想过,如果是她,会如何处理。 年长日久,这些事倒也不难。 她声音从容清越,“先生编纂的文书律令用词高雅,提纲挈领,难以流传开,只因乡亲里识字的人少,看不懂,自然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宋怜以为可以挑拣出与民生相关密切的条例,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配之以刑罚图册,郡守令在一些特殊的节日,选各州郡年长且能背诵这些歌谣的里长、德高望重的长者、聪颖的孩童以示嘉奖,百姓们能从歌谣里知道什么事是犯法的,做了以后会受什么样的刑罚,也就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请书生将以往例案的案例编成戏文,润之以故事,比直接贴告示会好一些,宋怜看诸位大人提议来年江淮赋税由三十取一,调整为三十五取一,不如定为三十三取一,其中两厘,可作为能书写、诵读刑律之户的奖励。” 有一人出列询问,“夫人的提议好,只是书写诵读一事,介时如何查验实施呢,总不好送税时,听每一个人背上一段。” 宋怜看了对方一眼,是个年长的长者,位置靠后并不起眼,却是做实事的。 宋怜斟酌道,“宋怜以为,每年可由县官出一次府令,想要这两厘减免的人家,录了名册,选定日子学考,若成了,户籍路引上可印下印章,送税时,便有凭证了。” 她之所以提这样的建议,也是想着新编的歌谣必然用字简略,都是常用字,用两厘的税,买百姓们主动认识这些常用字,岂不划算。 强迫学刑律效果定然不佳,改成奖励引导,纵还有些漏洞残缺,也会有些成效的。 邹审慎几乎是在对方说完后,立刻想到了教化识字一事,心里极其震动,再看这清丽温婉的女子,心底不免震骇,光是庭前这一应一答,其才思之敏捷,已是许多江淮官员不能相比,且这政令思虑周全,施行亦没多大难度,非但不空谈,还十分务实。 他都想问其师承何方高人了。 主公也许能猜到他们会搜寻到消息,来此迎接,考校的内容他们却瞒得严实,邹审慎心底惊异,一时有千百个政务想问,只不过今日拦在这里,已是冒犯,便也硬忍住了。 后头年轻人大抵是觉得被下了面子,开口还要说话,刚出列,便见主公不悦道,“好了,昔年任命诸卿为江淮效力,也并未出题策考,江淮官员以实绩升迁,一年之后,自见分晓。” 众人连声请罪,埋下头去,又分列两旁,送他们离开。 他大约是不常发火的,冷了神色,臣佐们不敢再多言,宋怜还了书册以后,手便又被他牵住了,一直也未松开,见他上了马车,依旧眉心紧蹙,心情不虞的样子,不由莞尔,“做什么生气呢,有考校,说明他们是当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过一久也就好了。” 陆宴神色不虞,“三百官员里,并非所有的人都有真才实学,已无才学,再无胸怀,实在一无是处。” 宋怜并不生气,非但不生气,还觉得挺好,在她看来,困境和机遇是对等的,难度越大,机会就越多。 马车停在郡守府,宋怜先要了些江淮各州郡三年以内的政务卷宗。 婆母住在安阳,不在广陵,仆从候在府外,一一见了礼,散去各自做事了。 郡守府布局陈置竟与京城平津侯府大抵相似,连书房外的青竹芭蕉也一模一样。 宋怜一点不觉得累,把郡守令府边边角落都逛了一遍,青石路上与他一道闲散地走着。 园景雅致,江淮的风轻暖,她偏头看他眉如墨画,清贵恒宁的模样,忍不住软了声音,“阿宴,今夜陪我看文书可好。” 陆宴吩咐人传了晚食,声音温润,“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你早些歇息,莫要累太晚,城郊安锦山有一眼温泉,我令人建了山庄,布局与京城温泉山庄相似,用了晚饭让张青送你过去。” 宋怜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什么,等他离开,让千流帮她请林霜过来。 太阳已完全落下山脉后头,天光昏暗,邓德引着一名中年男子进了悦源茶肆。 男子年过四十,着锦衣,虽是眼下青黑,眼睛浑浊充满血丝,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样貌堂堂。 千柏在二楼窗前看见,迟疑问,“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如何不是,平阳侯也是主母的父亲,主母想来也不会当真伤了平阳侯,大人为何骗主母,不让主母同平阳侯见面……” 陆宴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眉目沉沉,“那是书里的纲常伦理,不见得是对的,也不见得适用每一个人。” 世人眼里,除君之外,父便是天,而她早早看透了平阳侯不可一世下的虚伪软弱,冷漠自私,她鄙薄平阳侯,对平阳侯太过清楚的剖析已让她挣脱了血缘关系的束缚,在她眼里,平阳侯只是一个同她有些血缘关系的寻常人,与陌生人没什么不同。 她的想法异于常人,且轻易不会改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不告知她平阳侯关在何处,她也会想办法去查,以她的聪慧和手腕,也根本瞒不了多久。 陆宴低声吩咐,“去准备罢。” “是。” 茶肆里已清了人,楼上楼下寂静无声,邓德叮嘱,“主母在京城经历兵祸,很是吃了些苦,侯爷不防态度软和些,主母说了,侯爷若是诚心悔过,同秦夫人道歉,主母必定过往不究,侯爷可莫要做傻事。” 平阳侯理了理袖袍,“小将军不必多言,平阳侯府受阉党牵连,遭了难,家破人亡,阿怜是老夫唯一仅剩的子嗣,京城老夫回不去,以后还得仰仗女儿,当年确实是我处事不公,害得她母亲重病惨死,她恨老夫也是应该的,见一见她最后一面,老夫自离去,也不再惹她心烦了。” 邓德听了,不免松了口气,将人引上二楼,停在霁月阁雅间前,“主母在里面,属下不打扰大人父女叙旧了,属下守在楼下,有事大人再唤属下便是。” 平阳侯潦草地抱了抱手,在门前立了片刻,推门进去,只见得一名女子背对着门立在窗前,着天青色衣裙,一时呼吸起伏,“阿怜?” 那女子微微侧身,“父亲来了。” 那声音宋彦诩化成灰也认得,霎时暴喝一声孽女,藏于袖间的匕首滑出,突然暴起冲过去,他本是文官,又被关了数月,上楼梯时虚弱气喘,这时却似猛扑的豺狼,奔着那女子心口去,必定要取她性命。 却半途被钳制住往后拖,眼前有寒光闪过,喉咙间鲜血喷溅,他嗬嗬喘气,双手去捂,鲜血从指缝,口里溢出,“陆宴,是你,你骗本官——” 他脸上沾血,神情平静,哪里是什么温润翩翩公子,宋彦诩胸口似鼓风的破囊,因怒恨起伏,挣扎不脱,看向那女子,却又哪里是那孽女,分明是假扮的。 “宋怜——宋怜——孽女,孽女——”浑浊充血的眼睛爆裂,张着嘴巴嗬嗬想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片刻气绝身亡了。 第67章 身体密阁。 陆宴扔了手里的尸体,接过千柏递来的巾帕,“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了罢。” 邓德应是,唤进两名亲卫,白布卷裹了尸体,抬到楼下,装进院子的马车里,从后门离开,没留下一丝痕迹。 宋怜打着说话的借口,让张青请林霜过来,实则是请林霜帮忙。 两个时辰后林霜带着一箩筐柑橘回来,秀美的额上带着薄汗,放下箩筐,也没有立时开口。 宋怜取了一枚柑橘,剥开递给她,“张青被我调开了,其他侍卫守在外院,坐下来说。” 柑橘带着清甜的香气,林霜接来,揣进怀里,被冰凉了一下,脸色微红,“郡守令果然没去议政堂,他领着六名亲卫去了长明街,邓德几人身手好,属下没办法靠近,守得远,看后门有马车车辙,是出城的方向,一路追到城门口,碰上守门士兵尽职尽责,拦下了一辆不明马车,争执起来,亲卫拿出司马府的令牌,那士兵也不买账,必须要搜查,属下认出了马车里坐着的男子,正是邓德。” 林霜一口气说完 ,“是去城郊埋人,一名中年男子,被匕首割喉,奇怪的是既被杀了,邓德几人竟还替他整面梳洗,换上锦衣,甚至给配了两枚玉玦,一并装进棺椁里。” 她不曾想郡守令这般清举霁月的清官,也会做刑律之外灭口这样的事,却也不怎么在意,郡守令是主上选择的夫君,主上喜欢,便没什么不好。 宋怜轻声问,“阿霜可曾看见是什么样式的玉玦。” 林霜摇头,“只远远听得是云纹环佩和瑞兽佩,具体什么瑞兽属下没看见。” 如果换成张青或者邓德,定不会跟得这样远,她连那男子的样貌也没看清,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实在差得远了。 林霜抿抿唇,叩首行礼,“属下无能。” 宋怜勉强定住神,起身将人扶起来,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递给她,“阿霜已经很厉害了。” 木盒很沉,林霜不想要酬劳,却看得出她精神不济,便什么也没说,出去时轻轻关上了书房门。 宋怜跌坐回案桌前,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婢女询问过几次可要歇息,她也没有反应。 枯坐一夜,午间房门被推开,案桌前放着的卷宗也没翻过一页。 陆宴将人拉起,只觉她手心忽冷忽热,眉心蹙起,不悦道,“便是要展翅高飞,也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富有才学,却英年早逝,痨病缠身,岂不可惜。” 双手的指尖皆被包进宽大的掌心,暖意顺着血脉透进心底,宋怜说不出话,她以为她要弑父,他纵不至于告发她恶逆,却也当厌恶疏远她。 无论如何,杀亲都是大罪,于天理所不容,她又怎会不知,将来一旦叫人知晓此事,她必是犯下众怒,人人得而诛之,稍有不慎,身前受千刀万剐之刑,死后千千万万人鄙薄唾弃。 可宋彦诩不死,填不平她心底压抑十几年的愤懑,只一想起宋彦诩还活着,便好似母亲和小千依旧被烈油烹煮,母亲和小千的仇,必须要用宋彦诩的鲜血来浇灌。 现在宋彦诩死了。 他待她本已很好,却好成了这样。 水汽模糊了视线,不觉已泪沾满面,她背过身去,快步行至窗前,看着外头青竹芭蕉,湖光山色,安和明丽。 陆宴一滞,疾步跟过来,见她泪珠滚落,打湿窗棂,心脏陡然窒痛,缓声道,“我不是出尔反尔,不允你看这些,只是路途奔波本就劳累,你一夜未眠,又不吃不喝,对身体实在不好。” 见她侧对着他,眼泪不止,又道,“我亦不当提起英年早逝,痨病缠身这些字,府里请了京里来的厨子,做了清江鱼,你来尝尝罢。” 宋怜默不作声。 陆宴顿了片刻,便道,“今晨收到消息,不知是好是坏,平阳侯出逃,船上遭遇了水匪,叫水匪割喉死了,真是气运不济。” 宋怜听了,没控制住噗嗤笑出了声,偏头微仰着看他一眼,笑意盈盈。 陆宴是头一次见人听见爹死了破涕为笑的,一时也哑口,只她眼睫沾着水珠,杏眸明亮,潋滟明丽,让窗外湖光山色亦暗淡三分,他便只盼她,日后想起平阳侯之死,也如今日欢颜,莫要伤怀。 宋怜张了张口,话未说,心底先生出热意,蔓延至脸上。 窗外莲池水光清澈,照印她脸颊霞云绯红,宋怜掀着眼睫看他,“我是因为你不肯爱我,不肯抱我,不肯要我,独寝睡不着,才过了子时还在书房的……” 她眼睫颤动,编贝般的牙轻咬了咬唇,陆宴身形微僵,修长的手指握上窗棂,看向远山,他并非不想要她,身体想亲近她,以至于她睡着后他看着她一夜,至天明,每每觉察不出时间流逝。 只便想起,她喜爱那高兰玠,竟蓄意勾引,待他却不肯废半点心思半分手段,纵然她选择了他,日后再不与那高兰玠相见,也心意难平。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她硬扑过来吻他抱他,他舍得真的扯痛她么? 窗外湖面有白鹤驻足停留,红喙梳理着羽毛,振翅离去,留下涟漪层层漾开,午间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波光粼粼,霎是好看。 屋外响起叩门声,陆宴收回握在窗棂上的手,“用完饭休息一下,府里每日申时议事堂论政,介时张青领你过去。” 行至门前,又道,“回江淮时,我让人以你的名义从各州郡收了许多孤孩,这些孩子无家可归,流落在外动辄饿死冻死,江淮尚有余力教养,你做事不肯用我的人,亦不肯轻易信于人,这些孩子四到十二岁不等,你从里面挑选些合眼的,差人教授学识武艺,将来为你所用,也放心些。” 宋怜听了,轻轻嗯了一声,“你去罢,我会好好吃饭的。”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长廊那头,又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沐浴,用完午饭,算算时间,离申时还有三个时辰,便又回了书房,接着翻看卷宗。 末时三刻她去议事堂,外头已经候着不少官员,见她来了,纷纷行礼。 大约昨日城郊考校起了些效果,加上四品以上的官员,大多不缺城府,众人礼仪神情上,并无不恭敬。 只因男女有别,言谈间些许不自在罢了。 申时陆宴来了,宋怜本是想同臣子一般候在一侧,他却径自过来牵了她的手。 江淮民风开化,虽不比京城,却也颇讲究男女大防,便是夫妻之间,也需行礼有距,他这样做,实是不合礼仪的。 宋怜便见前列两名老臣绷紧了面皮,他却恍若未见,直接牵着她去了上首,两人一起坐下。 宋怜看见了景策,白登,两人在京城时便与陆宴交好,只那时白登领文职,现下任广陵府军司马,是武将。 骠骑将军冯进先呈禀追击海寇的情况,又提及修军船、训练水师。 江淮与徐州、大周有一江之隔,可做为天堑屏障,但它日起了战事,水战不可避免,调拨这一笔军费,群臣都没什么异议。 除昨日提及的刑律,又有秋末农忙分放士兵回乡,需有人核定饷银抚恤。 这些事宋怜能做,只不过初来乍到,她也并不冒头。 邹审慎拱手行礼,“此事繁琐,听闻夫人精通算学,可否请夫人代劳,有夫人在,下头的人不敢贪赃。” 宋怜接下了,不管邹审慎是否是为难,或者依旧是考校,她都愿意尝试去做,并且尽量做好。 她话少,轻易不开口,景策扫一眼厅堂里,见不少人都暗地里松气的神情,不免在心里摇摇头。 邹审慎呈上信报,“斥候十日前从汝南发出的信令,算算时间,定北王此时恐怕已在京城,倘若北疆与徐州军联兵攻打汴州,我江淮,可要过江攻打徐州,保梁掾。” 两日前陆宴已收到消息,只不过高兰玠在汝南失去行踪。 从恒州回京,走雎阳便是,高绍综偏取道汝南。 从汝南往东可以去京城,亦可渡江直达广陵。 陆宴淡声吩咐,“定北王未必会与徐州合兵,此事待有了确切消息再议,便是要保,也不急于一时。” 臣僚们应声称是, 散议时,几名经略属官往宋怜这里递了官牒文书,上头写着来历职位,以便有需要差遣时,能及时传唤。 宋怜要领着几位臣官去书房,陆宴无奈,“再过几日是孟兰节,家家户户需得准备河灯,祭奠亲人,介时他们需巡防州郡府,防遏火灾争乱,这几日便让他们回去休息罢,秋忙收割还有两月余,不急于一时。” 几名臣官一脸感激地行礼告退,陆宴牵住她的手,声音温润,“便是没有节日,也已经是天黑了,非急务,莫要耽搁他们回家,如此将来有了急务,才不会心生懈怠。” 宋怜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她实在想看看分响的难题有多大,邹老先生将这挑担子分给她以后,好几名经略官都一脸如释负重的轻快,她猜这件事难不在算学,而在人情世故。 虽说同为江淮军,但细分下来,各军有不同地域,不同将领,历经的战事不同,难度、功绩、伤亡皆要考虑,怎么分能令大部分人服众,确实需要斟酌。 脚下趔趄,被一把扶住,原是她想得忘了神,冲着花池走去也不知,若非被他一把拉住,她非栽到池子里不可。 周围并无人,宋怜眨眨眼,往他怀里倒去,他力道却比昔年在京城时还大些,钳制住她的手臂,她这拙劣的计策竟不能奏效。 宋怜瞪着他。 她脸颊嫣红,杏眸里皆是恼意,陆宴清咳一声,“我确实有要紧的政务要处理,阿怜先歇息。” 宋怜自己回书房,先核定响银数额,再抬起头来时,天色黑透,已过了酉时。 肩背些许酸痛,她指尖轻轻揉=捏着。 百灵过来剪了灯火,轻声说,“夫人来之前,奴婢和红叶去过安锦山,把温泉山庄打扫干净了,夫人以前极喜爱温泉,定然也会喜欢那里的。” “大人变卖孤本,用私财特意为您修的。” 宋怜听着,好似通身的疲乏涌上来,一时倦怠,起了困意,便让张青备了马车。 她也不直接去安锦山,令马车往秦淮河旁走了一圈,才又出城去。 安锦山离广陵城并不远,出城只五六里路,山下建有庄院,景色宜人,清幽宁静,宋怜在马车里写了一封信,密封好交给张青,“送回去给你家主上。” 陆宴人在密阁,邓德为斥候长,除了淮水渡口,九江、临淮两城要塞也暗中设下关卡,只要那定北王敢来,便叫他有来无回。 邓德迟疑问,“那定北王会孤身犯险么?” 陆宴眉目间结了寒霜,一言不发,外头张青有事禀报,陆宴知道他护送她出城去了安锦山,微变了神色,疾步出去,“出什么事了。” 张青呈上信件,“主母让属下送了信回来给主上,林霜、红叶几人先陪着主母上山了。” 陆宴接过信筒,拆开来看了,霍地合上纸笺,喝问张青,“去安锦山前,你们去了哪里。” 张青头皮发麻,却也不敢隐瞒,“夫人说去秦淮河看看。” 又忙道,“夫人一直都在马车上,没有下去过。” 陆宴脸色发黑,疾步出了密阁,让千柏备马,合欢散,吃这等药,她身体不想要了么? 第68章 蓝田美玉归山。 宋怜爱惜身体,自不会胡乱吃药,只是见庄苑修得与温泉山庄相似,逛了一遍,在临水亭里看了一个时辰卷宗,回房沐浴,梳洗打扮了一番。 灯火昏暗,铜镜里的人唇不点而朱,面如敷粉,雾山黛眉,柔美明丽。 陆宴弗一进门,她松下正擦拭着的未干的头发,赤着脚往他怀里扑去。 他如画的眉目间尚带着薄怒,许是担心她摔了,依旧接住了她。 “阿宴来啦………” 馥香浮动,她仅着一件浅色海棠中衣,乌发一半垂髻,斜插着蓝田芙蓉玉簪,一半垂落右肩,尤自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潋滟明丽,似清晨盛放的芙蕖。 水珠滑落,漫过解了束缚的玲珑饱满,将芍菡绣纹里衣浸润。 她微垫着脚,双臂挂在他脖颈,柔柔偎靠进他怀里。 衣袖下滑,手臂肤如凝脂,在京城时受伤的地方,未曾留下一丝疤痕。 掌中腰不盈一握,她身体轻颤,似被晨露晃动的芍菡。 陆宴知她未曾服药,略放心,垂首轻叱,“从哪里知晓那等药,此药伤身,不可碰知道么?” 腰间掌心炽热,修长的手指钳制住她的腰-身,叫她不能动弹,她似被抽-干了力气,已是战立不稳,靠着他肩呓-语应着,却陡然被抱起。 中衣的裙摆划过海棠色的弧度,垂落身侧,露出她纤细白皙的腿,陆宴抱着人大步去了后池,声音暗哑,“我先沐浴。” 他竟也不推开她了。 宋怜心生欢喜,抬眸看他,在他怀里支起些身体,轻碰了碰他的唇。 她生得纤浓,呼吸因难耐不受控制,攀着他背的手臂不承重,垂去身侧,指尖泛出粉色,“阿宴,你舍不得我受苦啦……” 却被握住,吻落下,疾风骤雨。 她面颊嫣红,被拥着栽进水池时,水花溅起。 丝制的衣裳被浸透,聊胜于无,温泉池里雾气氤-氲,夜风带起凉意,又被抚平。 她发髻垂坠,颈纤细白皙。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再醒来时已在寝房里。 雕花窗外月上柳梢,月辉洒进窗棂,疏影横斜,夜静谧,她被拥坐着。 雨霾风障,她身体失力,却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阴鸷暴怒,似毁天灭地。 宋怜记得这样的声音,一时呆住,正想抬头去看,却被骤然扯下的帐幔罩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安生待着!” 她神志霎时清醒了许多,心脏似要跳出心口,慌乱无措支起身体,被陆宴挡着,看不见外头,却只见地上阴影遮住月光,高大伟岸,裹着杀意寒霜,似地狱修罗。 是高邵综,他怎会在此,宋怜拥着被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陆宴扯过衣裳穿上,反手抽出床榻边长剑,声音凝结寒霜,“倒不想高世子竟有听人夫妻床笫之乐的癖好,一而再再而三,恐怕有违君子之道。” 那身影竟什么话也无,裹着三九寒冬的怒意大步上前,抽剑便砍,得到近前,只见得那双眼里满是暴怒的血丝,陆宴微惊,脸色更为霜寒,反手扯过被褥罩过她,将她挡在身后,抬剑格挡。 只来人却似乎一门心思只奔着榻上的人去,纵使手臂受伤,血流不止,也似乎无知觉,要将蜷在榻里侧的女子扯出来。 陆宴抬剑挡开,暴喝一声,“高邵综,你莫要欺人太甚,她是我陆某的妻子,纵与你有过一段不伦,也不过因那时她误以为我离她而去,休要执迷不悟。” 高邵综猛地凝滞止步,光影下身影些许摇晃,看住榻里侧露出的那半缕散发,暴怒以后,心似剜去碗大一块,掌心血流不止,“阿怜?真的是你么?” 那声音里饱含巨大的痛楚,似问出这句话,已花去了全部的力气,又带了一丝希冀,宋怜系上中衣的绳结,好歹能蔽体,想抬起头来同他说话,被陆宴遮住身形,便也不动了,坐在榻上应了一声,“是我。” 他若带大军前来,江淮不会全无察觉,若没带,他怎敢孤军深入江淮,陆宴未必会要他性命,江淮诸臣则不然,宋怜心里微微焦灼,看了眼天色,“你不该来这里,我同阿宴在一起,你走罢。” 陆宴神色阴沉,立在榻边,命令道,“高世子来得突然,以至陆某衣冠不整,吾妻阿怜,不如替为夫重新束发。” 宋怜沉默一瞬,什么也没说,跪在榻上支起身体,取过他的里衣,没有动,却足以说明立场了。 胸腔起伏,一时无法压制,喉咙腥甜四起,鲜血从齿间溢出,高邵综呛咳一声,自怀里取出一纸信笺,长剑掉在地上,他亦不管,打开信笺与她看,“阿怜你写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阿怜忘了么?” 陆宴眼如冷刀,“她以为夫君死了新寡,与你排遣罢了——” 却被暴喝声打断,那血眼霍地看来,几欲将他千刀万剐,“我在同她说话,她有口,不必你置喙——” 陆宴怒极反笑,提剑上前,宋怜探手拉住他袖口,软声道,“阿宴你可否暂避,我与高世子有话要说。” 她温言软语,却同时刺痛另两人的眼。 陆宴侧身挡住,不叫人看去她情态,“有什么事是为夫不能听的,你与高世子有什么话便说,须臾他便是死人,没办法开口了。” 宋怜知他这般毒舌,恐怕已是怒不可遏,便也不强求,看向高邵综的方向,开口道,“是我为人不好,昔日多有欺骗,你走罢。” 他眸色漆黑,看不见她容颜,亦不大想看她此时情-事后娇慵的模样,压着剜心之痛,立在榻前,声音沙哑,“在林州时,说想与我生儿育女,为我孕育子嗣,会与我成亲,会与我相守到老也是假么?” 便有滔天怒意自陆宴身 上散出,几乎凌迟之刑加诸她身上,宋怜被矜下指尖发白,勉强定住神点点头,又想起陆宴挡着,他看不见,便道,“是假的,那时阿宴身陷绝境,我怕你知晓他在京城的消息,对他不利,故此虚与委蛇,抱歉了,今日我能保你全身而退,你走罢。” 她声音轻,却似利刃,字字句句剜骨之痛。 高邵综站着,看着,黑眸里暴怒痛苦难堪焚心胶着,汇集成旋涡,狼狈一闪而过,开口声音艰涩,“阿怜,我知平津侯冒死进京救你,你心生感动,我迟一步,害你陷入兵乱受苦是为不该,但我高兰玠在此立誓,日后必爱你护你,不叫你伤一丝一毫,阿怜,跟我回北疆,你不记得在乌矛山那时么?以后我们日日同那时一样。” 宋怜面容苍白无色,缓缓摇了摇头,“你快走罢。” 陆宴握着长剑的手指几不可觉松了松,冷声道,“还不走。” 她被陆宴拦着,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余半席月银色裙幅散开,纤细的脚踝斜斜陷落被褥里,玉色肌-肤上指痕淤青清晰刺目。 眸底风暴渐归于无,漆黑平静,看向挡在榻前的男子,提掌攻过去,既是以为陆宴不在,故而与他亲近,那么杀了陆宴,带走她也就是了。 两年来陆宴修习武艺,只毕竟比不得高兰玠自幼习武,常年领兵,高邵综招招下杀手,他连伤几处,却也不肯退缩。 房门已破,两人打进了院子里,宋怜穿好衣裳追出房门,院门外涌进兵马,高邵综被团团围住,宋怜扫眼看去,除了陆宴亲信,竟也有丞相府邹审慎的人,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陆宴便一直盯着她,没错过她黛眉轻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端倪,收剑退至一旁,回屋取了幕离,给她遮上。 邓德带来的都是好手,百来人一起上,那国公世子却是好武艺,赤手空拳,一时竟不能耐他如何,张青见状,放了烟信,很快便又增添五六十人,他毕竟受了伤,又似体力不支,渐成败势。 陆宴并不去看那刀枪搏击的场景,只垂首看住她眉间,越看神色越冷。 到空中传来鹰隼啼鸣,一只巨翅海东青盘旋俯冲,勾爪锐利,侍卫那刀往那巨鸟身上砍时,她已不自觉上前,脸色苍白无血。 陆宴眉间浮起暴戾,冷呵一声,“都住手,让他走。” 邓德几人收了手,另有丞相府武平,急忙叩请,“主上,放了此人,便是放虎归山。” 说罢,便拔剑要上前,陆宴冷了眉目,“这是本官私人山院,你们如何擅闯且不追究,但本官说放他走,武将军若不肯听令,即刻动武便是。” 语罢,郡守令府亲兵已倒转剑锋,将丞相府亲卫团团围住。 武平忙卸了兵器,领兵叩首行礼,“末将不敢。” 旋即退往一旁。 乌矛许是闻见血腥味,啼鸣盘飞,又飞至宋怜面前,低低呼唤,宋怜没有伸手,幕离下眼眶酸涩。 “君若无心我便休,乌矛,走罢。” 他夺得的长剑横斜,划破衣袖,半截沾血的布料落地,中衣袖上彩色刺绣胖鸟被削成两半,是恩断义绝。 离去时,鲜血滴落一路青石地,陆宴盯着那刺绣,周身皆是霜寒气,吩咐邓德,“关了院门,没有本官手令,谁也不许出去。” 邓德几人应是。 陆宴折身回房,见她站着不动,墨眸里戾气横生,牵过她手腕,一直穿过浴池到了后苑,才将人拽到跟前,掀了幕离,眸底结出寒霜,“山下必有亲兵接应,他死不了,你可不必如此忧心。” 宋怜勉强定住神,“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国公府二公子高砚庭与高邵综关系亲厚,高邵综是高砚庭仅剩的亲人,此人性情与高邵综不同,亦是战将,既然有他在北疆主持大局,高邵综此时死在这里,江淮恐怕遭到仇恨反扑,他会不计一切代价给他兄长报仇,得不偿失。” 陆宴冷笑,“难为你这般心绪之下,还思虑如此周全。” 他钳住她脖-颈,低头咬--吻,直至叫她吃痛出血才松开,却也不松手,将人推去院房,剥了她衣衫要她。 宋怜挣扎推拒,“阿宴……” “闭嘴。” 武平自不敢违令往外传递消息,只着实不甘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兰玠世子是恋慕夫人,才入得这彀中,日后可再无这样的好时机,不由朝邓德拱手劝,“定北王不比常人,放走了,将来必成祸患。” 邓德亦觉可惜,只他们一向忠心耿耿,只听主上调遣,“实不相瞒,昔年国公府曾有一难,得主母无意中搭救,阖府上下才脱出险境,国公世子因此心生好感,故而有此失智之举,他此次来,是因为主母,倘若主上借机杀了他,岂非小人行径,与卖妻求荣又有何分别,主公恐怕只愿与那高兰玠,光明正大,战场上相见。” 武平叹息扼腕,欲言又止,却又知大人之令难改,也并不敢当真违抗,只得不提了。 山庄仆从婢女都在外院,林霜守在山口,见一名男子步履蹒跚下山来,立时潜伏回屋取了弓箭,叫醒红叶和百灵,“那定北王逃下山了,此人是北疆之主,允文允武能力不凡,夫人想做皇后,他便是夫人最大的劲敌,机不可失,我们截杀他,江淮少一名强敌。” 这一年多以来,两人都被林霜拉着学习了箭术,听了便都点头,各自取了弓箭,随林霜出去了。 红叶心脏跳得厉害,不由握了握拳,“我们快点,莫叫他活着出江淮。” 第69章 江心后颈。 张路、赵成、冯唐三人察觉安锦山有异,潜上山时亦受了不轻的伤,并不敢多言,赶往安阳渡口。 天际泛出灰白,泸江上浓雾缭绕,桉索放下,船只驶离渡口,张路正给主上处理伤口,乌矛啼鸣声肃锐,张路拔剑,荡开破空而来的箭矢。 铮鸣声起,箭矢钉进船头,入木三分。 赵成、冯唐奔去船头,高邵综睁开眼,取过长弓,张弓拉弦。 “是女子——倒是好箭术——” 掌弓的手臂微晃,放下长弓之际,鹰隼啼鸣声起,鲜血滴落甲板,乌矛扇动翅膀,稳不住巨大的身形,重重砸在甲板上,高邵综长剑击断乌矛身前第二支箭矢,船身摇晃,让他一时晕眩。 朝阳升起,冲散浓雾,码头上奔来三名女子,高邵综认得其中两名,一名昔年京城医馆初遇时,跟在她身侧,是她的婢女,名为百灵,一名曾是赵府人,赵家被问罪后,她将其买下,又因其无家可归,她便将人安排进了郑记做生意。 能跟到江淮的,待她自是忠心耿耿。 她竟是想要他和乌矛死么? 那本已平息的噬骨之痛似又翻涌,高邵综压着咳喘,吩咐张路,“给乌矛止血。” 心口似有鲜血潺潺流出,手一抚,却并无血迹,高邵综平喘了口气,眸色漆黑,“冯唐掌船,驶往江心,退进荆州。” “是。” 待看见远处追来的一人一骑,胸臆间便被箍紧,透不过气来的窒痛,恨意堆砌冲撞,她追来做什么,想看他死于江心么? 船舶甲板上巨鸟通身染血,宋怜心颤,下马来,追到栈道边,那三名亲卫曾恭敬地给她行礼,此时目光无不厌恶痛恨,当前那身影一身黑衣,身上新添三处箭伤,伤深可见骨,盯着她眸底恨意滔天瀚海,似利剑。 宋怜上前一步,嘴唇张了张,又止住,那深眸里恨毁天灭地,事已至 此,世仇已结下,倘若有一日,她和陆宴落进他手里,必生不如死。 宋怜接过红叶手里长弓,张弓搭箭,弓弦满如弦月,松手时,箭矢破空而去,她听见箭矢刺入身体的噗声,那箭矢没入高邵综心口。 鲜血溢出,高邵综捂住溢血的地方,看向远处那清丽的身影,声音轻如梦幻,“阿怜,你要杀我?” 竟没死。 宋怜定定神,看见了远处腾升的烟信,另取了箭矢,吩咐身侧红叶,“去请武平,让他带兵来。” 红叶立时去了。 “恐怕有增援,莫留活口,速度要快。” 那声音清婉沉静,不带一丝感情,更莫说旧情,高邵综张口倒出鲜血,听得她欲用火箭,心口起伏,倒地时喘息吩咐,“带上乌矛,跳船走。” 冯唐守船尾,看见沐家徽记的商船,大喜,“主公,沐先生来了。” 船只顺流,不过几息光景便驶离了射程,武平还没来,宋怜亦看见了远处驶来的楼船,那大船虽挂了商船的字样,船体却非同寻常,铁壁海鶴,船头方,尾阔可分水,船上配备镣钩、挂罟网,投石车,行船如龙,是配置精良的水师战船。 宋怜蹙眉看着,庐陵毗邻荆州,从此处乘船过弯,小半个时辰便能进入荆楚地界,泸江水窄处二三丈,两侧悬崖高壁,短时间内难以接近船舶,宽处数十丈,也远不在箭矢射程之内。 陆上拦截成功的可能很小,下江追击,江淮兵便是现在立刻上船,也是追击不上了。 时机已失。 宋怜收了弓,立在江边没立刻离开,等红叶回来,领着三人在安锦山脚下慢慢走着。 到了一处青松,她在山石上坐下,开口道,“百灵、红叶,你二人的卖身契,我离开京城时已经放了,你们是自由身,并算不得我的婢女。” 百灵听了,慌忙叩请,眼里已含泪,“可是百灵做错事了,女君莫要赶百灵。” 红叶亦白了脸,“你去哪里,红叶便去哪里,红叶做错了事,你可以罚我打我,可是——” 林霜肩背笔直,跪在地上不说话。 阳光渐盛,宋怜知责备亦无用,只是耐心解释,“其实你们做的事,为我,为江淮,本没什么不对,只我与高绍综有些故旧,并不愿见他因私人恩怨折在安锦山,故而在山上时,我与阿宴放他下山离去,林霜你带百灵和红叶截杀,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我宋怜出尔反尔,不守信义,此其一。” “其二,敌人非比寻常,若不能一击必杀,便不好轻举妄动,杀不了,徒惹后患,他武艺超群,虽是受了伤,却也不能小觑,林霜你箭术的确了得,但仅凭你们三人,却也无法耐他们如何,若我是你,可去寻了武平,多带些人,或许有一些胜算。” 林霜叩首请罪,宋怜勉强提了提神,“起来罢。” 林霜抬头,不自觉屏息,“林霜还能跟着主上么?” 宋怜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林霜有能力,性情坚韧,且极有主见,虽虑事不周,稍加磨炼也就好了,倘若给她机会,必有一番作为,但这样的人,可做友人,做同僚,却不可做婢女,宋怜只道,“阿霜若愿意,以后可随我在长吏府做事,你聪慧坚韧,将来定有所作为。” 林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低声应是。 宋怜让她们去休息,自己沿着田埂往回走,见张青驾着马车停在山脚下,知陆宴在里面,一时却也不想见他。 林州的事她有所隐瞒,他心中不虞是应当的,可她现在很困很累,实在没有心力再周旋了。 车帘掀开,陆宴眸光落在她眉间,放下了书卷,“我不开口,你累了,上来睡一觉,我们回府。” 宋怜精神一松,上了马车,脱了鞋,解了风袍,在软榻上躺下,阖眼尽是乌矛翅膀带血的模样,还有那箭矢没入高邵综心口的声音,她睁开眼取了一卷书册,不再去想,实则隔着那般远,她又怎能听得见箭矢的声音,不过臆想罢了。 至于乌矛,只盼那船上不缺伤药,能及时医治,它养好翅膀,不影响高飞,往后也再不要对人放松警惕。 日光透过车帘,洒在身上,暖意丛生,外头张青轻叱一声,马车走得缓慢,车辕声催人好眠,宋怜数着轮子撵过泥土的轮数,渐渐的也陷入了沉睡。 陆宴轻轻放下书卷,取过薄衿展开,给她盖上,垂首看她眉目,将她微凉的指尖圈进掌心,片刻后提笔写了信令,交给邓德,“送去丞相府,另外叮嘱昨夜到过安锦山的侍卫,守口如瓶,若议论是非,以犯上罪论处。” 邓德应是,定北王未入京,先来了江淮,山庄别苑里重伤离去,谣言流出,于主母十分不利,郡守令亲兵奉主母为主,不敢妄议,武平麾下的,毕竟不完全是自己人。 “将信交给丞相,他自知如何应对,倘若他管束不了,该清理的便直接清理了。” 邓德领命,先一步回城。 回府已是午后,陆宴与武将议事堂商议军务,宋怜去书房,碰巧两位参事前来呈报抚恤粮名录。 宋怜换了身衣裳,和两名属官亲自去粮仓看过,又从库房清点出许多布帛,多是起势时从贪官污吏家里抄来的家财,拿出来当做一些添头,奖励给功勋突出的士兵,也算物尽其用。 右丞宗庆先拟定出了章程,回禀时略犹豫,“严老将军这一年并无突出功绩,可严家在江淮,根深叶茂,这岁末赐赏不能不提……” 不能不提,也不能师出无名,宋怜温声道,“老将军名下两位弟子韩泰、陈谏各有六场胜战,都是难得的将才,宋怜以为,可谏议信王,府中设宴,宴请严老将军同武将们说一说用兵之道。” 宗庆听了,不由大喜,他之所以说不能不提,一是因严家在江淮地位不低,二是因为这位老将军,十分爱面子,没有封赏,落了他面子,惹得他心生不满,长吏府总归开罪他。 以两位小将功勋之名,请其为师,不是恩赏,却绝对比金银珠宝更叫老将军开怀高兴,此事合情合理,加上老将军确实身经百战,昔年威名赫赫,其余臣官们也挑不出理来,可谓一举多得。 宗庆忙不迭把为难的事一股脑都说了,“杜估将军任兵马大将军,武俊将军为骠骑将军,镇江、汉阳一役,两位将军皆有战功,只二人脾性相冲,素来不对付,爵位功勋只一位,微臣不知定给谁好。” 宋怜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镇江、汉阳两地同时受徐州军突袭,武将军主动请缨迎敌镇江,汉阳位处重岭山,是东都建业外第一处屏障,汉阳一退,江淮疆域势必退出三百里,因此汉阳也是李奔精锐兵力重攻之地,宋怜以为,将爵位功勋封给杜将军,杜将军麾下将士,以一等将爵麾下军算抚恤,武俊将军和武家军,当没有不服气的。” 宗庆忙不迭应着,这样一分说,便是武将军不服气,江淮上下文武官员,也通晓其中道理。 两人逐条商议,又有廷狱官叩请见礼,询问律令条令的事。 宋怜对刑律了解的不算多,因此并不着急做决定,分别去了一趟江夏、建业、广陵,到各府查阅近三年的案件卷宗,挑拣着看了一些府官审理案情的实况,因着卷宗纷杂,案情更是百变,拢共也花去了小一月的时间,临近中秋节,才将将收尾了。 从云阳县回丹阳郡时,天色已经黑透,赶不回庐陵郡守令府,她便在丹阳歇下了。 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乌矛扑腾着翅膀,直直坠落江心,与高邵综立在一起,万箭穿心。 他游过来,咬在她肩颈,意识被拖进水里,沉甸甸浮不起,宋怜挣扎着醒来,有吻落在后颈,她眼睫很重,恍惚唤了一声,“兰玠?” 第70章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阿怜说,为夫不生…… 颈侧停滞的动作,凝结成霜的新雪气,叫宋怜猝然清醒,她身体几不可觉微僵。 又放松下来,脑袋枕在臂弯里轻蹭,眼睑垂落,话语困顿,“争权夺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高兰玠你的鬼魂别来找我,快去投胎罢……” 她只着丝织水色中衣,趴在被矜里,睫羽纤细浓密,困倦将眼角些许肌1肤浸染得微红,半靠臂弯里,侧颜精致。 昏黄的灯火里,娇慵潋滟,殊色动人心魄。 陆宴看着,黑眸稠深,“你若当真这般想,夜里不做噩梦,也好。” 宋怜怔怔睁开眼,他竟知道她这荒诞无用的毛病,她以为,事情既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趁机除去劲敌是正确的决策,只不过,高邵综和乌矛,依旧血淋淋来她梦里。 陆宴垂眸看她,她聪慧之至,对待政务又极有热忱,纵然需要风吹日晒,四处奔走,也不辞辛劳,不会累一样,白日核定粮库数额,微访税定,夜里伏案翻看卷宗,处理文书政务,常通宵达旦。 短短一月的时间,寻常臣官能做好一件,已是辛劳不易,她却不同。 除了查问编纂律令,定分秋忙返农抚恤,这一月来,经她手处理的政务,还有岁末赋税核定。 与益州、荆楚两地通商鱼虾的买卖,交到她手里,江淮数十万渔民每日同样的出海时间,售卖后家中资财多出一倍有余。 六郡臣官已不敢再置喙,不自觉勤勉了许多。 她书房的灯火常燃到天亮,偶尔隔天睡一次,也不过三四时辰,他差人送信,提过几次,亦无用,见她身体无恙,才略安了心。 只在外忙碌,似乎已忘了归家。 陆宴视线落在她因睡眠微红的面颊,往年她偶有不得安寝,总会同他寻欢,两人成亲多年,少有分别这般久的时日,今岁却似乎有了旁的事情填补空乏,一月来,只言片语也无。 纵是噩梦,也并不喜欢那人出现在她梦里,自她口里听到兰玠二字。 周遭气氛凝结,宋怜正待说话,却被他扯起。 唇触碰着她,起先动作很轻,似春日和风,只一瞬,冬日新雪的气息侵入她呼吸,她被钳固掌控着,拆解吞噬。 许久才分开。 宋怜脸颊嫣红,轻咬了咬有些肿痛的唇,靠着他肩平复呼吸,“解气啦?” 陆宴箍住她的腰,眸底凝聚暗云,声音却平静,“回庐陵么?” 宋怜点点头,靠着他肩,困意上来,声音含混轻软,“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们一起去云城看望婆母好么?” 陆母不肯住东都或庐陵,换了姓氏来历,隐姓埋名在云城安居,先前她到庐陵时,备下礼物,请张青送去云城,前些日子收到了回信。 宋怜支起身体,“阿宴与婆母说了什么,信中婆母竟比以往亲近许多。” 陆宴拥着她,吻落在她耳侧,澹泊恒宁的声音染上沙哑暗色,“没有一个母亲会不喜欢用尽力气爱护母亲和妹妹的姑娘,知晓东府的事以后,母亲常常后悔落泪,你无碍,且回了江淮,她自是高兴的。” 宋怜倒想象不出婆母那模样,被逗笑。 门外有行礼问安声,是张青。 这样晚赶来回禀,必是有要事,宋怜目带询问。 陆宴取过被矜与她盖上,“你歇息。” 宋怜便也不强求,只第二日回庐陵时,张青踟躇问可否夜里再起程,她便猜是出事了。 临近中秋节,街市上人声鼎沸,繁华热闹,马车行走得缓慢,宋怜听见茶肆里的高谈阔论,微变了神色,取过幕离带上,叫停马车。 张青窘迫行礼,“属下这就发烟信,叫兵马卫来,把人群驱散开。” 宋怜心往下沉,“先听听都说什么。” “是。” 不过一夜,流言竟传进了茶肆里。 张青跟在马车边低声回禀,“属下摸排过,不是丞相府,是从徐州传来的谣言……” 茶肆里议论得放肆,陆宴眉间闪过寒意,低声吩咐,“你亲自带人过江,去一趟徐州,务必把源头理出来。” 张青应是,缰绳交给随令,飞快隐进人群里。 “那国公世子入朝觐见,封定北王,位列诸侯之上,此后参拜不名,九锡剑履,是何等风光啊。” “连国公府二公子也封了侯,食邑三千。” “听说定北王身边有一只神鸟,在边疆屡立奇功,朝天殿上天子亲封奋威将军,一只鸟做将军,可真是奇闻呐奇闻。” 有一中年男子放下酒盅,冷呵一声,“这算什么奇闻,要说奇闻,当说罪臣平阳侯之女宋氏,那定北王南下,可没去京城,先来的江淮。” “啊,是了是了,我也听说了,这宋氏是咱们郡守令夫人,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红颜祸水,惹得定北王倾慕,他是北疆之主,却孤身来了庐陵,为的就是把这宋氏夺走,我们郡守令,是何等模样的山中君子,娶了个这样的夫人,可谓白壁沾瑕,一世清名,也被毁了。” 百灵听得气急,要上前,宋怜握住她的手,往外牵了牵,朝她轻轻摇摇头。 百灵想起安锦山的教训,忍了下来,可女子清誉要紧,一旦与这些官司沾上边,名声也就毁了。 “唉,那国公世子,夺回恒州三十县,北拒羌胡,羯王退避千里,本也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没想到也受美色迷惑,前有单兵进京,后有孤舟入江陵。” “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威名扫地,就不知是何等模样的美人,如此狐媚。” “咱们郡守令又好到哪里去,被迷得晕头转向,成亲六载,膝下竟无子嗣。” 又有一人插嘴,“可不是,这次军饷分发,各家拿到的抚恤比额定还多出一些,村村户户喜喜庆庆过个团圆节,许多人面北朝拜感恩,却不知哪个倒霉的官,这点实绩足够官升一级了,也硬生生被安插在宋氏女身上,听说宋氏以后会任江夏府长吏,江夏府的男人,可要遭殃咯!” 他的话引起哄堂大笑,茶肆里不免也有江夏来的行商,涨红着脸,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真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翻来覆去也只得这些说辞,没有新鲜的。 宋怜出了茶肆,往前又走了几家,胭脂铺,布庄,酒肆,大抵这件事是庐陵城最时兴的谈资,男男女女都在议论。 “前儿个邓家大公子同冯家二公子,为那婉娘在秦香楼大打出手,也不知这宋氏容貌比之婉娘如何,想是要出众许多罢?” “休要再说了,我曾见夫人为渔家的事奔波,你家的江蟹能渡江北运,成为豫州权贵争抢的行货,都是因为夫人,若不然,我们和村子里的人,还穷困潦倒,你一口一个宋氏算这么回事。” 又有一人道,“而且婉娘她不是自己想要堕风尘的,她是为了给家里娘亲看病,舍身进的秦香楼,那邓家纨绔子,冯家瘸子为生意上的事争意气,争的是脸面名声,不过拿婉娘做个筏子罢了,她已经够可怜的啦。” 出门郊游玩乐的女子们一时安静下来,纵还有些不赞同的,也不再说话。 街面上起了喧闹。 “官兵来了——” 宋怜慢慢往回走,想着流言的出处,以及后头无尽的麻烦。 她回了马车,在案桌前坐下,“阿宴让邓德查一查流言的源头,京城兵乱时,高邵综是秘密南下,给流民分送救济粮、留宿林州,也从未用过真实身份,知道这件事的人应当不多。” 他眸底压下戾气寒意,还有一闪而逝的懊悔。 宋怜知他恐怕内疚没护好她,握了握他搁在案桌上的手,“此事恐怕是有心人蓄谋算计,防不胜防。” “应当不是老丞相,不管怎么说,老丞相心系江淮,待你忠心耿耿, 他再看不惯我,也不会不顾惜你的名声,将你扯进这些风流韵事里。” 也不大可能是高邵综,以高邵综的脾性,恐怕厌恶她如同厌恶带雨的泥,听到这样的流言,只会反胃,再恨她,也断不会如此。 流言的威力并不单是被当成非议谈资,遭人嘲笑鄙薄这么简单。 宋怜靠着窗棂,叫午间的太阳照着,亦提不起心力。 一来郡守令府的臣官,大多是陆宴的追随者,他们敬重他,待他忠心不二,陆宴无嗣,在他们眼里,她便是陆宴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二来倘若他们认为高邵综会为她攻打江淮,或者说将来高邵综攻打江淮,定不乏好事者将战乱的事由归在她身上。 无论她提出什么民策,下什么样的命令,也是无人肯听的。 迎面给她的,只有厌恶,防备,除之而后快。 三来一旦有心人信了,恐怕她便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后患无穷。 马车外茶肆客人被羁押,挣扎喊叫咒骂,许是被士兵敲晕,那骂声戛然而止。 士兵厉声呵斥,众人噤声,街市上霎时安静了很多。 暴力驱赶制止议论,是下下之策,此时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宋怜指尖冰凉,不免又想,若她不那般孟浪,不种下恶果,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陆宴斟了杯暖热的茶,牵过她冰凉的指尖,一同捂在茶盏上,“若你是因为今日听见的流言,自厌自弃,便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实则无论有无安锦山的事,有无高邵综,总也有一日,你一样能听见类似的流言,不是张三,便是李四,不过恐惧有一日你会踩在他们头上,色厉内荏掩盖心中的畏怕无能罢了。” “至于江淮府官,已知晓吾妻的能力,若实在不肯接受,只好连我也一并赶走罢。” 宋怜抬睫看他,他神情澹泊宁和,掌心干燥温暖,将她从灰暗的泥澡拉出来了一些,她轻轻启唇问,“因我之过,将你牵进流言里,你不生气么?” 陆宴未语,他固然厌恶她同高兰玠有牵扯,却知她兢兢业业数月,官绩卓著,今日因流言毁于一旦,纵是言行一切如常,也只因她不是会将不好心绪带给身边人的性子。 付出良多,期许良多,夙兴夜寐,心底怎会不难过泄气。 他不愿她为旁的男子刺绣衣裳。 以后再也不想听见看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等淫词艳曲。 厌恶飞禽,岫山玉。 亦恨那高兰玠,以生儿育女诱惑她。 她并不在意有无子嗣,只因他之故,她若想安平在郡守令府做事,便必须要子嗣。 现下她受了挫,依她的脾性,非但不会放弃,反而会越挫越勇,定不会同他一道辞官归隐。 陆宴将她微凉的指尖圈进掌心,指腹与她指尖相触,似两只亲吻的鱼,眉目似谪仙,“海国那儿有一间学舍,里面尚有几名学子还算能入阿怜的眼,过了这个冬日,我陪阿怜去一趟海国,阿怜看看谁合心意,孕育子嗣,将来我必待其如亲子。” 宋怜支起靠在他膝上的身体,看他眉如墨画,一时分辨不出他的真意,“先前庐陵的学子呢。” 他眉间陡然泛起戾气,霎时霜落眉宇,又恢复了雪山清涧的模样,“庐陵离得太近,容易事发,并且那些学子早已过了成亲的年纪,有家有室。” 不待她答,又看住她,墨眸漆黑,“阿怜见过他们?” 她平素领政务,学子们常有在府衙任职的,见过也不奇怪。 恐怕她说见过,他便要似雎阳重逢那会儿,撕开澹宁的面具,掀翻案桌了。 宋怜看着他,欲言又止,惹得他墨眉间皆是不虞不快,只得开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陆宴松开握着她指尖的手,轻轻拂袖,去端茶盏,噙着笑,“阿怜说,为夫不生气。” 那墨眉间戾气简直压不住,宋怜小声说,“不是阿宴的问题,我同高——那个人那个,许多次——” 那茶盏便要扬出去,宋怜眼明手快握住,将他手连同茶盏一同紧紧握住,像他刚才那样,“——都没有子嗣,阿宴听我说,是真的。” 陆宴眸里凝结霜寒,她一双杏眸水润润看他,他一口气堵在心口,将人扯过来,衣衫未脱要了一回,看她攀附他失智,又因在马车里不敢出声,隐忍难耐的模样,才解了气。 临近郡守令府,给她理好衣裳,“子嗣的事不必操心,选了孤孩收养也是一样的,安排得当,无人会察觉,安心便是。” 宋怜身体无力,轻声问,“不是阿宴的问题,阿宴也不要子嗣么?” 陆宴整理官服的手指微顿,睨着她,“我想你若对我有一分心悦,必不会愿意我同旁的女子亲近,是么?” 许是她没有立时回答,他眉目冷了两分,掀帘下了马车。 她挪到马车车窗边掀开车帘,他已接过缰绳上了马,见她探出头来看,眉目微滞,驭马过来,给她戴上幕离。 倾身吩咐,“我去东都,三日后必归,近来尽量不要出府,便是出府,也要带足侍卫,邓德手下十二卫,无论去哪里,都要让他们跟着。” 宋怜知晓轻重,点头应了。 她打定主意近来非必要不出门,政务文书便都让人送进府里,有要同臣僚商议的,能以信件来往便以信件来往,却在第二日夜里,叫人用巾帕大力捂住了口鼻。 她是惯常使用迷药的人,几乎第一时间便猜到巾帕上会有迷药,立时便屏住了呼吸。 挣扎间只见得是清梧苑外间一名粗使婢女,她想是会武,力道奇大,她挣扎不开,想踢倒榻尾放着的案桌引来人也不能,估摸着时间,渐渐软下了身体,阖上眼不再挣扎。 第71章 船坞起火。 绳索细长,带着倒刺勒在她脖颈间,另一端缠绕在女子手腕上,只消轻轻一拉,尖刺立刻刺破她喉咙。 用迷药而不是毒药,意味着带走活着的她,价值比尸体要高。 在她脖颈上缠这样的东西,说明若带不走她,也不介意让她死在这里。 女子在府里名唤绿翘,好穿灰色衣裳,容貌生得普通,性子沉默,从来只是埋头做事,是府里的老人,一直在外苑做事,能肆无忌惮进来这里,恐怕百灵和婢女们已经遭了毒手。 便不知是直接杀了,还是下的迷药。 心底便起了焦灼,她大约习过武,动作轻盈又迅捷,将她手脚用同样的绳索捆住,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宋怜压下心底焦炙,脑中飞快闪过清梧苑布局,这女子捆好她并不立时走,应当是在等外头侍卫轮职的空隙。 脚踝上传来刺痛,宋怜并未掩藏身体因疼痛颤动的反应,做出想挣扎却沉睡不醒的模样,不一会儿急促的呼吸又渐渐匀称了。 那女子连续压了几次绳索,让那倒刺刺入她皮肉,又松开,一次接一次,已然超出了试探的范围,更像是捉到老鼠的狸猫。 等玩腻了,用先前的巾帕重新捂过她口鼻,又去擦她脚踝的血渍。 宋怜心知那巾帕上迷药会从伤口渗进身体,被捆在身后的手心往下压,叫倒刺戳着,咬着舌尖保持清醒,尝到血腥味时,后背已被汗湿透,四肢虽开始无力发沉,意识总算还留有一丝清醒。 绿翘似准备了黑色衣裳,要给她穿上,先拆了她所有钗饰,搜身,才解了她手腕上的绳索,动作粗鲁,匕首刀背重敲了她的胸脯,咒骂了一声。 她因忍痛出了很多汗,又听绿翘咒骂了几句,宋怜尽量冷静,保持神志清醒,至少绿翘不是京城或者江淮的人,她骂人的词,她北上途中听过,多是骂风尘女子。 绳索重新绑住手腕,宋怜听到她将匕首收在右腿靴子里,等待时她竟也未曾放松警惕,只盯着她,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跃下榻去到窗边,似在查看外头的情况。 不过两息,便又回来了。 宋怜刚挪回原位,平缓着呼吸,在绿翘转身之前,心跳恢复了平稳。 绿翘快步过来,将她扛起,穿过浴池后院,在墙壁上轻叩三声。 外头有轻微响动,似有人翻进了院墙,木梯搭上,她便被带着翻出了郡守令府。 无人说话,听脚步声共有三人,连同绿翘,身形极轻巧,穿行黑夜里的街巷,如同鸮鸟狸猫,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风变得潮湿,宋怜在心里计算走向,是秦淮河。 不过片刻,她便被随意丢在了船房的地上。 船桨拨开水流,船舶晃动,几人拿起案桌上茶壶,灌了水喘气,“怎多了那么多侍卫,三更了还不歇息,差点被发现。” 是同绿翘一样的,阳武口音。 有一人过来扒开黑布,手指掐着她下颌打量,粗声笑,“生得这般美,也难怪惹得两疆之主争夺嘞,老子也动心了。” “不真碰,玩一玩总可以的吧。” 有一人似胆小,上船后摔在地上,腿软爬不起来,被嘲笑了一通,这会儿开口,牙齿还在打抖,“老……老大别吧,那高邵综手段血腥,半个月前捉到东羯右贤王,他令人在疆界把那王活剐了,连带六百多羯军,血肉把那片的水草都养丰厚了,动他的女人,恐怕……” 宋怜控制着呼吸,身前裹着臭味的男子似乎畏惧,掐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却又很快握上,指腹摩着,鼻息粗厚,“怕什么。” 那人似不敢反抗,过了一会儿才呐呐道,“可主公是要拿这女子同那定北王谈条件,若她被玷污了,还有用么?” 肮脏的胡须压在脸上,惹人反胃,他似暴躁不耐烦,“给老子闭嘴,现在已经不需要掘土挖洞的了,老子把你丢河里,你淹死了,这里也就没外人了。” 那人似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船坞里便没了声音,她衣裳被撕裂。 压在地上的手腕暗中用力,尖刺深刺入肌理,鲜血溢出,脚踝上亦是,男人咒骂一声,在她身上摸着亲着。 “主公说尽量带活口,有大用,都带到这里了,死了可惜,你他娘的别坏事!” 有一人声音尖利,身上的人咂摸着松了手,“老七,拿药止血。” 女子不甘愿应了一声,从窗台上跃下,往她手腕脚踝上倾倒药粉,宋怜闻到了淡淡的胭脂香气,是绿翘。 那香味混合着浓重的酒味,倒完药,似乎又回窗棂上坐下了。 几人里实际上掌权的,应当是那嗓子尖利,被唤做老二的。 “把酒收起来,就算你千杯不醉也不行,郡守令府侍卫不是吃素的,要不了多久,肯定全城搜查,全都去划桨,天亮之前,必须进淇水,把人交到徐掌事手里,想吃吃,想喝喝。” 所有人都出去了,门窗紧闭。 秦淮河上灯火通明,文人墨客往往会友登船,夜宿江上,搜令兵即便顺着她留下的血迹寻到这里,截停船只,一艘一艘的查,一时半刻也搜不出结果。 宋怜睁开眼,环顾四周。 船只很小,空间逼仄,长宽只够十一二人站稳脚跟,这样的商船在秦淮河上并不起眼。 丝竹声越来越远,船行的速度也加快了。 船里点了豆大一盏灯,光线昏暗,零星月光从窗棂洒落,宋怜目光投向案桌,那儿放着两三个水囊,随船只轻轻晃动着。 她忍着刺痛,用力掰了两根木刺,脱出手来,安静等了片刻,一边分辨外头的说话声,一边依靠着木墙挪到桌边,取出藏在袖子里的药包,每个水囊里都分过,抹完篮子里两个梨果,剩下的药重新包好,赛回袖子里,擦干净水囊和酒壶上的血迹,重新放回原位。 安锦山以后,她习惯在床榻边备下能令人昏睡的药物,从丹阳郡回来后没有再服用,便还剩了许多。 地上挪动的血迹遮掩不了,她便只做是因为浪花摔落的,躺在船靠窗的位置,重新栓好绳索,虚虚缚着,阖眼休息,并不是绝顶聪明的对手,只要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就有机会脱身。 若无人喝水,或者只有一部分人喝了水,她亦可从窗户撞出船舱,阳武位于中原腹地,会水的恐怕不多,且秦淮河平缓,纵是这六人会水,她下江之后,也未必没有生机。 宋怜在心里盘算近来收到的军报,估量将计就计,一路顺到汴州,连横合纵汴州的可能。 有人推开窗,跃进船房,踢过她一脚,在案桌前坐下。 烈酒香充盈船坞,宋怜卡着时间,接住掉落的酒壶,扶着绿翘让她滑在地上,从她右腿靴子里取出匕首,割喉后脱了她靴子穿上,匕首捆紧,侧身靠着窗户,观察外头江面的情况。 船只已经驶出庐陵城,江上并无行船,宋怜稍包扎了手腕脚踝,耐心等,船只接近两山峡谷时,洒酒,倒了油灯,待火焰将散落的衣物烧起,从临江的窗户翻出甲板,隐在船尾。 “起火了——” “老七——老七——” “快灭火——” 众人松了船桨奔回船坞,宋怜翻下江里,浮出水面游到船尾,用匕首凿船,那船坞中陈设简略,几人打水灭火,烧不了多久。 冰凉的河水泡进伤口,痛意刺骨,船尾被凿穿半尺宽的口子后,并不需要她再用多大力,水流冲刷,涌进船体破开木楔,水势汹涌,船坞倾斜,宋怜潜进水里,似一尾游鱼,离得十数丈远,方才浮出水面,看着远处江心里的人浮沉挣扎。 船舶上燃烧的火光引来烟信,右岸有群鸟盘飞,宋怜想了想,重新拔出匕首,往沉船的方向游去,手臂钳住一名干瘦男子的脖颈,匕首横在他喉结下方压住。 男子已被吓破胆子,哆哆嗦嗦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他牙齿咯吱咯吱打颤,手脚僵硬不能动弹,宋怜匕首压着他脖颈,托着他浮出水面,往有火光的一岸游去。 她也并未立刻上岸,一手挟制着干瘦男子,另一手合在唇边,打了声军啸,三长两短,不一会儿果真奔来一列兵马,当前一人竟是武平。 武平领兵奔到江边。 那女子在后,身前匕首挟制着一名男子,只露出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容,月色下似河中水妖,洗尽铅华,却越加风华明丽。 武平听得唤声回神,慌忙垂首行礼,心如鼓噪,“末将见过夫人。” 宋怜扫了眼他身后,吩咐道,“借将军衣裳一用,差人下江把尸体捞上来,取了他们的令牌衣物,另寻一艘四丈长两丈宽垂钓船坞,借将军四人,随我去一趟淇水。” 第72章 掳掠训练兵马。 微月映照远山松林,淇江上烟雨雾濛。 船坞出浔江,进淇水,过连峰山江心。 到了宣城地界,武平从船窗处,看见十数丈开外,淇水东岸停靠一艘沙船。 沙船两层船坞,中等大小,放置太平篮,多桅多帆。 船头有六七家丁模样打扮的守卫,似也看见了他们,中间一人折身回船坞,很快出来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着褚色儒衫,做账房先生打扮。 幸顺在这头看见,连忙道,“那就是徐葛徐掌事。” 武平吩咐,“挥令旗。” 幸顺受了不小的刑罚,也见识过武平的武艺,连声应着,到船头挥旗。 丑时刚过,天色未明,江上水雾弥漫,徐葛并没有立刻回应,六名家丁两两结成一队,放下小船,往钓船驶来,一边掌船,一边远眺,似是在检查有无追兵。 宋怜扫了眼船头那胆小如鼠的男子,吩咐武平,“你遣两名水性好的,暗中下水渡江,去宣城府,直接找军司马常建,跟他说宣城混有奸宄,立刻备下精兵千人,散进宣城里,潜伏待命,暗中注意丘家、李家,任家,尤其任家。” 她声音和缓,说到任家时,目光落在了幸顺身上。 幸顺后背冒起凉气,双腿控制不住的打颤,想跪不敢跪,急忙转身求饶,“将军快快在船尾桅杆离地三尺的位置挂 上三条黑布,小人该死,刚才竟是忘了。” 武平变了脸色,从窗户翻出,长剑抵在他后腰,“该想起来的,你最好都想起来了。” 幸顺哪里敢再耍花招,牙齿咯吱咯吱打了哆嗦,“没有了没有了,交接前定下的规矩,两道信号,一个是令旗,一个是在船尾桅杆处挂黑布。” 那两条小船还有三五丈便到,武平猫着腰,绕去船尾,令两名卫兵悄然下水,又亲自挂了黑布。 不过几熄功夫,那两艘小船当真靠近船尾,看见船尾处桅杆上系有黑布,才似彻底放下心来。 又要看一下‘金子’。 武平跃回船坞,单膝跪地说了声得罪,将‘昏迷’的人挟持出船舱。 幸顺举着火把。 那女子肤极白,脖颈、手腕,脸颊皆有血痕,伤势不轻,样子徐葛也是见过的,正是那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宋氏女。 淇水两岸鸟兽啼鸣,火光隐现,距离此地不过六七里,行进速度非常快,紧锣密鼓,徐葛顾不上训斥那群废物,比手势让船只跟上,旋即快步回了船舱。 幸顺差点没瘫在甲板上,也不敢这时候多事求饶,直起来帮着去划船,他知道河岸两边根本没多少追兵,只是那女子安排的疑兵之计,却也不敢往大船示意。 只等进了老巢再做打算,幸顺暗自咬牙。 回了船坞,武平松了手,埋头叩首请罪,“属下冒犯。” 宋怜摇摇头,示意他将她扶起来一些。 武平抬头,看见月色下那脸颊肌肤上淤色指痕,慌忙垂下头去,那凝脂滑腻的触感却似乎留在了握剑的手指上,灼热燃烧。 黑夜里他膝行上前,尚未察觉时,已不由握了握手里的剑,掌心皆是湿汗,“属下替夫人解了绳索罢。” 那绳索带着倒刺,拖行时浸出鲜血,黑衣看不出颜色,船板上却蜿蜒出血迹。 宋怜尽量不碰到伤口,靠着船壁看前头那艘船,“能做斥候大掌事的人,多少有些能力,不逼真些,恐怕骗不到他。” 武平垂首应是,洒了止血的伤药,那伤口泡过水,实在触目惊心,“夫人既猜到是任家,不如早些靠岸治伤,剩下的交给属下等便是。” 宋怜摇摇头,一时死不了,倒也无妨。 两船相隔十余丈,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前头大船在宣南码头停靠下,徐葛领着七名家丁下了船,那沙船收了过板,继续往南行驶。 天际已经微微泛白,上岸后想借月色掩盖几人样貌是不可能了。 那沙船吃水深度不正常。 宋怜眉心微蹙,走到船坞北端,看了看山林,估算时间距离,吩咐道,“既然他们选择分开走,不如我们故技重施。传信令叫山林里的士兵灭了灯火,急行军,甫一上岸,你先制住徐葛,把人拖去山林里,分开审问,徐葛既是斥候掌事,知道的东西想必会多些。” 武平应是,立时去办了。 宋怜取过弓箭,张弓拉弦,靠在窗后。 船行速度变慢了许多,徐葛在岸上着急,又不敢高声,到见那乌龟爬行一般的船坞忽地加快了速度,心里一惊,及目望去,沙船已经拐过江湾隐进了晨雾里,心底疑窦骤生,暴喝一声吴老大。 只见一黑衣男子跃上岸来,衣着打扮与吴老大一样,脸上贴着刀疤,抹黑了脸,却又哪里是吴老大。 山林里极静,不似方才锣鼓喧哗,也看不见火光,徐葛却不敢托大,立时取出烟信,“后撤,后撤——啊——” 箭矢破空而来,徐葛捂住手腕惨叫,竹筒尚未点燃,掉在地上滚进江里,另七人拔出刀剑,护着人往后撤退,一人听见密集的脚步声,转身只见数百江淮兵奔袭围来,拔剑自刎,武平几人已防着这一招,将人钳制住拖进山林。 不过几息功夫,几人已是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逃。 徐葛看向船坞里出来的黑衣女子,嘴唇抖动,脸色青紫胀红,“蛇蝎女子——毒妇——” 武平踹向他膝弯,叫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怎么,只准你梁贼绑人杀人,不许旁人将计就计么?” 徐葛只当那七人叛变,登时面色如土,停止了挣扎,被拖进山林里,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宋怜唤了一名穿副将铠甲的男子上前,“江上有一艘沙船,半刻钟前过弯,你带人跟着,看船去哪里。” 武将应声称是,立时去办了。 远处有奔马疾驰声,男子想是直接从宴席上赶来,一袭青色官服,翻身下马过来,那枣红大马累倒在地上,呼呼喘气,千柏拿青草诱着,半天才勉强站起来。 “见过大人。” 众人拜行。 武平握剑的手微紧,又松开,退至一边,行武将礼。 宋怜有些不自在,抬手拢身上的风袍,想起腕上的伤,又垂下,掩进衣裳里,嘴唇张了张,想了想,抿抿唇乖顺地站着。 晨初的淇水带着霜雾,映照他霞举烨然的面容,如同凝结冰雪。 他大步跨来,脚下生风,声音虽裹着寒霜,却平静,“来的路上遇见常建,他已带兵围困住了任氏一族,包括任记在宣城的十三处铺子。” “其余郡县任家涉足的产业,已交给景策查封。” 宋怜轻轻点头,她之所以让武平绕过宣城太守,直接找宣城军司马,是因为宣城太守林来春虽为官清廉,大事上却太过谨小慎微,调动兵马的事没有手令他绝不敢轻动。 军司马常建则不同,此人秉性刚武,亦有主见,敢担责。 只毕竟不是太守,恐怕途中生出什么变故。 想将奸宄斥候一网打尽,便要赶在消息扩散之前,容不得半点耽搁。 一时安下了心,精神稍松,身形晃了晃,被有力的掌心握住手臂站稳。 那掌心力道极大,修长的指骨收紧,似乎主人怒意难遏,又放松,她身体忽而腾空,被打横抱起,大步往船坞去。 护卫士兵已听令去了林子里搜查,宋怜能体察他的好意,脸颊在他胸膛轻蹭了蹭,她脚腕上的伤确实重,除非必要最好不要再动了,但羸弱的模样叫下属看见,实在不利于日后布政施令。 裙摆沾染的鲜血将地面染红,风袍上晕出的血渍亦越来越深,医师揭开风袍时,亦倒吸凉气。 陆宴立在榻边,脸色霜寒得可怕。 待挑完伤口里的血刺,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老医师频频摇头,“这么多尖刺扎进肉里,寻常人哪里受得了,许多是硬生生掰断在里面的,再晚一些,连腿都保不住了。” 挑刺时需得把叫江水污了的肉也一并刮了,他行医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痛昏过去也没吭一声的,要说这女子没有痛觉,那盖在身上的薄衿,枕头已经叫汗湿透。 不过是硬抗罢了。 “老夫听侍卫说,夫人在云山就已经摆脱劫匪了,偏不回来治伤……唉,大人得空还是劝劝夫人,好生爱惜身体才是。” 老医师留下药丸,先行礼告退,回城配药。 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几近透明,唇色干裂,脸颊,脖颈皆有伤口淤青,昏睡中亦痛得身体轻颤。 干净暖热的巾帕擦去她颈间汗珠,喂了药,陆宴含了蜜水,俯身渡给她,直至她不再无意识索取,唇色润泽起来,方才支起身体。 也并未离开,只立在榻边,垂眸静静看着她容颜。 狼狈,浑身是伤,加上在高平受李福酷刑折磨,已是第二次了。 她并不习惯受痛,却依旧不惜代价。 劝亦是无用的。 单为复仇,她不至于此。 趁机挖出奸宄斥候,于江淮有利,于她的名声、威望亦有利,她便不可能会放过良机。 她连常建、林来春这等郡县官员的脾性都能考虑到,可见素日之勤勉,超乎寻常。 竟贪恋权势到这般地步了么? 陆宴凝视她睡颜,眸底复杂。 “武平求见。” 陆宴抬手放下纱帐,起身出了船舱,“审问得怎么样了。” 武平忍不住抬头,往船舱的方向,对上一双平静却漆黑暗沉的墨眸,握着剑柄的手心出汗,垂首低声回禀,“回禀主公,因有幸顺在先,那七名家丁没撑太久,招出任家,连带两处藏有伪装甲士的村舍,那徐葛衷心些,不过有那七名家丁透出的消息,徐葛知道大势已去,也全交代了。” 他递上舆图名册,“除了任记以下一百余记名斥候,两百白目文丁,七个村舍共六百武丁,全部伪装成了农户,这些人素日与寻常农户没有分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躲过了两次搜检。” 皆是山脉里极其隐蔽的村落,武丁混进半数农户里,极难分辨。 陆 宴将舆图递还给武平,温声吩咐,“带两千人,速度要快,行动前勿要走漏风声,抓住人以后,不得伤及性命,悉数带回江陵府,审问定罪后再行发落,另外着人留守村落,凡金银财务米粮等,士兵不得动一丝一厘,去罢。” “是。” 武平知此举是为避免误伤真正的百姓,江淮兵素来也是不得侵扰百姓的,信王反叛后这几年,有胆敢侵占家财的,皆以军法处置。 江淮兵渐受百姓拥戴,愿意投军的人日渐增多,身为武将,武平对郡守令,是敬服的。 两日后,军报送至庐陵府,共羁押斥候三百余人,武丁六百人。 士兵从任家搜出了供奉的族谱,任家往上数四代姓梁。 梁掾汴州起势时,立刻与任家联系上,任家家主任传为从龙之功,几年里以买卖货运的理由,陆续往汴州输送了三百万石米粮,二十万盐。 宋怜翻看几年来江淮米粮、盐价,大抵估算过,若没有任家从中捣鬼,以陆宴治理的力度,江淮米粮盐令的价格,至少还能降一成。 百灵端着药进来,看见了,忍不住劝,“手腕上的伤一样不轻,大夫说了一月内女君需得尽量少用,怎生又拿起了文简。” 宋怜放下文书,要去接碗,被避开,也不强求,让百灵服侍着喝药,喝完见她要将文书收走,也并不制止,放低了迎枕半阖着眼睑思量。 她重伤养病,行走不便,江淮府官员前来拜谒,态度并不似先前或多或少轻慢,恭敬不少,算是因祸得福。 只不过想利用她对付陆宴、或是想利用她同高邵综换取利益的人定不止梁掾一人,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重兵守卫的屋子里不出门。 不解决这件事,始终后患无穷,该怎么做却要好好思量。 午间日光和暖,有柑橘香随微风若隐若现。 宋怜睁开眼,大开的窗户正对着一株芭蕉木,不够炽热的日光散在枝叶,投下散碎的浮光碎片。 青石路上,男子秀眉长目,清举烨然,骨节分明带有淡淡青色血管的手指握着一幅提篮,里头放着的柑橘橙黄明亮,隔着橘皮都能想象里头果肉是如何晶莹多汁。 清甜带香的气息赶走午日闷热。 宋怜坐起来一些,探身去看窗外山涧清风般的景色,不免些许失神。 任家抄没,按律处置,他眉如墨画,清贵儒雅,气质澹泊似云端雪月,她却无意撞见他书房里藏起来的两个骷髅头,一个是赵舆的,一个是新放进去的。 新放进去的,是策划掳掠她,好让梁掾同高邵综谈条件的任家家主任传。 死前受了锥刺刮骨之刑,死后亦没能安歇。 他来见她时,每每沐浴更衣,她嗅不出,也看不出一丁点血腥味,清风朗月,画中冰雪人物。 宋怜靠在窗边看他,待那如玉雕琢的手指剔除丝络,递来橘瓣,便张嘴去含。 陆宴看她不自觉弯起眉眼,便知这一树的柑橘十分清甜,墨眉间亦如暖阳拂面,等她吃完一整个,见她还往篮子里张望,眉眼含笑,“酸甜解药性,张医师说每日只得吃一个。” 她收回了不自觉探着的身体,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兴阑珊。 陆宴知她无聊,隔着窗户给她递了一卷名册,“我有事外出一趟,任家的案子交由你来审。” 宋怜接过来,“你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按往常的惯例,她病了或是受伤,还没好之前,他通常不会离得太远。 陆宴垂首,含去她唇上的果汁,声音温润,“江陵府攒下了些资财钱粮,广安连续两年干旱,我去看看有无兴水利的地势,处置官员时,牵连寻常百姓利益,多些思量便是。” 他眉目温和,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宋怜心却似叫温热的水雾笼罩住,潮润氤氲,递来的名册记录着与任家有来往的官员的名录、罪证,另有任家抄没的家财,不菲的一笔数目,由她思量处置。 二者皆是树立威信,做成官绩的良机。 她端了任家,这件事由她接手,眼下无人可指摘。 宋怜看他一眼,便垂首翻起了名册。 不过一瞬,已是抟心揖志,心无旁骛了。 陆宴叹息,时间紧,便也不多留,叮嘱百灵邓德几句,换了衣裳出门。 宋怜理着各府官员的家世姻亲,并未注意府里守备森严了许多,他轻装便行,连工曹也没带。 入秋后的北疆天气多阴郁,几场雨下过,也不见放晴,上党更是如此。 沐云生刚到定北王府门前,恰好碰见匠人搬着几棵林木过来,手里马鞭随意扔给门房,“怎么府里还有树能砍。” 三五颗林木里,除一株敗了叶的公孙木,其余全是柑橘树,这些树栽上拢共也不到两年。 老管家林福打羯人瘸了半条腿,走路蹒跚,只做个引路的,连连摇头,“府宅背后正街上的橘子树,今岁长得高了些,半枝叶子探出头来,叫在校场练武的主公看见,可不就遭了殃。” 沐云生听得无言,“人呢。” 林福忙请沐先生去劝劝,“在校场呢,昨个一宿没合眼,一早带着几位大人去布防,回来直接去了校场,这伤势还没好全,这么下去可了得。” 南北大营的将士们赶在中秋节前打了胜仗,领了封赏,百姓们跟着高兴,外头喧哗热闹,定北王府却是一片冷清。 冷清也就算了,还瘆人。 沐云生冷呵一声,此人昏迷半月,醒来后似不曾去过庐陵,手腕却越加铁血杀伐,灭东羯右贤王,置临朔六郡,兵马未停,大军南下合围九原,晋威算将才,本打算夺铜川踞守,在高家军铁蹄之下,也节节败退,十城失之其九,率残军投诚新起之秀关中王韩韬。 北疆占据浊河高地,高家军囤驻上党,郭庆退守王屋山,不敢轻易动兵。 十日前,又攻下汴州两城。 以往从北疆回京,至少需得两月路程,如今八百里加急信报,半月可至。 朝廷势微,一月内连发六道诏令,明面上谴责,实则求和,显然受了震骇。 北疆舆图扩出一倍,臣僚自没有不欣喜,定北王府,倒越来越像冰窖,能冻死人。 沐云生也不用人领路,折扇一展,直接往校场去。 半大个园子夷为平地,男子一袭黑衣,箭矢破空而去,穿透箭靶,其人喜怒不形于色,却是不怒自威,威势迫人,群臣战战兢兢,政务之余,是一熄也不愿同他多待。 沐云生靠着校场外围唯二仅剩的一颗松柏树,斜倪着他,“我有她的消息,你想听么。” 第73章 神仙眷侣箭矢。 梁掾被困鑫城,粮草断绝。 高家军囤驻城外,军帐里,诸将商议攻打潭州,郴州事宜,信兵叩见,呈上军报。 陈云接过来看完,神情微凝,“驻守文昌的刘范林拔营赶来鑫城救援,四千海寇趁机从青州、沧州两地登岸,时间是六日前。” 太原节度宋柏云听了,急道,“那些个海寇多是亡命徒,凶恶比起羯人不逞多让,算算时间,厉州郭奉此时恐怕也收到了梁掾被困的消息,以他的脾性,决然不会顾惜青、沧两地百姓——” “秋忙时节,正是收粮时节,实不当兴兵伐城,唉——” 他未必是有心指摘,营帐里却为之一静,陈云数次以眼神制止,宋柏云却因忧心两州百姓,已拿着舆图绞尽脑汁思量解救之法,视帐中其余人于无物了。 高邵综吩咐,“成 山你从西大营点兵两万,即刻从东平奔袭厉州,三到五日内若能拿下郭奉,可一战,若不能,取道青州,囤驻连青镇,清理海寇。” “是,末将领命。” 又朝刘武吩咐,“子时发兵,攻南门。” “是。” 陈云抚须,困城后高家军只屯兵建壕,半个月过去,梁军守将已有所懈怠,高家军固然可以做围城之斗,但青州出了变故,速战速决,不失为上策。 宋柏云听是成山领兵清缴海寇,此人待敌之凶恶,比海寇更甚,更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才安心行礼告退了。 出了军帐,才后知后觉忐忑起来,问身旁的同僚,“怎么感觉近来主公待宋某冷淡了不少。” 便是有事要回,也不冷不热的,上一次与主公闲谈些古书文籍,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同僚揣着手讪笑,谁不知宋柏云一根筋,说一句,他非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可,不想惹事,便都打着哈哈糊弄两句过去了。 军帐里陈云行礼,“书生文士固执是有的,主公既厌恶,不砍他头,也可贬职罢黜,放在跟前,徒惹心烦。” 高邵综淡淡看他一眼,“先生不必言语相激,他们一心只为百姓,北疆需要这样的清官。” 陈云只是进臣子的本分。 张昭是主公从高平请来的,学识广博,难得通透练达,处理内政是一把好手,进几月却频频被主公责难挑刺,程度之苛刻,令人侧目,群臣担忧张昭的处境,人人自危,半月前主公却又将张昭调往燕地,虽艰险偏远,却是三州节度,同掌兵马、内政大权,明贬实升。 暗地里的揣度便也随之平息了。 庭议里还有另一部分臣子虽不至于似张昭如履薄冰,却也常常唉声叹气,这些人多是文人,文采越出众,越擅书画,越会写些山水诗词,越有锋芒美名的,越受冷待。 外人不明就里,也不会往不该想的地方想,似他和沐云生这般的近臣,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些人虽不比祁阊公子世无双,却或多或少都有些类似的地方,素来沉稳自持的人,明知失态,却难控制,想必对那二人,已是恨之入骨了。 外头兵马集结声紧促,梁掾强弩之末,两个时辰后,率残军城楼跪拜投降。 梁氏兄弟二人里,梁掾虽有武艺,却奸恶狡诈,陈云吩咐杀了,上首传来的声音平静沉冽,“将他带来,任职侍卫统领。” 陈云吃惊,连来回禀的信兵都惊得抬起了头,上首的人神情淡淡,不怒自威,信兵埋首应是,领命出去了。 “修整军队,寅时拔营起程,取东平,鑫城残军仔细分辨,有曾烧杀掳掠者,就地处决,其余清点汇编入北营,鑫城想必已不能住人,幸存的百姓不愿离开的,分发米粮,愿意离开的,迁入长治安置。” 参军李彦应声去办,陈云只觉主公越加阴晴不定,候在一旁的虞劲心里却发怵,两日前他收到江淮飞鸽传书,汴州潜藏江淮的斥候掳掠了平津侯夫人,好让梁掾以此来要挟主上。 此事起因是安锦山以后传出的风月流言,影卫已经查出流言出处在汴州,密信上报给主上,却一直压着没下发。 既然不处置,流言自是越传越广,现下北疆的百姓谁都知道主公痴恋平津侯夫人,每每议论起来,无不神色怪异。 梁掾掳掠平津侯夫人的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各方诸侯的,主公非但没有杀梁掾,反而留梁掾为亲信近臣。 过几日消息流传开,天下人必定对此议论纷纷,又趋之若鹜,夫人再无一日安平。 昔日元先生想借平津侯夫人伏击陆宴,主上不允,是为顾惜夫人名誉,不愿将夫人扯入流言的旋涡,如今却…… 恐怕已经将夫人放在同郭闫一样的位置了。 虞劲不敢想若有一日,当真捉到夫人,会发生什么。 陈云需得南下,去请擅长改良兵器的师弟贺之涣,临行前叮嘱虞劲,务必暗地里看好梁掾,此人狡诈,难保不生事。 战事持续至深秋,高家军连取六城,返城休养,沐云生特意去看了看定北王府新任的侍卫统领,确认其人如同群臣所说,一无是处。 梁掾生得五大三粗,偏一身的狡诈,弓着身笑得谄媚时,越发令人作呕。 沐云生盯了半天,忽地冷笑了一声,他说那天他怎么半点消息问不出,原来是早就知道宋女君被掳的事了。 进了书房,也不管上首人寒冽的目光,折扇一展,大夸特夸,“徐葛派去的七人,纵不是顶尖高手,也都各有所长,最后非但没掳到人,反而叫宋女君跟到了家门口,一锅端了,沐家塞在江淮的斥候都被骇住了,几个月来隐藏着身份不敢多动作。” 上首的人眸渊深不见底,平如静海,冷淡之至,不见一丝波澜,“你若闲得无事,可去青州赈灾,清剿海寇。” 沐云生冷眼倪着他,心想你再装,“由宋女君主审的任家通敌一案也有意思,抓大放小,既不误国,又有君子之风,江淮那些官员,口里不说,心里已是极敬服,连带先前流言带来的非议都消弭不少。” “女君手握任家家财,眼馋的人多,上表要粮的有二十来人,怎么分都容易得罪人,她却令人贴了告示,公告任家抄没的家财。那账目有整有零,一一记录在册。” “布告里说了,凡江淮十九郡,各户人家属地少于五十亩,开垦出荒田,并于来年春耕种出粮食,非但田地归本人所有,江淮府还会根据各户新增田地产粮的石数,奖励定额布帛、米粮。” 这一招奖励农桑并非新创,放在眼下江淮的时局,却可堪神来之笔,那布告里特意言明,将来自奸宄斥候家中抄没的家财,都做此用。这么一来,百姓欢呼拥戴不说,酒楼茶肆,人人皆成江淮府耳目,但凡有些异动,立马报去府衙,其余州郡的探子进了江淮,想探听消息,是举步维艰。 其用意不止于此,一则先前江淮同益、荆楚三州做生意,获利之丰,可占年成税课十分之一,势必引得州郡百姓弃耕从渔,此时以巨利奖励农耕,若确保利恵确实能落进百姓家,敕政责躬,可谓害除利齐。 二则江淮十九郡与其他州郡情况不同,士族乡绅盘踞,动辄坐拥百倾土地,田庄里佃户多有成千上万人,经年累月之下,豪强乡绅朱门酒肉,农人渐渐失了自己的土地,衣食永不得足。 布告一出,佃户农人纷纷脱离庄苑,自立户籍,这一招釜底抽薪,兵不血刃瓦解豪强势力,来年即丰馈了江淮粮仓,百姓们又有田地可耕。 “那平津侯拿下江淮时,曾令经略官重新核检户籍,又下铁律打击豪强,手段强硬,配合郡守令夫人这一出春风化雨,可谓相得益彰,珠联璧合。” 上首正翻阅文书的人骤然抬眼,下颌紧绷,眼神凌冽如刀锋,“退下。” 沐云生冷笑,反而折扇一合,在书房里找地方坐下了,“你也别吓唬人,鄙人是想说,宋女君之才少见,兰玠你既入不得女君眼,砚庭想去江淮寻她,你何不如放他去,女君固然睚眦必报,但行事稳妥,你将梁掾弄来身边当亲信,她想报仇,也寻不到时机,你是白费心机。” 那眸光淬冰寒厉了九分,能将人凌迟活剐,“休要纠缠儿女私情,你若再提无关紧要的事,不如去辽东开荒。” 沐云生不怕死,“儿女私情?你不提还好,你自己的流言你不管,倒治起别人的风月事来,北疆的秦楼楚馆扎你眼了,怎么,你孤寡冷厉,不讨女子喜欢,便不许旁人温香软玉了。” 大军止战休养生息,他竟管起风月事来。 派兵查封秦楼楚馆,哪一位臣子进过楼,点过什么人,没成亲的,士兵押解着成亲,成了亲的,接回府过礼,上宗族名牒。 自然不满意不想配合的居多,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后宅闹翻天,也只得生受着,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可谓天下奇闻,沐云生不信这与安锦山那一箭没有关系。 梁掾便是证据。 梁掾没死,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天下诸侯有样学样,宋女君能逃脱一次,也没法次次逃脱,终有一日,会被押送至他跟前。 放任流言,任凭人猜测揣度,允文允武的一疆之主,绯色流言缠身,文臣每每扼腕叹息。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恨意如此浓烈,又怎会似表面这般波澜不惊,还应下了会成亲。 沐云生 睥着他,“几位老将军托我来问问,有关定北王妃,你可有人选了。你若当真成了亲,我便信你给梁掾官做,当真是图谋尚未攻打下的梁温。” 高邵综声音平静,“便托你寻访,哪家女子愿意进府,守定北王妃本分,高邵综必与其相敬如宾,定了人,交给长吏安排仪程便是。” 沐云生看他神情不似作假敷衍,登时无言,“你当真打算放弃了。” 高邵综淡淡道,“有如此劲敌,必为北疆大患,你我当思杀之除之,早日拿下京城,为死去的父兄族人复仇,云生,你再提她,难免对将来的定北王妃不敬,也不公平。” 沐云生辨不出他心绪,也知北疆如今确实需要子嗣,群臣身家性命,阖族荣耀皆系于一人,无嗣是大忌,安锦山重伤昏迷半月,实在凶险,群臣已经等不及了。 宋女君与他,也确实再无可能。 沐云生沉默半响,只得收了心底遗憾,缓和下心气来,“老司空的意思,看你喜欢谁,成亲是大事,总要属意的。” 他点了几人的名讳,家世,“半月前你领兵回城,认出歹人拐骗女子出城,你让冯路传五城兵马司处理,那得救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刘老将军家的小女君,人我见过,端地娇憨可爱。” “两月前扮做菜农混进府里探病的徐家女君,虽在房里用了些熏香,有失端庄,说到底,也只因对你心生倾慕,又求助无门,才出此下策,她能骗过两名侍卫的盘问,是有些聪明的,你觉得如何。” 沐云生连点了几个,都是不嫌弃定北王流言缠身,愿意嫁进王府的,甚至有几个暗地里找他说和,言明将来若能得见宋女君,可将宋女君敬奉为主母。 高邵综平下胸膛翻起的噪郁心烦,再睁眼时,不见深潭暗流,“若刘家女君属意,着令长吏定下仪程便是。” 沐云生等了半响,不见他反悔,只得应下,除了书房门,看着定北王府冷寂森严,不由叹气。 夜风凉寒,光影晃动,书房恢复沉寂,高邵综自案桌下取出一方木盒,神情晦暗。 他手指覆上扣锁,缓缓打开。 除三五块珍宝玉石,另有一根靛青色手织交纹发绳。 几卷书册,批注字迹秀丽端庄。 几张带着折痕墨渍的宣纸,不必打开,纸张里诗词浮在眼前,字字情深意切。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唇角下压,神情冷淡,点于灯前,火光跳动,纸张化为灰烬。 另有一卷书册,只一见上首春宫秘戏四字,便厌恶地别开眼,她破绽如此之多,他却心盲眼盲,非但不曾察觉异样,还寻了这等□□来看,实是失智之极。 书册沾染火焰,燃烧殆尽。 高邵综取过军报,提笔朱批,俊美的面容上,晦暗疏影冷冷淡淡。 张路抱着木盒出了书房,轻轻关上门,正打算去后厨,找个铁盆把东西烧了,天空传来鹰隼啼鸣,海东青盘旋上空。 是奋威将军乌矛。 那鹰眸深锐,勾爪锋利,俯冲而下,刚猛迅疾。 张路慌了神,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抱头逃窜,“乌矛,乌矛,怎地了,怎地了,我是张路啊,别啄我——” 却是冲着那木盒来,张路抱得紧,一边躲避一边求饶,十分狼狈。 高邵综推开窗,低呵一声乌矛,声音寒冽,暗含警告。 海东青却并不理会,盘旋低飞,追击张路,直到木盒摔落在地,里头东西散落,俯翅啄出里头两根雪白兔毛制成的护膝叼住,振翅高飞,鹰啸声划破长空。 那护膝上绣有杀无赦的字样,还有朝廷一品大员府官印章,绣艺高超,张路是定北王亲随,自认得那护膝是海东青乌矛爱惜的东西。 一时捂住被啄青的脸,捋着头发脸上沾着的隼毛,往书房看去,吸了吸鼻涕,这定北王府谁人不知那护膝是奋威鸟将军的珍宝,您说您招惹它干嘛。 又不自觉掩着脸往后一缩。 那巨鸟威风凛凛,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却不是冲着他来,双翅延展盘飞窗前,鹰隼锐利,再次离开。 张路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眼睛叫乌矛啄到了,否则怎会从一只鸟的眼里看出鄙夷威势来。 又因亲近信任,那鄙夷便显得太刻意,仿佛它刻意飞回来,就为了鄙薄主人一通。 再偷眼觑着主公,那面容已经不能用黑沉来形容,简直黑云压城。 张路打了个哆嗦,连忙跑了。 鑫城城破,城中幸存的士兵百姓帮着将城中的死尸搬进山里,埋进万人坑,烽火狼烟,城墙破败,人人脸上皆是麻木,六七个小童坐在水洼处泥坑里,守在护城河里漂浮的浮尸旁,闻不见恶臭一般,四顾茫然的哭泣,撕心裂肺。 陆宴勒了勒缰绳,吩咐邓德,“帮着他们打捞死尸,葬了亲人,把他们带回江淮。” 孩童不过三五岁,想是城中缺吃少粮,瘦骨如柴,放在这里无人照管,不是饿死,也因死在尸体旁得病死了。 邓德应是,立时去办了。 千柏迟疑问,“我们带来的人手少,梁贼——” 陆宴摇头,“此人生性狡诈,无大才,便是投降,高兰玠也必不会留他性命。” 千柏应是,他们来迟一步,但梁掾死了,那些想要掳掠夫人获利的人,应当也会有所收敛。 张青打探了消息回来,亦有些心惊,“那定北王将梁掾带回定北王府,任命为侍卫统领,属下查看了一番,定北王府守备森严,梁贼大概知道他出了定北王府活不了,接连三日都不曾出府,没有机会截杀他。” 陆宴微微色变,高家军夺汴州有的是办法,无需留下梁掾,高兰玠这么做,无非知晓她有仇必报的脾性,终有一日会对付梁掾。 一旦动手,便落进了他的彀中。 张青低声回禀了两句有关国公府二公子的事,陆宴看了看北方长治府,低声吩咐,“带上失孤的小孩,回江淮。” “是。” 北疆铁骑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凡有战乱的兵争之地,双方皆被高家军镇压收编,连月来取武都、代郡、云仁,原平、阳曲、直至晋阳,未尝败绩。 斥候探得战事军报传回江淮,诸臣如临大敌。 郭庆大军一退再退,朝廷失控晋阳,等同丢失京城最重要的一层外围防线,加之北疆老将卢武伦夺得上党,北疆军以此高地为府都,进能攻,退可守,由不得人不神经紧绷。 群策群力,邹老丞相提议与益、荆楚结盟,江淮诸臣无不赞成,便由安县府衙曾广设宴,请益州郡守罗冥与陆宴安县正则祠一见。 宋怜并不赞同,却不好在议政堂反驳,私底下寻了景策。 景策对朋友之妻,素来是敬重的,自昔年长公主设宴,好友忽然起了心思,要压裴应物一筹夺得冠首,他便知晓宋氏女在友人这里,非同寻常。 交友多年,好友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谈及妻子,若非要为妻子插手江淮政务铺路,直至她来江淮前,他们都还以为她是贤惠温婉的后宅佳妇。 可见其在意的程度。 她深夜乔装成婢女,单独来访,景策便有些不想将其请进府中。 宋怜无奈,“哪怕任家的事对各方斥候起了些震慑的作用,每日也依旧有人暗地里监视尾随,白日不方便,实是有要事同浮白相商。” 景策知其每每出府,好友调拨护卫暗卫数十人跟随看护,为的便是避免淇江覆辙,偏她并不肯安生待在府里,每日必出门。 那些个斥候有些是真斥候,有些则根本是恶徒,有因她施行政令未曾受惠心生不满的,也有厌恶痛恨女子做官的。 后头这一种,其形之凶恶,难以想象。 这般危险,她却不肯好好待在府里,东奔西走,好友也常牵肠挂肚。 忽听女子声音温和,“只因奖励农耕一事,需考量的琐事较多,各个郡县地势、水纹水利皆有所不同,为了让政令确实落到实处,我需得同粮官、水工工曹一起,实地勘验,看看哪些山 地适宜耕田,又适合耕种什么样的植株,以往我对这一块了解的并不多,挂心遗漏本该注意的,故而在外奔波得多一些。” 景策自知她想在江淮做事有多难,许多臣子尊敬好友,对他令女子参事这件事也心存不满,原以为只是做个样子,不想对方是有实权要做实事,自然下力气刁难,好友临行前叮嘱他和几位近臣,暗中维护她。 只不过他和白登几次要出手相帮,她都拒绝了,凭她一人周旋,奖励农耕一事,竟也步入了正轨,赢得不少百姓的称赞拥戴。 许多臣子纵然脸上挂不住,也不得不闭嘴。 理政这一块上,景策不得不服。 宋怜又道,“耗费人力兵力护我这件事,大雪封山之前,我能解决,郡守令府的精兵,比起护卫我,确实更应该守在疆界,或用于清除海寇盗匪。” 景策骇然又不自在,宋怜心里莞尔,她并不能猜测人心,只因此人虽擅内政外务,所思所想却尽皆挂在脸上。 宋怜停在回廊一处四方亭,提及江淮与益州结盟之事。 景策不以为意,“夫人过虑了,曾广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又敬重祁阊,罗冥表面上看似首鼠两端,实是品行兼修,以往没有暗害祁阊,这次亦不会。” 宋怜看向远山,黛眉轻蹙,“正是因为罗冥是英主,更不应当让阿宴与其结交。” 景策并不赞同,“此议江淮文武大臣,皆以为善,罗冥若肯投诚,我江淮诸臣,待其必有同族之心。” “若罗冥不肯投诚呢。” 宋怜看着他,声音轻却暗含杀伐,“罗冥为官清廉,不可谓不是明主,江淮、益州毗邻,将来免不了一战,以浮白与阿宴的为人,将来可会对罗冥刀兵相向。” 景策停滞,在亭中踱步,“缘何要刀剑相向,既是真正的明主,便无所谓是谁掌权。” 宋怜变了脸色。 他俊逸的面容上竟无一丝一毫挣扎矛盾之色,“我等随阿宴江夏起势,只因大周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若因争权夺利挑起战乱,置百姓安危于不顾,毁他们家财,害他们家破人亡,岂非首末倒置,与郭庆郭闫之流,又有何异。” 景策何等聪颖之人,见她脸色苍白,猜到她与晋威、兴王李垣、梁温梁掾等人一样,是争权夺利野心勃勃的乱臣奸佞,亦心生凝重,压着心底震骇,劝道,“益州、江淮百姓安稳平和,一旦起了动乱,必定血流成河。”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命,有血有肉,亦有亲眷朋友,不是逐鹿者夺宝座的劈柴,烧了也就烧了。” 他看向远山,眉心蹙起,已带上了不忍,“安平渡日不好么,何必为争夺权势,引起战乱呢。” 宋怜道,“只要天子依旧羸弱,奸臣当道,只要疆界依旧存在,纷争战火便永不止息,圣人云,杀人安人,攻其国爱其民,以战之戈,虽战亦可。” “想要根除纷争,还海清河晏天下承平,唯有天下一统。” 景策震惊失神,为这样一句话,出自一名女子之口,那声音清越,语气平静,却越加显得杀伐果决。 景策不禁问,“宋卿当真是为根除纷争,天下太平么?” 宋怜静静问,“有区别么?” 景策道,“为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才是目的,而非妄图借由乱世,谋夺权势利益。” 他不是会掩藏心思的人,却是洞察人心之人,却无法说服宋怜。 她应当早些明白无法说服景策,便不必枉费时间精力来这一趟了。 她与景策白登是两种人。 大周朝腐败黑暗,景策白登虽为世家子弟,有官职在身,却选择挂印辞官,一人寄情山水,抄书传世,一人游历山河,扶危济贫,是人人称道的清流和游侠。 而她汲汲为营,穷思竭虑想让阿宴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再进一步。 阿宴升任中书郎,她与婆母一样高兴,阿宴则未见欣喜。 原以为他在江淮起兵,会有所不同。 恐怕是她空想了。 宋怜起身告辞。 景策恭送人出府,临到阶前,又忍不住道,“兄嫂是阿宴心中挚爱,万望兄嫂待他好些,江淮政务,兄嫂但有令,景策,白登莫有不从。”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宋怜朝他道了谢,接过林霜手里的纸伞,沿着落雨的青石巷往回走。 那背影清丽,身形纤细,是冰肌玉骨人间殊色的样貌,却亦有整个江淮、或是整个天下都能看得见的野心。 道不同,已不相为谋。 景策心底浮出这句话,再想到好友,心绪便似阶前雨幕,声声叶叶,品出些别离的意味来。 林霜安静沉默地在后头跟着,她看得出她心情低落,并不知出了何事,知道是何事,也帮不上忙,便并开口不询问,只安静沉默地跟着。 宋怜走了两步,回神停住脚步,伞遮去林霜头顶,勉强提起了些精神,“只一把伞,一起撑着走罢。” 林霜沉默跟上。 两人一齐走在青石巷,宋怜走得缓慢,潇潇细雨倒似编织成了无形的衣袍,裹在身上压着胸口,叫人透不过气来。 转过古渡巷,前面是清潭街,用不到一刻钟,便是郡守令府了,宋怜停住脚步问林霜,“阿霜,有人跟着我们么?” 林霜摇头,她随时注意着,三四个月过去,已极有经验。 宋怜便说去清溪别苑。 她偶然发现庐陵东城郊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山苑,恰好手边还有些积蓄,便花钱买下了。 别苑外围照旧守备森严,宋怜让林霜守在浴池外,并未进暖汤,直接去了寒潭,寒潭是活水渠,两头接有暗流甬道连通浔江水,且出入口隐蔽。 陆宴查得严,庐陵府每日皆有奸宄斥候被带走,但既然有人想用她换取更大的利益,便无人会顾惜那些斥候的性命,她受名声所累,寸步难行,想彻底根除,金蝉脱壳便是唯一有用的办法。 她要做的,是让那些有心之人,相信她这次是真的死了。 月前她带着农官上山勘地,无意间见得渔夫捕鱼用的网结,便起了心思,从那以后,每日便都会花时间练习泅水。 郡守令府里后院浴池挖深三尺,只既然要‘死’,进的便不可能是缓江,光在浴池里练习是不够的,她隔三差五来别苑,夜里从连通浴池的暗流甬道进浔江,先练习在江水里潜游,再练习长游。 起先只能坚持三五刻钟,渐渐撑到一个时辰后,转而逆流,寻水流稍湍急的地方,负重潜游。 时间日久,竟也从中寻出些乐趣来。 夜里山涧极静,水流淙淙,她似一尾鱼,俯面时逆流而上,仰面时看天上星辰云月,任凭浪花拍打着身体,心口堆积的郁结便也渐渐散开了。 折返连通别院的暗流出口时,已是月至中天。 岸边男子身形清癯修长,眉目如画,临江而立,似月下仙人。 眉目却沉郁,弗一见她,袍角微动又止住,眸里怒火渐盛,“还不上来。” 他身上衣袍已干透,想是在此处等了许久,他是不容易动怒的人,除了她不爱惜自己身体这一件,上次淇水受伤后,每日盯着她用药,她‘染’上游江的坏毛病,怒气可想而知。 宋怜往岸边轻游,仰头看他。 她衣裳被江水浸透,滴水的乌发拢在身前,月辉下云鬓华颜,明丽潋滟,陆宴眸光凝滞,轻叱一声,“还没有泡够么?不知你何时 又添了这一样毛病,不冷么?” 宋怜未言语,若跟他说了计划,他必不会应允她做那般危险的事,也不可能让她因为要假死脱身,夜夜来泡凉水,他宁愿像先前一样,瞒着她北上,不顾性命,企图取梁掾性命。 但梁掾被高邵综任命为定北王府侍卫统领,高邵综待他和她的恨意耳目昭彰,稍有不慎落进高邵综手里,恐怕生不如死。 便只说她想到江里游水,不游睡不着,他纵是焦急挂心,也别无它法。 夜里江风凉寒,她眼眸却极亮,面颊似微醺般微红,他手背覆上她额头,不知她为何又惹上一样怪癖。 陆宴指腹轻触她面颊,“日后若还想再游,差人送信于我,我陪你便是,江水湍急,碰上雨夜,起了江迅,你命得丢在里面。” 宋怜应了一声,“等冬天便不游了。” 陆宴眉心松了松,朝她伸手,“那上来罢,回去歇息。” 宋怜抬手放进他掌心,却也不上去,朝他莞尔一笑,往下用力,将他拽进江水里,双臂揽住他脖颈,身体密不透风与他贴近。 被他拥住时,便什么也不去想,只感知他从温暖到岩浆般炎炽。 直至天际泛白,两人方才从熔岩洞回了别苑,晨起她倦极,惦记案桌上尚未处理的政务,也就起来了。 他今日似要去军营,穿的武服,铠甲在身,却并未离去,立在榻前看她,眸色难辨。 宋怜正穿衣,“怎么啦?” 陆宴并不喜这座宅院。 抓到宋彦诩时,他身侧跟着一名老仆,说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七八岁的姑娘遭庶母忌讳,常被送往乡下田庄。 宋母出事,平冤后宋母和小千无处可去,她没日没夜刺绣,攒得些钱,赁得一间小屋,让宋母和小千有栖身之地,后头学做生意,境况才渐渐好起来。 但似乎无论多少年,她都没有真正放下心,在京城时除了东府,还有温泉山庄,到了江淮,安锦山并不常去,看上清溪山苑,钱不够,宁愿借贷,亦不肯用他的钱。 无论在哪里,她似乎都必须拥有一处完完整整属于她自己的住处。 凡有郁结的心事,便不愿归家。 也许她从未把他这里当做是家。 心底泛出细密的窒痛,陆宴垂首,眉目澹宁,“阿怜可以告诉为夫在忧心什么么?” 宋怜眼睫轻颤,没有立时开口。 她曾经也认为江淮同益州结盟,大有裨益,这几月翻看军政内务,却与她想象完全不同。 本有许多机会渡江夺取徐州,也有机会谋算益、荆楚之地,皆未发兵。 罗冥曾来密信询问治水之策,他并不藏私,倾囊相授。 她想直言问他,是否因天下大乱时,罗冥护住两州百姓安平,而对罗冥心生好感。 他与其余诸侯势力不同,他拥兵起势,起因是江夏百姓水深火热,饿殍满地。 他的愿景,是一方安平天地。 纵然起兵做了乱臣,增添了杀伐手腕,他也和以往在朝为官时一样,并没有变。 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 晨光透进窗棱,映照她面容雪白,陆宴眸光微滞,指腹轻触她脸颊,“已从旧友处雇请得一人,武艺超群,擅医毒,手段狠辣,日后扮做你的模样,你出入方便些。” 近半月他都在为这件事奔波,宋怜心里生暖,从他怀里坐起来,在他唇上吻了吻,软声道,“我知你同罗冥会面的日子明面上定在冬至,实际会提前,来福先前来信说,益州百姓冬至前会有祭祀礼,街上人人带面具,带我一起去罢,我扮做千柏的小厮。” 陆宴知她近来束手束脚,拘束得憋闷,应下了。 祭冬礼三日,他们到的时候正是第一日,街上锣鼓宣天,由人装扮的各路神明被抬着游走大街小巷,因着无宵禁,便是天气凉寒,街市上也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满街灯笼映照的安阳城亮如白昼,食肆香气飘出整条街,商肆外摆放各色摊子,衣裳绸缎,瓜果蜜饯,水鸭,淮面,玉石,折扇,文墨,面具,各类各样商货琳琅满目。 宋怜近几月都在乡间田地奔走,加上流言和斥候的事,已很久没在节日时出门了,乍见这般热闹的场景,颇有些恍如隔世,连近日心郁都消散了许多,专心在摊贩前看起来。 那夜的交谈言犹在耳,景策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那女子身上,越发确定了她超出常人的野心,她会问用到米粮、盐、糖制造的小吃的价钱,一进安阳城时,便先观察哨所的方位,能认出带有腰牌的便装守卫。 没有哪一个女子是这样逛街的,景策与她站在同一个玉石摊子前,开口道,“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可一旦起了战乱,喧哗欢笑换做断臂残垣,生灵涂炭,岂不可惜了。” 宋怜敬重景策这样的人,却知自己想做的不是这样的人,也成不了这样的人,正待说话,身侧的手指被温暖干燥的掌心牵住,十指相扣,“在说什么。” 景策自知煞风景,带上一副云纹面具,略拱了拱手,“不打扰你们,我和白登自去玩耍,两个时辰后,客栈相会。” 陆宴颔首,手指拨了拨,从五颜六色的玉石堆里捡起一枚橘黄色的,摊到她面前。 宋怜倒惊喜,捡起来把玩着看,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竟然像一枚小橘子。” 那小玉石只有野樱桃大小,生得却实在像橘子,宋怜便有些爱不释手,陆宴出钱请摊主打了眼,挂了绳,宋怜正要去拿,陆宴却先一步取走,挂去了腰间,宋怜要去抢,撞去了他怀里,便由他拥着往前走。 带了面具是什么也不用管的,她亦不去想那些未知的事,只专注过祭冬的节日。 宋怜尝到一块蜂霜饴糖,实在甜得齁,咬了半口不想吃了,弯了弯眼睛,抬起陆宴与她同样的面具,塞去他口里,见他眉心蹙起,便笑出了声。 陡觉有凛冽冰寒的视线投在后背,折身看去,只见街上人潮拥挤,街道两侧宫灯汇聚长龙,光影晃动。 并无异常。 “怎么了,看什么。” 窗前男子身形伟岸,面容冷峻,周身寒意似三九寒冬,外头喧哗热闹也似跟着逼退了几分。 沐云生走至窗前,街上人来人往,几乎转不开身,倒一眼看见了斜街前一对男女。 女子月银色绒边风袍,身姿清丽,乌发云鬓,发间一枚蓝田芙蓉簪,气质似通透神秀,又娉婷风致,男子一袭青衣,墨玉发冠,身处闹市,依旧如林间松风,山涧明月,端的清举烨然。 二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蜜饯摊子前挑拣着。 那男子想必极爱妻子,看似随意站着,却有意无意护着妻子不被行人拥挤,待那女子挑好,便牵住对方,轻说着什么。 两人虽带着面具,气质却极为出众,沐云生半天才回神,折扇一展,叹息道,“好一对神仙眷侣——” 话语未落,却有箭矢自身侧破空而去,穿过间隙,射下那女子正欲喂给男子的冻梨上。 梨子四分五裂,箭矢锐势未停,钉入布庄外墙,墙壁出现裂痕,翎羽铮鸣。 街上商贩行人受了惊,慌乱四散,惊叫声惹来兵卫,沐云生这才回神,抬手制止身侧再搭一箭的人,“高兰玠,你疯了么,那是寻常百姓!你纵是受过情伤,也不能不允许天下有恩爱的夫妻情人,人家夫妻感情深厚,惹到你了,你莫要发疯,快把弓箭收起来!” 下首那男子将女子护进怀中,手掌护着女子头,往布庄里退,摘下面具,似发了信令。 沐云生甫一见那男子眉如墨画,只觉眼熟,旋即窒息了呼吸,“平津侯——” “那女子,那女子——” 语罢,箭矢射向两人,那陆宴察觉危险,护住女子往右侧避让. 箭矢击碎女子乌发间玉簪,女子发髻松散,玉簪碎裂一地,她却未管,只拉着陆宴退进布庄里,检查过陆宴手上伤势,又摘了面具,抬眸往街市看来,寻箭矢的来处。 沐云生下意识要退进里侧,身侧的人非但纹丝不动,不避不让,还另取了箭矢,张弓对准她眉心。 陆宴拥着她避进布庄。 张青带人赶来,陆宴沉声吩咐,“对面茶肆二楼,对方箭术了得,恐怕武艺不凡,万事小心。” 张青应是,领着人散进人群里。 第74章 宵小绢帛。 安县离江淮只有跨步的距离,沐云生收起了散漫性子,返回楼上,“董余把人引开了,你好歹遮掩些罢。” 那眸光本已似冰川,听 了他的话,又骤然冷上了七分,“为何要遮掩,我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君子之谊素来动口不动手,沐云生却实在没好气,上前扯他,“这里是安阳,离庐陵只有一步之隔,你想埋骨他乡?” 冷嗤声里嘲讽不屑昭然,“就凭他?” 沐云生哑口,又去扯他,“先不说他能不能杀了你,便说今日是临冬祭礼,街上人散了,两旁客舍茶肆里还人满为患,根本避不开耳目,动静大了,让人知道你又南下,定要传出你难忘美人,与平津侯再起纷争。” “总不至于你来益州,明面上是受贺之涣‘胁迫’,亲自来请他,其实是想见宋女君罢。” 高邵综看向他,眸中霜寒森冷,神情一时吓人。 换了旁人,只怕吓得腿软,沐云生又去扯他,对方眼如冷刀,倒自己下了楼。 沐云生追上,“你竟能吃下激将,莫非你当真有此意,我看你似乎看不得那平津侯爱护夫人呢,怎么,人家出手爱护妻子,你看了眼睛疼啊。” “闭嘴。” 沐云生便分不清他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若说没放下,那箭矢射出,两人之间的仇恨只会越来越深,天堑之间又添鸿沟,难有修复的可能。 若说放下了,知道二人在此,欲取其性命,易如反掌,又何必亲自动手。 沐云生摇摇头,取过面具带上,下楼时给朋友递了一张,那人却连眼皮也没抬,跨步出去了。 沐云生无言。 出了城,一路往东,过嵩县,易县,进了柏城的地界,向南再行五六日,便是不周山了。 不周山位处庐陵以西,与庐陵青霭山只有一路之隔。 山脉隐于云海,卯时一过,曦光驱散晨雾,露出翠绿枫黄,天色渐渐明朗。 山下农田阡陌,沐云生轻咦一声,“这地势倒稀奇。” 请的柴夫姓徐,名行,曾也是戍守边疆的将军,性情豪放,“这是有名的一界山,崖上归安阳,崖下归庐陵,原先崖下总是涝灾,这几年庐陵多了个郡守令,改河渠兴水利,水流小了,旁边滩涂倒成了沃野。” 惹来死寂沉默,虞劲董余几人头埋得低。 好友神情寡淡,无波无绪,沐云生倒不会在王府以外的地方故意找茬,摇着折扇另问了些不周山的事,却不防是临近别人的地盘,怎么着也难绕开。 这深山老林里,竟有人早早就起来务农了。 徐行看一眼,朗笑道,“这也是桩奇闻,江淮郡守令夫人,奖励开荒,那钱粮布帛是当真落进乡亲口袋里,庐陵人忙着抢荒地,不怕远的,就来了这里,那郡守令夫人带着农官奔波,有时夜间也还在田地里,都说郡守令好脾气,能容忍妻子在外抛头露面,那些个官员,倒也愿意听她驱使,大伙都觉稀奇——” 周围只余山鸟孤鸣,徐行想起以往乡亲们议论的谣言,看了眼前头已立在崖边的身影,朗笑几声,不再开口,挑着担子径直往前去了。 沐云生纳闷,走上前一看,怀疑看花了眼,再看一眼,心里也郁闷,示意虞劲徐行等人继续往上走。 那山崖下田地百倾,嫩青色禾苗成行成列,连成深秋时节少见的新绿,女子着靛青色裙,身姿清丽。 她手里握着秧苗,似正说着什么,几名官员躬身聆听。 这场景毕竟太过另类,虽看不清容颜,沐云生也第一眼就想起了那名女子。 也无需看清,身旁的人岳峙渊渟,沉眸看着远处的女子,情绪不辨。 此人不近女色,他会驻足停下的,从来只有一人。 只不过从前是想要娶其为妻,现在负在身后握弓的手指不由自主攥紧,弓木几乎断成两截。 沐云生心底腹诽,四个月前晋阳府参军高阳倒戈梁掾,与胡人、羯军勾结,此人亲率的前锋军陷入四面围困,虽说最后杀出了突围,但灭晋威夺取阳关的筹谋失败,只得另寻良机,这人那时也并不如何动怒,只云淡风轻地调整用兵计划。 甚至没有浪费兵卒军粮,捉拿高阳。 现下一见这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旧情人,周身寒冽得似冬雪天,积雪常年不化。 沐云生腹诽着,目光散漫游移,渐渐察觉出些异样来。 田地里数十丈外散着六七人,皆做农人打扮,当全部是武人。 女君身侧一名带刀男子十分瞩目,看不清样貌,一身黑衣,清晨薄雾里身形颀长挺立。 无人注意的地方,男子视线总是落于女子的倒影上,女子行走时似不慎踩到石子,他未握剑的手伸出,又克制地在身侧收紧。 偶尔递上水囊,日光投下,他以自身为其遮阳。 沐云生嗤笑,“让这样一个男子护卫,那陆宴心也太宽——” 话音未落,见身侧人负在身后握箭的手指收紧,不由头皮发麻,“走罢走罢,寻贺之涣要紧,羯人冬日缺吃少粮,再被屠杀得厉害,也会叩边来抢,早日请得贺之涣这尊大神,改进兵器弓-弩,高家军战力提升,伤亡也能减少数倍不止。” 都是不必说的废话,显然没有用,身旁虎筋弦声铮鸣,箭矢离弦而去,那护卫武艺不在虞劲之下,反应极快,竟也被射中左肩,山崖下护卫闻风而动,一半迅速在女子周围围成防护,一半往山崖追来。 听见动静的虞劲董余折身飞奔回来,听得主上声音冷冽,“把那些蠢笨的护卫调开,本王要抓这江淮郡守令夫人下狱。” 那女子折身往山崖看来,沐云生往后退一步,几乎要冲口而出,你都没有名分,也从未被承认过,这也杀,那也杀,你杀得过来么? 那一双暗沉渊深的眼睛,却只看着女子,不避不让,到那女子被护着离开,周身越加阴云密布。 半响方才收了弓,“上山见贺先生。” 徐行战场上历经生死,此时穿粗布裹头巾,心也宽了,知其白,守其黑,凡事见了,朗笑两声也就过了,并不议判。 到了不周山山脚,放下货物,从路旁一颗榕树树洞里抓出一把钱,捡了一二十枚,余下洒回洞里,朝主公拱了拱手,归家去了。 山间遍栽松林,有茅草屋露出一角,屋上青烟缭绕,沐云生循着酒香往里找,到一处开阔地时,无语停在了原地。 数丈长宽的白茅竹屋前流水潺潺,篱笆木东倒西歪,一人头发披散,赤脚麻衣宽敞落拓,卷着袖子坐于地上,离谱的是右侧一大缸,酒香飘散,除一羊一猴舔着吃,吃得东倒西歪,缸边上还站着一只画眉鸟,张着翅膀横斜着站立不稳,显然不胜酒力。 这就是军师口里大周无人出其右的军械高人么? 沐云生十分怀疑。 好友却已踱步到了篱笆木旁,从枯木藤上取下一张三尺弓,抚去上面的枯叶灰尘。 贺之涣跳将起来,哈哈大笑,“主公慧眼,竟一眼识得这张良弓。” 高邵综施行一礼,“请先生详谈。” 贺之涣本早已意属北疆,定下需北疆之主亲自来请的条件,不过为将来扬名,主公愿意配合,他心情大畅,也不推让,揽袖道,“主公请。” 沐云生已是走得累了,折扇掩面打了个哈切,摇椅上躺下,懒洋洋晒着太阳,高兰玠自幼持重,七岁成名,十一岁随高国公上战场,十四岁任高氏一族族长,虽精通琴棋书画,但为人冷峻端肃,政务之余,多与书册兵法为伍,并无喜好。 若必须盘点出一个,非兵器莫属。 如今见到贺之涣,恐怕有得等了,沐云生昏昏睡去,一觉醒来见茅屋里点了灯,还在说兵器的事。 国公府巨变时,沐家跟着遭了难,逃难时难免风餐露宿,他厌了那些个野味,知道好友议论起兵器来,废寝忘食,索性叫上两三个侍卫,下山找吃的去了。 宋怜跟着陆宴去见罗冥,本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见陆宴与罗冥君子之交,始终下不了手,回了庐陵以后,专心将精力放在农事上。 这日照旧 夜宿在落云村,夜半子时出门,去青霭山,这次没有叫醒百灵,只武平和十二名侍卫在后头跟着。 到山脚下时,宋怜让侍卫守在山下即可,“今日无人跟着,山林里亦排查过了,没有人,你们在山下守着即可。” 众人不允,宋怜蹙眉,“昙花乃天上仙木,人息混杂,惊扰了仙灵,非但不会开花,还会枯死,本官连续来六七日,都未能等到开花,《花木要全》上有预测,今夜必有收获,你们守在山下即可。” 她语气坚决,近来众人看她施行政令,没有不敬服的,便不敢再劝,单让武平跟着。 到了半山腰,宋怜朝武平道谢,“这几日张青邓德吃坏了身体,劳你留在这边辛苦奔波。” 武平回了一句属下应当的,到了山顶,也始终与她保持三尺宽距离。 山石下十二株昙花里有六株幽幽开放,月辉流光里,女子似月下仙人。 武平走近了一些,低声劝,“夜里凉寒,夫人早些下山罢。” 宋怜看了一会儿,摘下一朵昙花,又扯下半片衣袖,用草叶撵了汁,写了几个字,合起布帛,与昙花一起,递给武平,“仙花开放,此处必有神灵庇佑,你快马加鞭赶回郡守令府,等郡守令醒来,将花与诗一并交给他,便说我等他来,在此处一道赏花。” 武平已察觉数十丈山林外有埋伏,人数不少,正要说话,接住绢帛的手指被顺势轻握了握,旋即松开。 他失神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绢帛,上头写着她自有安排,性命无碍,约郡守令于岷江下游松柏山处相见。 这二十一株昙花,她路过偶然看见,从那时起,便每夜都来,想是故意为之。 “昨日已经搜过山了,山上没有刺客,山下又有重兵把守,我不会有事,你快去快回。” 武平不愿离开,却不敢毁她计划,只得应声称是,折身飞奔而去。 宋怜坐在石子上,手指捏着花瓣玩,她在等武平下山,潜藏在黑暗里的暗鬼们,也在等武平离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草丛里传来轻响,她迅速起身,厉呵一声,“谁?” 她只一动,山林里鸟兽群飞,不过三五息功夫,从林间窜出六七人来。 来人脸上涂黑抹黄,看不出容貌,身上背着枯枝败草,若不动,黑夜里隐匿进山林,便很难被发现踪迹。 此时一人亮出寒刀,冷笑一声,“女人就是女人,看花看草支开侍卫,大半夜非要情郎赶路过来,落在我们手里,你不冤——” “陆夫人,我家主人有请,你若束手就擒,能少受些皮——肉苦,要是不识相,我等手里的刀枪可是不长眼。” 说罢,扑将过来。 宋怜折身便跑,青霭山路线她走过不下百遍,扔了肩上披帔,发间钗饰,避开荆棘灌木,跑起来以后,身后人一时追不上。 她亦不担心对方会放箭,她既已成砧板上的鱼,这群人必是要带活的回去。 只她到底是女子,不通武艺,渐渐的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也似要从喉咙跳出,好在也快到了。 宋怜埋头往林木里奔,摔在地上,顾不上擦伤,爬起来接着往东跑。 “他娘的,竟挺能跑——” 有一人冷笑,“让她跑,前面就是悬崖,下面深有十几丈,看她插翅也难逃。” 前头松林果然断了层,一行人反而慢下了速度,等出了灌木林,到了旷地上,只见那女子拢着衣袖,踉跄着后退。 那身形纤弱娇怯,一张脸生得倾城明艳,只不过沾染泥污血痕,可谓花容失色,灰衣人不由都哈哈大笑,恶狠狠地,“为捉你,兄弟几个山里猫着几天,动也不敢动,吃只能吃死蛇,听说夫人貌美,不如让兄弟几个就近瞧瞧。” “捉了人走,别废话。” 宋怜一边往后退一边四下看,那几人不耐烦,拔刀扑将上前,“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怜退到崖边,灰衣人止步,却不是因为她。 幽冷暗沉的目光落在身上,自暗影里走出的人身形伟岸,五官如刀琢玉刻,俊美深沉。 一双深眸笼住她,似吞噬所有的月光,目光割在她身上,凌迟之刑,寸寸割下她的皮肉,削下她的骨头,漫不经心咀嚼着吞入腹中。 恨意平静,却似深渊可怖。 宋怜看见他身后负手握着的长弓,眼睑轻颤,不自觉后退了两步,想必那两支欲置她于死地的雕翎箭,是他了。 那七人忌惮地握紧长刀,厉声呵问,“什么人,不干你事,休要多管闲事——” 宋怜屏息,面色苍白。 高邵综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神情寡淡,“女君若肯求本王,本王倒不介意拿你朝平津侯换些粮草城池。” 第75章 江水涛涛变动。 陆宴从骏海郡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见张青邓德迎在府外,驭马速度快了些,至府门前方才勒住缰绳,“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青忙叩首请罪,“青霭山新开垦的东麦烂根,夫人领着农官查原因,还在青霭山,属下和邓德误食奸宄下的药,夫人令护卫送属下和邓德回庐陵,请王阜大夫解毒。” 二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不过半月,竟清减许多,陆宴蹙眉,令护卫把他们扶进门房。 请了王阜来看,毒清了,只是伤了肺腑,需得将养数月,方可复原。 张青惭愧,又要请罪,“属下等无能,一时竟查不出是哪一方人下的毒。” 十二卫里属张青邓德身手最好,另还有六人,虽不如张青邓德,却也是上乘的武艺,正在信王府护卫信王。 陆宴给了令牌,吩咐千柏,“你亲自去一趟东都,让他们直接去青霭山。” 千柏应是。 陆宴便也不回府,叮嘱二人好生将养,重新接过缰绳,去青霭山。 张青知主上挂心夫人,忙回禀道,“属下等中毒后卧榻不起,恰逢老丞相去泽县,武平也在,我等不放心夫人安危,便请老丞相应允武平留在青霭山,暂代护卫一职,他武艺高强,不在邓德之下,能以一当十,必能护夫人周全。” 陆宴并不能完全安心,什么也没说,往青霭山去。 宋怜现在站着的位置,处于青霭山南坡,白日里从山顶往下看,十数丈断崖,崖壁垂直光滑,对面是鹤鸢山,一样雄伟奇俊,两山之间形成三四丈宽峡谷,地势陡然收窄变低,五六丈高飞流瀑布,暗礁巨石林立,水流湍急。 立在崖顶,极静时,亦能听见水流湍急。 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 其实有天夜里她跳过一次,那时身上绑有绳索,撞到了膝盖手臂,这次不知晓会如何,但若叫她日后束手束脚,出入不得自由,那么何妨一试。 夜风带着江水泥土的潮湿水雾,吹动素色衣裙随风轻摆。 宋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安静地看向对面,声音极轻,“兰玠你如此恨我,万望今日之后,人死灯灭,兰玠你也能消气啦——” 那山峙渊渟的人勃然色变,已掠身过来,宋怜朝他一笑,折身一跃而下,潮湿的山风压入眼,她尚不及呼吸,却骤然被箍住,她听见了陆宴几乎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声音凄烈,似失伴后戗上岩崖的孤鹰,不似伪装,叫宋怜心也跟着牵扯着痛,便想他是不是与武平错过了,还没有收到她的信。 却又恍惚地想,这一次坠落似乎太漫长,待略重的呼吸压在头顶,方才后 知后觉自己腰正被死死箍住。 她扭头睁眼,掉进一双怒意滔天欲啖人肉的眼眸,霎时震惊,几乎失语,“你——” 他左臂牢牢箍着她,右手五指抓握崖壁上凸起的石块,那修长的手指几乎扣进石块里,手指手背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她脸上。 暗夜忽起风云,闪电雷鸣,宋怜本该思考的,却只呆呆看着他,看着他冷峻如冰山的面容,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石块经受风吹雨打,承载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二人身体往下滑,他手指抓在崖壁上,砂石尖刺刺破他手指掌心,岩石滚落,他将她团进怀里,头和肩背挡住砂石。 闷哼声后,宋怜尝到了血腥味,从他头顶流下的,他似意识模糊,又勉强清醒,坠落时身形倒转,将她护在上面,砸落江面时,触及她栓藏的渔网,耳侧响起巨大的水声,不过一刹那,网结断裂开。 江水湍急,数丈外那月银色身影骤然沉入江中,鲜血散溢开,似已失去意识。 “阿宴——” 宋怜欲浮出水面,只江水奔腾汹涌,没了渔网的庇护,人力已无法抵挡,她被骤然袭来的江浪冲出数丈,浮沉不得,眼见要撞上石礁,却被紧紧拥住,箍着自己的人后背撞上礁石。 她被牢牢护在怀中,他于江水里垂首看她,神情平静,唇角却溢出鲜血来,水流冲刷,在他身后带出大片血红色。 “你又骗我。” 他眼睑似有千斤重压,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垂下,又抬起,擎着她腰,尽全力想将她举上巨石,汗和血混在一处,浪花冲来,他脱了力,暗夜的江里,被水流淹没前,最后看她一眼,那眸深似海,不见仇恨,只余怅然。 江水汹涌,摧枯拉朽,江风带走身体的热度,宋怜屏息,解开腰腹上拴着的绳索,飞快地将绳索绑在石块上,另一端依旧系着腰,借力潜进水里,从山石缝隙里抽出她事先藏好的小竹筏,绳索拴住竹筏笼在身侧,虽沉重,却也阻碍了水流的去势,保她不会随意被水冲走。 为以防万一,她在水势稍缓的地方另结了一张网,游过去时,沉下水底查看搜寻,果然看见两个被网住的身影,一人黑衣,一人着月银色锦袍,皆沉在水中一动不动,周遭皆有血红散开。 宋怜游过去,将陆宴携出水面,叫他头搭在竹筏边,试过鼻息,松下紧绷的心神,回头看江下,眸里挣扎。 却始终记得掉下山崖时,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撞上江石时,牢牢拥住她的手臂,那从他后背撞进她耳里的巨响。 终是重新潜进江里,割开缠住他手脚的网结,将他手臂架在肩头,冒出水面,往上游。 鼻尖皆是他的血腥味,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幸而她几个月来的练习,于她来说,在水里比在地上轻便许多,能将这人山一样沉重的身躯带回竹筏边。 两人一左一右搭在竹筏边,宋怜用绳索将人栓好,确保二人不会被冲离竹筏,先游回去处理了渔网,江水湍急,倒无需特意丢弃,只用匕首割一割,也就被冲没影了。 她再度回到竹筏跟前时,已彻底没了力气,头晕目眩地靠着竹筏,直至竹筏被冲出百丈开外,才恢复了些力气精神。 想起方才落江时惊险,不免想咬人。 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只见左边一人面色苍白如死灰,昏迷不醒长睫上还有血珠溢出,右边的浑身是伤血染清江,与在高平囚车里时,也相差无几了。 无从下手,那团气便堵在了心口,发不出来,知他二人伤势严重,不能泡在江里,纵是力竭,也只得尽力提起神来。 近来青霭山聚集不少诸侯王斥候探子,叫他们知道陆宴和高邵综都在这里,岂不一网打尽。 第76章 溶洞。自重。 两人一左一右,倒能抗住些水流的冲击。 宋怜一手扶着竹筏,一手在左边人袖口摸了摸,摸到了有令信,也没有高兴。 取出来看,果真已经进了水,用不了了。 只得扔了。 又扶着木筏游到另一边,身形伟岸的男子昏迷中也似乎尚有警觉,制住她手腕,一时势锐,只不过睁不开眼,又脱力,终是没能醒来。 宋怜没能寻到烟信,便不知是掉在了江里,还是没有带。 手指叩在唇边,尽全力打呼啸,学乌矛的啼鸣声,山林间并无动静。 乌矛不在。 上次安县的刺客查到是外来客,想必是他,可要说他来益州,是想要她和陆宴的性命,大可不必亲自前来。 观他这些年用兵习惯,性情添了淡漠寡情,不大可能是动了想与罗冥联盟的心思。 宋怜盯着他重伤后依旧疏离冷峻的面容,思量他来益州的目的。 天下大势波诡云谲,各地皆有兵战,时机转瞬而逝,他此时出现在益州,必定是益州有什么对北疆大业极其重要的东西,非他亲自来不可。 能令他此时拨冗南下的事和人,江淮也不应忽视。 江水湍急,冲着竹筏迅速往下流,江浪一阵高过一阵,拍在脸上,起先是刺痛,后头竟也渐渐麻木了。 宋怜想不出是什么,也未在他身上发现有用的信令之类,只得作罢,打起精神调整竹筏的流向。 夜已深,临冬的江水寒凉刺骨,呼出的都是白霜,过了青霭山壶口,岷江江面宽有数十丈。 宋怜四下看看,估量山势地脉,见江水流势正减缓,便打算顺江流到少淮山附近再说。 陆宴和高绍综有她四倍重,她已力竭,数十丈宽的江面,她无论如何游不到岸上,且悬崖边追击她的斥候,听其话中之意,不是吴越便是兴王府,想搜寻陆宴和高绍综的,必不止江淮和北疆的势力。 若先叫其余诸侯势力搜查到,三人恐怕性命难保。 岷江过了少淮山,会分三江东流,各江又有支流,汇入江淮水系,几人沿江漂浮一夜,被搜寻到的几率便小很多。 她近来奔波农事,熟悉江淮水系,岷江一带又特意了解过,便也不费力气上岸,顺水冲到少淮山附近,转西南向宜水蜿蜒,分流入曲水。 曲水河床抬高,水势便平缓了许多。 到一处松林山时,宋怜先上了岸,再试着拖拽绳索。 没了水流的助力,两人几乎等同山岳,她掌心挣得通红,竹筏纹丝不动,只得停下。 小雨淅淅沥沥,天际已经微微泛白,呈现出阴雨天的灰暗色,需得尽快寻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两人伤情严重,再不处理,没被江水淹死,也要重伤而死了。 她撑着膝盖喘匀气,将竹筏栓在临近的树干上,抬高两人的脑袋露出水面,先去山上寻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只能找离河滩不远的,接连寻了两个方向,在东南向岩崖下找到了几个干燥无水的溶洞,折回去拖人。 陆宴在江里时撞到了岩石,右腿伤势最重,宋怜曾照顾过高绍综,能简单料理骨伤,撕了衣裳给他包扎好伤口,将他手臂架在肩上,半背半架往山里走。 走出去十余丈,察觉到他眼睫轻刷在她脸侧,不由惊喜,偏头去看。 那双眼怔怔看着她,似被长剑刺穿胸膛,眸里恍惚又痛楚,看着看着,胸口起伏,张口倒出鲜血,“阿怜,阿怜……” 宋怜侧了侧脸,让他感知自己活着的温度,一时辨不清楚心绪。 本该问他为什么不多加思考。 她岂是无的放矢之人。 也不是爱花之人,每日那般忙累,怎会夜夜上山赏花。 他跳下来,不定又惹出些什么流言。 可他跳下来了,什么也没管,江淮的基业没管,一洲之主的权势不在眼里,一心只想救她。 宋怜停住脚步,轻声说,“阿宴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让武平给你送了信,你是不是同他错过了,我是故意的,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以为我死了,自然不会再废力气。” “对不起,吓到你了。” 天已蒙蒙亮,雨势未停,日光笼罩半干的草叶,霜露水珠折射珍珠宝石般的光泽,陆宴眼前逐渐清明,一瞬便想将人拥入怀中,察觉到她身体力竭地微颤,止住,自己扶着树干站稳,能动的右手将她带来身前。 见她脸上带着血痕,掌心亦擦破了皮,念及那深不见底的岩崖,湍急的江水,嘴唇动了动,竭力要忍,到底失态,手掌挥在身侧树干,面色惨白,神情阴郁。 那松木本已凋零了落叶,叫他这样一挥,摇摇晃晃,最后两片黄叶也飘落了。 他手背带血,却平静了下来,“走罢,你在前面引路。” 宋怜看着他。 以他腿上的伤势,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痛,两条腿一条断,一条被尖锐的山石划破,尺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后颈有汗珠成股流下,背却笔直,宋怜轻轻应了声,专门寻着树木稠密的地方走。 进了山洞,陆宴扶着山壁,低声道,“这里当是落鱼江附近,斥候很难搜寻到,我无碍,昏睡一会 儿便好了,这一带月前刚清肃过匪患,还算安全,你水性好,歇息一会儿撑着竹筏顺江往东,两日后到了广德郡,去寻广德郡郡守,带兵来接我便是。” 宋怜并不与他争辩,他说的有道理,只除了他的伤无碍这一点。 她再不通医术,也知道他伤势严重,漫说两日,便是晚一会儿止血救治,都要没命了。 她装作看不见他被血浸透的衣袍、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面色,应了声好,“那我先扶你去干草上躺下罢,落鱼江我熟,抄你不知道的小道,用不到两日,半日我就能到了。” “母亲先前我已安排好,你——” 他眼睫已十分沉重,却还想再叮嘱她一些什么,宋怜取下耳环,空心珠子递给他,“是止血的伤药,你吃了。” 陆宴接过,抿进口里,耳环也并不还给她,拢进掌中,本就昏沉的意识越见混沌,愕地扶住山壁,“你——” 宋怜半接住他滑下的身体,放在干草堆上,从他手里取回耳环带上,幸而迷药变成了药水,亦还有些药效。 宋怜查看他的伤处。 月色衣袍已被鲜血浸透,腿一断一伤,腰腹上一尺长伤足有寸深,本不该再牵动,他一声不吭,走这一段路,伤势也加重了。 眉心便带出恼火,看着他苍白胜雪的容颜,又明白他为何不肯耗她力气,一心想赶她走,有气便也发不出了。 伤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需得快些止血。 她记得乌矛山高邵综用过的几种草药,在江淮却并不多见。 且就算能找到,也不足够治好这样的重伤。 宋怜压下心焦,起身寻了些荆棘树枝,遮挡野兽,用树枝在山洞里敲打,检查过没有蛇或蜘蛛,一路掩埋住滴落地上的血渍,折回河滩边。 人还在,只鲜血已将他身下洼地滩涂染红,他头部、背部、右腿都受了伤。 大约因为经历过四肢被敲断的重创,宋怜刚费力将他架起来时,他便醒了。 那垂落的手臂似骤醒的毒蛇猛兽,宽大的手掌反扣住她的脖颈,五指收紧,力道能将她脖颈生生掐断。 意识一恢复,他身上重伤的气息褪了个干净,威势寒冽,血腥反而增添杀伐。 宋怜被钳制着,纵然身上带有匕首,也并不拿出来,眼睑轻颤,轻声说,“你掐死我好了,你想杀我,也不是第一次了。安阳那两支箭,打碎了发簪,偏上两寸,如今我已过了头七。” 颈上的掌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加收紧,气息落在她脸侧,腰被桎梏囚牢,吻寻到她的唇,冰凉的温度冻得她打颤,后颈被握住,压住的发丝令她吃痛启唇,他强势掠夺而入,是要将她拆解入——腹的力道。 宋怜挣扎,无法撼动他手臂,手掌压在他伤处,用力时满手血腥,他却不为所动。 她踢他的腿,他本就倚她而立,两人站立不稳朝后倒去。 他面色苍冷,带血的手掌桎梏住她后脑,不容她动弹,吞没她的舌和呼吸。 凌乱的记忆涌上心尖,乌矛山下有一静湖,湖岸边亦铺陈石子,他抱着她,夜里从那儿一直浑闹到山洞里。 精神极度紧绷,松散后的空茫隐有被挑起的兆头,身体开始虚软无力,她匕首抵住他胸口,锋锐的刀尖刺破他染血的黑衣,“手松开。” 腰上掌心似岩浆,力道反而扣紧,那眸光暗黑,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感情,“女君又要杀我一次么?” 宋怜从未后悔过,便也不曾心存愧疚,刀尖往里一分,“已是临冬天气,北方大雪,到了羯人羌胡南下劫掠的日子,此时你死了,北疆动乱,反叫羯人有可乘之机,因而我救定北王一命,也望你自重。” 又道,“你伤得不轻,不如将能治伤的伤药告诉我,我去采摘。” 染血的发垂在脸颊,是与其人如出一辙的冷硬,鲜血流到脸侧,宋怜偏头想避开,他松开箍住她腰的手臂,修长的五指缓缓没-入她发间,桎梏着不让她避开一分一毫。 好似抵在他胸前的匕首不存在,他下沉的身体与她密无一丝缝隙,盯着她虽屏息却依旧难抑起伏的胸口,感知她身体水入干泥潮润柔软的变化,眸底漆浓渊深,嗤地冷笑,“从不知女君有这样的仁心,也从不知女君知晓自重二字。” 雨滴粘稠潮秩,将河滩染得氤氲,衣料半干,密密相贴的身体,呼吸心跳掩藏不了,宋怜握着匕首手指纹丝未动,看进他眼里,平静道,“我确实没什么仁慈心,也生来不是自重的人,这般情形有意动在所难免——” 话被骤然压下的唇舌吞噬,匕首刺入,鲜血淋了她的手指,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直至能呼吸时,她衣衫散乱,呼吸难耐,唇和舍已破。 他缓缓停下看她,眸底晦暗凌寒淡去,如同初春曲水上薄冰,叫她生出只需轻轻一叩,那冰面旋即散化的错觉。 雨已经停了,日光微暖,宋怜些微恍神,匀称了呼吸,“我本是放浪的人,你呢,杀过你一次,这般行径,离不开我么。” 他视线从她手上滑过,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握着匕首,始终没有挪开,却也未再进一分,挣扎时,避让着松了手指,力道软而颤,无法伤及要害。 高邵综指腹抚开她发间一支枯叶,重新看进她潋滟的唇,声音暗沉而漫不经心,“女君榻间技艺了得,高某得女君指引,识得其中乐趣,女君人间殊色,神佛也要动心。” 他不肯起来,亦不允她动弹,好似同她这般,在河滩上纠缠一生也无妨。 宋怜放下匕首,开口道,“听闻定北王已经议亲,定下臣将爱女,不当如此行径。” 他凝视她,缓缓垂首,含吻她潋滟的唇,渐渐烈了,又转而轻缓,微澜压着,声音低沉微哑,“千里之遥,并未往外昭告的消息,女君竟知晓了。” 宋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任由他以指丈量把玩她的面容,“阿宴同我说的,他看似温润,却介意你和我曾经在乌矛山的苟合,定北王议亲的消息他闲聊煮茶时告知于我,我还以为定北王此时已经结亲礼成了。” 她意在告诉他,他有婚约在身,她亦是有夫之妇,这般行径是为苟合。 她也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结亲了,与之结亲的又是哪家女子。 告诉他就算他救了她,她也不会同他纠缠不清。 他神情渐渐阴冷,盯着她,眸底如同蓄积暴雨的海面,暗沉,深不见底,“我自然会同李家女君结亲,只不过婚期定在夺下江淮、杀了天下诸侯时,不劳女君操心。” 他翻身到一边,阖着眼遮住眼底阴鸷,俊美的面容日光里阴森沉冷,“半年前我已预留一支精锐,不管我高邵综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陆宴都必须死。” 成了,她囚于身侧,纵是怨偶,亦无不可,败了死了,她心爱的男子因他而死,她恨他一生,便也需记他一生,成她心底一颗拔不出的刺,必永生也忘不了。 她在江底结网,在他面前跃下山崖,亦从未想过他会如何,待他有情无情,实则无需分辨。 但那又如何。 她不该招惹他。 再睁眼,环顾江岸,视线落在河滩上 ,凝滞,靠着寒松看向她,眸底冷厉收归于平静,“既还有一人等着我的医术救命,女君不如过来扶我。” 第77章 沉沉睡去盼望。 青霭山封山,岩崖边放下绳索云梯,护卫寻到天亮,未见踪影,张青邓德带兵从庐陵城赶来。 一同来的还有来福。 听得夫人被歹人追击掉下山崖,尸骨无存,一时梗住心脏,厥了过去,醒来呆滞片刻,顿时号啕大哭。 “山顶生了仙花夜昙,只在夜半子时开放,那花一挪便死,夫人只得半夜上山来看,那七名斥候提前三日潜进山林,属下等没有察觉,罪该万死。” 张青双目赤红,“武平去哪了!” 副统领柳丘回禀,“武将军护夫人上山,子时一刻下山,回庐陵送信。” 张青抽了剑,“武平去送信,你们不知道上山么?这几月劳你们护送夫人,哪一个主上没谢你们百金,你们家中有事,主母哪一次没有上心,柳丘你家小妹重病,是不是主母托寻圣手治好的!你们受人之托,就是这样忠人之事的!” 柳丘惭愧,无地自容。 张青急怒,岩崖深十数丈,摔下去必死无疑,下面又是岷江壶口,水流湍急,掉下去岂还有性命在。 如果他和邓德没有误食有毒的山果,夫人不会出事,主上也不会出事。 来福原本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听得那护卫回禀一耳朵,哭声停了停,又很快续上,爬到崖边往下看了看。 一边看一边没忘记哭嚎,他家夫人常做一些让他觉得云山雾绕看不明白的事,每每要许久之后才有明朗的结果,这次说不定也是。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清朗,眼睛也亮晶晶起来,要真是夫人的计谋,那夫人定是想让人以为她已经‘坠崖’身亡了,他非但要哭,还得哭得逼真凄惨。 来福嚎哭声陡然拔高,急往崖边爬了几步,周围的侍卫被惊住。 张青将人拉回来。 他对这小孩是有一二分尊重的,单凭无论夫人去哪儿,他都跟着,夫人不在,他自己做生意攒钱等着,夫人有了音讯,他听吩咐做事,京城兵乱,他背着米粮,数次想挖地洞潜进京城,每每被打得鼻青脸肿,求饶逃脱,换了地方过几日再去。 机灵,忠心,说是平津侯府的故仆,但从来只听夫人差遣。 也最得夫人重用和信任。 夫人在蓝田购置土地,建盖客舍,起先由邓德负责,来福回了蓝田,这些事便都交给了来福。 “你急匆匆从蓝田来,可是那边生意出了事?” 张青问完,又觉得问了亦无用,夫人主上出了事,再大的家业也没有了意义。 来福继续哭着,他在蓝田是有生意要打理,却不单单为打理生意,夫人曾让他暗中跟着一名少年,叮嘱他那少年去哪儿他去哪儿,那少年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凡有些特殊的,都记下来,送信回江淮。 写信时又格外注意,用的书册行列指代,恐怕就是世上最厉害的斥候看了,也一头雾水。 那少年容貌俊秀,心性略有些不凡,他当夫人是想招揽,观察得很是仔细,十日前却是叫他蹲到了大事,他心里震惊,知那少年身份恐怕不简单,事关重大,他亲自来了一趟江淮。 这些事夫人叮嘱过不可对人言,他记得可牢,哽咽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让大人给夫人送行呐——” 主上一样在江里,张青正要开口,对上小孩晶晶亮的眼睛,愕然止住话头,心脏陡然跳得快了。 来福是平津侯府旧人,一直都只直接听令夫人……… 观夫人这几年行事,确实非循规蹈矩之人,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高平,所作作为,在他们看来,都是骇然震惊的。 莫非当真是夫人有意为之……… 这可能么,这么深的悬崖……… 但千柏邓德领兵搜查一夜,至今没有结果,没有结果,便算不得坏消息…… 心底陡然生出希望,张青握了握手中的兵器。 大人来青霭山是临时起意,若夫人当真另有安排,他们必定要守好江淮。 张青转身,先去处理在崖山抓住的七名奸宄斥候。 宋怜并不担心江淮的形势,张青邓德连同青霭山的护卫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必定知道,不能叫那七人逃脱散布消息。 纵有一二漏网之鱼,合江淮、北疆两方人马追剿,也绝没有活命的可能。 消息必第一时间送去景府,当初她游说景策时,曾同景策有过暗示。 以景策的聪慧,收到她落崖的消息,不会不明白。 景策掌内政,白登掌兵马,老丞相一心只奉陆宴为主,又有秦鳌等世家老将待陆宴忠心耿耿,短时间里江淮不会出事。 北疆则未必。 山洞入口狭窄崎岖,泉水滴落滴洼,清幽宁静。 宋怜被桎梏在山壁和炽热的胸膛间,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他垂首看住她,声音因亲吻低沉暗哑,“安锦山以后,阿怜可曾梦见过为夫。” 似有微风拂过,蝉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几不可觉,宋怜抬眸看他,眸光平静,“早些医好你的伤,早日离开这里,你也不想北疆大乱罢。” 他眸光却幽沉炽烈,圈住她腰,将她提起,叫她无依着,双臂只能攀附他肩背。 高邵综箍着她腰的手臂缓缓收紧,低笑一声,“阿怜若因北疆之故救为夫,便不必多虑,北疆不会乱。” 宋怜双手撑在他胸膛推拒,“北疆诸臣信服的是你,而不是国公府,恒州纵有二公子坐镇,也毕竟不是定北王。” 他漫不经心,吻落在她眼睫,脸侧,她还欲再说,话语淹没在他唇齿间。 宋怜心急北面山洞里的阿宴,匀称着呼吸,“你先告诉我,这次的伤需要用什么药,乌矛山时山上还有翠绿,现下入了冬,那些草药枯黄的模样我不认识。”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被雨水浸润的衣袖往上攀,解开束缚她的绑带,扯出,将她拥得紧贴着他胸膛,垂首与她拥吻,声音低沉,“阿怜还记得乌矛山么?” 宋怜看了看外头天色,她心里焦急阿宴伤势,任凭如何撩动,身体也并不起意,又担心叫他勘破,闹出事端,便想应承敷衍,却陡然被握住后颈抬起头来。 他盯视她,眸光陡然寒冽,眸色如刀,蕴藏涛浪风暴,“昏迷前我听见陆祁阊掉下山崖,不见你惊急,你救了陆祁阊?他在何处?” 那力道似能将她脖颈握碎,宋怜吃痛,眼尾浮出泪花,也生了气,“他是我夫君,我不救他,难道光救你,北疆王。” 他大约想起了她在东面山洞前凝滞的脚步,眸底蓄积阴云风雨,可怖之至,“女君催我用药,是想为女君的夫君治伤罢?” 他盯着她苍白变色的面容,眸底越来越森冷枭戾,声音沉冷,“女君这般急切,想是那陆祁阊重伤不起,就快死了罢。” 宋怜叫他识破,再遮掩也已迟了,倒也不怎么慌乱,他伤其实不轻,非治不可,只要他治伤,陆宴也就有救了。 却不想他撒了手,松开了她,在山壁前坐下,阖眼前那眸里的恨意令她心惊心颤,宋怜嘴唇动了动,理好衣衫,轻声说,“阿宴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他是好人,亦是好官——” 他霍地睁眼,声音平静,“女君莫要再用这些拙劣的言辞,我只盼陆祁阊死了,死得腐烂其身,辨不出人形,死无全尸,女君走罢,高某无需医治。” 他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波澜,看过来的眸底却深黑不见底,譬如可怖的深渊,宋怜折身,那眸光落在她背上,刀刀寸寸,仿佛凌迟之刑。 她回了东面的山洞,陆宴伤口还在流血,她架起他,打算带他单独走,只他的伤已经不起折腾了,方一动,伤口鲜血溢得更汹涌。 只得重新将他放回干草堆上躺好。 她先在附近的草丛中翻找,按照记忆寻得一两样能止血的草药,只草叶枯黄,碰见模样近似的,极难分辨,且南北差异太大,她印象深刻的小蓟、白茅根遍寻不见,想止血,只能另外寻旁的草药替代。 一个也不认识。 她恼火地往南边的山洞看了看,站着想了想,胡乱揪了一些干草,连同她方才找到似乎是药材的枯草混在一起,掌心握住荆棘的树枝,直至刺出鲜血方才松开了。 便用染血的双手去抱那堆枯草。 回了山洞,他还在原地靠坐着,腿虽已动弹不得,伤口上血迹似止住了。 头上亦包扎了布条,想来无需 劳驾她了。 那深眉邃目恢复了疏淡冷漠,宋怜却有些不想再使计谋了。 高邵综不会高兴她以此骗取药材。 陆宴必然宁死也不愿意她朝高邵综示弱,换来活下去的生机。 可她不通医术,在这深山里,除了求高邵综,别无它法。 倒还有另一种,把她自己割伤,模糊记得样子的草药一样一样试,口子弄得小一些,总能试出有用的。 他的目光却凝在她手上,陡然支起身体,眸里风雨雷电,“过来。” 她的手只是看着吓人,伤并不十分严重,他眸光暗沉可怖,宋怜眼睫颤了颤,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世子。” 他扯过她手腕,就着身侧山泉水,给她手掌清洗上药,宋怜视线刚落在那药草上,掌心吃痛,他压着她伤口,缠上布条,“为救他,你竟舍得伤你自己的身体,你待他,倒真是情真意重。” 宋怜面色因疼痛苍白,勉强笑了笑,如今已再难骗到他了。 “跟我做,跟我欢情,我可教你一二。” 他话语落,似并不想听她的回答,已在她腰间合掌而握,将她提到了他身上。 宋怜手掌撑着他胸口,衣裙被扯下时,眼睫上泪珠垂落,他掌心僵滞,暗沉不透光的眸子盯着她,骇沉森冷,片刻后松了掌心,见她一动未动,声音里带上暴戾,“再不下去,便叫你三日出不了山洞。” 宋怜理好衣裳,把草药递到他面前给他辨认,他盯着她,目光沉冷阴鸷,到底把药材药效说清楚了。 宋怜抱着草药起身,“谢谢兰玠。” 高邵综钳制住她手腕,胸臆间似有狰狞的骇兽想撕裂胸膛破体而出,“你不许去。” “你不许碰他。” 宋怜忍气,“我不去,谁给阿宴上药,他是我的恩人,若他出了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已拿准了,国公府世子已不受她的骗,却似乎格外不能容忍她的眼泪,她心里确实说不出来的酸楚,说不清是为谁,眼泪盈满眼睫,承载不起,便颗颗粒粒坠落。 高邵综厌恶那泪珠,却也绝不允许她去给旁的男子宽衣解带,与旁的男子独处,他眸光落在她面容,暗沉翻涌,“他是你的恩人,我是你什么人。” 宋怜知他想听什么,顺着他的意思,“你是我心恋之人。” 他盯视她半响,眸底情绪收敛归寂于无,喜怒不形于色,“我喜欢听这样的话,阿怜若哄骗我一辈子,纵是假的,也就成真的了。” 他语气平静,却是静水深流,宋怜心颤,一时猜不准他要做什么,心底生出不安,又勉强定住神,这里不是北疆是江淮,待三人伤势好一些,她同陆宴先离开便是了。 他撑着山壁站起,示意她过来扶,“我去给他上药。” 见她似不情愿,他眸底重新浮出阴霾,“我猜那书生就快死了。” 宋怜只得过去,重新给他充当支架,只孚一靠近,他的吻落下,声音低沉而清醒,“我知待那书生伤势好些,你必再次弃我而去,但阿怜,陆宴必败无疑,我必夺你回身边。” 宋怜架着他往外走,并不理会他的话,谋逆造反,既已做了,便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同陆宴若输了,她愿意做刀下鬼,不会做谁的俘虏。 她不是读书人,没有气节,很惜命,却也拿得起,放得下,事到临头,也不畏生死。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丢的是性命,所以必须要赢。 炽烈的吻密密落在脸颊,她心底便再次动了杀心。 她惯常会隐藏情绪,脚下步子未凌乱一分一毫,却不知放在心意上心心念念的人,便是些许微末,也似微查秋毫。 安锦山下那箭没入心口的窒痛席卷而来,伤口似挣裂开,一时头痛欲裂,痛不欲生。 高邵综拥紧她,呼吸忽急忽缓,听得她问怎么了,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清明了许多,喘了口气,声音沉而低落,“只是羡慕陆祁阊,他是澹泊宁和的性子,只为百姓眼下一方安定的天地,并不赞同以战止戈,是贤臣,却做不了乱世之君,阿怜爱权势,却肯待在他身边,与他相知相许,只因他与阿怜早相遇,早相遇——” 他话语中含着大恨,唇齿间鲜血溢出,沾湿她肩上的衣襟。 察觉她脚下步伐停滞,呼吸心跳皆乱了,眸底寒锐的光一闪而逝,待进得山洞,看见那高地面前摆放防兽的荆棘,那男子身下铺陈干燥整洁的干草,唇角便扯出些笑来。 笑不达眼底,被扶到那高地面前时,眸底杀意有如实质,却很快堙灭,摆袖在榻边坐下,朝她递过匕首,眸色漆黑,神情寡淡,“以阿怜之才智,定知晓处理好陆祁阊伤势后,是杀本王最好的时机,除去本王这一个劲敌,陆祁阊登位之路不一定会更顺利,却也不会更艰难。” 宋怜心底大骇,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一步,视线触及他耳侧,那里蜿蜒着血迹,正是护她时被山石砸到的。 那匕首便有千斤重,宋怜面色苍白,“我去捡些柴火,烧些热水,你和阿宴的伤都需要早些处理。” 高邵综看着那脚步凌乱的背影,平心静气,他不想再看见她用刀兵对着他,故而只能利用她的弱点。 他心爱的姑娘才学满腹,亦不乏血腥手腕,却独受不得旁人待她好,旁人待她一分,她必还十分,从他跳下悬崖拉住她,她呆呆看着他时起,他便看得分明,他死在江里,在她心底,亦有了一丝位置。 不多,但往后会越来越多。 高邵综目光投向昏迷中的男子,落在那如画的眉目上,眸底阴霾。 宋怜并不放心,拿着两截干柴进来,见他握着匕首,正垂首看着陆宴的脸,心惊他是疯了,快步过去,把干柴递到他面前,“兰玠,我手痛,钻不出火星。” 高邵综收回视线,眸里已敛住杀意厌恶,接过干柴,“扶我出去。” 山洞里不能烧火,宋怜将他扶去洞口,她要清理洞口前的枯草树枝,被他唤住,“把松树后那根树枝拿过来便是了。” 右方山石后有一根断裂的树枝,宋怜拖过来了,他坐在山石上,用匕首削出支架,拖着重伤的腿,收拾出一片旷地,汗珠浸润黑衣,他面色如常,又捡了些干枯的树叶,烧起火来。 便如同在乌矛山时那般,他腿上的伤稍好一些能动了,这些事便再不用她做了。 空了果肉的山果壳经他手削制,成了能烧水的碗具,宋怜想端些水进去山洞,他不允。 她掌心有伤,手指却能用,她里衣中衣是绸制,比外裳更方便用来包扎伤口,却知高兰玠这个有些疯癫的状况,定不同意,他甚至不允许她看陆宴的身体,她数次想说她和陆宴才是夫妻,也不敢开口。 只得沉默地把他指定的草叶树木找来,便又起了些想学医的心思,懂医的,山间一草一木皆是可利用的至宝,不懂的,在这毫无准备的荒郊野外,饿也饿死了。 煮了水,待凉一些,宋怜端着去到干草堆的另一边,本欲含着哺喂给陆宴,却听得对面传来声音沉冽,“阿怜想学医,可以似乌矛山那时学箭一样,我教你。” 宋怜停顿了一瞬,水便被她咽下去了,她知对方忽而这样说的目的,再看看干草上昏迷不醒却最终会醒来的人,便只盼千柏和虞劲等人快些寻来,否则两个人没死,她先心力交瘁而死了。 处理陆宴伤口时,他神情疏淡冷漠,似乎陆宴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宋怜多少松了口气,她吃了鱼,喝了热汤,精神极度疲乏,只想寻一块干燥的地好生睡一觉。 她本可以偎靠在陆宴身边,又哪里敢,顶着他暗沉的目光,借口阻挡野兽攻进山洞,把他在他身边给她铺的干草挪到洞门口一侧,躺下后眼皮便粘合在了一起,再管不了其它,倦极,沉沉睡过去了。 第78章 风吹过水温。 醒来未睁眼,宋怜先闻见了淡淡的、似深涧清泉冲刷过松柏留下的木质气息。 黑色武服外裳、白色中衣盖在她身上,阻隔了寒风。 他喜洁,昨日处理完阿宴伤口,就着山泉水将衣服洗了。 宋怜一下坐起来,疾步往台地去,陆宴依旧昏迷不醒,好在伤口不再流血,她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见并未起热,松下身体来,坐在干草上缓了缓依旧晕眩困顿的脑子。 却有沉沉的视线压在身上,山洞里空气似凝结了一般,又沉又冷,那张俊美的容颜隐在昏暗的光影里,威势内敛,却依旧迫人。 宋怜知现在的高兰玠,已不是当初京城城郊时的正人君子,安锦山那一箭,他恨她,落下山崖后,这种恨似乎转接到了陆宴身上。 陆宴若死在这里,他只会冷眼旁观。 宋怜没出声,也没有看他,待那阵眩晕过去,起身去了山洞外。 深秋临冬的山野到处都是干枯的草木枝叶,为避免引起山火,山洞口清理出了旷地,又用石块堆砌出简单的灶台,昨夜烧尽的柴灰还有些余温。 宋怜从里头取出山果壳,试了试水温,将温水分倒进两个竹筒里,重新往山果壳里装上清水,塞紧放回炭灰里,拿着竹筒回了山洞。 她无意惹高邵综生气,便只用空心的芦苇渡给陆宴,便是如此,那眸光亦阴沉迫人。 宋怜起身,把另一根竹筒递到他面前,温声问,“世子伤势怎么样了,可还好。” 他接过,揭开木塞,却并未喝,喂到她唇边,神情淡敛,“陆祁阊还昏睡着,你便连名字也不敢唤了么?” 宋怜听他说他已经喝过了,自己接过来小口喝着,三人昨日一整日未进食,温热的水进了胃里,暖意丛生。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头躺着六七枚榛果,宋怜静默片刻,温声道,“你腿上、背上的伤不轻,莫要轻动,我会去找吃的。” 她是明丽潋滟的容貌,夭夭灼灼,纵是沾染泥泞,也叫天光失色,高邵综掌心合拢,再松开,榛果壳碎裂,露出果肉,递给她,低声叮嘱,“我观此山中,不乏虎豹豺狼,你莫要走远,山洞西侧十数丈外溪涧,我在那儿放了网,应当有鱼了。” 宋怜并不与他争辩,取过三枚榛果吃了,问他带多少人来了青霭山,“兰玠来益州做什么,想招揽罗冥么?” 在她看来,以北疆如今的势力,收拢益州,是为锦上添花,却也用不着一疆之主以身犯险,益州必然有比罗冥更有价值的东西,是她疏忽了的。 她一身梨花白裙已脏污不堪,黑浓的乌发并无钗饰,垂落颈侧,黛眉婉转,檀唇点朱,灼如芙蕖,妩媚天成,高绍综取过外裳,与她系上,挡了山风,亦遮掩了身形,“贺之涣擅改兵器,经他手的连弩,一弩九矢,单弩百丈,榆木半杆,我来请他回北疆。” 宋怜听得手心发凉,她曾听过墨门子弟贺之涣在江淮的传闻,曾同白登和邹审慎打听过,都没有寻到踪迹,竟是隐世于不周山…… 一弩九矢,射程百丈远,能入榆木半杆,高家军本就骁勇,有此利器,只怕所向披靡,寻常士兵尚未近身,已死在铁矢之下…… 宋怜袖中的指尖收紧,又松开,温声问,“贺先生答应了么?” 高邵综牵过她手腕,将剩余的浆果放入她微凉的掌心,“阿怜,随我回北疆,你要的,陆祁阊给不了。” 这便是已经答应了,一个罗冥不足以让他南下,但贺之涣则不然,神兵需利器,一种更精进更锋锐的良弓,抵得上千军万马。 若能请得贺之涣助力,便没有什么代价是付不起的。 北疆本已如斯强大,梁温、晋威又岂是对手。 京城频频派遣使臣入北疆,前有封王,后又欲赐婚和亲,定北王三字,已成了笼罩十三州的阴影,诸侯王纷纷结盟壮势,大周朝野不敢同其争锋。 想必在不远的将来,十三州半壁江山,便要纳入北疆囊中。 宋怜却并不慌乱,江淮军陆战暂时不占优势,但江淮城防以四通八达的江淮水系为根基,北疆想攻下江淮,并不容易,江淮冶铁术比北疆还精湛三分,神兵利器只要问世,想些办法,总能仿得,精兵锐骑也可训练。 尚有些转圜的时间,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她神情只有片刻凝重,便恢复了从容自如,收拾竹筒,起身出去了。 高邵综看着她背影,目光划过昏迷不醒的男子,冷淡地垂下眉目,拾起地上一截树枝,匕首削成发簪模样。 宋怜出了山洞,打算去高邵综说的溪涧,山洞外石块上晾晒着一只木桶,竹子制的,与高平乌矛山那只一模一样。 他从来都是入夜后去河里清洗,这只木桶大概是做来给她沐浴用的。 河滩上生了火,里头煨着不知名的野果,因烤熟散着淡淡的清香,宋怜却感知不到一点饿。 丈宽的小河里,捆着一张藤条编织的网,三五条半斤重的鱼在里面扑腾,宋怜收着藤蔓,心底犹豫,要不要先从高邵综这里套取兵器图谱。 此人克己自律,寻常并无喜好,若有,兵器算一样,得如此良弓,他不可能不问不看。 倘若拿到这两样兵器,面对江对岸李奔,徐州蒋家军时,江淮兵伤亡能减少数倍有余,亦有机会将江淮背后吴越王、兴王亦同时收入江淮版图。 但高兰玠已不受她的骗,他也绝不会受她威逼。 宋怜在河边待了许久,回山洞时,只见他撑着树枝立在地台边,探手至陆宴脖颈处,心一时提到了嗓子眼,疾步过去时,手已按上了袖中匕首,“兰玠在做什么。” 高邵综瞥一眼她袖袍,探手制住她手腕,取过匕首,神情寡淡,“他起了高热,此处简陋,无法施针,疏通经络,还有可活命的机会。” 语罢,取过石碗,手中竹棍不知敲击陆宴何处穴位,昏迷中的人竟也吞咽了灌进口中的药汁。 宋怜手背覆上阿宴额头,那温度已然烫手,撕了裙摆洗干净当做巾帕,沾了凉水给他降温,却被高邵综接过去,他沉眉敛目,给陆宴擦拭,虽依旧寒冽冷厉,却没了昨日的杀意。 冬日的风凉寒,寒不过男子清冷的眉目,那黑眸里云遮雾绕,宋怜不知他要做什么,心底惊疑不安,黛眉轻轻笼起。 高邵综淡淡看她,“我便是将兵器谱图给你,江淮亦必败,原因不在江淮是否有无精兵良将,而在你的陆祁阊,阿怜不若同我赌一赌,赌陆祁阊醒来,会不会对我下杀手。” “输了,随我回北疆,与我完婚。” 宋怜面色苍白,换做任何一个诸侯王,都知在江淮这荒无人烟的山腹里,是杀掉高邵综的好时机,但他医治陆宴,施恩于陆宴,以陆宴的脾性,纵是下了手,愧悔于心,恐怕再难开怀,也不再是心明如镜的祁阊公子。 她拿到那神兵图谱,他也不会抢占先机,在其余诸侯仿制弓-弩前,先发制人,夺下吴越、兴王府,亦或是过江攻打徐州,益州,吴楚之地。 他不用,她要用,他恐怕也不会应允。 她不会赌,也正说明,陆宴并不是乱世之主,她选择跟着他,只有败途这一条路可走。 一时便似被抽掉了脊梁骨,本已虚疲的身体再提不起力气,便又想起了那些他历经的战事,这是一个在领兵出征前,与守城将领交代,若兵力悬殊,便领全城百姓出城投降,倒戈投靠朝廷的郡守令。 百姓们爱戴他仁善, 可这种仁善,又如何在乱世之中,搏得九鼎。 只她也绝不会去北疆,宋怜在干草堆旁坐下,指尖浸入凉浸的泉水,拧干布料,清理陆宴脏污的掌心,“既读孔孟之书,必达周公之礼,朝秦暮楚,一仆二主之人,我不做。” 她胡乱扯些话敷衍说完,也不理会那盯着她阴沉阴鸷的目光,端着水忙进忙出,直至昏迷的人身上热度退下去,给他盖好干草,起身出去了。 已过了午时,外头西风吹过,落叶潇潇簌簌,远山苍茫,临冬枯败的颜色看得她眉间起厌,心底亦空荡荡的,不知前路为何。 她身体疲乏,看着远处荒山江水发呆,直至月落乌啼,霜色覆盖山林,她在落日的余辉里,精神越加不济,并不想回山洞看见那两人,便蹲在火灶旁边,添柴烧水,就这么一罐一罐将水烧开,倒进浴桶里。 因着时日长,装满时,水温刚刚好,她解了衣裳跨步进去,让温热的水温漫过肩背,双臂枕在浴桶边,脑袋垂在手臂上,倦极地阖上眼睑。 第79章 狼藉遮风避雨。 星垂山野,天际缥缈高远,荼白色罗绡中衣浸润薄雾,垂坠半空,凝结的水珠折射微月的光,从水润娇嫩的肌肤滑过。 坠髻沉散,半堆临纤薄的肩,半垂落水中,水波微漾,微阖的眼睫轻颤,一时气促,琼液流涧。 温热的水驱散夜风的凉寒,木桶狭小,堪堪只够她蜷腿坐着,宋怜转过身,无力慵移,跪坐于桶里,脑袋偏枕着左臂,已散开的发从肩头滑落,遮掩住月光。 夜极静,细微多娇,难耐克制的声音并不受霜露水雾阻隔,传进山洞里,余音雾濛,几不可闻,却如冬日闪电雷鸣,划破沉凝的气氛。 高邵综面色铁青,猛地起身,剑眉间杀意铺天盖地。 陆宴避开挥来的拳,撑着石壁站起,袖中匕首划出,知此人出现在这里,定是一同坠落山崖,被她救上岸的,便非死不可。 打斗声惊醒浑浑噩噩昏昏欲眠的人,宋怜料是陆宴醒了,支起身体,自浴桶里出来,扯过树枝上挂着的衣裳披上,疾步回山洞。 山石滚落,灰尘扑簌簌落下,山壁间白色钟石微光暗淡,却足以叫她看清里头的情形。 二人似下了死手,一人肩背叫匕首扎透,鲜血溅在半边脸,面容冷峻似地狱修罗,一人脸上淤痕渗血,脖颈上亦被匕首划拉出血痕,若再近一分,必定已身首异处。 山洞里一片狼藉,两人虽无言语,眸中却皆是阴毒的杀意,恨不得生啖其肉,将其凌迟千刀,山洞里暗流涌动,杀气凝结,森冷可怖,宋怜恼火,“要不要把我的匕首给你们,一人一把,正好公平。” 两人看过来,皆变了脸色。 她乌发散于丰肌玉肤,赤足立于暗夜里,茜水色中衣垂坠,荼白束胸松散,粉颈花团,似有莹光,身形玲珑纤秩,唇朱暖更融,面颊上残红绮态,缱0绻明丽,妩媚慵艳,美得动人心魄。 兜头罩来衣袍,血腥味浓重,宋怜抬手取下,正待说话,那头传来声暴喝,“还不出去把衣裳穿好!” 陆宴目光落在她赤足,压着喉间咳嗽的痒意,“去把鞋穿好。” 待她出了山洞,再难压制怒意,眉宇凝结寒霜,“内子无状失仪,只还轮不到世子呵斥管教。” 高邵综心底杀意蔓延,知此时要不了陆祁阊性命,怒亦无用,便只暂且压下,图谋日后,未做争词。 宋怜出了山洞,走至浴桶前,见依旧能听见山洞里石粒滚落的声响,知道方才高邵综也许根本没睡,陆宴醒来了,大约两人都听见了她自娱的动静。 竟也没什么好慌乱的,她本不是知廉耻的人,陆宴知她秉性,大抵只当她是病发了。 亦没有什么心情遮掩,或是解释,便随便罢。 山月清寂,宋怜看了一会儿,未得满足的身和心越见空荡寂寥,便也不再看了,这一年多的忙碌并非没有成果,可若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做再多,亦是无用的。 继续往前走,恐怕亦只是徒劳,终为败寇。 宋怜站了一会儿,平复好心绪,取了石块上晾晒着的草药,干净的布条,回山洞里。 先给陆宴上药,却叫他钳制住手腕,他如墨画的眉目里含着怒痛,握在她腕间的五指收紧,几乎将她骨头攥碎,到底没有骂她,只将她拽到身前,手肘撑着地面坐起来一些,将她披散的长发绾起,木枝簪住。 右侧两丈外投射来的视线威逼迫人,宋怜垂下眼睫,她此时若与高邵综亲近,或是说受了高邵综挑拨诱惑,要嫁于高邵综为妻,陆宴势必杀了高邵综,或是为护住她,从此明镜沾染血污尘埃。 但总记得他狱中为她安排好的后路,记得他说会为母亲和小千报仇,记得京城兵乱,他以身犯险,也记得她十五岁时,深陷泥泞,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离平阳侯府。 便也没有力气去算计了。 宋怜给他伤口换了药,挨着他躺下,脑袋靠着他未受伤的手臂轻蹭了蹭,合上眼睑。 陆宴支起些身体,遮挡右侧那人深渊寒煞的视线,牵过她的手,解开染血的布条,见那掌心伤口,墨眉紧蹙,重新敷了药,换了干净巾帕轻轻包扎好,并不去问她为何要救高邵综。 也许是因她不通医术,需得救下高邵综,他才可活命。 也许是对曾经那一箭的噩梦愧悔。 也或许悬崖边,高兰玠不惜生死拉住她那一刻,便在她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十四岁时,他曾与她遇见两次,同席三次,从未得她注意,临近她议亲,他只得在长公主设下的宴席上比下裴应物,她那时方才知京城有一人名为陆祁阊。 高兰玠却不同,长相身形得她青眼,她主动引诱,百般谋算让其近身。 她嫁于他为妻,始于需摆脱困境,因恩情不离不弃,她待他,有情,却也并非白首之情。 他清醒且清楚,一时痛意蚀骨,腥甜涌上喉间,陆宴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垂首看她,指腹轻轻触碰着她侧颜,心底渐渐隽永宁和,知她方才必定未得满足,指腹轻触她潋滟的唇,低声道,“阿怜,扶我出去,我们去它处。” 宋怜眼睫轻动,他手指修长,骨相极好,指甲修剪的整齐,便是这般悱意的动作,亦如画般风雅好看。 她知晓他的意思,只他伤重,她也不需要了,待他好了再欢愉不迟。 只二人此时看着平静,却是山火岩浆,轻易便会争执动怒,放他二人待在一处是决计不成的。 幸而这里并不缺能遮风避雨的溶洞。 宋怜轻轻点头,支起身体要扶他,只刚动,便听不远处那人声音阴沉沉冽,“他伤势严重,若行房事,轻则留下沉疴旧疾,重则毙命。” 陆宴墨眉间带出戾气,“高世子慎言,陆某是生是死,无需高世子操心,高世子教内子用医,救陆某性命,此恩,世子想必愿意用国公府二公子性命交换,还请世子自重,速速离开江淮,勿要再踏足。” 高邵综色变,宋怜意外高砚庭落进了江淮兵手里,也知高砚庭对高邵综何其重要。 高邵综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十分爱护亲人,乌矛山时,他因自责未曾护下亲人,未能护住高家军,五内俱焚,夜不能眠。 这是灭门案以后,高绍综失而复得唯一的亲眷。 高砚庭驻守边疆,羯王率大军攻伐,欲活捉高砚庭,想借此要挟高邵综,索要河西。 高邵综亲自领兵围剿,羯王军大败,羯王及其亲兵近臣的人头被带回漠北,砌筑关塞城楼之上,羯人见之骇然。 可谓逆鳞。 拿高砚庭换,一命换一命,也算扯平了。 宋怜心情好了一点,恢复了一点力气,陆宴未曾受高邵综恩情,在陆宴这里,高邵综依旧是死敌,以后便不会节外生枝,江淮夺位便依旧有希望。 她不欲两人再起无用的纷争,扶着陆宴要往外走,背后传来的声音隐在黑暗里,低沉艰涩,“以他如今的伤势,但凡再动一步,将来腿想治好,便要愈而断,断了愈, 愈合后再敲断,经受千锤百炼之苦。” 陆宴厌恶之极,“无需高世子多虑。” 高邵综只看着那待在旁人身边的女子,她粉颈花团,双眸水润含情,情-态绮丽冶艳,想做什么,已无需言语。 妒色冰封回深海,寒意凛冽,他黑眸深不见底,袖中削制的木簪断成两截,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第80章 心事相处。 宋怜每日在附近山林寻找草药,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峦里有烟信腾空。 曲水边亦有船只路过,船上人做江淮水兵打扮,掌船习惯、吃食,口音却与江淮兵大不同。 今日江上小船船尾挂着渔网,模样与寻常渔家渔船没有分别,船夫动作娴熟,却太紧绷,偶尔觑到船尾两个拾网渔夫时,通身都带着惧怕和恭敬。 寻常的渔夫绝不会这样。 宋怜藏在青石块后,待渔船远去数十丈,拐过江湾,又等了一刻钟,方才收拾好身边的草药,连带几枚采摘到的浆果,一起带回山洞。 两人需服用的药有些不同,分在两个山果壳里熬煮,为方便区分,竹筒和果壳碗宋怜都做了记号。 今日她运气好,在山坳里发现一片露莓,果子晶莹剔透,清甜可口,她拉着蔓条摘着吃够,采摘了两竹筒,等陆宴喝完药,将竹筒递给他,“阿宴吃一点。” 他视线却只落在她唇角,非但是他,她能感知到右侧高邵综的视线,暗沉沉的。 大约沾了东西。 宋怜抬手擦了擦,没擦下脏污,便也不管了。 她唇色淡粉,沾染丹红浆果汁,潋滟莹润,似床笫间被吃花了的口脂,陆宴垂眸倾身,挡在她身前,遮住那疯子的视线,抬手以指腹轻擦,抚去她唇上晕染出的浆果汁。 接过竹筒,并没有打开,视线扫过她手里握着的另一支,语气温润,“那是什么。” 宋怜无言,将这一支竹筒也递给他,“冬枣。” 冬枣比露莓甜许多。 他如画的眉眼间便带出舒悦,似冬日暖阳拨开云雾,曦光化雪。 右侧传来的视线却冰冷如刀。 两人皆不爱甜食,她找到的浆果都不算太甜,但不太甜的甜里,始终能分出个高低。 宋怜知他必如往常一样,对她递过去的果子看也不看一眼,便也不把这甜得发腻的冬枣递给他了。 那眸光却又冰冷了几分,山洞里空气凝结,宋怜把竹筒递过去,正含着露莓的人动作微顿,那周身沁冰的人也并不领情,冷淡地半阖下眼睑,骨节分明青筋微起的手指握着匕首,雕刻木枝。 泉水映照晨光,在他严冷俊美的面容留下晦暗疏影,那稍显冷淡的唇角勾起些弧度,似山巅万年冰川消融,冬日暖阳之下透着粼粼光晕,玄衣肃肃,清贵俊美。 有幽凉的目光落在身上,宋怜回神,对上陆宴不悦的目光,起身道,“我去把南面的山洞收拾一下,晒一晒干草,我们去那儿养伤,便不必打扰高世子了。” 陆宴应声,待她出去,脸上温润散尽,霜落眉宇,“高世子兰玠品性,素来克己复礼,以色祸人,未免失君子风仪,我与阿怜相知相许,阿怜心意不改,高世子不若放手,君子成人之美,我必待阿怜如珠如宝。” 高邵综声音淡淡,“我自待阿怜如珠玉,护她周全安平,予其所愿,日后阿怜与高某相知相许,还望郡守令成全,祝我和阿怜白头偕老。” 陆宴面覆寒霜,眸里浮起戾气,话不相投,半句也嫌多,待听得脚步声,敛住胸腔里翻腾的杀意。 宋怜做了烧鱼,用枯黄的灌木叶做碗,搁置在简易制成的小木板桌上,拿进山洞。 三人离得远,各占一处,宋怜离阿宴近一些,他把挑拣好鱼刺的鱼肉搁进她碗里,远处沉眉敛目的人不知发什么疯,隔着三五丈远,把鱼肉投进她碗里,虽说同样挑拣好了鱼刺,是她爱吃的鱼背肉,但砸在灌木叶上,差点没掀翻。 宋怜抬头去看,他眉目冷峻,神情肃穆,垂眸淡漠看她,“你离我太远,只能如此。” 陆宴眉眼凝结霜寒,将那鱼肉搛出去,一言不发。 右侧那脸色便阴沉起来,眸光冷得似冬日飞雪,带着极剧烈的压迫感,陆宴神情淡淡,连抬眼也欠奉。 山涧里静极,山泉溪流平缓幽寂,越加衬托得山洞里气氛沉凝,暗流涌动。 这六七日每日都这样,宋怜吃两口便吃不下去了,把鱼存起来重新捂进炭灰里,收拾草药,顶着高邵综阴沉迫人的目光子,将陆宴扶去南边的山洞。 出了山洞,依旧能感知到背后刀子一样沉冽的目光,如芒在背,绕过山石才好些,又有些心神不宁。 定北王落江溺亡的消息一旦传出,各方诸侯必然蠢蠢欲动,便是潜藏在江淮的北疆斥候手眼通天,能封锁消息,身为一疆之主在江淮长期失去联系,势必也引得无数谣言揣测。 郭闫郭庆忌惮他颇深,称得上是在定北王俯视下谨小慎微,以郭闫和新太子暗藏狠厉的脾性,必不可能放过此等良机。 动荡在所难免。 本该尽快北归,他陷于深山荒野里,却实在太从容了,对外头的形势几乎可以说漠不关心。 如此岳镇渊渟,纵然与其不露辞色的脾性相关,也未免太过了。 事出反常,捉摸不透,未知总让人放心不下,她已在河岸边留下了只有郡守令府亲信识得的信号。 “兰玠世子风神秀彻,吾妻若舍不下,留在此处照料他便是。” 温润平淡的声音响起,宋怜回神,停住脚步,知他介意她方才看着高邵综出了神,温声道,“再如何超群,出了这座山,也同我没有关系了。” 陆宴眉心舒缓开,“日后再不要与他相见。” 宋怜应下,进了山洞后,提起了贺之涣的事,“重弩射程可达百丈之外,遇上骑兵甚至不需要瞄准,马匹受惊后,军阵错乱,士兵被神兵利器骇破胆子,顷刻间便要溃不成军,至少十日前,贺之涣已经离开江淮北上,这一路人无论走哪里,势必穿行梁国、豫州、徐州,此三地严查北疆人,沐云生贺之涣必无法快马加鞭,我们派人截杀,说不定能追得上。” 她虽无缘得见贺之涣,却知其秉性,绝不是背弃旧主之人,已投北疆,便不可能再投江淮,不能用,只得杀之。 陆宴眉心紧蹙,温声劝,“遍翻前朝史书,羯人外族南下侵扰边疆,无非仰仗精兵铁骑,游牧一族战力强悍,族支繁多,千百年来中原北伐,连年不绝,边关六州饱受边患之苦,北疆若得此良器,必可保六州安平。” 她沉默不语,陆宴握住她的手,语气和缓,却也庄肃郑重,“阿怜,也许你从未见过羯人南下烧杀屠戮的情形,大周能出贺之涣这样的国之重器,是大周之幸,阿怜莫要行差踏错,遗恨万年。” 宋怜想说的话便都堵在了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知无法劝动他,便也不做无用的争执,应了一声,“我去把衣裳晾晒起来。” 她神情并无异常,陆宴却知她脾性,眉心轻蹙,温声道,“若阿怜担心北疆有此利器,江淮不是对手,可将北疆得重兵利器的消息散诸天下,北疆以此利器抗敌羯人,天下人人称快,若以此利器对准关内人,必定民心尽失,高兰玠再想加快征伐的脚步,也不得不顾忌。” 高家军之所以受百姓敬重称道,定北王之所以得民心,便在于戍边卫国,若倒转兵器对准关内人,势必天下哗然,于北疆而言,这一计不失为良策,只在宋怜看来,到底比不过自己手握利器令人安心,她应声下来,又道,“回庐陵以后,我安排斥候潜入北疆,窃取兵器图谱,阿宴总不会不允罢。” 陆宴知她听了劝,嗯了一声,“为夫没有这般不知变通,我会安排。” 宋怜心情并没有好多少,陆宴希望江淮拥有强兵利器,是为了守江淮一方土地安平,可若换成十三州哪一方诸侯,怀抱着这等利器,必定能周旋出一万个师出有名出兵征伐的理由。 但多想亦无用,眼下重中之重,是早日回庐陵,尽快拿到兵器图谱,越早越好。 宋怜暂且压下纷乱的心绪,将洗好的巾帕衣裳拿出去出去晾晒。 有箭矢破空穿透松林,钉在她左侧三丈外柏树树干上,并不等她看清,连续不断的箭矢射入同一棵树干,共九箭之后,方才停止。 那箭矢并无铁箭头,却每一箭都能令第一箭深入半寸,足见射箭之人技艺之高超,利器之机巧。 北面山壁下的男子身形伟岸挺拔,分明是倚靠山壁而立,却沉稳岿然。 手里把玩着一张不足二尺长的小弓,形状样式新奇,宋怜知这 便是他曾说过的十连弩,心跳不由跳动得剧烈,只是木竹支,便能有这样的威力,当真制成箭,不知会有这么样的威力。 那人抬眸看来,神情寡淡,黑眸深邃,“阿怜想要么,过来拿。” 第81章 气息。没有关系的政敌。 午后的阳光盛烈,他身处阴影里,像拢住所有光华,神情暗晦不明。 宋怜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石壁一侧,抬眸看他,“兰玠陷落江淮已有十余日,不担心北疆么?但凡高家军军心有所动摇,周边几国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反扑的时机,一旦四郊多垒,八方受敌,高家军再精锐,北疆恐怕也难安平。” 丈高的青石横隔南北,她钗饰尽弃,素色衣衫压不住芙蕖颜色,亭亭而立,宛如一株带露的白瓣牡丹,纤浓柔弱,仿佛一折便断。 却也是这样一个女子,能核收江淮税利,能令益、楚两州经略官敬服生畏,能将梁家掩藏的斥候连根拔起,能壮士断腕跃下悬崖。 一双盈盈似水的杏眸里,看似温和娴雅,装着的心魄却如烈焰,瑰丽绮丽,如此夺目。 本该独属他一人,独他一人所有。 眸底晦暗如潮,不过一瞬,收敛于平静,他递过手里的弓弩,沉眉敛目,“北疆军政要务,南下前已有安排,我猜陆祁阊必不会同意截杀贺之涣,如此你唯有差人盗取兵器谱一条路可走,便是顺利,也需三五月时间,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此番改良的兵器我皆有研习,我可以教你。” 宋怜接过小弩,弩上安置有机扩,箭匣,只要拆开来,便可知里面的建构,交给懂行的匠人仿制并不难,她想看看箭匣里的箭矢是如何出匣的,担心拆坏导致匠人错失细节,忍住了。 却不想青石上放来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连弩,他垂首看她,“这一张弓削制粗劣,你拆着玩便是。” 那弓与她手里的别无二致,哪里又能说粗劣,宋怜轻咬了咬唇,轻轻拿起那一张,握在手里。 午后的阳光似揉碎进她眼里,杏眸明亮,纤细的指尖握着小弓,分明雀跃,高邵综视线笼住她,“其它兵器图谱我可一一同你讲解。” 阳光穿透枯枝败叶,落在浓长纤密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宋怜放下第二张弓,“我并没有东西能同世子交换,世子要的,我给不了,出了这座山,你和我,一人为北疆之主,一人为江淮之臣,将来必有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世子莫要再做先前那般愚蠢之事。” 兵器谱的事,是偷是抢,她会另外想办法寻得,她若用自己交换得到兵器谱,拿给陆宴,陆宴也是不会用的。 打探不出北疆的军政安排,宋怜便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回山洞,却被钳制住手腕扯在他跟前。 他盯着她,胸口急遽起伏,“愚蠢?” 他五指力道似能将她骨头捏碎,那眸光看住她,似匕首寒刃,冰冷,暗潮汹涌,又凛冽,“乌矛山你我恩爱亲密,已许下白首之约,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情意么?” 宋怜抬眸看他,眸光清醒,平静道,“我们之间还是不谈情意的好,你愿意将兵器图谱教授给我,不过是知晓陆宴拿到此凶器,也只会用来守城,而不会用来攻城,认为无论陆宴有没有利器,将来都只是北疆的手下败将。” 她生得极美,却也是通透清醒的,只她高看他了,他拿兵器诱惑她,不过不想她同陆祁阊独处,想让她靠近罢了。 越近越好。 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眸色深不见底,“你既清楚他必败,又何必留在江淮,我在此立誓,只要阿怜肯随我回北疆,嫁于我为妻,我高兰玠必不会为难陆祁阊,不会为难江淮臣民,阿怜不想拘于后宅,想处理政务,我没有不应允的。” 宋怜不语,她不防大胆猜一猜,将来北疆铁骑兵临城下时,若可用陆宴的人头换江淮百姓安平,陆宴会不会妥协,慷慨赴死。 他在江淮起兵,她以为他变了,其实他没有变,还是赏花宴上,一尘不染的陆祁阊。 天下十势里,不乏有才有德亦野心勃勃的,但比高邵综,已是日暮穷途,北疆势锐,锐不可挡。 陆宴已达不成她的目的,跟着高邵综,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炽烈牢固,眸光深暗晦涩看不出情绪,但从悬崖边他拉住她起,他的心意便已经暴露了,他恐怕不再介意她曾经的那一箭,亦或者说比起那一箭,他更想带她回北疆。 他似察觉她的思虑,指腹在她腕间摩-挲,声音低沉暗哑,“箭伤留下了宿疾,风疾或阴雨,常有隐痛,阿怜的婢女自作主张截杀我,非阿怜之意,此事便不会再提。” 他靠近了些,隔着石壁垂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馥香入怀,昔日温存的记忆似滚烫的岩浆洪流,呼啸而来,古玉深潭的声音也愈加沙哑,“只盼阿怜日后看见,亲一亲它,便也不会再痛了。” 宋怜未有应答,在她这里性命是极重要的东西,高邵综不顾性命救她,说明她之于他,便如同小千母亲之于她,十分重要。 她投诚北疆,将来必定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十五岁时起,她便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进了平津侯府,便盼着阿宴能步步高升,阿宴没有实现,高邵综实现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似乎触手可及。 可那不是真正属于她的,是陆宴和高邵综让渡出来的。 她手底下没有属于自己的亲信近臣,所有政令都会先报给陆宴,经由陆宴同意允许,臣僚才会听她调遣,她没有兵权,陆宴不肯发兵攻打邻国四州,她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扩充疆域的机会白白流走。 将来亦是如此,高邵综想让她处理政务,她便可以处理政务,他想让她跌落尘埃,她便一无所有。 依附高邵综,其实与依附陆宴没有区别,甚至于北疆如今势盛,已筑造起征伐天下的基石,她去了北疆,采摘现成的瓜果,又能蓄积起多少真正属于她的分量。 以前她想要权势。 也许现在,她想要真正的权势,能自己把握,能自己做主,不会追随某个男子意志起落的权势。 哪怕少,最终的结果可能很微小,甚至是没有,但她想试试。 她不想同他去北疆,便也无需同他多说。 也不欲两人的关系掺杂得复杂,比起夫妻,她更愿意同他做对手,抬眸看着他,平静道,“兰玠听过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当真 到了那一刻,我情愿随阿宴赴死。” 生死相许。 她神色平静不似作伪,直如数九寒冬砸下凉水,连血脉里滚烫缱绻的热意一齐浇透,唇齿生寒,“你同他生死相许?” 宋怜不语,已是默认了,“出了这座山,希望世子将我和阿宴,当做没有关系的政敌对待,谋夺天下,是死是活,但凭本事,莫要心慈手软。” 他胸膛起伏,眸底盛起滔天怒意,目光倏地落在她身后,周身爆出浓重的杀意,铺天盖地,却于片刻收敛于无,漆黑暗沉,松开了她,“政敌……希望夫人将来不要后悔。” 他隔着不到她膝的石壁看她,日光自他背后照来,颀长伟岸的身形投落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与那居高临下,深渊寒潭的目光一起,令人透不过气来。 宋怜微微屏息,后退两步,折身时,见陆宴正在山洞口,不知站了多久,脚步微微一顿,恢复如常,走过去,将没晾晒完的衣裳平展开,在树枝上挂好,才取了草药,走回他身边,给他伤处换药。 又去泉水边清洗今日要用的草药,生火熬制了。 陆宴纵知晓她说那样的话,不过为了断高兰玠私念,亦难以不心浮气动,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石碗,一饮而尽,药汁浓厚的苦味里,亦品出一二分甜来,牵过她的手,给她手腕涂抹散淤的草药,动作轻柔温和,“我已将母亲托付给了谢重寅谢先生,我不会让吾妻随我赴死。” 宋怜心里涟漪微动,谢重寅历经三朝,是当世大儒,他每逢三年便在京城开学舍收弟子教学,数十年来,桃李天下。 谢重寅奉民为上,君朝次之,从不参与朝政纷争,所著之输被奉为圭臬教本,是读书人的尊师,其人虽居住市井,却已出世,天下但凡拿起书本的,无人不敬服,将来无论谁得九鼎,都不会蠢到去冲撞谢重寅。 他做这样的安排,是做好了放手一搏生死无惧不悔的准备。 心里有些许动容,却亦只是些许,他能得谢重寅这样的人亲待赏识,本身已足以说明他品性非凡不同。 宋怜离近了看他,他眉目如画,高而徐引,霞举烨然之姿,是她极喜欢的样貌,他待她,亦极好。 她眸光隽永,轻声说,“阿宴快些好起来,想同阿宴欢愉。” 陆宴呼吸不稳,握住她手臂将她拽来身前,吻住她的唇,气息渐重了。 宋怜攀着他肩背,在快失控时,恢复了些神志,靠着他肩头平复呼吸,“待阿宴伤好。” 脸颊却触到了浸透衣衫的汗,他意识昏沉,身体似正忍受剧痛,紧绷,气促,她支起身体,他昏迷不醒,栽倒在她肩头。 “阿宴,阿宴——” 宋怜心急心焦,不见应答,只见他面容苍白如纸,意识昏沉却又似乎被剧痛拉扯,昏睡中也极为痛楚。 伤势原本已经好了很多,怎会突然这样。 宋怜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今日服用的伤药。 可每一根草药都是她亲自挑拣清洗过,绝不会弄错,熬制敷药她都亲力亲为,中途没有离开过,没有下毒的可能。 “阿宴——阿宴——” 宋怜起身,奔出山洞,到了洞门口,又折回,自干草堆下取出匕首,暗藏于袖中,去北面山洞。 她查看山洞外熬药的山果壳,两人的用药不同,她看不出端倪,山洞外绳索上晾晒的草药摆放位置没有变化,没有人进出过,他也没有离开。 接连几次呼喊,依旧无人应答,宋怜屏息,踩着粗粝的砂石进去,“高兰玠—” 山洞里光线幽黄,右侧台地干草堆上躺着的身影一动不动。 宋怜呼吸一滞,疾步上前,待察觉异常时已来不及,手腕被攥住,扯在干草堆上。 宋怜头晕目眩,怒目想起来,他身体压住她身躯,牢牢钳制住她挣扎的手脚,指腹轻触她面颊,唇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双眸压抑暗沉,“陆祁阊本无大碍,夫人痴心于他,以至关心则乱,可怎么办,我并不想与夫人做没有关系的政敌。” 第82章 约定。惊变。 地台上铺陈的干草里荆芥气息微涩辛凉,带着些许绒边的草叶压在已被解去衣衫的后背,仿佛翎羽轻缓滑过脊背中央。 乌发散落腻玉雪脂,宋怜向后敛躬着身体,却又哪里避得开。 融菽傲耸,落在他掌中,她再想平稳呼吸,也起起伏伏。 因炽烈胸膛泛起的痒意往骨头里钻,被叼咬住脖颈,宋怜身体燃出嫣红。 袖间暗藏的匕首早已随衣裳剥落,她双手被钳制住,他像是一座沉重的山,无法推拒。 宋怜气促,粘着发丝的脸颊微偏,在他冷硬的下颌线轻蹭了蹭,“兰玠……” 他伟岸的身躯僵滞,旋即似血脉里汹涌岩浆,宋怜平缓着呼吸,“兰玠不防听听我的想法。” 吻炽烈,他禁锢着她的腰,似已了解她的脾性,不会再受她温言软语的哄骗,势必要同她幕天席地。 腰被宽大有力的掌心握住,往上抬起,身体悬空,宋怜心颤,道,“既然兰玠允诺不伤阿宴,亦不伤江淮百姓,我能做到不负阿宴,亦不负兰玠,兰玠又何必在此时,同我不伦呢。” 大约察觉她身体渐渐平静,他自她颈窝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凝视她。 那冷寂的黑眸深不可测,过于平静,反而隐隐透出山雨将至前平静的可怖。 声音亦凉薄冰冷,“放手和失去方能筑就正人君子,高某逐鹿天下,虽为复仇,但亲人罹难已不能复活,若连命定的妻子也要拱手让人,那不如剃发出家,舍身佛门,何必劳心费力,陆夫人说呢。” “纵然不伦又如何,天下何人敢道一声是非。” “夫人若只有这些手段,不如收了心思,高某已不再吃这一套,春宵苦短,朝暮皆应争,你我何必说无用的话,废无用的精力,虚度光阴。” 他面容冷峻,蛟龙崇柱却并非如此,越发悍野怒张。 那指骨明晰,掌背脉络分明的手解她衣裙的绳结。 宋怜身体陷入泥沼般,软无力。 荆芥被水雾浸润,馥香更为辛凉,宋怜握着甘草的指尖因用力泛出粉白,“兰玠既知我是不安于室的秉性,便应当猜到我不会放弃站在高位的机会,秦失九鼎,天下共逐之,兰玠不防将我当成对手,无论匹不匹敌,将来我若败了,对兰玠自然心悦诚服,甘心仰望兰玠,心里眼里皆只装兰玠一人,从此独属兰玠一人,此生再不做它想。” 高邵综盯着她,眸光骇沉,她竟敢图谋雄主,竟想与天下诸侯做对手,岂非贻笑大方,韩门献丑。 她自然不是献丑,她柔软-身躯里装着的灵魂,坚韧,不屈,盛放得热烈,她比世上大多数男子皆有才学智谋,她做过的事,微末名士,岂能与之比肩。 她躺在暗室潦倒的干草上,衣衫不整,水漾的眸子如湖,静谧却流动光华,美得令人魄荡神摇。 她善变,并不膺服任何人。 腰间的掌心渐渐似岩浆烫烈,热意几乎穿透皮肤渗进她血脉骨髓里,咫尺间胸膛里心跳急遽,如擂动,宋怜知他必是为她的话心动了。 可却只是瞬时的心动,他眸光浓黑,沉沉打量她,“夫人不是心悦他,与他生死相许么?” 古井无波的声音极具压迫性,气氛也随之森然。 宋怜温言软语,“既与阿宴是夫妻,我自然不会背叛他,但既然能活,又为何要去死呢,我想兰玠恐怕不希望相中的妻子,当真是朝秦暮楚之人。” 他宁愿她是。 爱财,他聚敛天下之财于富国。 爱势,嫁给他,她不必再朝任何人见礼。 高邵综指腹徐缓轻慢地触碰她的唇,那色泽因他之故,水润潋滟,贝齿间舌靡丽微肿。 “你是我相中的妻子,我又是你什么人。” 他语气似漫不经心,宋怜却不会信以为真,任由他玩着弄着,“若非我心里曾意属过兰玠,也必不会在误以为阿宴离我而去时,费尽心机靠近兰玠,成王败寇,胜利的人享有战利品,到那时,我宋怜便是兰玠的战利品,和俘虏。” 高邵综搭着眼帘看她许久,她一双杏眸里似幽静的涓涓细流,安静至柔,骨子里却是蓬勃的野望,她曾历经的事,常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坠入万劫不复。 可她从不在乎,不在乎是否有危险,不在乎是生是死,只因她想,便践之以行动。 他固然可以将她直接掳掠回北疆,但恐怕她眼底的光 华熄灭。 野望是她盛放的血液,他不愿她枯萎,亦想同她恩爱意合,琴瑟和鸣,是能看见她笑颜、得她真心相待生死相许的夫君,而非怨偶。 她既想同他比一比,他忍耐一二,不妨让她心服口服,心甘情愿走向他。 所幸不必等太久。 却也不能忍受她回陆祁阊身边,高邵综眸底暗沉幽森,“你非得选江淮么?为夫讨厌陆祁阊。” 他牢牢将她桎梏在胸膛里,语气里暗恨不加掩饰。 宋怜听出他话中之意,压下心底泛起的涟漪,似被微风吹过,眼睫几不可觉轻轻颤动,“这几年我扑在江淮政务上,有了一些拥戴和名声,去旁的地方,一是白费了心血,二是难以接纳我,只在江淮,或可一搏。” 高邵综自知她的付出和不易,垂首吻她,浓眉间阴霾,眸底阴云密布,“为夫有条件,吾妻若应承,且能做到,可留在江淮些许时日,若不允,我也不必再顾惜,直接回北疆便是。” 宋怜后背微松,温言道,“兰玠请说。” 高邵综眸光笼住她,晦暗难辨,“一,不许近任何男子身,包括陆祁阊,哪怕是触碰亦不允,非但江淮官员,便是郡守令府,亦有江淮斥候,吾妻但凡有失约,我自有应对。” 宋怜心底微凉,正思量官员是谁,便听他玉落古井的声音语带嘲讽,“怎么,陆夫人做不到么?” 宋怜抬眸,迎着他几乎能将她碎成千万段的眸光,“我答应你,守身如玉,直至见分晓,还有么?” 高邵综从她的温软乖顺里品出些许甜,拨云散雾,倾覆吻她,“二,需每日同我书信,自有人传回北疆,我若来江淮,你需与我相会,你不得推拒。” 用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兵临庐陵城下,他纵是待在江淮,又有何妨。 他沉眉敛目,“三,这几日你需得负责给我上药,渡我泉水,从落鱼山离开时,你需得在陆祁阊面前,吻我,唤我夫君。” 宋怜握着干草的手指收紧,她养气功夫极好,知此时他情-热,稍有不慎,便要强来,为脱身,悉数都应了。 “那兰玠可否起身,容我整理衣裳,若我此时同你姘-合,此后我二人,便要活在阴霾里,得不偿失,我想同兰玠堂堂正正。” 他不悦听她将二人亲昵视为阴霾,又自堂堂正正四字里品出牵着她的手大婚,昭示天下的欢愉甜甘,便也不计较,拿过衣衫,给她穿衣。 从绑带,心衣,里衣,中衣,至衣裙勾带绳结,手指如玉凿筑,耐心理着,少了些杀伐冷肃,越显得清贵俊美。 宋怜并不去看,想要匕首,也并不捡,他却拾起来,依旧绑进她袖中,黑眸深不见底,“若陆祁阊欲与吾妻亲近,当记得吾妻答应过什么。” 宋怜无言,知要骗过他不易,垂睫给他崩裂伤口的手背上药包扎,查看过他身上其余的伤,打算离开时,被他握住手腕扯回膝上。 吻似疾风骤雨,直至她唇刺痛,才放她离去。 “你常下山去查看,想必知道北疆和江淮的斥候已搜查到落鱼山,记得守约。” 那声线沉冽,没有起伏,似山岳压在背上,宋怜抿抿唇,回眸应了一声,待转到山壁后,脚步便快了,奔回南面山洞里。 高邵综倒未曾说谎,地台上陆宴呼吸平稳了许多,方才她瞥过北面山洞里的药渣,只有往日三分之一,应当是需要减少药量,她开罪高邵综,他便等着阿宴病情发作,她好自投罗网。 宋怜守了一会儿,照旧在山洞外布置荆棘蛛网,掩盖痕迹,下山去等,午间时有渔船经过,她认出了武平,并没有惊动,见得张青邓德渡船而来,方才燃烧了烟信。 一同来的还有景策白登。 两人知道陆宴无性命之忧,大喜过后,立时便要带兵上山去接陆宴。 宋怜领着景策白登上山,走南面的路,彻底避开了北面山洞,两人似有心事,一路上十分沉默。 船上备有医师,陆宴醒来时,交代景策立时放了高砚庭,景策白登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询问,便立时去办了。 待阿宴服下药昏睡过去,宋怜出了船舱,打算问一问景策这半月以来各州军报,老丞相邹审慎已领着两名随令过船来了。 随令手里皆捧着一尺高的文书,不过几日不见,老丞相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半灰了。 宋怜疾步迎上前去,“出什么事了。” 邹审慎已从医师口里得知主公重伤昏迷,心急如焚,军报呈给夫人,“北疆早先便有定北王旧伤不愈暴毙的消息传出,晋国晋威、梁国梁温、冀州蒋盛、徐州李奔皆以为良机,联合二十万大军合围北疆,岂料北疆军早已设下埋伏,且冀州蒋盛阵前反叛,归顺北疆,联盟军军心大乱,又遭埋伏,溃决千里,晋威、梁温皆被俘虏,李奔帅军西逃,退入郑州。” 高家军兵势之迅猛,由不得他不急,邹审慎已是数日未得眠,眼里皆是血丝,“高家军势盛,收拢各方势力残兵近三十余万,刘武、徐晨率大军驻扎徐州,与我江淮兵隔江对峙,大周朝天子正准备南迁,半壁江山已落进定北王之手,江淮危矣,大业危矣!” 宋怜听得脸色苍白,大周舆图虽装在脑子里,倒背如流,却还是朝张青要了份舆图,打开时手指冰凉,盯着舆图看了半响,难怪,难怪他从不担心他落江的消息传回北疆。 邹审慎叹息,一时苍老十数岁,“时也,命也,莫非天意如此,实难违背。” 老丞相还不知北疆添了贺之涣这一样利器。 宋怜回头看向落鱼山,片刻后唤了张青上前,低声吩咐,“你带人将落鱼山附近搜罗的各方斥候引开,做得不留痕迹,勿要让人察觉,另外差人将定北王重伤落鱼山的消息递给国公府二公子,务必引他前来。” 张青并不问缘由,应声称是,立时去办了。 邓德上前听令,宋怜压住指尖泛起的微颤,吩咐道,“你回去,准备一座中等沙船,备满油和烈酒,尽快赶来,带兵三百,切记行事隐蔽,只用绝对可信之人。” 第83章 首肯境地。 火光冲天,临冬的山浸染烈酒和油,赤焰蔓延过干草枯枝,窜起数丈高。 东风动,火焰迎风席卷,所到之处,皆是赤红色。 浓黑的烟雾裹挟火红的光冲上云霄,树干崩裂,轰隆隆压下,火势更甚,遮掩住青天。 浓烟弥漫至江上,张青隐着咳嗽,上前行礼,不自觉屏息,“此处烟雾太大,容易伤身,还请主母保重身体,早些渡江离开。” 他头埋得极低,未得应答,并不敢再劝。 退守一边时,握着剑的手心里皆是湿汗,青霭山那七名吴越斥候落进十二卫手里,他是主审,加上寻找主上主母时曾遇见过虞劲等人,便不难猜到先坠崖拉住主母的人是定北王。 国公府二公子听闻定北王落鱼山重伤的消息,来不及等北疆斥候暗桩到齐,立时带医师赶来落鱼山。 路上也曾问起过主母安危,得知主母一切安好,是庆幸的神情。 虽为仇敌,但落崖时,定北王肯舍弃性命相救主母。 烟尘将天遮蔽成了暗灰色,又被火光照亮,光怪陆离,女子负手立在船头,始终沉静淡然。 张青顺着主母的视线往落鱼山望去,火光浓雾里认出那伟岸似杀神的身影,霎时僵住了。 隔着越燃越烈的大火,那男子投过来的目光似淹没城池的飓风海啸,恨意铺天盖地,赤红的火光映照里,脸和身躯皆成血红色,如同血泊里凝聚起的尸山修罗,烈火里幻化成阴影黑雾,也势必要笼罩整个江淮。 合抱的榉木倒下,火龙腾升,火势往山顶吞噬,那石崖上身影湮没进赤焰里,宋怜又等了片刻。 折身时见张青看着那半山处,额上冒出虚汗,往他面前递了块青色帕子,“是怕他还是怕我?” 张青单膝叩地,“属下不敢。” 接连十余日没有下过雨,山里都是干枯的树木草叶,一旦点燃,火势凶猛,借着风力,周边的山也没能幸 免,那山洞地势隐蔽,处于半山,周围都是密林,火烧成这样,已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定北王再文功武略,再恨之入骨,再是残暴恣睢,也绝出不了落鱼山,再多的恨,也都势必燃烧殆尽了。 便松了口气,埋头回禀,“主母是为江淮基业,属下等但凭主母调遣。” 宋怜收回帕子,擦拭染血的指尖,“离开落鱼山的路,最终都会汇入南北两处渡口,事有万一,你派人暗中盯着,从今日起,一直到山火熄灭,不可懈怠。” “近来各方斥候定然忙碌奔走,放松监视,也勿要阻拦,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另外飞鸽传书给我们的人,散出高国公府两位公子葬身火海的消息,速度要快。” 张青应是,立时去办了,下船时碰见老丞相,匆匆见礼,路过时不由多看了眼跟在老丞相身边的武平,主母特意问起过武平的来历,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眼下也顾不及,主母交代的事要紧,张青见过白将军,景先生,匆匆离去了。 景策一袭月白色锦衣被泥灰染得脏污,他却顾不上,上了楼船三层,脚步遽疾,礼数潦草,“主上答应立时放了国公府二公子,夫人却出尔反尔,将他引来落鱼山,烧死在山上,岂非将主上置于不仁不义的小人境地。” 宋怜收起文书,“大周京畿所控之地实际已不过百里,连徐州也落进了北疆精兵铁骑之下,定北王明面上专注对付北方游牧,羯王退避,晋威战死,梁掾投降,实则他从未放松过训练水师,北疆水师竟能将徐州蒋博、李奔麾下十五万水将打得落花流水,渡江拿下江淮,最多不过三月。” 景策俊逸的脸上失去血色,山火带来的炽热烤着脊梁骨,难以忍受,“可定北王以医术救治阿宴,你非但要杀他,还连他弟弟也一并杀死,此行恩将仇报,行径如此卑鄙——” “你杀也杀了,一剑割喉也就罢了,却放火烧山,欲将十数人活活烧死,你——定北王落江救你,你竟也半分不曾顾惜。” 他话里震惊厌恶难掩,宋怜早先便知此事与他二人说不通,是以事前瞒着两人,阿宴醒来时,她也并未提及。 只几人同为江淮臣僚,她并不想交恶,便开口解释,“国公府——” “杀得好——” 楼船下邹老丞相疾步上来,深深作了一揖,起身看向景策时,垂下揖手,“定北王和二公子单死了谁,都无济于事,唯有二人皆死了,我江淮才能挽回败局,难道它日北疆铁骑踏进江淮,我江淮百姓民不聊生,才是仁义之举么?” 宋怜不语,除陈云、冯唐等手握军政大权的文士,北疆刘武、陈同、宋宏德三位将军都是将才,刘武、陈同原是老将,军中颇有威信,宋宏德后起之秀,锋芒直逼刘武陈同,且新收编的三十万败军对北疆尚无多少情谊,似蒋盛这般兵败投诚的人,也未必会有太多忠心。 二人身死的消息传出,兵变哗然,北疆疆域重新分割,江淮才有留存的希望。 否则等待江淮的,便只有她和陆宴领全城百姓出城投降一个下场。 景策脸色苍白,遮天蔽日的大火相隔百里亦可得见,那些斥候稍稍打听,便不得不信,不消十日,定北王与勇安侯罹难山火的消息必定传遍大江南北。 今日之后,天下大势风云变幻,诸侯王势力重新分割。 景策看着面前面容清丽,神色沉静的女子,心底骇然,又隐隐生出警惕,她今日能越过阿宴做出这样的大事,将来不定要如何…… 宋怜吩咐白登,“调集三百万石粮草,运往清江口岸,武进、丹阳、和县各屯兵三万。” 白登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宋怜安静地看着他,“将军是要阿宴首肯才肯领命么?” 她也不等白登回答,抬步下了楼船,去寻陆宴。 第84章 调兵婚书。 陆宴伤重,已被医师送回庐陵府用药养伤,宋怜知时不我待,叮嘱邓德看好落鱼山,先回庐陵。 邹老丞相领命调运粮草,景策上前行礼制止,“调运百万石粮草,事关重大,不是区区江夏府长吏能决议的,丞相也糊涂了么?” 邹审慎略一拱手,语气温和,话里意思却刚锐,“定北王勇安侯罹难的消息传出,徐州、豫州动乱,正是我江淮开疆拓土的时机,主公仁善,你二人身为郡守令府近臣,又是主公好友,平素竟也不多加相劝,乃至于错失良机,有失臣子之职。” “主公曾言,夫人之令,如同郡守令之令,老夫听令行事,并无不妥。” 语罢,甩袖离去。 宋怜并未开口,邹审慎与景策对陆宴皆是忠心耿耿,但江淮老臣以邹审慎为首,对景策等追随陆宴而来的新贵近臣,难免形成党系之争。 邹审慎应承粮草军需,并非对她唯命是从,而是她此时的决议,与他的谋算相合。 却也无妨,能及时出兵便是。 沙船行到浔江后,邹审慎折转洪州,临行前令武平护送宋怜回庐陵。 武平叩首请罪,“属下回庐陵时,郡守令府下人回禀,主公去了青霭山,属下再回青霭山时,已经来不及了。” “因属下之过,误了夫人要事,令主公险些丧命,还请夫人责罚。” 从青霭山到庐陵确实不只一条路,他的理由无可挑剔,从落鱼山出来以后,宋怜让张青查过,武平并无问题,便让他起来,“事出突然,所幸阿宴无大碍,此事与将军无关。” 船舶靠岸,林霜红叶两人奔过来,一道来的还有来福,正往这边张望。 宋怜心下微凝,下船后接了来福呈递的信报,并没有立时看,问了些林霜红叶江淮府的事,上了马车坐下来,看完的信纸搁在灯火上,烧成灰烬。 林霜跟在马车旁,霍地回身望去,目光锐利,船上那男子已收回了目光,只素来握剑的手,却虚握着一枚褐色荷包。 那荷包里装着的东西似乎易碎,他手指不敢用力。 江淮府凡有身手的人她都认识,似武平这样武艺高超的,她格外关注,此人无家室,平素除了上值便是练剑,衣着皆以简单方便为主,怎会挂起了荷包。 红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朝武平的方向摇了摇手,这半个月郡守令府近卫每日沿江搜寻,武平虽是丞相府统领,却同她们一样,日夜不曾歇息,累了也只在船上歇息一二刻钟,凡事尽心尽力,红叶对他很有好感。 “是干了的昙花,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到甲板上看有没有烟信,他坐在桅杆上,看着干枯的昙花,失魂落魄的,想是他喜欢的姑娘送的。” 红叶凑趣地说说完,哎呀了一声,拉着红叶去追马车,“快跟上女君,夫人清减了许多,我们回府准备些京城的菜品,让她吃好睡好,总也比你要跳崖殉主强呀!” 林霜听了,紧绷了白皙清秀的脸,往马车的方向看去,连呼吸也不会了。 红叶笑呵呵地挽着她,“是谁寻不见夫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这会儿见了夫人,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啦?” 林霜脸色胀得嫣红,往外挣着手臂要往另一边走,挣不脱,见那圆脸男子跟在马车边,正低声回话,又沉默了下来。 来福她是见过的,他似乎笃定了她不会出事,哭天抢地了一阵,便每日忙碌得不见了踪影,听说这是她最信任的平津候府旧人,她暗中跟着对方,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发现了。 他也不恼,大大方方带着她一起走街串巷,表面上是在吃喝玩乐,实则竟是在搜集消息,十日的光景,做成了九笔生意。 偶尔望着青霭山的方向忧心忡忡,夜里睡不好跑去看,也会很快打起精神,继续做正事。 光凭对方做生意的能力,和机敏聪慧的性子,也不是她能比的。 得她信任重用再寻常不过。 林霜暗自握了握拳,等来福从马车边退下来,拦住了他去路,“你教我做生意,我教你一些追踪术,这样你遇到更厉害的斥候,被跟踪也能很快察觉。” 来福看了 眼横在身前的剑,这姑娘的武艺他是见识过的,也清楚她为啥这样,笑得眼睛看不见,“夫人说术业有专攻,姑娘武艺好,夫人的安危就靠您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姑娘生得美则美矣,却是个冷美人,要把客人都吓跑啦!” 他得了夫人吩咐,需得先回蓝田,再去蜀中,追踪术只能下次再学了。 见这个一身黑衣的姑娘神色黯然,来福悄声道,“姑娘应该时刻守在夫人身边,夫人不善武艺,有姑娘护卫,才不会再发生先前被掳掠的事呀!” 可护卫能做的事始终有限,并且她常常并不需要她跟在身边,去青霭山前,她被提前支走,在郡守令府,她没能和百灵一同守夜。 被掳掠后,她靠自己转危为安,亦用不上她。 林霜默默上了马车,在角落里抱剑坐下来。 宋怜在马车里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合上手里的文书,轻轻放在案桌上,温声问,“我听红叶说,陈詹事心悦你,你待陈詹事也并非无意,却不愿同他来往了,阿霜是有旁的考量吗。” 陆宴任命官员,除考量才学官绩外,也要品德优良的,爱民如子是一,忠孝义理也在其中。 陈以胥年二十二,官至詹事,能力十分不俗,加上洁身自好,没有时下士子风流狎妓的习惯,若喜欢,不失为一个好的来往对象。 她一提陈詹事三字,面前的姑娘消退了冷漠的表象,面颊涨得通红,一双凤眸里带着亮光,应当是有一二分将陈詹事放在心上的。 那双杏眸里带着关怀,心底暖流似泉水,咕噜噜往外冒,林霜放下了剑,脸上红晕褪去,“他很好,但……” 在这个世上,只有对着面前这个人,她才说得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林霜声音轻而暗淡,“他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很……” 她花了一点勇气,才说出那个脏字。 清瘦伶仃的姑娘一直笔挺的脊梁骨塌陷了一般,落进马车角落的阴影里,蜷缩成了一团。 宋怜只觉得她的剑上空落,恰好马车里有织云披帔,取过来编织着。 她自小是擅长这些的,用简单的东西编织饰物,做衣饰头饰上的点缀,好让自己和小千的衣裳在众家女君里不显得那么朴素破烂。 但年纪渐长后,又渐渐觉得没必要做这些了,没办法的丑,出了也就出了。 能改变的,尽量争取,不能改变的,也无关紧要。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穿行在酡颜云纱里,挽着紫霞绡,灵巧闲雅,不一会儿便有了形状,一朵莲蓬蓬花花瓣柔美,色泽梦幻,微风吹过,流苏随风轻轻晃动,风也是寂静的。 那蓬花剑穂系去了剑柄上,林霜握着剑,手指轻触着剑穂流苏,心里的喜欢吹散了因旧事浮起的阴郁卑怯。 小千便十分喜欢这些小东西,每次气呼呼的时候,收到这样的小礼物,都会喜笑颜开。 林霜看着剑穂,目不转睛,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想是喜欢的。 从在江淮相遇起,两人从没提起过旧事,宋怜开口道,“我被掳掠后,劫匪里有一人将我全身都摸遍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难闻的气味,女子被人掳掠走,不管清不清白,在许多人眼里话里、揣度闲聊里,都已经不清白了,但他们说他们的,我并没有认为我的身体与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便不清白干净了,硬要用这样的话来形容,那便这样形容,我们不用争辩,也无需理会。” 林霜心震,街头巷尾她听过不少非议,气愤不已,每每要上前理论,甚至出剑恐吓,她端掉梁王斥候,抄没的家财悉数用在了民生上,百姓爱戴江淮府,有她的功劳苦劳,轮不到那些无所事事的蛀虫置喙。 宋怜见她义愤填膺起来,不由失笑,小姑娘平时冷着脸拒人千里之外,其实只是性子有些慢热,实则待人真诚。 她于情爱一事上一团糟,她的遭遇也不能同林霜相比,但希望她快乐一些,“在阿霜看来,我在这方面没有不干净的地方,同样的,以真心相待你,亦或是真君子,必不会以此诟病你,若因此心生鄙夷,那也算不得亲朋好友,更无需在意了。” 林霜重重点头,漫说阿怜说的有道理,便是阿怜说人的心脏是圆的,她也相信是圆的,现在还没圆,以后也会变圆。 阿怜说她没有不干净,她便没有不干净,至于那陈以胥,她把从前坦言相告,他能接受固然好,不能接受,两人好聚好散,她也不强求。 林霜脸上有些发烫,眼睛还撇着剑穂,忸怩道,“我只是寻他教我讲解兵法释义,我连《五经》也读不明白,想多学点东西。” 宋怜怔忡片刻,在心底轻摇了摇头,不去辨别鼻尖挥之不去的烟尘味,只叮嘱了林霜一句,“若想同他在一起,便继续请教他,若不想,可来寻我,书经要义我读过一些,每日戌时后花两个时辰空闲,积少成多,慢慢也就好了。” “我跟阿怜学——” 林霜几乎立刻道,偏头看她,脸色绯红,“今天晚上开始吗?” 宋怜温声道,“近来恐怕有兵战,会很忙,我先注解《四书》经要,后日你来取,皆是看完,不懂的再来问我。” “好。”林霜抱紧了剑,又道,“我是你的侍卫,夜里应当给你守夜。” 马车已经驶到了郡守令府门前,缓缓停在影壁前,宋怜掀帘下了马车,“被掳掠的事以后不会发生了,去罢。” 江淮兵动,越加坐实国公府二子罹难的消息,各方诸侯忙于利益,已无暇顾及细枝末节。 千流本就候在门房,上前行礼后憨实的面容上带着忐忑,“大人已经知道落鱼山被烧的事了,立在窗户前好半响,让夫人回来了立刻去见他,千流看着大人好像情绪不怎么好的样子。” 千流素来笨拙,连他也看得出陆宴情绪不高,想来是极为不悦了。 “夫人……” 见夫人脸色苍白,千流忧急唤了一声。 宋怜回神,在府门前站了一会儿,打起精神,吩咐千流,“落鱼山大火,落鱼江下游田地里的麦子难免受影响,你和千柏一起,带着府里的下人,去寻陈詹事,清点损失,但凡田地秧苗受了影响的,三倍奉还,询问时也别忘了渔人家。” 定损赔偿的事本已交代给了陈詹事负责,千柏一听便知夫人是想支开府里所有的人,虽心有忧虑,却也只得听吩咐,领着全府的人先避开了。 庐陵府府内的布局与京城平津侯府一模一样,只是已入冬,加上府里出了事,疏于修剪,连常绿常新的芭蕉叶也枯败了,廊下走马灯昏暗,衬得越加萧索。 书房门大开着,他身上的伤重新包扎过,白色中衣外披着一件月白风袍,坐于案桌前,因伤清减,如墨画的眉目透出几分冷锐,越加似山巅的雪。 听见动静抬眸看来,清举的墨眸里依旧有残留的隐怒。 宋怜轻轻走过去,在案桌前坐下,“落鱼山位处山腹,山势崎岖,并不适宜耕种,周围没有多少田地,火烧起来以后,我已经交代陈以胥去排查了,但凡有受牵连的,会数倍赔偿。” 他搁在案桌上的手虚握成拳,开口时咳嗽起来,许久才压下,“我不会同意出兵,你做好长吏,管好江淮百姓即可,勿要再行差踏错。” 他说的行差踏错,指的是她杀高邵综高砚庭,宋怜压着心里的刺痛不去理会,“阿宴速速屯兵江岸,江北一乱,我们能立时夺下徐州,冀北,纵然一时拿不下汴梁,占据了徐州高地,冀北粮仓,截断北疆各诸侯南下的去路,日后亦可徐徐图之。” 陆宴声音温缓下来几分,耐心解释,“徐州豫州两地年前干旱,年后入冬本就难以渡日,高邵综死了,北疆无主,夺下徐州的周才手里只有两万驻军,此人恃才傲物,只服高邵综,如今又岂会甘居人下,他不屑求援,江淮一动,他势必征兵,掌管军粮的徐云待高邵综忠心耿耿,恐怕不肯轻易给叛军拨粮,周才征兵以后,是征粮。” 宋怜拿过舆 图,在他面前铺开来,“所以才是江淮的时机,吴放囤驻丹阳的六万水师,刚好够围困周才,夺下徐州。” 她秉着呼吸劝说,“既已是乱世,阿宴你坐拥江淮,何不再进一步呢,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寸步难行。” 陆宴胸臆间翻覆焦灼,他竟不知她野心竟这般大,他以为江淮富足安平,吏治清明,她领官职,做想做的事,她当是欢喜的。 天下大势本已成定局,落鱼山大火连烧三日,各地闻风而动,波诡云谲。 她曾同景策说,一日不天下一统,大周便一日纷争不绝,其言之凿凿,想必都是哄骗景策与罗冥交恶的谎话,她在意的,并非是天下有无纷争,而是她能不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站在权利的顶端。 为此不择手段。 事已至此,落鱼山的事他不愿再提,陆宴缓声道,“豫州六安传来消息,石羊兄弟三人诛杀大周府衙官员,占据豫州府,此三人性凶,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每日以杀六安百姓取乐,我已令秦鳌老将军领兵过江,江淮北线驻扎的水师六万,只够剿灭石羊,攻打徐州的事,莫要再提。” 他终是心惊她被权势所蒙蔽,“你不该杀高邵综。” 宋怜轻声道,“他已夺下清江以北的土地,大周天子南迁避让,用不了多久,高家军铁骑就会踏入江淮,情况危急,我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宴面色苍白,看向窗外,郡守令府处位高,黄昏时分,隔着窗户可见炊烟袅袅,“江淮若能偏安一隅,便偏安一隅,若是高邵综亦或是罗冥为江山之主,江淮受此二人管辖,便没什么不可的。” “且高兰玠并非嗜杀之人,纵然历经国公府巨变,用兵手腕杀伐果决,待百姓却一如既往,他未为难过任何一州郡的百姓,此番借旧伤暴毙的谣言,速战速决,除掉晋威、梁掾,以最少的兵力,民力,迅速平息叛乱,天下本当安平了。” 天下本当安平了,可因为她自私自利,重新陷入了混乱。 他是温和的本性,连责问也说得如此含蓄。 宋怜听明白了,仿佛有雷电迎头落下,怔怔看着他,心底浮出丝丝缕缕的痛意,看着他怔怔问,“江淮百姓安平了,那我呢,他高邵综做了天下之主,你我成了阶下囚,他能放过你,却必不会放过我,你说过,不会让我随你赴死,你都忘了么?” 陆宴胸口起伏,“你待我陆宴又如何,它日高邵综当真做了天下之主,你又怎还会做我的妻,昔年你误以为我辞官,便委身于他,亦想过要随他去北疆,他夺得天下,你便是君后,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不会让你死,你也舍不得死。” 宋怜忍着泪意,压在案桌上的手指苍白无色,“我若想做什么君后,又怎会放火烧山,他说过,只要我随他回北疆,我可万万人之上。” 陆宴惨然,“因为你想的不是君后,而是君,高邵综成了你的劲敌,你杀了他,他和天下的百姓,连同我,都只不过是你的垫脚石,是落鱼山上的干草柴木,若一把火烧尽能助你得到什么,你必不会犹豫………” 你自己的妹妹和母亲受人欺辱,你千方百计复仇,又可曾想过那些因战乱死亡的百姓,也有父母亲人,兄弟姊妹。 提及小千和母亲,于她而言,必是诛心之痛,陆宴忍下了后话,渐渐平静了,“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宋怜看着他一会儿,不见他留,心里窒痛,再待不下去,扶着案桌起身,头晕目眩差点摔倒,被他扶住,心底便起了希冀。 他却只待她站好,便松了手,负去了身后。 她秉着呼吸不让眼泪掉下来,轻声问,“若我不肯同高邵综在一处,情愿去死,那阿宴你愿意为了我,同他争一争么?” 陆宴平静道,“你不会为这等小事去死,莫要再诓骗我了。” 宋怜平复着呼吸,不再问了,缓步出了书房,在冷寂的阶前站了一会儿,先回寝房。 景策进了书房,见好友看着外头枯叶,面容灰败,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她若随定北王走,必定千恩万宠,舍定北王选你,便可说明她对你的情意。” 他清楚,好友实则最不耐争权夺利,江淮起势,一是为陷入水深火热的盐农百姓,二是为有一片吏治清明的天地,平津侯夫人所经历的黑暗,能在他的羽翼下驱散阴霾。 却不想她胆大妄为,搅动天下风云,江淮受其裹挟,主战的文臣武将虽未拥她为主,却已暗自期许她能劝说好友渡江征伐。 几日来江淮府上下亦是波诡云谲,人心浮动。 景策神色复杂,“若说她对你有情意,却屡屡违背你的意愿,将你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若说没有,却又肯舍下君后之位。” 陆宴神色淡淡,她对谁都没有情意,她根本不屑做什么君后,她想要的是自由选择的权利,跟了高邵综,便不可能了。 为此虽死无惧。 他不比高兰玠好多少,待有一日,或许就是明日,她驱使不动江淮兵,她趁他睡梦,一刀了结他也未可知。 只以她的聪明才智,必定做得周全,或是借由伤势,给他下了药,他重病昏迷,她以兵战夺得邹审慎等人人心,蓄积势力,他躺在床榻上,做一个她可随意操控的活死人。 便不如落崖时死在江里,虽不免被她嗤笑一声愚不可及,到底成了她心底一粒沙,永远活在她心底,时间越久,越珍贵。 景策叫他眉宇间自厌郁色惊到,“清源阁有新酒到,我陪你去尝尝罢。” 陆宴墨眉间郁色更甚,“天色晚了,歇息罢。” 景策知他酒色不沾,便不再劝了。 几人读书时同出一门,回京时曾立誓,若出世,游遍山川湖海,若入世,便做为民请命的好官,如今誓言已破,景策忽而开口,“江淮不乏好战者,天下事纷纷扰扰,不若我们辞官,自此游历三山五岳,乐游山水,岂不比在此劳心劳力强。” 陆宴眉心微松,未言语,只道,“天晚了,回去罢。” 景策知缘由,劝不动,也不再劝,先离开了。 天光从暗淡至昏黑,千柏进书房点了灯,看大人独一人坐在案桌前,墨渍干透,文书一动也未动,便知两人起了争执,拨了拨灯芯问,“大人可要歇在书房。” 陆宴起身,回寝房,她已歇下,留出半边床榻。 昏暗的灯火里可见她眼睫凝结着水汽,陆宴冷呵,“既然杀了,便无需心生愧疚,若会心生愧疚,便不要下杀手,立在高位,噩梦连连,你情愿这样过一辈子么?” 宋怜睁开眼,泪水迎睫,他连声恶语,她亦听得出他话里的担心挂怀,他厌恶她的做派,回来歇息,定是担心她夜里噩梦。 宋怜支起些身体,给他铺开床褥,躺下后默不作声望着床帐顶,他或许忘了,她有一手足够以假乱真的笔迹和画艺,仿制出信令和兵符并不难。 宋怜睁着眼睛到天亮,天明去了书房,准备好信令兵符,耐心等了几日,到信王诞辰,他去东都觐见,她拿着信令兵符,去秦老将军府。 她用从龙之功,定能说服大半兵将,且她手里拿着兵符信令,便是事后追责,也只会怪在她这个罪魁祸首身上,调动兵马攻打徐州不是问题。 宋怜隔着一条街看着远处的将军府,因着要渡江攻打石羊,官吏脚步匆忙,埋头进进出出,定在明日开拔北上。 宋怜立在街角,迟迟挪不动脚步,天黑时折回郡守令府,仿制的兵符和信令放进炭盆里,燃烧殆尽,一起烧了的,还有她写下的,那封一直没有送出去的婚书。 她难得没有埋在政务堆里,在府里闲逛,把这一座宅院每一个角落都看遍,到听百灵来回说他回来了,便去书房寻他。 他因伤清减了许多,堆积的政务繁忙,想必一路上也未得歇息,霞举烨然的眉目间带着些许倦怠,大约也为她的事头疼。 宋怜在他面前坐下,轻声说,“阿宴, 我想走了。” 第85章 是谁暴雨。 蜀中的冬日比庐陵暖和,只天被刺骨的冷风吹得阴沉,乌云密布压在低空。 纸扎铺开在狭窄偏僻的街巷,马车只能到正街,清碧掀了车帘,轻声回禀,“纸花铺是凶肆,好似要下雨了,夫人在马车里等等,奴婢去买罢。” 街市上商贩慌忙又利落地收拾着摊铺,行人匆匆赶路,宋怜带上幕离,“一起去罢。” 这是要亲自挑了,清碧应是,取了伞带上,车夫老丁靠边寻了家茶肆,一边看顾马车,一边听起评书来。 广汉郡守令应章领驻军五千,并未反叛,说书先生依旧自称为大周人,讲的是天下大势,吸引了许多学子驻足聆听。 “这定北王、勇安侯原是国公府两位公子,落鱼山大火一烧,双双罹难,两人身后无嗣,高氏一族竟寻不出一个旁亲,北疆分崩,定北王麾下武将刘武、陈同、卢武伦戍守恒州幽燕之地,依旧称北疆,宋宏德占据肆州、并州,自立为宋王,广威将军蒋盛自称前朝蒋氏玄孙,盘踞汴、徐、冀三地,称后梁王。” “加上那些个已经被高家军收编、又叛出的各州残军,已成气候的,统共十二国,不可谓不是风云变幻,祸兮旦福也。” “依我看恐怕还不止罢,刘武陈同那几位老将不愿叛主,恒州府一切照旧,只是主公已死,国不可一日无主,不生变那是不可能的,就不知最后是哪位将军当家做主了。” “落鱼山是庐陵的地界,听闻那平津侯夫人宋氏也在青霭山附近,这件事要说与那宋氏女无关,在下是不信的,属实毒妇。” “可不是么?”有人扼腕叹息,“都说红颜祸水,诚不欺我也,一代英主,中道崩殂——” “也未必不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大周平叛复国有望。” 有一文士插嘴,“正是,虽说这蒋盛,宋宏德不是梁掾郭艾之辈,但少了定北王,也就散成了一盘散沙,没了定北王,将来还不知如何呢。” 如今的天子再无天威,士人学子、能人异士为一展宏图,四处奔走,酒楼茶肆议论兵事朝政已成浪潮。 说到义愤处,拍桌摔碗也是有的。 清碧听不明白,只知道逃亡路上跟着夫人来了广汉,果然一路安全,四个月了,蜀地没有兵乱,夫人帮衬着爹娘置办了些田地,便在这儿安了家了。 她小心护着夫人往街巷里走,进了纸扎铺,从夫人要的香纸份例,猜出被祭礼的人当是夫人的夫君。 从三日前起,府里的仆从便放了告归,夫人则斋戒荤腥,着素服,今日晨起焚香沐浴,一直都在准备祭礼。 云府资财不菲,比她后来一些的清茶好奇夫人夫家的来历,常常问她,她珍惜现在的日子,夫人没说,她便也从不敢打听,只和左邻右舍一样,知道是京城逃难来的富商遗孀。 挑选完燃香纸钱,天上已经落下雨滴,待两人疾步回了马车,转眼成了瓢泼的大雨,老丁放下车檐挡板,雨淋不着他,便也不妨碍赶车。 宋怜用扎纸叠着元宝,吩咐老丁,“雨下得太大,先去浔阳街的铺子看看,再去城郊。” 老丁头应了声哎,驾着马车往浔阳街去,浔阳街尽头是孔府书院,半个蜀中的学子都在这儿进学,巡看完铺子,赶巧碰上傍晚书院下学,又是大雨,不少仆从车马来接,浔阳街便拥挤了。 云府是外来户,平素夫人叮嘱凡事谦恭避让,不用吩咐,老丁架着马车避让一旁,让那些个接学子下学的车马先走。 他年纪大,眼神却好,远远看见书院门口的少年郎,呀了一声,“那不是萧小郎君么,夫人——” 清碧掀了车帘,宋怜抬眼去看。 孔府书院百年承学,成年累月浸润书墨,青砖红瓦透出古朴典雅,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书院青袍儒衫,濛濛雨幕中,两侧同窗急匆匆跑过,他缓步慢行,那眉目生得钟灵毓秀,烟雨朦胧里,反而有种水墨画里朝霞红梅的秀美静谧。 是个无需丹朱点染,貌比潘安的俊秀少年。 人缘也极好,总也有人呼唤他一道走的,他都笑着摆摆手谢绝了,偶尔帮人捡掉在地上的文书。 清碧放下车帘,抿唇笑,“想来小郎君又将伞借给同窗了,亏得赶上铺子修缮屋顶,夫人来视看,否则小郎君不是要淋着雨归家了。” 这位萧小郎君清碧是熟悉的,是夫人的远亲,唤夫人一声姨母,寄住在云府,安顿下来后便被夫人送去孔府书院读书了。 既是晚辈,便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老丁请示过,架车往前迎了迎,“小郎君快上来,仔细着凉了。” 萧琅疾步过来,接了老仆手里的伞,掸掉身上的雨珠,才上了马车,他见完礼,也不进去,撩起衣袍在老丁身旁坐下,知是要去城郊祭奠亡人,神色也黯然下来。 宋怜将叠好的元宝理齐,吩咐老丁,“先把萧郎君送回府里,再去城郊。” 萧琅抬手,接住马车檐角落下的雨滴,借着轰鸣的雷声,偏头轻轻说,“萧琅一起去罢,舅舅只当您是孀居不便,留我在府中帮衬门楣,并未怀疑您的身份。” 宋怜应了一声,昔年见过这位废太孙李珣,她心里便有念头一闪而过,只那时下定了决心去江淮,便只让来福盯着,暗中相帮这少年。 这次她回蓝田后,确定他有复起复仇之心,便道明了‘身份’。 三年前先帝废太子李济,另立二皇子李泽为太子,李济迁居楚王府圈禁,后头京城兵乱,废太子李济死在流匪刀下,李珣逃到蓝田,宋怜假借废太子李济外眷妾室云烟的身份,在新帝搜剿废太子遗孤时,数次救下他,加上有废太子留给她的亲笔书信和画做信物,她的身份便没什么需要怀疑的。 冒充废太子妾室非但无利可图,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旁人实也没有需要怀疑的必要。 宋怜选定了蜀中,变卖留在蓝田的资产田地,来了广汉定居,四个月过去,布庄米行的生意还不怎么成样子,但用心经营,总有复起的一日。 她身为未亡人,在蜀中安府后,便在城郊买了山水地,为李济立下衣冠冢,今日是李济薨逝的忌日,自是需花时间前去吊唁。 雨势渐渐大了,清碧留在城里,宋怜让萧琅进来马车,接过他手里的课业翻看完,又问了些学舍里学子的情况。 听他答完,温声嘱咐,“现下京城忙乱,那位恐怕暂时没有时间精力花在你身上,你可不用太过藏拙,需得显露些才学,才好同人结交,我打听得军司马和兵马司值两家有龌龊,恰好两家都有公子在学院里读书,你看看哪一家适合结交。” 李珣应是,抿了抿唇,从蓝田到广汉,路上躲避追兵、安家置业、经营布庄粮店,结交权贵,云府在广汉站稳脚跟,拢共不过四个月…… 抬头看那面纱之上雾山黛眉,不免问,“您当真是父—父亲的外室么,您这样,倒好似大户人家当家主母……” 他在书院读的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杂学旁谈,拿来她跟前询问,但凡开了口,总比书院里的夫子还要精辟些,这样一个女子,怎会是外室。 宋怜莞尔笑,“你也知道徐侧妃的厉害,在子嗣没有安全诞下 之前,我岂敢入东宫,太子妃仙逝得早,我也不瞒阿琅,我是奔着太子妃位去的,岂料世事无常,夫君死在李泽手里……” 宋怜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文简,看向对面的少年,“你舅舅手底下的兵将你都见过么?” 李珣正要答,外头传来急促追赶而来的马蹄声,过去几年他东躲西藏,对兵马的声音尤为敏感。 有时睡梦里还是追兵,不与李泽分出生死,不手握权柄,永生不得安宁,所以一切对复仇有利的事,他都会做。 他掀开车帘去看,是府里的管家,也掌管着云府暗地里所有的斥候,连蓑衣都没穿,快马奔来,神情急切。 来福见萧小郎君也在,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去,面上却没有丝毫停顿,急道,“廖将军来了,寻不见小郎君,正大发脾气呢,催人来寻,现下府里只有女眷,只得我来了。” 萧琅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僵,垂了垂纤长的眼睫,片刻后起身见礼,“舅舅想是有什么急事,萧琅先回去了,祭礼的事只得劳烦姨母费心。” 宋怜取了马车里的蓑衣给他,几乎是那一人一骑刚消失在路尽头,来福立马哆哆嗦嗦道,“夫人……那两个人没死——” 天边划过闪电,宋怜怔忪,脸色霎时苍白,“谁?” 冬日的雨凉寒,天上乌云翻滚,来福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他一直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控制不住牙齿咯咯打颤,“定北王,还有勇安侯,都没死——” 第86章 书信消息。 闷雷划过城郊旷野的天际。 大雨倾盆而下,马车车帘竟不能阻拦风雨,水渍浸湿裙摆,远山灰蒙蒙凉沁沁一片,阴霾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冰凉的温度从指尖蔓延至血液里,直至身体渐渐回暖,宋怜握住窗棱的手指才松开,缓缓坐回马车里。 闪电雷鸣,映照她面色雪白,视线往外挪,看见来福,声音又是平稳的,“雨太大了,进来避雨罢,等雨势小些,再去祭奠不迟。” 来福往车夫老丁避雨的草亭子指了指,遮着额头跑过去,进了亭子撸起袍角,拧着衣服上的水。 老丁头给他递了个酒囊,“喝一口暖暖,你小子可真稀奇,刚才还腿肚子打颤站不稳,这么一会儿就缓过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你冒这么大雨追来禀报,天塌了?” 来福讪讪笑,夫人曾两次对定北王下杀手,第一次不占理,第二次将国公府二公子一并引到山上,漫说二人伤势如何,只一场大火后,北疆分崩离析,数年来功业毁于一旦,此人只怕成了火海里爬出的修罗厉鬼,岂会放过夫人…… 定北王那些血屠手段,天下人为之胆寒,他又怎么不怕。 听了夫人吩咐,叫这冷雨一扑,心里倒镇定了些,是了,既是选择了这条路,大不了就是一死。 就是不知二人是如何逃脱的,落鱼山附近守备森严,两月里所有出入口都有关卡,那般大的火,竟还有性命在。 听斥候回报的消息,‘前朝遗孙’梁王蒋盛领着汴、徐、冀三州再度投诚,献上玺印和降书,那定北王竟看也不看,屠杀叛军,一时天下哗然,渐渐流出北疆王刻薄寡恩,冷血性暴的名声。 连他这个不懂兵战的人也知道,此时杀叛军降臣实在不是什么良策,那定北王偏偏这样做了。 真真是鬼煞一般的人物。 风吹得脸颊生疼,来福抢过老丁头要收回去的酒囊,打开塞子灌了几口,看了看马车的方向,想问问夫人可要回江淮。 他们的行踪瞒着大人,但以大人同夫人往日的感情,定不会弃夫人于不顾,大人手里有兵,有谋臣良将,必定能护住夫人。 雨势小了些,来福跑到马车边,车帘并未合上,女子坐于案桌前,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看舆图,偶尔提笔勾勒,沉静专注,车窗外狂风暴雨与车内无干,他心底杂草似的乱七八糟似被静风抚过,脚底下纵然全是泥泞,也变得踏实了。 来福放轻脚步重新回草亭子里,再没想有的没的,转而与老丁头闲聊起广汉郡的风土人情起来,老丁头原先一直在广汉贵户里当车夫,了解许多外头人不知道的逸闻趣事。 老丁乐得同他絮絮叨叨,不知不觉雨势小了,天还阴沉着,行车却不妨碍,来福同老丁头一齐坐在车板上,驭马往西南行。 坟冢立在城郊十里鳌山上,虽是无字的碑面,但还是建盖了院子请了守墓人。 祭祀礼一一做完,三人在墓冢旁院子住了一晚,第二日回城时,进了城门还没过正阳街,马车便被堵着不能前进了。 来福垫着脚看,又往前挤,打探了消息回来,“是郡守令,昨日暴雨下一夜,正阳街六坊被淹,许多家房舍塌了,首令府官员被指派去救援,郡守令在前头布施米粮呢,凡广汉百姓,以户籍为凭据,屋舍田地有受损的,都可以领到米粮。” 来福南来北往有些年头,也很少见过这般官民亲近的景象,说得兴高采烈。 “青天大人在上,谢谢青天大人。” 前头有领到米粮的,手脚颤抖,当场拜倒在地,感激涕零,后头的百姓跟着跪拜,一时万人呼和。 人群矮下身去,宋怜先看见了街边茶肆门口立着的灰衣青年。 那青年着绛色官服,冷眼看着前头的情形,冷嗤一声,甩袖离去。 来福怪道,“好古怪的后辈,恁地尖酸刻薄,应大人得罪他了!” 那青年进得酒肆去,背对着正街,似看一眼也嫌晦气,广汉大小官员来福这里都有名录,知道这位郡守令府司直。 只因应大人得民心军心,这位司直大人手里无兵无权,看见应大人,那眼睛里的妒火,都能冒出烟来。 来福嘁了一声,为广汉有这样的好官高兴,也因为应大人与夫人将来要做的事有关。 盖因这位郡守令大人,昔年曾与废太子同在帝师门下进学,他没打听出二人有甚么交情,但太子被废时,时任中书令的应章大人,曾上书进谏,陈述废长立幼是祸国根基,因直面天颜被贬出京,也从未弯下刚正直臣的脊梁骨。 京城兵乱后,除江淮、北疆,以及各州诸侯王外,广汉也聚集了不少文人士子,只应大人并不肯做背叛大周不忠不义之人,府里宾客三千,若是留下的,他好吃好喝招待着,若是离开,则奉上路费资财。 应大人不顾脏污泥泞,弯腰去扶衣衫破烂的流民,官民亲近,总也是让人高兴的事,来福揣着手看了一会儿,走到马车旁,轻声说,“应大人既然也准备了香炉金纸,待那位定还是有感情的,可要安排方先生与应大人接触。” 远处那绛色官服的男子正仔细询问房屋坍塌的情况,耐心细致,宋怜并未立时作答,她见过替百姓着想的郡守令是什么模样,应章做得越多,她反而越谨慎。 她看过广汉的州志,这已是三年来第三次暴雨后发山水了,城西三县受灾情况不同,损毁两天七十余倾,若换做是陆宴,哪怕不通水纹工事,也必招募工曹匠人,从根本上解决涝灾水患。 广汉周边简阳、邛崃、彭山三郡山匪流寇横行,按理说应章总领五千兵马,且同时掌有粮仓、兵马实权,拿下三郡绰绰有余,怎会放任不管呢。 广汉的百姓因受郡守令庇佑,无不感恩戴德,其余三郡怨声载道,无不殷羡广汉的臣民。 她本有十成的把握,确定应章会奉李珣为新主,只在广汉待得越久,越觉似有一团迷雾笼罩其中,不查清楚,便不放心暴露李珣的身份。 她分别在城西、城东,以不同人的名义开了两家镖局,招募镖师两百余人,只毕竟不是兵,动作起来多有掣肘,始终还是需要借由官府的名义,才能招兵买马。 宋怜往斜对面酒肆看了一眼,想了想,低声吩咐来福,“你先回去,让萧郎君唤上相熟的同窗,一道来正阳街,帮着府兵重建屋舍。” 来福应了一声,先驾着马车回去,留老丁在街边暗处守着。 宋怜带着幕离,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进了酒肆,在离那青年不远不近的胡桌前坐下来。 酒肆里再无客人,只四十岁上下的掌事娘子正抹桌,眼睛望着外头,抟走宋怜搁在案桌上的银钱,眼睛还望着外头,“咱们有郡守令大人,老妇才能和老伴儿开茶肆,夫人您才能坐在这儿歇脚看茶呢。” 宋怜笑笑,跟着一道夸了,“是的哦,要是郡守令能把护城河修一修,以后也不能淹大水了,我家里有两间铺子,就在正阳街尽头,今儿也遭了殃。” 便听旁侧一声冷笑,“云夫人经营云氏布庄,米行,手握两大镖局,何等的富贵,岂会在意区区两间小铺子,只不过,夫人有钱请得起镖师,可护不住镖师的命,硬要护,夫人的命也休矣。” 宋怜心里微惊,镖局的事她虽没有刻意周旋隐蔽,真要查,却也要废一番功夫,此人一语道出,隔着幕离认出她来,想必特意查过。 掌事娘子目光惊异地看来,上下打量,宋怜起身道,“大人想是吃酒醉疯了,胡乱排揎什么,酒醉似疯狗胡乱攀咬人,不 如到后街七碗茶肆醒醒神,民妇告退了。” 这司直无权无势,加之口上不留德,极难相处,寻常小吏也常给他挂落,偏他一身官服,洗得半旧半白,也不肯脱下来,腰间佩戴金銮殿上先帝赐予的福袋,每日招摇过市,越发遭人厌弃,掌事娘子鄙薄得很,啐了一口,倒笑脸送着宋怜出了门,连声寒暄。 宋怜沿着正阳街往西走,闲逛了两刻钟,待后头探视的目光散了,折进小巷,去了七碗茶肆,到时见得那周司直立在堂前看画,心底略松,一时便想得多了。 茶铺掌事将人引上二楼,宋怜先施行一礼,“方才无状,还请先生海涵。” 周弋并不虚礼寒暄,直言道,“能在四月里做起这些生意,稳得住两镖局的镖师,夫人必是有些城府的,若有胆魄,不如借周某一身常服,随周某走一趟,给夫人看些东西,夫人自然知晓原委了。” 此人害她,并没有多大益处,宋怜应声,去后院换了身暗灰色衣袍,同样做男子装束,跟着他在夜昧不明的巷道里穿行,折转六七道,方才停在一处暗贫坊的矮屋前。 再繁华丰饶的郡县,总也都会有泥屋草棚的坊集角落,地面脏污不堪,人们衣衫褴褛,纵是食能果腹,也只将将活着,冬日里甚至穿不上一双布鞋,宋怜了解江淮,也走过江淮十六县,至少拿最贫穷的人来相比,陆宴治下的百姓,也好上太多。 尚未进去,已是一股血腥气,腐朽摇晃的木门推开,血腥味扑鼻,一眼看得见头的暗屋里躺了三个人,一人残缺了腿,杵着拐护着身后一名六七岁小女孩,右侧木板床上躺着的男子昏迷不醒,还有一人稍年轻些,歪坐在地上,看得出治过伤,敷过药,却因身重数箭,通身是血。 观其体型,手上的茧,三人皆是辛苦劳作的农人,若非出了大事,又何必身受重伤,躲藏在这些地方。 宋怜心底翻起涛浪,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周弋走去右侧,在灶膛前蹲下,探手进去摸拿,将东西递到宋怜面前。 血渍透出脏污的白布,接在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宋怜打开来,是两份状告血书,邛崃、简阳百姓状告广汉兵马,伪作山匪,劫掠粮食,烧杀邛崃、简阳两地数百人,请青天大人做主,救一救三郡百姓。 两份血书字迹颜色深浅不一,想是送来的时间不同,显然这两份血书非但没有送进应章手里,还为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 宋怜心底震骇,前后沉思着,倘若这应章当真是道貌岸然的山中狼,这几月她周旋生意时查不出端倪,这般家财,恐怕亦是对方眼底的羊羔,养肥之日,便是宰杀之时。 这位司直大人,无疑是极为聪慧的,应章沽名钓誉,他周弋明面上越是冒犯他,这颗脑袋越能留存得久,左右无权、无势,无兵无粮,人人厌弃,能翻起什么涛浪。 女子清丽的面容始终沉静,哪怕见了这满屋血腥,神情也并无多少变化。 周弋惊疑女子心性,却又因世势愤懑不平,天下辛勤劳作的,只能任人鱼肉宰割,或有些能力的,却熟视无睹,只顾利计,他五内俱焚,甩袖道,“夫人若以家资投诚那画皮狗,倒可以商途亨通,做那助纣为虐的鹰爪走狗,欲要我周弋和这几位相老的人头去献媚,也大可来取。” 宋怜环顾一周,各州驻军里,司直一职事关重大,从来都由天子钦点,他要招兵,应章不能拦着,也不会拦,但要真正掌握广汉,乃至蜀地三郡,应章不能留,也不能是现在的名声。 周弋抱臂看着她,冷笑不止,“夫人当真动了意,也别高兴得太早,昨日我已修书两封,分送往北疆同江淮,高兰玠与陆祁阊,二人虽是乱臣贼子,比应章之流,倒还上乘三分,应章不给三郡百姓留活路,两位奸臣必不会坐视不理,夫人当走狗,也必不会有好下场。” 宋怜看他一眼,温声道,“需得先将人送去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他们的伤势严重,待在这里,恐怕活不了几日。” 第87章 一丝一毫容不得。 恒州暴雪连下五日,积起一尺多厚,屋舍瓦檐白茫茫一片,寂静冷谧,上将军府后宅却是欢欣纷乱的。 女君院里铲了雪,六七株腊梅依墙盛开,屋里地龙烧得旺,窗大开着,凛冬的雪天也透出热闹红火,婢子们捧着托盘,数十种华贵衣裙钗饰映着窗外的雪光,璀璨夺目。 几位已出了嫁的女君围着小妹,指点妆发衣裳,长姐沐菲正了正小妹发间粉珊瑚腊梅鎏金步摇,望着镜子抿唇笑,“珊瑚十分衬人,蓁蓁生得粉面桃腮,带上它越见地娇憨可爱,世子见了,定也会喜欢的。” 大红色裘袍系在肩头,白色茸裘簇拥着花瓣般的容颜,镜中女子顾盼神飞,微圆的眸里有憧憬欢欣,也有羞涩忐忑。 沐蓁是刘府年纪最小的女君,上头两个兄长两个姊姊,皆年长她十数岁,她自小受着宠爱长大,加上性子天真软善,府里阿爷阿翁,爹娘叔伯,族里兄弟姊妹无不爱护迁就她,在这世上只除了星星月亮不能得,便再没有不顺心的。 她生就大方爽直的性子,心悦定北王,央求得父亲帮她,父亲也做到了。 三日前二弟往定北王府递了帖子,请世子上元节出府游玩,收到了定北王府回帖,高世子应下了二弟邀约,今日正是上元节,将军府车马已经备好,酉时正便出发。 名义上是赏花,实则父亲已经提过婚事,世子也应下了,小妹出府游玩,借着二弟的名义,便没有太多避讳了。 脸颊浮起热,镜中女孩的容颜越加桃红动人,沐蓁听得阿姐们的调侃,恼得跺脚,脸却越发红了,呼呼两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到窗边望了望,见扫过的庭院不一会儿又被大雪覆上厚厚一层,不由忐忑懊恼。 往年上元节,西郊清河的水都可以垂钓啦,偏今年雪这般大,万一天气太冷雪太厚,世子差人来信说不来,亦或是改日…… 沐蓁回头看了看博物架上铜花滴漏,申时,再过三刻钟便到约定的时间了。 一时觉得时间漫长,一时又觉时间仓促。 便又去镜前,看镜子里的人。 小妹但凡有了心事,是绝藏不住的,沐菲掩唇笑,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好了好了,定北王一言九鼎,怎会爽约。” 沐菲是父母亲定下的亲事,成亲前只远远见过一面,不知其人如何,便也谈不上什么纷乱绮思,羡慕小妹得长辈恩宠,心悦定北王那般的人物,也如愿以偿了。 沐菲自然也盼妹妹好,仔细帮妹妹看着妆容,细细叮嘱些出行时要注意的言行举止,直至外头有通传说将军来了。 几人忙迎出屋来,埋头见礼,“父亲安。” 刘同只停在院里,见了这般阵仗,轻叱了一声,“像什么样子——” 沐蓁忙上前,挽住爹爹手腕,又示意阿姊和婢女们赶快回去,见爹爹没有发大火,才小声道,“是不知道世子喜欢什么,阿姊们帮我参详嘛。” “女儿家总归该矜持些,成什么体统。” 刘同让她站好,心里也没底,女儿天真娇憨,在自己家里自然千好万好,只他对前头那位逝世了的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不及女儿爱娇可人,又擅施谋用智,手段果决不乏狠辣,女子生成这样,思来不免令人后背发寒,但也正因为才智过人,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主公再娶,也不知会不会对女儿这样的上心。 刘同自然希望一切顺利,不放心地来回踱步,“你这次是当真胡闹了,郑州遇袭的事,没有为父插手,世子和二公子也绝不会有事,说锦上添花都勉强,为父厚着脸皮为你争取婚事,世子答应了,不过因为承为父的情,你偏要节外生枝,弄出些闲事来。” 沐蓁嘟了嘟嘴,偎靠去父亲旁边,“母亲从小请了先 生,教授女儿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女儿也不差呀,女儿相信,相处半年,世子定不会后悔的,父亲带兵打仗,从来不是奔着败仗去的,蓁蓁是爹爹的女儿,连这点志气也没有么?” 刘同摇头,“眼下北疆虽不及年前,但定北王数次绝处逢生,恰好说明其必是天下之主,定北王复起不过两月,其余诸侯王莫敢轻动,天下之明主,非定北王莫属,为父老了,主公麾下谋臣良将无数……” 见女儿眼睛里满是倾慕,天真无知不知他话里的份量,刘同神情严肃,“玩闹归玩闹,不管得不得世子喜欢,你都必须嫁进定北王府,好好同世子相处,切不可同在家一样,胡乱使性子了。” 沐蓁虽觉素来慈和宠溺的父亲有些陌生,却因惦记着会面,顾不上其它,连声应下。 刘同又唤来二子刘博叮嘱一番,酉时一到,兄妹二人辞别父亲出门,到了长平街,兄长去迎世子,沐蓁在和桥上等着。 花灯掩映屋檐素白,片片雪花飘落,行人旅客欢声笑语,立于河桥上,远远看去,便是一幅天宫绘景的画卷。 沐蓁无心欣赏,只小心撑着伞,一时庆幸用了上乘脂粉,纵有雪花飘到脸上,也不打紧。 河桥那头男子于雪下缓步而来,纵是一身简单的玄色衣袍,人群里亦是最拔群的,沐蓁心脏砰砰砰跳得快极,一时失了神,听得二兄说话声,才醒过神急忙行礼,脸已让廊下花灯映照得通红。 刘博虽也在军中领着武将职,见了主公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发憷,沉闷的性子越发憋不出话来,磕绊留下一句家妹劳烦主公照料,匆匆行礼告退了。 沐蓁怪兄长言行不得体,将手里的竹伞递了过去,敛声屏息,“世子遮一遮罢。” 高邵综未去接伞,温声道,“雪势小了些,雪中漫步,倒有意趣,女君不必理会高某,今日想去哪里游玩,某自当作陪。” 态度温和,竟叫她堆积数日的紧张悄悄舒展了。 沐蓁心跳雷动,自己也收了伞,并不敢往身侧偷看,只兀自压着过于轻快的脚步。 世子的声音她是听过的,原先似古玉落井般清贵冷冽,虽显得冷淡,却说不出的好听,这次回来后,嗓音完全变了,低沉沉冽,带着些粗砂的砂砾,深沉冷硬,虽然像磁石一样,是另外的气度,但若只听音,便完全不是原先的国公世子了。 几个月前世子回府,她心里挂心,暗地里央求过随令张路,侍卫长虞劲,他们待她都十分尊敬热情,她问,也就答了。 是在大火里伤了嗓子,听虞劲说那大火铺天盖地,两人连同几个护卫虽是侥幸从溶洞里逃出生天,却是叫烟熏坏了嗓子,听说还在用药,要恢复至先前,不知何年何月。 乍一听声音,竟是与王府参将季朝极为相似,只是季朝说话她听着就一般。 世子的嗓音似有云砂流过她耳,叫她耳垂发热,大约迁就她的步伐,他走得并不快,沐蓁拢在风袍里的手捂在心口,左右看着,第一次觉得上元节这般好玩好看,街上摊铺摆放的小物件,也个个都好有趣。 身侧男子俊美的面容上并无严苛冷厉,始终波澜不惊,周围行人虽不识得他,却都不由自主绕开了距离视线,沐蓁心底亦有些畏怕,但将来她要做他的妻,怎能惧怕,便握了握裙幅,先跑上前,停在一个糖人摊贩前,“……公子快来看,这糖人好有趣哦。” 高邵综拾步过去,“喜欢便买,差人送回府。” 沐蓁心底欢欣雀跃,脸上露出红晕,“快看这个小老虎,像真的一样——” 摆摊的是个老者,收了手里的捶攮,局促地连连保证是祖传的手艺,想要什么都能捏,见那高大伟岸的男子盯着木摊上一处糖人,神情平静看不出深浅,可莫名叫人害怕,一时连呼吸也不敢了。 沐蓁也察觉到了,往那糖人看去,周遭翻涌的寒意却顷时消退,身侧男子取出银钱,“劳烦老先生为这位女君包好。” 另将一笔银钱安置在摊前,取走了摊铺右侧放着的糖人。 折身离开。 雪光白寒,冷不过他眸底的寒意。 沐蓁本是高兴地看着那糖虎,怔了怔追上前去,方才她匆匆看过一眼,那糖人分明捏的是名女子。 怎会买了女子像…… 沐蓁追上前,止住脚步,雪花扑簌簌里,那身影脚步未停,只负在身后握着糖人的手指收紧,不过顷刻,糖人碎裂成碎末,散进雪地里,与泥融在一起。 看样子是厌恶痛恨的。 他步伐平稳,不见父兄说的杀伐酷厉,气度反而平和深远,只他大概忘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也忘了今日是上元节,与周遭热闹欢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沐蓁追了两步,停下,前头男子并没有察觉,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收起心底的失落,折回去了糖人摊前,褪下腕上的玉镯,“还能照着先前那糖人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么,能的话,这就是您的了。” 那玉镯晶莹玉润,旁边摊贩都艳羡不已,老伯倒不肯收,“里头是面粉,不值当什么钱,先前那位公子多多给了,老者再团一个便是。” 沐蓁往前看,那挺拔的背影已不见了踪影,街市上人来人往,唯她一人形单影只,沐蓁往前两步,又停下,等拿到糖人,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心脏愕地被攥住。 那平津侯夫人的名声,天下谁人不闻,她又怎会不好奇,早前便寻见过的人买过画像,那般清丽温婉的美人儿,见一面便忘不了,可这糖人虽精巧,却只得眉眼一二分相似,竟是恨到这般地步么? 一丝一毫与之相关也容不得。 她摇摇头飞快甩去胡思乱想,快步追上去,前头有斥候正禀报消息,她便安静地远远候着,不管如何,既是已经亡故的人,她心底敬重着便是,只看着那寒山似的身影,也不敢开口问宋姐姐的事了。 南营斥候令严安头埋得很低,“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周遭空气凝结了一般,又冷又沉,直令人身体发寒,喘不上气来,半响方才听得上首平淡的声音传来,“原因。” 严安后背皆是湿汗,“宋女君府里用人极简,都是信得过的,且行事十分小心,且……除了镖行三百镖师,广汉司直周弋名下已有万人兵马,他与宋氏女君关系匪浅,欲在广汉劫持宋氏女君恐怕不易……” 第88章 注意内情。 “宋氏女对斥候一类的跟踪十分敏锐,属下等并不敢跟太密。” 定北王府书房,严安回禀广汉诸事宜。 昔年宋女君被各路斥候跟踪尾随的事严安知道,南营的人曾同汴梁斥候交过手,并不是全然的 废物,悉数栽在宋女君手里,带累汴梁之主梁掾失去左膀右臂。 陈先生曾感叹过,若非任家这一后备粮仓被切断,梁掾至少还能再撑三两年。 安排在广汉的斥候非但几次被发现,还差点中了宋女君不动声色备下的埋伏。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他们不敢轻易再动手。 掳掠计划往后压了压,广汉暗地里却风起云涌,除了新增的镖局,无权无势的司直周弋忽然在自家祖宅挖出了大批宝藏,有钱有粮。 短短两月里,周弋打着剿匪的旗号,在邛崃、简阳、彭山三郡招兵买马,此三郡百姓饱受匪患之苦,加之生计艰难,周弋信令一出,来投者数不胜数。 此事本与他们无关,往深处一查,那周弋哪里是挖出宝藏,所谓宝藏,不过是宋女君提前埋好的钱粮。 若换成男子,这般行径必定要的是从龙之功,他心惊心疑,再不敢耽搁,留有七名斥候潜伏广汉市井茶楼,监察情况,自己匆匆回恒州请令。 严安呈递上几月来查到的消息。 高邵综翻看完案卷上的记录,扯了扯嘴角。 信报上记着半年多来宋氏女做过的事。 从邛崃一名贪腐小吏入手撕开口子,查三郡郡官与应章沆瀣一气的铁证。 与益州商会合作,借由西出商道,将蜀锦售出关外胡族,以谋取巨利,处理军中钱粮内务,结交广汉官员内眷,资助贫学学子,偶尔乔装打扮随军上山剿匪,路上歇息时,除了看兵书,还兼带一名医师,方便随时学习医术。 府里灯火每日子时方熄,卯时便起,府里女婢每日采买鲜花配药,和在京城时一样,她极喜爱那身皮囊,但凡有了闲钱,便舍得心思照料。 纵只是记录,也不难看出几位斥候笔下的惊疑和敬畏。 此女有取应章而代之的野心,有不知疲倦如斯充沛的精力,他心中无半点意外。 她所图必不止应章,听闻他未死在落鱼山的消息,恐怕失望之至罢。 合上卷宗,修长的手指压在卷面上,缓缓收了,松握着,俊美的眉眼间只余平静暗沉的讥讽,“印章沽名钓誉狼子野心,周宫载忠于大周朝,宋氏女不可能奉此二人为主,你亲自回广汉,查她周围的人,看有无异常,余下待命便是。” “是。” 周弋,字宫载,曾因上书《严律》十三策,受先帝赏识,殿前亲授的西蜀营司直,严安应声,领命退下了。 张路捧着一方木盒进来,“世子,刘家女君落在马车上的。” 珊瑚步摇鎏金熠熠生辉,高邵综头也未抬,“你差人往将军府一趟,将簪子送回与刘女君。” 张路啊呀一声,见主上只顾批阅文书,将盒子往前递了递,“不管女君是不是故意的,定然都希望主上亲自将这金步摇交给她哩,况且……” 他是接连照顾过世子两次重伤的人,是十万分希望主上能同刘家女君心顺意和的,况且家里老爹是军中老人,以前跟着老国公爷,受过老国公恩,上次世子和二公子罹难,老爹一场大病,后头好了,对世子和二公子的婚事,比朝臣还上心。 只因前头所托非人,结了亲,有家有室,前事自然而然尽忘了,张路不得不僭越,“况且今日上元节,您忽而就走了,把刘女君一个人扔在那儿,虽说是有护卫送行罢,女君恐怕伤心呢。” 昔年不必谁提醒,那从羯王手里夺下的海蓝宝,或是哪里看见的奇珍,无不花钱买下,都攒起来往京城送。 可那女郎实在没有心,主上差点丢掉性命,二公子少年将军,生长驰骋于草原,伤了一双腿,余生只能在椅子上渡过。 二公子整日乐呵呵,只说他识人不清,轻信于人,酿成大祸,没有半点颓然怨怼,可腿疼夜夜不能眠,再不能领兵打仗,又怎会一切如常呢。 他小声呐呐言,“世子万不可再记着以前的事……” 高邵综眸底牵出冰冷的温度,他有一桩旧缘未了,拿了她的性命,折断她的骨头,践踏她的所愿所为,了结这一段孽债,以前的事自然而然会忘了。 灯火燃尽,书房里光影熄灭,阴影漆黑,张路另点了一盏灯。 “把虞劲叫来。” 张路应是。 高砚庭去军营里看士兵蹴鞠,玩了一整日,回府便不要秦海推椅了,自己押着滚椅的扶手进了书房,只觉进了个冰窟窿,扫了眼案桌上铺开的舆图,浓眉紧蹙,“这么晚了还不回房,这样熬下去,哥你就算大业成,也熬坏身体了。” 高邵综令张路送了炭盆进来,点了地龙,屋里便渐渐暖和起来,一室安宁静谧,只余窗外雪落的声音。 书房的门槛铲了,重要的军报均放在了他趁手能拿的地方,高砚庭挑拣着来看,虽是清瘦了,依旧星眉朗目,“怎么虞劲把侍卫营里生得好的人都挑拣出来了,让他们学诗书做什么,打仗还用得上书画么?” 光影晃动,高邵综朱笔未停,声音寡淡,“有用。” 高砚庭平常只对战事有兴趣,兄长不多说,他就不多问了,翻捡到从广汉来的信报,才又顿了顿。 昔年女子潋滟的容色已在心里淡去,无论她是谁,是什么模样,都绝不是他印象中柔弱无助,待其夫君忠贞不二的女子。 当初国公府的他,也只是她路过时一粒棋子,微不足道。 如今不必问,也知道严安的任务失败了。 书房里只余柴火滋烈的声音,高砚庭放下信报,取过轮椅内侧的酒囊,烈酒入喉,止住些双腿的剧痛,“一是宋女君没有弱点,二是她曾被斥候跟踪过好几个月,严安空走一遭也不奇怪,其实愿赌服输,哥你不要再介怀了。” 高邵综抬头,眸里是一片波澜不兴的湖,只湖底深处藏着翻涌的风暴暗潮,他唇角扯出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她智计确实出众,只不过,好色性淫这一条,也足够她吃苦头。 他倒十分想看看,她落入彀中时,可还似落鱼山江上看大火连山时般心平自若。 高砚庭又灌了一口酒,心中缄默,他恋上的女郎只是虚妄的假象,对夺权不夺权素来没有野心,在他看来,都是夺权,也并非男子才可用阳谋阴谋,换做任何一个有为的诸侯王,落鱼山一役,女君所做的,都是最有利的选择。 走上问鼎天下这条不归路,命便已是舍出去了,输了一役,侥幸活了,图谋东山再起便是,高砚庭看着面前唯一仅剩的亲人,难得认真了神色,“哥莫要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待将来夺取了广汉,成王败寇,分晓输赢,败者亡,仇怨一并会了结。” 高邵综未置可否,收了已被墨渍染坏的舆图,另取了蓟州城防,讲蓟州兵事,“看看怎么打。” 高砚庭知劝不动,便不再劝,拿起蓟州传来的军报,就着地势军阵,推演起来。 也或许根本不必等到高家军踏足蜀地,那应章既是个披着羊羔皮子的狼,宋女君虎口夺食,手里的兵都是没训练过的新兵,对上惯常烧杀的匪兵,又岂会成功。 宋怜知道与应章这一役,只能胜,不能败,她不熟悉兵物,招兵的同时物色了两名带兵的将领。 一位是在家闲赋三年的老将丘荣田,解甲之前曾多次参与潞州、青州平叛。 二是镖局里的镖师李旋,父亲曾在大周军中任职参将,这会儿家道虽然下世了,但因家学渊源,读过兵书,统领训练镖师时,也非纸上谈兵之徒。 两人虽与周弋不对付,但与周弋一样痛恨三郡劫匪,知道新营兵有钱有粮,便都答应了。 冬末初春的兵服还算厚实,刚好能遮掩身形,宋怜涂抹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扮做万先生身边的信令兵,与万先生、周弋一同潜伏在铁槛山高地枯草堆后。 她不通武艺,也没有经验,并不适合带兵打仗,做信令兵,一则此一役只能胜不能败,亲自看着心底安定一些,二来可以趁机多了解一些。 下头战况胶着,万全低声道,“李旋经验比不上贺江,此人无德,打仗却有一手,他手底下兵多数是在别州待不下去的亡命徒,战力十分凶悍,新兵不是对手。” “且最多三日,驻守邛宏的孙德涛便能赶到这里增援,应章必是想汇集所有兵力,将我们围在铁槛山,全部歼灭了,照这样打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周弋亦是心焦,想在四郡之地瞒住应章训练军士绝无可能,当时决议出其不意拿下九连山,往里填的非但有数十万钱粮,还有三郡百姓的性命,若是毁在这里,非但三郡百姓不能幸免,周边数郡都会成为应章的菜篮子。 便忍不住去看旁边的女子,“眼下该如何?” 几个月过去,他已经彻底服了,世界上就是有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面对应章这样的老贼,心机深是好事。 果然听她吩咐,“万先生劳你亲自回一趟广汉,接许伯他们从东门入城,带上血书,尤其是罪证,沿街状告郡守令指使驻军烧杀掳掠,行事一旦开始,自会有镖局的镖师潜藏人群里相助,记住,声势 一定要浩大。” 万全一震,是了,此时正是揭露应章真面目的时机,知她是早有预备,一时心下大定,嘱咐几句保重安全,立时去办了。 周弋亦是心潮激奋,却见她递来一封书信,外加一枚紫芫花银簪,“你单人单骑去山下等着,孙德涛来,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告诉他他女儿在应府后宅生不如死,他看了信自然明了了。” 孙德涛有一子一女,儿子早夭后,十余门妾室也再无子嗣,只余下女儿,嫁于应章嫡长子应华,对外一直举案齐眉,周弋见了信和信物,知里头必有内情,正欲多问,便听她道,“若孙德涛不肯倒戈,或是要当场害你性命,你便提一句临邛西巷府,那里住着他从兴州劫掠来的女君,他一听就明白了。” 周弋倒吸了口凉气,恐怕她手里拿捏着的,不单单是那被藏起来的女君,她声音温和,说出这样一个能翻覆战局的安排,也平静得像吃饭一样。 周弋想说什么,听着下面山谷里的厮杀声,闭了嘴,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你注意保重。” 第89章 那些书信取来。 “砰————” “轰隆—————” 锣鼓声震,打破春日午市的平和,数百身着玄甲的士兵清道,纸张漫天洒落,当前一褚衣男子高喝,“邛崃、简阳人士张柱,葛铁、孙多福等人,状告广汉守军,名为朝军,实为匪贼,劫掠欺凌三郡百姓!” “有邛崃王家寨、简阳十一县、彭山六县百姓联名血书为证!” 两份丈长的布帛当街展开,四名布衣汉子将血书举过头顶,看不懂不识字的,也辨得出那血彤彤的字迹和指印。 伤势养得差不多,却依旧杵着拐的老李头等这一日已经等太久,就算最后是死什么结果也没有,就算舍了命受千刀活剐,他也要将那群贼兵的面目撕开,好叫天下人瞧瞧,那爱民如子的大青天,究竟是怎么样一副豺狼心肠! 合村九个人,拼死逃到广汉,满心盼着青天大老爷做主,给死去的老妻儿女报仇,还乡亲们公道,救一救还住在邻镇的小外甥,却不想状告进了贼头门里,如今同他一起来的,只活着他这一把老骨头了。 鬼门关走一遭,生断了腿,他才真正晓得了什么是官,什么叫暗无天日! 断肢生疼,也还算苟活着,可家里原先不止他这一个孤魂啊!他也有儿有女,有家友亲眷! “我是简阳李家屯子的老李子头,秋收了,给天家缴了税了,剩下一点麦米,那贼兵强来索要,我家老儿想留一口过冬吃的,就一口,就那一口,就给砍死了!我那孙子孙女,还不满岁啊……哭了两声,白刀子进去,血隔着襁褓喷了满墙,一下就没气了……” 他满头白发,声音颤抖而高昂,泣出血来,踉跄着往前,已经露出些疯癫相来,人群里本不信的,也被骇得连连后退,“疯了疯了,守军是要护边,平反贼的,怎会做这样的事?” “要真有这样的事,哪里藏得住!” 有个青年声音迟疑,小得淹没在哗然声里,“好像这几年是听说简阳那边的人要往京城告御状呢—” 立时被人接了话,“你听谁说的,莫须有的事情不要胡乱造谣,真要告御状,怎么没音儿了?” “有流寇也不可能是广汉的守军,驻军司马与应大人,素来交好相宜,有应大人在,他们安敢!” “是啊,是啊——” “可看这些状案,应大人自己都摘不干净哩———" 茶肆旁几个穿儒衫,像有学识的,挤过来劈手夺去了纸张,看完十分意愤,“这不可能!应大人爱民如子,广汉驻军从来扎营广汉北城,怎会跑到别的地界!” 锦衣书生一时叫这状案气得怒发冲冠,冲着街心的几人厉声呵斥,“尔等之事固然令人心痛,只其他三郡的事,自有其他三郡的郡官管,怎跑来诬陷应大人!” 声音淹没在拥挤的人潮里,书生挤着要同洒纸的士兵理论,街道两旁爆发出更为震惊的惊呼,“应章和三郡郡官来往信件的拓本,还有账册……元朔年正月——— 元朔年正月—— “青梗山贡品案——这登记的六十七匹织云蜀锦,确实是当时要进贡的贡品之一——” 书生震住,断喝了一声血口喷人! 边说边往那中年儒生身旁挤,“拿来我看!” 青梗山贡案是大案,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初三郡郡官被罢免的罢免,革职的革职,杀头的杀头,来不及重新呈送织云锦,蜀中贡品另外换成米粮,由三郡百姓重新筹措,广汉郡守令应章自商户和府库里单出其中之五,蜀中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事情平息以后,新来的邛崃郡守令吴勇出兵剿匪,将青梗山一代的匪贼清剿了个干净,人人称颂。 “怪道那神威将军,杀了青梗山流寇,立下大功,同年冬就醉酒溺水死了,难不成不是意外?” 已有不少人哄抢着去捡地上散落的纸张,纵有不认识字的,也先捡着收起来。 识字的儒生们聚在一处,飞快翻阅着,对比他们知道的劫案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只因所录之事实在太骇人,已无可想象,到最后竟都骇然失语了。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人兀自不信,高喊着应青天,老李头半瞎的眼叫愤懑冲得赤红,拄着拐要上前去理论,来福眼明手快,一把将老人家拉住,低声劝,“越乱咱们越要稳,你得相信我家夫人,当初夫人能护住您几位周全,今日这事,就黄不了!” 老李头是见过那位夫人的,自那以后,他们几个才捡回一条命,声音压着愤懑,连身体都在发抖,“定得给我的孙儿孙女们做主哇!是那孙家军,就是那孙家军做的——” 来福见多了那李莲郭闫做的孽,这天下一片混沌,似老李头这般的,只不过海里一粒沙,他同情,可同情没用,来福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将老人家扶到有镖师暗中防护的地方。 他常在夫人身边行走,不方便暴露身份,这会儿是装扮成了中年男子,安抚好老李头,见人群里不少人神情忐忑慌乱,便不断朝周大人使眼色。 午阳街人越聚越多,若非有清道拦截的兵士,只怕街头街尾堵个水泄不通。 周弋立于马车之上,深吸口气,敲响锣鼓,手中圣令展开垂下,明黄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里,明亮刺眼。 人群里爆发出哗然,随后安静下来,伏跪在地,颤声呼和行礼。 周弋不由瞪了眼来福,沉心至丹田,声音穿破长街,“朝廷有令,凡家中有参从广汉驻军者,查明核实,罪同株连!” 四下里陡然爆发出哭声,喊冤的,求饶的,受了惊吓的,亦或是起身就逃却被士兵抓住的,有那胆小的,已吓得晕死过去,街上乱成一团。 周弋看着眼前乱象,心底想的却是那云氏,从头至尾,所有的事所有人的反应,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包括远处带着刀兵前来,潜伏在暗处,却迟迟不敢动手的郡府兵。 周弋这下信了,这群府兵不敢动他们。 这三百新兵起了作用,且正同她说的,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刀兵杀人捆人,只会进一步坐实传言。 她料定应章必会亲自来,答应清查此案,并好声好气将他们请进郡守令府,以谋后策。 果然街尽头有郡守府的车轿远远缓行过来,周弋冷笑一声,继续高声道,“但朝廷特赦,此案重罪在于蜀中官员,五千广汉驻军里,去其一半,今日之内供认的,可法外开恩,饶去阖家性命,再有提供线索、揭发上官恶行的,可免除没收家财。” “一日之后,则按律处置!” 他话语还没落,人群中陡然爆发出哭喊,“我家认罪!我知道!老儿知道!家中小儿确实拿回许多的珠宝财物,愿悉数缴还上官——” “我家 ——我家,我家孩子是被逼的——” 三五人膝行,连连叩首认罪,哗然声沸反盈天,先前高声争辩的书生踉跄着摔倒,拿着一沓墨纸,似拿着烧红的炭火,口里呓着不可能,痴痴呆呆,连路都走不会了。 “如此丧尽天良——” “身为朝廷命官,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也就罢了,竟以兵为匪,做出这等穷凶极恶之事,岂有王法,岂有天理——” “应大人到————” “他竟来了,竟敢来——” 人群里爆发出嘘声议论,又很快安静,退挤向两边,纷纷让出道来。 仆从随令掀了轿帘,从轿上下来的男子长须美髯,一袭绛色官服,与当日施粥是一样的慈和儒雅,他神情没有半点异常,身边甚至没有带卫兵,人群里许多人神色迟疑,并不敢出声了。 此人惯装得好一手道貌岸然,周弋冷笑,双手朝北略一拱,将圣令递交给应章,先发制人,“应大人,新营兵正在三郡剿匪,此事若当真与北城驻军无关,郡守令何不将驻军召至城郊,是非黑白,岂不一目了然。” 是啊,要证明此事也不难,就算广汉驻军这段时间又募得万众兵马,也一直是屯留城北大营的,距离广汉城只有十余里,只要人在这里,那广汉驻军是三郡劫匪的传言,岂不是不攻自破了。 儒生们屏着息,百姓们也听明白了周大人话里的意思,大着胆子抬头看去。 应章脸上挂着笑,盯着周弋,端正的眼睛里阴毒的光一时难掩,又很快收束,笑道,“六日前天子有诏,密调广汉驻军驰援郑州,司直若不信应某清白,自可耐心等待十二日,看驻军从何处归来。” 又侧身道,“虽是三郡之事,但闹到了广汉,应某也不得不越权管一管,周司直,请罢。” 他儒正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慈和,褶皱纹路深了,显得稍有阴冷恶毒,周弋见他此时脱下羊皮,连装也不装了,心里一突,这会儿却是不能塌的,大步下了马车,随他去郡守令府升堂审案。 人群里混迹不少官吏,一些对天下大势有所了解的儒生,都能从中听出些端倪,大多变了脸,有要当场怒骂的,苦于畏惧那身绛色官服,话憋在嗓子眼,堵得脸色涨红,人走后,痛骂世风日下。 来福早在那应章开口后,就悄悄往后退了,也不理会那似被爆竹炸过的人群,叮嘱穿着麻布衣裳的镖师护送几个老人家藏身,自己乘乱躲去无人的空巷,换了装束,出城骑快马直奔铁槛山。 周弋下山时摔了腿,乘坐马车方便些,万全只得与他更换了事要,由他去见孙德涛。 他鲜少同这类武人打交道,加上骑马奔波,见完马不停蹄赶回铁槛山,几乎脱了力。 好消息是,广汉城里发生的事生了翅膀,很快传到邛崃,百姓激愤,应章名声扫地,兵匪中新招的兵丁跑了一大半,广汉军嫡兵战力也不比先前,李旋率新兵与之交战,三战以后,贺江溃败,率领溃兵退出十里地。 林县又遇孙德涛,贺江人头被斩于马下,这一寨兵匪歼灭了个干净。 铁槛山之危解了,李旋率新军与孙德涛率领的八千匪军一同赶往芦山,蜀中兵事强弱逆转。 却也顾不上歇息,听闻那应章竟是派人送信去请救兵,万全刚放下的心悬了起来,又有些不确定,“应贼所行之事大白于天下,谁还肯帮他?” 宋怜摇头,此事她并不十分乐观,时下礼崩乐坏,将来一旦事成,再大的过错,也自有文人笔墨粉饰太平,天子是贼匪出身,还是清白人家,有关系,却也不过是巨象身上一点泥污,稍加遮掩,根本无需在意。 只看蜀中近年来的年成、税利,加之从几寨里搜到的财帛粮草,她大致算了算应章手里的钱粮,恐怕比当年李莲私藏的有过之无不及,许以周边诸侯利计,自然有的人是出手。 不明着出手,伪成其它州郡的叛军,得了利,又能嫁祸给政敌,不是一举两得。 只端看信是送给了谁。 蜀中北接大周朝廷,东接益州罗冥,往西有吴越国,算算路程,以益州和吴越国可能性最大。 里头罗冥的品性她是知道的。 宋怜吩咐来福,“派人守着西南道,一旦有兵动,立刻送信回来。” 来福不懂兵战,也知那应章当真叫来了援军,哪怕只叫来一个,那也都完了! 他被惊飞了魂,忙不迭领了命去安排。 临出门又被唤住。 “传信让镖局的人立刻撤出广汉,散进安岳,宁愿多给些钱粮,也从安岳多买些农人,穿兵服,守着两路官道,一旦有兵马进入安岳,立刻做出千军万马之势,倘若敌军发起攻势,则立刻分两路,退进乐至、资阳,此二县的县官若要抵抗,布庄那边提供箭矢和钱粮,若开城投降,也不必管,带着人继续往里撤。” 从益州进蜀地,走安岳官道最为方便快捷,来福不由问,“那罗冥小的听说过,与……是一样安平乐道、爱护百姓的性子,他也要防吗?” 宋怜也并不是十分确定,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撵着案桌上信报的边角,“我不清楚,只不过观益州舆图,它左邻右舍要么是无力成为威胁,要么是有能力却不会同他成为对手的,你且去罢。” 来福不太懂这和蜀中有什么关系,左右照夫人吩咐做事便是,时间紧急,他也不再多问,立时去了。 万全还有旁的担心,“属下看那孙德涛,恐怕不是能受人协控的,它日恐成后患。” 宋怜目光停在三郡舆图上,问万全,“先生请他相助剿灭匪寇,他愿意出兵剿灭哪一些?” 万全拱了拱手,“孙将军倒是答应得爽快,说周大人只要能护好他儿子,他愿意做周大人犬马,将剩下十寨双手奉在周大人跟前。” 宋怜便知道了,提笔写下封信,密封好,交给万先生,“劳烦先生带萧琅找一趟丘老将军,将信交给丘将军,让萧琅在丘老将军跟前,多听多看便是了。” “是。” 孙德涛对李旋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十分不屑,并且打那九个老寨,他孙德涛用不上别人帮忙。 他对其他九个兵寨寨主了如指掌,到了青卢山,先是佯装败北,骗得青卢山寨主方涤信任,山门一开,立刻下令往里冲,杀他个措手不及。 取了方涤的人头,山寨里藏着的粮食宝贝美人搜罗一空,马不停蹄奔彭山,同样的把戏再来一遍。 孙贼反水的消息传开,冲锋陷阵难打,有现成的排头兵用,孙德涛也不客气,到了望头山、 浮瘴山山下,孙德涛勒令李旋带兵冲锋。 李旋二话不说照办了,孙德涛越加得意,七日内连拿下五座山头,往简阳迂回的路上,见这些个新兵小子不过短短一月,竟似模似样的,看李旋顺眼起来。 这日天清气朗,晨起行军,车马行走得缓慢,他把李旋唤来跟前,笑道,“如今这姓应的是不成了,我看你小子不错,我听说你家道败落了,不如拜我为父,做我义子,将来助你义弟成才,少不了你大将军的位置,怎么样?”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铜铃眼龙睁虎瞪,李旋心说那周弋猜得不错,此人答应反水对付应章,实是存有异心,手里的缰绳腕上缠绕一圈,当即翻身下了马来,叩礼拜道,“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少年身形英挺,容貌俊俏,白色铠甲在身,手握银枪,笔挺跪着,似山间一株白杨,一声义父喊得清脆洪亮,身后长龙似的士兵都停了下来,道贺声惊飞方圆十里的鸟兽,气势恢宏。 孙德涛哈哈大笑,让他快快起来,“我有一个宝贝女儿,虽是嫁了那应家小子,可她生得是花容月貌,性情更是一等一的和顺,等那应家贼子死了,义父做主许了你,亲上加亲!” “多谢义父美意——” 李旋连声应着,已是将此贼诸多面悉数看尽了,若当真宝贝这个女儿,当初必定立时答应万先生反叛,若当真将女儿当成掌上明珠,此时又怎会连问也不问,将女儿二嫁了。 他翻身上了马,驭马缓行,并不去管身后藏不住气愤的亲信随兵们,直至全军行至一处壶口峡谷,宽行不过一辆车马,便暗自握住了银枪。 天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厉啸,两侧山石后鼓声雷动,孙德涛暴喝一声,“有埋伏!快撤!” 李旋提了手里长枪便刺,那孙德涛刚一转头,差点被削掉了脑袋,只其武艺不凡,又力大无穷,竟避开了去,“尔敢——” 忽地脸色大变,“尚有四处流贼要剿灭,尔敢放肆,姓周的知道么?” 李旋勒转马,提着银枪追击,孙德涛勒马退避,樱枪却是冲着他右侧去,副将人头落地,孙家军黑色军旗轰然倒地,新营蓝旗尘沙里扬起,偌大一个李字,迎风招展。 汗血宝马蹀躞,立身长嘶,李旋断喝,“贼将已死!新军听令,势不与贼寇为伍,杀流寇,平世乱——” 行军里骤然爆出哗然惨叫,多是广汉军抱头鼠窜,新军本不想同贼寇为伍,连日来见贼兵做派,心底早已存了怨气,这会儿见小将军不是真的认贼作父,气势一时大盛,喊杀声声震。 那孙德涛原也是领兵多年的大将,慌乱一时,再听两侧山脉里山呼海啸,知此番是落进李旋小儿设下的口袋里,后退无路,虎眼里倒生了狠意,也不逃,提刀朝李旋杀来,拼死一战! “杀,你们犯下的罪,山海填不平,只有把这些新兵狗崽都杀了,才有活路,给老子杀——” 孙家军乱了的阵脚瞬时稳固了些,两方兵马胶着,战力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万全在左侧山地后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往身侧老将看去,弓箭手是早就埋伏准备好的。 只不过这孙德涛防备心重,行军路上手下士兵都与新军混在一处,加上地缘地势不好,难得寻到这一个伏击地,叫广汉驻军逃出这里,再难寻不到良机。 内有忧,外有患,蜀中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失误耽搁,必须速战速决。 丘荣田当即下令,“仲方,你带前六营往东行,另寻地方,看有无另行伏击的条件,其余人,弃弓,随我杀下山。” 宋怜原是扮成小兵随在李旋军中的,啸声一起她便退到了路边,却是低估了孙家军战力,捡了块遁甲护住,高声喝道,“驻军中凡有四郡户籍的,尔等家中亲眷已筹资替你们赎罪,半数已经赦免了,勿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反倒连累家中亲眷父母——” 却是掩盖在厮杀声里,不见半点水花,李旋回身望去,只见一名皮肤黑黄身形臃肿的小兵正边退边喊,怔了怔,这样弱的竟也来应征,只确实是有些急智的。 临近几个匪贼,已经面露迟疑了。 那边丘荣田前来接应,李旋格挡开孙德涛长刀,往北奔袭,扬声将那小兵的话重复一遍,孙家军果然军心动摇,那孙德涛暴喝一声追过来要与他厮杀,被丘荣田截住。 两将交战,眼看军心不稳,李旋力战一会儿,知新军需留存实力对付剩下四寨,率军往北卖了个破绽。 想活命的贼兵全力突围,冲出了口子,李旋佯追七八丈,撤兵回来围剿。 孙德涛知是敌计,却无计可施,那顶曾饮血庆贺的战盔滚落在地,露出他半白的头发,身边亲信悉数死在了乱刀下。 孙德涛不敌,止了战,弃了甲,望向丘荣田,“败将者当死,但老丘,你我是旧识,可容老夫多些时日,再过五日,我家麟儿便出生了,老夫看过一眼,自愿把藏着的财宝交奉给你,那姓周的逞一时之能,赢了也不过是巧合,得了这笔财宝,老丘你自立了门户,定也不输任何人。” 丘荣田厌恶,“休要再提旧识,从你带上铁面,上了邛崃山,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草寇,与我不相干!” 孙德涛山石一样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瞬时苍老了,“老丘,老丘,稚子何其无辜,何其无辜,德涛求留我儿一条性命——” 李旋便见这可憎可恶之人,为求那孩儿周全,膝行上前扯住老将军的衣袍,老泪纵横,半点尊严也无。 丘荣田冷笑,“你惦念家中小儿,可有想过那被孙家军杀了的婴儿幼孩,也有父老惦念,晚了,周弋竟是个内秀的,他早已看破你有异心,也传了令来,李家军,循太——祖之志,军中不收行道败坏、侵扰百姓之人,此路前后皆有伏兵,出逃的溃兵一个也活不了,你是自请,还是老夫送你一程。” 孙德涛虎目里露出凶光,捡拾起地上断刀,才举起,已被银枪穿喉过了,身旁一断臂的老仆要跟着自绝,李旋耳侧听见一道略轻清的声音,不及反应,手里银枪已经挡下了那老仆抹脖子的剑,马鞭捆住其双手,交给手下去了。 这才绷了脸折身去看,他是骠骑将军,怎要听你个小兵指指点点。 宋怜是深知几人脾性的,不等他开口,先朝他见礼,“属下是万先生身边的传令兵,留着这老仆性命有用,故才冒犯了。” 李旋瞧着小兵面容,有些怔怔的,说不出哪里不对,想起方才这人兵乱中急智,便笑道,“你当传令兵屈才了,改日本将军同万先生说说,调你来军中,姑且做个参事,学着打仗也好,就是你这个体格,往后跟着大家伙儿好好练练。” 他上手来捏了捏小兵胳臂,更是怔住,停了半晌,“你这胳臂怎么似——” 萧琅借剃孙洪涛人头过来,打断了李旋,“敢问将军,那后头车里的财宝如何处置?” 李旋松开手,笑道,“倒不想那周弋竟是内藏不露,能拿下这九寨,他功不可没,我李旋服了他,他拿出家财养这么多兵,粮草还给得足,从没有苛刻的,打下的财宝送于他去安置钱粮,几位将军当不会有异议?” 丘老将军李旋是熟识的,他问的是这位廖将军,此人来历颇为神秘,但手底下带的兵,训练有素,必定不是新兵,其人豪爽,指挥得当,一路上归束士兵并不侵扰百姓,李旋对他很有好感。 廖将军笑,“某没有异议。” 事情便这样定了,几位参将取出舆图,也还在忍不住感慨周司直是蛰伏多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称奇声不绝于耳。 萧琅看向已撤到后头,开始同军医一道给伤兵料理伤口的‘小兵’,轻垂了垂长睫,将人头挂在辎重车令旗下,也去打扫战场。 宋怜看了眼少年背影,若有所思,方才他竟是直接拿刀割下了孙德 涛人头,面不改色的,寻常养尊处优的小孩,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小秦,给我递一下止血药。” 宋怜微摇了摇头,经历宫变,与废太子一道圈禁楚王府,又遇上京城兵乱、新太子被逼杀,身为皇孙,恐怕血腥也见得多了,不足为奇,偶尔见过他手臂上有不少伤痕,恐怕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便收整了思绪,将包了血竭、松香的药包递过去,学着旁边军医的手法,专注料理手底下伤兵的伤口,端着草药与萧琅相遇路过时,低声叮嘱了两句。 萧琅应下,将抱着的箭矢送去粮草车上,又往别处绕了一圈,才去几位将军面前行礼,“周大人让末将传话,问诸位将军可能在六日内攻下余下四郡,应大人往外借兵,广汉也不得不应对。” 如何攻打余下四寨,三人已经商讨过,倒不难,不然也不会定在这里设伏孙德涛,丘荣田抚着白须叹,“往日只当周弋是个空谈误国的,不想是大智若愚,他被关在广汉,竟千里之遥运筹帷幄,昔日倒是老夫有眼无珠,低看他了。” 其余人莫有不认同的,万先生讪笑,余下诸军事交给将军们,见过礼,直接先回广汉。 自北疆接到益州军司直借兵剿匪的求救信,六千北疆军陆续潜入蜀中,由徐将军,梁将军统领,分散进蜀北和蜀南,只待时机。 虞劲住在安岳城,已经有半月了。 他呈上斥候送来的信报,对那位女君在蜀中搅动出的风云,已是麻木了,纵知晓其是何等蛇蝎女子,也不得不生出些敬畏,毕竟那应章名誉扫地是真,蜀中三郡烂泥一样的官场,剖开在世人面前,匪患去除大半,三郡百姓欢庆,对周弋歌功颂德。 他每每呈禀消息,手心都是汗湿,“女君好似早已料到孙德涛有异心,还未到简阳,几位将军伏击孙德涛,剿灭孙家军,大获全胜。” 书房里男子制簪的动作并未停下,只似乎错切出了芙蓉色,手中玉料掷出窗外,落入池里,另取了一方料,用的上等和田玉,“发现江淮军踪迹了么?” 虞劲低声应是,呈上信件,“三千兵马囤驻安和安至两县,张青往云记布庄送了信,让务必送到宋女君手里,属下劫下来了。” 素色信封上字迹清逸温润,削玉的楟刀缓缓划开信封,锯齿划过,字迹破损,信里安抚的言语克制,笔触却带着绵绵不尽之意。 漆黑瞳色深暗沉晦,唇角牵出冷锐,修长的手指将信笺重新放回信封里,搁在掌下,平静地吩咐,“劫下所有的信件,通知徐方刘彦,随时待命,应章援军到了以后,放江淮兵进广汉,待两败俱伤,令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第90章 凭栏而立【一更】眉目弯弯。…… 广汉城与别郡不同,城门查得严,进出都需要户籍路引,只因北疆斥候部署得早,借着商肆的名号,又有当地人作保,张路和虞劲出入方不受阻碍。 万全以远房叔侄的名义,暗地里襄助不少贫寒学子,实则一应资财都由福远镖局供给,遍布蜀中三学。 这位万先生,自家道中落,吃尽亲朋冷暖,被宋女君拉扶起来以后,对宋女君马首是瞻,很明显这是宋女君的主意。 三家书院里以孔家书院最易出才学之人。 虞劲查孔家书院,主要查那位姓萧的郎君。 萧琅不是唯一一个随万全住云府偏院的子侄,也不是唯一一个在新营军里任职的书生,但安插在新兵营里的斥候探回来消息,宋女君似有意栽培萧琅。 待其态度始终与旁人不同,主上让往萧琅的身份上查,尤其查李姓,若无所获,找机会查那张给广汉驻军定罪的圣令。 新帝不是个能容人的,一坐上太子之位,李氏一族的叔伯兄弟子侄们便遭了殃,京城之困一解,便下令捉拿趁乱出逃的太孙以及汉世子、安康王三人,禁军带回三人死尸,这才甘休了。 但说不定还有哪一个李氏王孙,是他们遗漏了的。 云府早已摸排过,虞劲直接潜入郡守令府。 城里到处都在谈论广汉驻军以及郡守令应章,医馆里的病人痛得唉唉叫,稍有点力气就开始痛骂了,以前对郡守令多敬重,现下痛骂得就有多厉害。 很多伤患是因集结人群去郡守令府闹事,被郡守令府兵打伤才送来医馆的。 张路提着医馆配来的药,和虞劲汇合后,又惊又喜,“看样子这广汉城撑不了多久了,那女魔头是不是死期将至,主上的仇也就能报了。” 大半年过去,二公子的腿疾没有好转,主上每日饮药,照医师的话,想要嗓音恢复从前,还得一二年。 就不用说,北疆元气大伤,功败垂成,哪个猜到点内情的臣僚,不对这女魔头恨得咬牙切齿。 蜀中乱成一团,军司直周弋往北疆送了求救信,那女魔头就在广汉,这回是插翅也难逃了。 张路是随令,军务内情并不知情,只不过两位将军已经接到军令,只待益州援军与新营军、江淮军相争,时机成熟,北疆军便会与吴越军三路围包,夺取广汉。 那宋女君纵有一时喘息之力,蜀中三郡也迟早被蚕食干净。 虞劲平素便不苟言笑,此时心里装了事,更不说话,只埋头出城。 张路早习惯了定北王府的侍卫们,都是闷葫芦,也不见怪,只见他走得急,脸色也奇差,快步跟上问,“出什么事了?” 两人刚到安岳,恰好碰上此次领兵屯住安岳的副将军徐岩,徐将军风尘仆仆,进了书房匆匆见礼,他本是极有风度的儒将,怪才奇才也见了不少,没见过用兵如此大胆,却险中取胜的。 “那奉术是个没胆的,阳江两侧有兵马箭阵埋伏,鼓声雷动,没把他吓住,过了阳江,一路顺畅,这奉术却开始疑神疑鬼,在乐至城前踌躇不前,绕行十几里折路迂回入资阳,眼看就要到简阳了,他又停下,马不停蹄撤兵跑了。” “末将派人往他军中传信,说清楚三县兵马布局,姓奉的半点也不信,回撤的时候,跑得比败军之师还要快。” 参军冯唐听得吃惊,“怎会,这奉术也是打过许多胜仗的,这次虽说是伪装成了朝廷兵马,又怎会临阵退缩了。” 徐岩郁闷,行礼问,“益州军不入蜀中,历经几个月鏖战,新营军战力虽比不上北疆,却也是不小的兵势,单凭四千兵马,恐怕吃力。” 若非能同时重创益州军和广汉新营兵,广汉对北疆来说便是飞地,不管驻军是哪一个等级的亲信,北疆对其的控制力都会十分薄弱,损失兵力去攻打,得不偿失。 高邵综吩咐,“军队暂且撤出安岳,注意隐匿行迹,各县斥候按兵不动。” 徐岩、冯唐应是,退下去安排了。 张路见书房里没了人,送了药进来,他是话多的,开口就想说街上听见的好消息,不过那女魔头是定北王府禁忌,还是不提的好,便放下药,轻轻退出去了。 天色渐晚,书房光影晦暗。 高邵综饮了药,药盏搁回托盘里,口里苦味倒压住了些脉搏里不同寻常的跃动鼓噪,宋氏女想有一争之力,也确实有一争之力。 一她虽与平津侯情深意浓,却似乎并不盲目轻信其的好友果真是与世无争的品性。 二她对益州的情况知之甚详,知罗冥生性谨慎,如此贪利冒头的事,必定会交给他能绝对信任的武将。 也知奉术其人,虽有些将才,却更擅长大开大合军阵对战,性多疑,安排多兵多势的阵仗吓一吓,再故布些疑阵。 奉术见了,必定多想,加上广汉形势不明,‘周弋’不简单,应章已露出狼子野心,前面越是坦途,他越是不敢多进一步。 徐岩暗中送去的信,更似定心丸,坚定了他回撤的决心。 哪怕奉术去而复返,多出的这几日,也足够李旋丘荣田料理完流匪,免去内忧外患,若要战,也有一战之力。 此药需清酒做药引,玉盏里酒液清透,似浮出一双水润的杏 眸,光影微晃,微澜散了,摩-挲着玉盏边缘的手指停住,抬起,一饮而尽,分明是清酒,滚入喉咙,却似带着炽火,蹚过肺腑。 奉术撤退的消息送到蜀南,随之而来的,是清缴匪贼满载而来的李旋军。 过了三日,斥候来报,吴越王麾下上将军杨襂两万兵马退回吴越,另有些在安岳附近活动的藏兵,也都陆续撤出了蜀中。 廖安率一万兵马留驻蜀南槭城,宋怜随新营军返回广汉。 蜀南路窄且多山,加上梅雨时节,阖军上下亦有休养之意,行军速度并不块,路遇宽敞的旷地,安下营来,论功行赏,又沿路买了酒食,庆祝剿灭三郡流匪,气势依旧高昂。 西邻山下有一条溪水清流,全军择地安营,宋怜寻了个无人的地界,坐下来看万先生差人送来的信件。 多数是来福写的,与益州兵事有关。 并未在蜀中发现江淮兵马的痕迹。 溪水潺潺声显得山林更为寂静,信中指尖滑落,浸入水中,墨渍氤氲,随流水而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当初蓝田的家资钱财,起先是由邓德经营处理,她从蓝田迁往广汉,他若有心,必能查到她的行迹。 奉术虽伪装成了大周军,算算路程,联想到益州兵也绝非难事,他知晓罗冥的真面目,广汉的危情,若没有半点反应,恐怕是心灰意冷,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打听她的下落。 便正如他赶来挽留,她依旧要走,他曾说过的,让她无论身在何处,一切安好。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自相识起,近十年相伴的记忆一桩桩浮起,她手指探入溪水里,任由冰凉的水流从指尖滑过,直至夕阳的余辉落入西岭山,天光暗淡,才取出药膏,重新涂抹了手指,在石块上铺开舆图,研究吴越国地界地势。 吴越王麾下有三员大将,兵马七万,之所以受应章邀约前来,除了想分一杯蜀中羹汤的注意,恐怕还因为应章许下的钱粮财宝,她观察吴越军中用度,便派遣信兵查问了一番,近些年吴越境内,想必是缺粮的。 新兵营现有士兵两万余,应章劫掠贪贿得来的钱粮财物,一部分用于免除四郡赋税收买人心,一部分可用来征募士兵,六月前可得万众人,加上廖安麾下一万兵马,共四万,水不及吴越王兵盛,但或可筹谋看看。 兵刃破空声响起,匕首扎进她背靠着的松柏,“小心。” 男子声音清朗,身量高长,眉目生得极英俊,最普通的兵服穿在身上,也自有一股青松气质。 此人姓杨名西风,是丘老将军手下一名小兵,因有些武艺,又识字,被老将军提成伍长。 宋怜收起舆图,放回袖带里,微笑道谢,“谢过杨伍长,加上在简阳,这是杨伍长第二次相救在下了。” 匕首下扎着的蛇虽无毒,被咬上一口,或是被缠住脖颈,也有一通折腾。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杨西风将木桶里没吃完的鱼倒回溪水里,离开了。 第一次被救时,杨西风挑开了冲着她的长剑,虽然他掩藏得好,宋怜还是发现了他武艺非凡,当时便怀疑他是陆宴派来的人,只是后来又发现,此人会救她,仅限于一些可救可不救的情形。 真正危急的关头,他反而不肯出手,陆宴若派人来,万万不会派这样的人。 有关此人的来历,意图,宋怜让万先生私底下查过,是邛崃宏德人,先前有些家底,一直在读书,家中被流贼抢光,便入了行伍,派人去当地查过,没什么问题。 倒有些像识破她女子身份的样子。 只似乎不是好事的脾性,并没有把事情张扬出去。 天色渐晚,宋怜在林子里闲逛,她对廖安身边的两位将领并不熟悉,借着月光对照医书识别些山林里的草药,顺便训练自己躲避巡逻兵的能力,一直混到戌时末,营地里灯火熄灭,彻底安静下来,才绕路去萧琅的营帐。 只进了林子走至半道,便隐约听见些呵斥,前后看看,退避的风险极大,便停住脚步,靠在山石后头。 一匹黑色宝马拴在松树下,正躁动地来回踱步,牵扯到高处的山果,方才安静下来咀嚼着。 约有六七名护卫守在外围,中间丈长旷地上,一人跪着,一人站着,是那一对甥舅。 廖安身着铠甲,声音再无爽朗,十分阴厉,“周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还是说他那祖宅里的家产,就是你那废物爹藏起来的宝藏。” 两人大约已经有过一段交涉,李珣不答话,那廖安竟丝毫不顾他是太孙和主公的体面,就着手里的马鞭抽去,鞭子将少年衣裳抽破,鞭尾扫过脸颊脖颈,留下血痕。 少年一声不吭。 好似两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廖安冷笑,“现在你是翅膀硬了,但也别痴心妄想,广汉这么点根基,打一打应章还得算你有运气,你猜你的身份瀑之天下,是先引来良才名将,还是先引来李嘉大军,他能容忍其他犯乱的诸侯,可容不下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孙。” 风声沙沙作响,少年人身形笔挺,开口声音卑微顺和,带着忍痛的颤意,“外甥知道轻重,也并非是同舅舅离心,只是外甥确实不知道周弋哪里来的钱粮,他也并不知外甥的身份,只因孔家书院学子的身份,在他跟前做个传令兵。” 廖安似乎不信,紧盯着,似是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呵,你倒没学得你母亲半点和顺良善,满肚子算计,那姓周的最是惦念先帝皇恩,今日不知你身份,日后知道了,岂不为你肝脑涂地,你今日结交那李旋,可是学你那废物爹,休要再那般做派。” 说着便要管教,一一顿鞭子,大约见跪着人一直匍匐着不敢反抗,才交代道,“回广汉后给你一个月,揪不出周弋背后的主人,也找出新营军粮仓,做不到,别怪我这个做舅舅的不客气。”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是,跪着膝行转了向恭送。 几名护卫随之撤离,少年痛得蜷缩,木木地跪着,大概过了一刻钟,才将破了的衣裳脱下,见里头白衫冒出血痕,也一并脱了,只留黑色里衣,踉跄着站起来,往营地去。 山林里只余夜枭嘶鸣哀嚎。 宋怜靠着山石,看了会儿夜空,回到住处已过了亥时,万全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主上这是去了哪里,再不回来,恐怕要差人出去寻了。” 宋怜已收拾好了精神,低声吩咐,“让和杨西风相熟的人盯紧些,看有无传信或是同什么人来往。” 万全应是,见她神色疲乏,广汉一役可谓大捷,也不见喜悦,虽已是夜深,不便再留下,也不由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宋怜道了声无碍,又提笔写了封信,密封好,请万先生帮忙带去给尚在安岳的来福。 信里用的是旁人的字迹,只多了一片橘叶,罗冥心思藏得深,若有心算计江淮,陆宴恐怕防不胜防。 信里并无它言,只提醒他注意提防罗冥。 信用漆印封好,单装进另一个信筒里,来福拆开外信看了,自然知晓将信送往何处。 待万全行礼退下,稍作洗漱,在被褥上躺下,阖着眼,听着营帐外鸟叫蝉鸣,也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廖安原是姓徐,废太子一事后,徐家受牵连,阖族问罪发配岭南,太子妃徐芷萱宋怜也是听说过的,出生武将世家,府里延请名师教授诗书学问,有才女的名声,闺秀们说起来时,大多艳羡太子妃有个令人艳羡的兄长。 太子妃喜欢东珠,徐安高价买不得,亲自带人出海去寻。 天下稀有的珍宝堆来妹妹跟前,凡受了什么不敬,不管什么家世,徐安总要令其吃些苦头,给妹妹出气。 嫁入东宫以后,太子宫中宫制形同虚设,但凡有的妃妾,也尽数被徐安除了。 小千幼时受宋怡欺负,便常说想有个山一样的兄长,能遮风挡雨,柳芙宋怡敢欺负她们,就死定了。 一时便想得远了,小姑娘猊奴一样圆瞪的眼睛,从宋府逃出来后眉眼弯弯的模样,另她心底空泛泛的。 她放空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拾心绪,披着衣裳坐起来,夜里无灯不好多用眼,便只在脑子里理着各州搜集到的人和事。 徐芷萱极得兄长爱护,她原以为徐安爱屋及乌,找到李珣,是想助李珣一臂之力。 现下听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痛恨李家,连妹妹的子嗣也一并恨上了。 甚至于对太子的痛恨,似乎超过了下令查抄徐家的先帝,背后构陷的新帝李泽。 廖安麾下如今有万众兵马,他既另有所图,暂时不动他亦无妨,只是想对吴越用兵,势必要重新斟酌。 甚至是要错失良机 。 太子妃死另有缘由内情也未可知。 心绪一时烦乱,宋怜辗转片刻,想着蜀中的政务,渐渐平复下来,这次不成便下次,养精蓄锐,勤于练兵,日后再寻时机便是。 便打算一个月以后,再思量如何处理廖安和李珣。 此后宋怜留了心,便容易察觉李珣身上时常带伤,想来廖安对他痛恨之至,非打即骂,只是他掩藏得极好,常与六七兵丁同住,也无人察觉。 广汉传来消息,应章等不来援军,十三寨匪寇悉数被剿灭,他领着三百府兵想冲出广汉城,叫百姓堵在城中,最终被擒获,押解进了大牢,蜀中诸臣,皆以周弋马首是瞻。 宋怜回府那日,朝廷正好来了旨意,任命周弋为广汉郡守令,兼蜀中府台道,总领蜀中四郡事务。 万先生听了圣令,叹气之余,不免劝谏,“受了这道旨,将来免不了要听宣听诏,新帝得位不正,又信用阉党,昏庸无道,小公子世出,自立为王,不定万人来朝。” 宋怜摇头,正如廖安所言,蜀中这一点势力,还不足以同朝廷抗衡,如今需养精蓄锐,扩张实力才是,慌忙自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万全知夫人必有考量,也不再劝,去铺子里理账。 蜀中四郡空缺出许多职位,朝廷令周弋全权任免,周弋趁今日是踏青节,带着三家书院的学子们郊游踏青,以观学子的品性才学,有两桩不大不小的私事,便拜托来了宋怜这里。 收到周弋差人送来的信贴,宋怜略做修整,换了装束,去西城郊的宅院。 两名仆妇守在院外,见了她来,上前行礼,“孙周氏吵着要见周大人,您看……” 云府与周弋难免有来往,为行走方便,寻常宋怜便以周弋远房兄嫂自居,这里住着的女子姓周名慧,怀有身孕,是孙德涛掳掠到邛崃,藏起来的女子,从邛崃带来以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女子十九二十岁模样,五官眉眼极为秀雅,蛾眉下眼睛清清亮亮,却带着些倦色,想是孕子十分难受,见了她,似怔忪了一会儿,直接问,“周大人的事,夫人能做主么?” 宋怜点头,“你交代孙德涛的事有功,以后不会有人为难你,安心待产便是。” 女子一袭素兰色衣裙,温婉清丽,乌发华颜,一支简单的芙蓉玉簪,却衬出极美的颜色,本是纤弱柔美的模样,周慧却莫名相信,她确实能做这院子里的主。 周慧撑着腰缓缓坐下,定定看着她问,“孩子生出来,周大人会留他性命么?” 宋怜并不觉得有斩草除根的必要,孙德涛落草为寇是铁证的事实,莫说蜀中四郡,便是放在整个大周天下,也是人人唾弃的贼寇,子嗣不能以其为荣,又何谈复仇。 周弋亦非心狠手辣之人。 宋怜让清碧取了包袱来,交给周慧身旁的婢女,“里头有足够你和孩子安稳生活的银钱,户籍路引,另有两名仆妇的身契,你在此处养好身体,日后想回家,或是想去哪里都无妨。” 周慧看着她,轻轻点头应了。 宋怜与她并不相熟,留两名熟练的稳婆,一名医师留在此处,去了离此地不远的另一处宅院。 里头住着孙德涛的女儿孙梣儿,嫁于应章之子为妻,那应章逃跑时,不想受摔断腿的儿子拖累,也不想其失节投降,所幸直接杀了,要连儿媳一起杀时,周弋把人救下,又不知如何处置,便安排在这别庄里。 也有几名仆妇照料着,受孙德涛和应章牵连,纵是仆妇,也难压得住对她的厌憎,宋怜进去时,她披头散发跌坐在泥坑里,痴痴呆呆的。 两三名妇人坐在石桌旁吃瓜果闲聊,见了宋怜,赶忙拍拍身上的果皮起来行礼,笑容讪讪的,“也不知周大人救这样的人做甚,夫人不知道,从知道孙贼死了的消息,她一天寻死八百回,这会儿是累了没力气了。” 说着,才去将人搀起来,女子却突然似醒过来一般,往墙壁上撞去,院子里惊呼声乱成一团,女子被两个力壮的仆妇扯住,按着带回屋里,强喂了药,费了些力气才安分下来。 宋怜将孙德涛断臂老仆留下的供述放到女子榻边,出去时在院门前停了停,和照顾孙梣儿的两个仆妇吩咐了两句,“她因劝诫应公子莫要作恶受了厌弃,又将应家官匪勾结的事告知孙德涛,两头受骗,在应府饱受折磨,孙家的家财也未沾用半分,受牵累毁了半生,周大人有怜贫惜弱之心,既救下了她们,便好生安置罢。” 周弋的意思是,孙德涛只当孙梣儿是个能笼络关系的美貌物件,活着的时候受父亲利用,被夫君厌弃,并未受过荣华,也曾想要匡正道义,虽人微言轻,但有向善之心,与其它应家人不同,故此不受牵连。 仆妇知这两座宅子的主人实则是这位貌美的夫人,又不知她同郡守令究竟是什么关系,并不敢开罪,听了连连点头,不敢再轻慢,“老奴记下了。” 回城有一个多时辰的路,宋怜在马车里靠了一会儿,没什么精神,入城后见走的是山云路,想起来万先生请不到的一人住在这里,马车行到到青弘巷时,便掀了车帘去看。 已是夕阳斜下,外出的人都归了家,炊烟袅袅,街上还算清宁。 马车在青石路上慢行,正巧路过一户小院人家,篱笆围栏里院子不过两丈长宽,并无多余的陈置,干净却也简朴,男子似乎刚下值,依旧一身武服,身高体长,剑眉星目,沉静俊朗。 宋怜曾在街上见他擒拿罪犯,身手绝不在李旋之下,便让万先生打听,想招揽他进新军营,万先生打听得对方是一家武馆的武师傅,人却是没请得动。 万先生说此人无心功业,家中无亲眷,无需太多嚼用,因而只想守着一份闲职渡日,万先生再三相请,也未请得人来。 男子正生火做饭,袖子卷起半截,露出手臂流畅有力,他半蹲在火塘前,盯着火光,极专注,侧颜俊挺,微抿唇时,偏硬朗的脸侧鼻梁俊挺,一止一动却极有条理,生火做饭也如烹茶斟酒,行云流水。 巷子口似出了什么事,路被堵住,马车缓缓停下,宋怜手臂搭着窗棂,趴着脑袋看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车帘。 清碧顺着夫人的视线往外看,见是个挽袖做饭的英俊男子,顿时脸红了红,立时放下了车帘。 宋怜看她一眼,又把帘子拉开了,她精神怏怏的,并不爱说话,只看着男子出神。 清碧极其不自在,小声劝道,“奴婢看周大人待夫人十分不同,周大人至今没有家室,夫人可万不能行差踏错了——” 宋怜听她的话听得有些噎住,知她是误会了什么,只得道,“只是因为经营几个铺子,需得拜拜山头,因此有些来往,我同周大人并无生意之外的瓜葛。” 清碧便想两人之间虽是常有信件来往,见面时却疏远,知是自己误会了,不再提,却又觉得这样小门小户家,也过于寒碜了,她小声提,“那郑员外自从见了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前些日子还请了媒人上门来,虽是继室,但郑员外家中并无妾室,奴婢打听过,郑家家风风评都不错,还有郭家,只要夫人愿意,婚仪定是十分隆重的。” 孀居的府上,不可避免会受人打探,来些媒人,她府里没有管家,这些事便都交给清碧打理,想是上心了,宋怜吓了吓她,“那郑员外和郭正阳最是看不惯狐媚女子,往日常口诛笔伐,不过是家中下世,左支右绌,缺银钱使,等嫁过去,不定夺了家财,把你我发卖了换钱。” 清碧果真被吓住,呆呆坐着,手里绞着的帕子也掉了。 宋怜看她被吓住,不由莞尔,想着今日是十三,索性也不着急回府,借口去铺子盘账,让老丁头驾车送清碧先回府。 应章任广汉郡守令时,城里便被治理得很好,周弋上任后,因着以往有过拐子捆卖孩童,增添了街上巡逻的兵丁,在广汉与在江淮一样安全。 自应章落败以后,云府外已没有斥候再尾随,宋 怜在布庄换了身水色春衫,系一袭荼色斗篷,去清河江边。 她想找季朝,是因为季朝曾从两名混子手里救下一名女子,那女子愿以身相许,季朝同她讲明,只愿和她厮混,不肯成亲。 女子大怒,愤而离去,季朝许以银钱,雇人送女子回乡,此事也就作罢了。 后又有媒人上门提亲,他都是一样的要求,好人家的女子哪里又肯,连媒人也再不肯上门,以至于他年过二十五,也一直独居。 他并不吃酒赌钱,也无旁的爱好,偶尔年节,形单影只时,会来江边柳堤下吹奏一曲陶勋。 宋怜并不擅长音律,但季朝似乎也不精通。 比起陆宴、裴应物、景策这些风流士子,季朝的技艺堪堪只是略懂的水平,她便省去了花心思去学的时间精力。 今日是三月三踏青日,战事平定,又迎来了圣令,广汉城里安康和乐,多数青年都出城郊游踏青,河堤廊亭下人反而不多,宋怜从律行买了根竹笛,在河岸边闲逛,远远见得季朝果真来了,不由弯了弯眉眼。 他依旧一袭武服,拾级而下,晚风吹过袍角,他剑眉星目,神色温和,映衬着西照的余辉,实是一幅令人静心的画面。 宋怜只在堤坝上慢行,并没有立时靠近。 女子身姿纤浓,垂髻下脖颈修长,鬓边耳侧嵌带着一朵白色霜花,凭栏而立,肤如凝脂,薄纱遮盖了容颜,雾山黛眉下一双潋滟的杏眸,却依旧能看出绝艳的容色。 季朝脚步微滞,握剑的手指松开,风从指缝掠过,清凉的冷意令人神志清醒,他垂下眼睑,跃上素日倚靠的那颗树,坐下后,五指握着陶勋,余光瞥见树上雏鸟因受惊坠落,抽剑将那幼鸟接住,放回树窝里,方才松下了呼吸。 那幼鸟似受了惊,又似饥饿,张着翅膀叫唤,男子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两只知鸟钉在剑尖,探到幼鸟头上,那画眉竟也不怕,啄着吞了,吃饱阖上眼睛,垂下翅膀,安静了下来。 宋怜拾起落在荆棘木里的陶埙,查看了没有坏,往上举了举,仰头看树上的男子,“公子,你的陶埙掉了。” 第91章 一曲比翼【二更】两相得宜。…… 长治传来军报,上将军刘武伦、骠骑将军陈同两人合攻宋宏德,肆州、并州失地回归北疆,宋国灭,宋宏德自刎,残军余部三万余,重新收编回高家军,北疆诸侯小国,纷纷遣使入恒州,丞相陈云差人送信,询问军政军策。 “先取辽东,再谋河西。” “郭艾与赵麟虽暂时结了盟约,但此二人皆有问鼎之意,必不可能长久,让刘武莫要追逼太紧,夏时再分兵截击围剿,稍一试探,两人结盟也就散了。” 冯唐应是,拟成信令,立时发出去了。 取了辽东,避免辽东王郭艾、燕王赵麟与羯人勾结,没了后顾之忧,冀北、徐州、郑州等失地,打起来便不受掣肘。 郭艾、赵麟所距辽东燕地,土地贫瘠,粮草不丰,夏时青黄不接,最是缺吃少喝的时候,到那时再攻打辽东,论伤亡,可减少十中之一。 北疆四境安稳,除防范羯人羌胡以外,便以休养生息,军屯农田,奖励农桑为住。 另有些文书军简,朱批以后,一并发还长治,此次宋国灭,夺回并州,军报送回长治,路途缩短一半,传令又迅捷了很多。 几位谋臣商议完,行礼退下,出了书房冯唐问了守在院门外的斥候王极,“怎么这几日主公似兴致不高的样子。” 虽惯常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但几位旧臣跟的时间久了,总能察觉些端倪,冯唐看了眼书房,那儿灯火通亮至天明是常有的事,北疆诸军事一概顺利,并没有需要烦心的。 他略一拱手,“蜀中近来波诡云谲,确实令人侧目,按说那周弋确实不俗,不过老夫亲自去结交了一番,倒失望得很,想来是时势造了英雄,运气实在太好,这样一位霸主,却是不用太担心的,他将这一州治理得好,蜀中百姓少受些苦难,倒算一件好事。” 王极在定北王府斥候营里,地位仅次于虞劲、乐羡二人,来了广汉以后,专门负责尾随宋夫人身边那名伙计,知道许多内情,也知广汉新任的郡守令周弋,凡有不能决断的军政内务,全都拿去请教宋夫人。 斥候营的人给那周郡守起了个诨号,名叫怎么办,只因那周郡守不见宋夫人还好,见了宋夫人,只会问怎么办,如何处置。 包括官职任免提用。 四郡兵战结束后,蜀中官员被处置了一大半,一时竟无人能厘清四郡税务,也全送到了宋夫人手里,粮仓、税课、官饷、军需用度,全握在宋夫人手里,论治理州郡内政,那些名将蒋盛、宋宏德,恐怕决计不是其对手。 且精力十足旺盛,又勤学,每一个跟过此人的斥候,无不骇然敬畏,她不通武艺,也没带过兵,但短短半年混迹军中,到孙德涛一役,已极会识人用人。 每每他们看不透的事,最终结果都是她胜了。 这样的人,王极只见过主上一个。 昨夜那叫来福的娃娃脸伙计将三封信分送上了商船,若非他灵机一动,只追与那小厮相撞的人,恐怕要被他一通障眼法骗了过去。 信送到主上手里,到现在也没有示下,只是昨夜书房灯亮了一宿。 王极含混回,“可能是私事,大人不必挂怀。” 冯唐甩袖扼腕,“他一个孤家寡人,能有什么烦心事,好赖有个刘家女君心悦他,诚心诚意能嫁他,他却一副冷心冷情的性子,刘女君哪里受得了,现下吵闹着要不肯议亲了,在家吵翻天——” “真是白长成那副模样——” 就这件私事,一杆子老臣实在有很多话要说,王极默默听着,他在京城城郊,还有林州,见过主上将一名女子护在怀里,风袍遮掩她的容貌发丝,不让人瞧去一分一毫,只愿一路拥在怀里,路也不肯让对方走一步。 只可惜宋夫人有了平津侯,与主上终究是有缘无份。 冯唐往常还有个陈云能和他一起诽论唠嗑,现下身边只有一群闷葫芦,气闷得很,甩袖走了。 张路送了药进去,听吩咐另取了壶酒,知绝不是用来做药引的,书房里压抑暗沉的气氛却令他不敢出声问,悄然送进去,挨着步出了院子,先跑去找医师问问。 酒香浸满书房,自斟自饮,杯中酒尽时,他垂首翻动纸张,不是她惯常使用的字迹,却是她的口吻,信中问了那陆祁阊安好,交代她一切安好,又言罗冥心计深沉,非与世无争之人,务必小心提防。 笔末尾多有停顿犹疑,似有未尽之意,她待陆祁阊是当真好,陆祁阊志不在权势,她非要要,陆祁阊未必不肯如她愿,她却不愿陆祁阊半点不如意,不肯让陆祁阊做他不喜欢的事,放手远来广汉,不顾万千凶险,起于微末,远别千里之遥,思念挂怀,忧心陆祁阊受了暗害。 酒樽翻倒,酒水浸润纸张,橘叶透出青翠欲滴的色泽,他以手支颐,手指撵起叶梗来看,酒意上涌,胸臆间心绪翻覆,唤了王极进来。 书房里酒香浓烈,却是入夜的温度,幽森凉沁,上首案桌后坐着的人失了往常仪态,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樽,狂风灌入,吹动他宽袍广袖, 道髻下散着的几缕发,遮住眸底的热切和晦暗,声音因酒沉冽沙哑,“王极,有没有收到去北疆的信,求助,或是什么的……有么?” 话里没说谁送去北疆的,谁写的,王极却一下却听懂了,脑子里千般念头闪过,一时连呼吸也屏住了,没有送去北疆的信,混在军中的斥候杨西风来报,纵使是被困铁槛山那时,也未见宋夫人说起过她同谁有过故旧。 王极低声解释,“北疆离广汉远,不算益州,中间也还隔着三路诸侯,女君恐怕不会想起要同北疆求助……” 酒后盼着女君来信,便实在不像已经放下的模样,王极已经成了家,想起季朝差人送来的消息,一时头皮发麻,抬头嘴张了张,只见上首的人自斟自饮,酒壶空了,也不再续,只提了剑,推门出了屋,寒露里练剑,风声煞煞,两个时辰后,似散发了酒意,收剑回了书房,似百无聊赖,在舆图前翻着舆图。 信与那枚沾了酒的橘叶,一并收进信筒里,与江淮送至广汉的书信放到了一处,这些信并非没有用处,它日或可成为操控二人的工具。 他去了浴池,洗去一身酒气,睡了两个时辰,第二日已不见端倪。 酒意虽散了,但周身气息沉冷森然,王极早起要禀报昨夜便要禀报的消息,嘴张了张,实在不敢,又有信兵送了军报,有要事相商,便错过了时机。 左右他的任务是跟那伙计来福,广汉城里诱饵的事不归他管,王极索性去找虞劲,把事情甩给虞劲去禀告。 高邵综秘密入京,是与清流阁臣纪言、中书令乌胥商议取定州,内应外合,意在郭庆。 定好兵动计划,回程路过翠华山时,略停了停,护卫留在官道,他驭马穿过山林,停在墓院前。 坟冢家院与四年前一般模样,守墓的老头见了他,畏惧谨慎,“大人有何吩咐,小老儿莫敢不从。” 虞劲不知该如何应答,这是什么地方他自是知道的,那女贼唯二在意的亲眷葬在这里,只是哪怕成了你死我活的死敌,他也不相信主上做得出挖人祖坟的事来。 一时迟疑,要开口支应,话却噎回了嗓子里,脸色胀得通红。 “老先生有礼,我是此墓岳婿,路过此处,便来看看,叨扰了。” 老伯盯着他上下看,怪道一声,“唉?我家墓主只有一个女儿康在,月前来的岳婿仙人似的,生得不是你这般模样啊。” 这位亦容貌不俗,气度更是不凡,只是周身隐不去的威慑,反而令人不敢去看那俊美清贵的容貌,慑人生畏,实在不像是来拜谒的。 周遭更是骇沉得可怕,三月春光硬生生凉了几截,老伯知是不能惹的人,闭了嘴,拜过一礼,颤巍巍打开篱笆门,把人让进来了。 高邵综盯着墓碑前栽种的松柏竹菊,漆黑眸底深沉晦暗,“谁种的。” 老伯取了茶来,只当秦夫人还有另外的女儿,“先前那位翁婿栽种的,公子端的好脾性,半年前来,陪老儿住了两日方走,上个月来了一次,这些草木都活了,才离开的。” 高邵综声音寡淡,“草木遮挡光影,招惹蛇鼠虫蚁,不如不种,今日取了,日后凡请老伯每日采摘鲜花鲜果供奉便是。” 虞劲不知主上用意,闻言给了一百金,也不听老头劝诫,把苗木移了出去。 老伯唉唉叹气,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回屋不管了。 坟冢重新清理平整过,光洁干净,高邵综心气平顺了些,看了半响,开口道,“她在这个世上唯三在乎的人,两个躺在这里,一个在江淮,你说本王掘了这坟冢,带走尸骨,和抓了陆宴二者之间,哪一件她自投罗网更快?” “此女心性不凡,能力出众,将来必为劲敌,当早日擒获,免除后患。” 虞劲再觉得那女贼不是,也从没想过要动她家祖坟,也从未想过主上当真有过这样的念头,大约此次广汉转危为安,轻易擒不到宋女君之故。 虞劲闷声回禀,“主上恐怕有所误会,宋女君待平津侯,恐怕并没有多少真意,广汉洒下的鱼饵起了效,鱼已经上钩了。” 高邵综猛地回头,眸底蓄积雷电风雨,将虞劲的话逐字回想一遍,一时似有天雷落下,心被劈开两半,他扶着松木站着,片刻后方才问,“她惯能识人,起了招揽之意也正常——” 他话止住,妒意翻江倒海,手指叫松柏木刺刺破,鲜血淋漓亦无所觉,低着的面容上没了情绪,“看上了谁?” 虞劲后知后觉,王极那滑头,看着那沿着树干滴落的血迹,心底只觉不好,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禀,“是季朝。” 高邵综轻呵一声,唇齿间吐出的皆是凉意,“没弄错么,两人如何认识的,她竟不曾怀疑么?莫要像杨西风,身侧被安了人也不知。” 除了杨西风,季朝,广汉城里在宋女君会经过的巷子,还安排了四人,只不过其余人皆未引起女君注意,季朝叫那女贼多看一眼亦是偶然,只不过并未直接接触,同样是差万全前去招揽。 招揽不成,便再没了动静。 本以为季朝这里任务已经失败,入京前却收到消息,鱼上钩了。 季朝本也是几人之中容貌能力最为出众的。 虞劲负责的这件事,回禀得清楚,“先前广汉府衙有人劫狱,季朝去武馆的路上碰见,顺手抓到了凶徒,宋女君正好看见,从蜀南回来,女君路过青弘巷,大约又见到了季朝,当日傍晚便去了清河河堤。” “季朝照顾幼鸟一事,大约很能博女子好感,女君捡起季朝掉落的陶埙,送还给他,因她拿着竹笛,两人便说起音律来,当日合奏一曲《比翼》,两相得宜,酉时末,季朝送女君归城,女君同季朝交代,她不擅音律,下次可不可以说些别的,再说下去,她要见拙见笑了。” 先前季朝回禀,并不觉得如何,这会儿虞劲说着,便有些心惊肉跳的,此女多智似个魔头,平日里相处却是决计看不出的,温柔,见多识广,又柔软有趣,恐怕季朝再是个木头,也很难不动心性。 再看主上,已是望着林州的方向,伟岸的身形似一株苍木,面上不见喜怒,只似抽了魂一般,脸色苍冷如纸,眸底似怒似妒似痛似涩,又似心冷失望,裹挟着滔天瀚海的戾气。 他松了手,出了墓院,带血的手握住缰绳,驭马慢行,他是要她的性命,亦早知她水性杨花,轻浮浪荡,护卫防着那平津侯训练,能得她青眼不足为奇。 虞劲追上前,也上了马,迟疑问,“主上可是要召回季朝。” 高邵综眸底浮出冷意,“既已进了彀中,只等收网便是。” 两侧柳树新发绿芽,眼前浮出她微仰着头看树上男子,对旁的男子言笑晏晏,温言有趣的央着下次再见。 妒意似漫生的草木,疯长攀爬,带起毁天灭地的暴戾。 柳枝枝条划过脸侧,拉出血痕,高邵综闭了闭眼,平了平起伏的胸口,驭马快行。 骑马叫沿路树枝伤到,是从没有过的事,一路上又更加反复无常,忽而快马飞驰,又忽而慢行,夜里则更难捱,似辗转反侧,偶尔丢下一句他先行一步,丢下护卫直接走了。 这般时缓时急,到安岳时,只用了六日光景,比正常行军速度都少了一半。 虞劲再木,再未尝过男女之情,也知此事同那女贼有关,见主上竟是连乔装也不乔装,毫不遮掩直接骑马进了广汉城,越加心惊肉跳。 到了住处安顿下,虞劲便要立刻去写信,是要送给北疆给二公子的,好歹来信劝上一劝,能将主上劝回北疆,最好不过。 下值时却被唤住,身后传来的声音沉静冷冽,“我必不能让伤了我和弟弟的人活得如此潇洒恣意,这一桩私怨需得尽快了结,她能杀我一次,两次,只会再设计杀我,直至我命陨,再不是她的威胁。” “你将消息送回北疆,砚庭亲自过来,两人若一同陷在这里,不过重蹈覆辙,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情之一字,毁人心志,她若不败落在我手里,成为定北王府阶下囚,囚于王府中,我心有不甘,永生不得解脱。” 若当真只要性命,她绝躲不过北疆神箭手。 虞劲垂首应是,他早先便看出来,主上只想要活的,他并不敢朝女君动手,也不会让兄弟们动手,只交代了杨西风,战场刀剑无眼,那女君倘若遇到危机的险情,不必出手。 可惜她虽不通武艺,反应极快,又学了些救命的医术,三次都转危为安了,没有出大事。 此时知晓主上心意,后背不免冒出湿汗,幸亏不曾出事,“此地 不比北疆,主上务必小心。” 高邵综应了一声,处理完连日堆积的文书军务,在窗前立了半响,唤了王极来,片刻后方问,“季朝在做什么。” 王极看了眼外头草长莺飞,远山渐绿的情景,慢吞吞答,“前两日下了绵绵细雨,昨日放了晴,平城有万树梨花开放,正好季朝沐休,宋女君邀约季朝平城踏青赏景,午间便出发了。” 高邵综眉间浮出寒霜冷意,同他在一处时,倒不曾费这些心思,“叫季朝来见我。” 蜀中郡县地域是江淮的五分之一,人户却只有江淮二十分之一不到,厘清战乱后的官吏任免,政务并不算太复杂,加上比在江淮时,更容易调度各州官员,上手后便不再同往日忙碌,偶尔得闲,三五不时便去寻季朝。 比起张昭的通透练达,季朝似更不擅长与人交友来往,话很少,左邻右舍有事请帮忙,他会帮,却也不熟稔,同她一块出去,看风景就是看风景,散步便是散步,并无特殊的喜好。 比起出行,他似更喜欢待在那间小院,做出一桌可口的饭菜,用了饭,借着日头的余辉,两人在榆钱树下各自坐下,翻阅一些地州志云云。 偶尔闲聊。 说不亲近,他并不拒绝她的邀约,偶尔她靠近,他心跳如擂鼓,溪水涨潮,漫过了木桥,过桥时他扶着她,隔着一尺的距离,掌心热意却是烫人的。 说亲近,除非必要,或是不得已,又绝不越雷池一步,话也很少,惜字如金,除非她开口问,不得不回答,他才会开口。 季家的院墙篱笆很矮,两人出入便引得街巷里的人窥探,季朝加高了院墙,外人猜测宋怜是他家乡来的妻子,宋怜不否认,谣言也就平息了。 今日做的春笋河虾,清煮马兰头,清蒸鲈鱼,主食是白菘面,宋怜第一次用过饭以后,惊诧他的手艺,若过来,便常常留下用饭了,春日菜品多,共有七八次,每次菜品都是不一样的。 洗碗收拾的时候,他也是沉默安静的,宋怜坐在木桌前,托着脑袋看他,时光仿佛隽永,流淌得缓慢,像是另一种与世无争。 仿佛凡尘俗事皆与这里无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却宁静。 待他洗完,宋怜取过架子上挂着的干净巾帕,给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垂着的眼睫轻颤,轻咬了咬唇,声音低如呓语,柔情似水,“我听邻居方婶婶说,以前是有媒人上门提亲的,怎会不想成亲呢。” 女子云鬓华颜,纤长的睫羽下水漾的杏眸,光华通透,她立在这陋室里,似一枚柔柔发光的珍宝明珠,季朝是知她心计的,斥候营里有半数的人是知晓的。 无人会不想成亲。 似有锋锐的刀切在被她握住的双手上,哪怕隔着巾帕。 季朝往左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自己接过巾帕擦干净手,将巾帕挂回架子上,“那一纸婚书重量不轻,一旦收了,便再没了自由,我自在惯了,不想受束缚,你呢。” 他心跳停下了跳动,“若女君要的是婚事,我依旧给不了。” 世上便是有这样的女子,她愿与你温言软语,同你谈论诗词兵法,和你携手相游,却不肯给你名份。 或许只是因为,名份已经给过一个人,再不肯给第二个了。 心脏里似万蚁噬痛,顺着骨缝啃咬,他是配不起她的,但七人里,她偏偏选择了他。 他清醒的步入了某一种后尘,稍有不慎,等着他的是万劫不复,他想抽身结束。 其实只要说,需要成亲,才可与她来往,她便会离开了。 宋怜见他似还有话说,便不急着回答,他眼底有压抑的痛楚,是宋怜看不明白的,或是有什么心结罢。 一时便有些意兴阑珊,恰好有叩门声响起,宋怜便朝他道了谢,自袖中取出一块东西,朝他笑了笑,“阿朝伸手。” 那射在后背的视线有如实质,烧着的火似有燎原之势,季朝只作未觉,在她面前摊开手。 一块冰凉的石子落在掌心,晶莹剔透的琥珀中央,嵌着数片花瓣,橙黄的树脂完整的保存了梨花最初的模样,又似有紫色鎏金包在里面,花瓣在琥珀中央流动,似风吹过,梨花瓣纷飞,绚烂之至。 “午间在梨花林,见松木上有树脂,觉得有趣,与阿朝相衬,便送给阿朝做个配饰好啦。” 冰凉的琥珀握在指下,渐被掌心捂热,应了一声,季朝克制地收紧手指,并不看她,去开门。 少年人一身素色锦衣,俊秀非凡,与他问好,又朝里侧见礼,“万先生有要事寻夫人。” 宋怜神色不变,与季朝辞别,出了院子,马车已等在门外。 萧琅递过幕离,宋怜接过来带上,见季朝依旧站在门边,便笑笑道,“后日带了美酒来,请阿朝一道品尝。” 季朝颔首,对来接她的少年,并不多问。 上了马车宋怜才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马车慢行出了巷子,季朝转身,关了院门,进了正堂,摊开手心,看了看掌心里安静躺着的珍宝,停顿了片刻,穿过正堂,跃上二层,去了隔壁层楼,路过走廊时从窗前往下看,脚底不由冒起寒意。 方才只要她稍抬头,便能看见窗边的身影,他竟是毫不避讳。 “季朝见过主上。” 屋舍里窗户大开,光线明亮,照着下首男子俊挺的五官,长身玉立似松似柏的身形,高邵综盯着他的脸,手中的弓放回案桌上,声音平缓,“本王从来不知阿朝容貌这等出众。” 他稍有紧张,侧脸上便会凹出两个清浅的梨涡,放在他这般硬朗的五官之上,显得另类,男子厌恶,女子恐怕觉得有趣,大概这是她喜欢盯着他看,一刻钟不见厌烦的原因。 “也从不知阿朝有这等好手艺,以往随我出征,倒不曾尝过你的手艺,多时学会的。” 季朝后背湿透,稳着声音回禀,“属下孤身一人,素日下值,不喜人多的地方,自己在家燃灶,懂得做些饭食,只一日宋女君腹中饥饿,属下便献丑了。” 那绷直的背浑身散着抗拒,他已抗拒同他见礼,正如张昭,虽能将恒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误以为她死在落鱼山,每每来恒州述职,虽恭敬有礼,却疏离。 她很容易发觉男男女女身上的优点,尤其她本存着不良的心思,便很容易接近讨好。 她吃他做的饭,看着他出神,目光流连在他肩背,不必揣度,也知她脑海里飘着的龌龊淫——秽。 弓木断成两截,木刺割伤手指,高邵综握着断了的缺口,平声问,“她给你的东西。” 琥珀石一直握在手心,季朝并未动,低声回禀,“是一枚琥珀,倘若女君来,不见我佩戴,恐怕心生不满,于计划不利。” 高邵综唇角牵出冷意,“她是真心送你,只不过你珍而重之佩戴了,反而惹她起疑,你不是演着不肯与她结亲么?” 季朝知留不住,起身将琥珀呈到案桌前,未见人来接,又恭敬放在案桌上,退回了原位,便起了想脱离王府斥候营的念头。 他想做季朝,而非定北王府季三。 琥珀制作得极好,澄澈剔透,紫色碎金当是秦芃花花碎,梨花花瓣漂浮其中,晚间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高邵综微微咳喘,袖摆扫过案桌,那琥珀石滚落在地,被他踩在脚下。 高邵综淡声吩咐,“她对你已无戒心,去买一包砒霜,她下次在来,下在饭食里。” 季朝想要抬头,硬生生压住了,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下了层楼,凉风一吹,后背已然湿透,他去找王极,说了自己的打算,“老国公立下的规矩,凡国公府收养的孤孩,脱离斥候营,受一百军棍,若能活下来,便可离府,你与我一同长大,我请你帮我善后一二,我想活着。” 王极哪能看不明白,那样一个女子用心哄骗男子,除去心有所属的,又有几人能挨过呢。 王极苦大仇深,劝道,“你不是不知宋女君,那般深沉的心计,你感知到的十分爱意,实则恐怕只有一分,祁阊公子世无双,世子爷样貌才学地位哪一样又差了,不是说弃就弃了,她贪图一时新鲜寂寞,将来弃你而去,你是绝没有办法的。” “可是她要我,她最后要的是我。” 季朝脱口而出,胸臆起伏得厉害,“她不知我是斥候,她要我,是陆祁阊与她道不同,是主上要得太多,我只爱她护她,并无所图。” 王极看他泥足深陷,恻然也骇然,“你若只爱她护她,别无所图,又何必非要叛主呢,你想同她在一起,争夺朝暮晨夕,便是所求了,等你可以同她在一处,你会想成亲,不想无名无分,想将她据为己有,她惯常三心二意,你只是步入……平津侯后尘。” 季朝如得当头棒喝,凉下心魂,一时失魂落魄,王极不忍,又轻声低语劝,“国公府出事后,主上性情变了许多,安锦山和落鱼山的事,你也都知晓了,对宋女君的事,他已经没有了理智,你莫要错估了,丢了性命。” 既要去受那一百军棍,已是个不怕死的,王极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那女君争权夺利起来行事狠毒,只到底不是应章郭闫之流,平津侯和世子爷都曾寻名医给她配过安神药,广汉起了兵事以后,医馆大夫说取迷药的次数多了,想是不得安眠,你若当真因她丧了命,恐怕她再不得安寝。” 季朝呼吸凝滞,“杀的都是贼寇——” 若要成事,谁手上也并不干净,王极知道的也不多,“总之你惜命罢,趁陷得不深,早早抽身为好,你离女君远些,任务没完成,主上说不定看你还顺眼些。” 季朝垂首,未答。 却收到传令,小院里男子身形伟岸,气质清冷,容颜俊美,立在灶膛前,天光也失色。 季朝眼底黯然,上前见礼,“主上。” 高邵综淡声道,“把你会的二十七道菜教给本王,事成后离开定北王府,另寻它主,三年内北疆必定渡江南征,除非我死,否则宋氏女只会囚于我的府中,孤掌难鸣,论武艺你不是我的对手,论势力你一无所有,我杀你轻而易举。” 离开定北王府,恐怕再难见她,季朝沉默不语,叩首请罪。 高邵综深眉邃目间浮起戾气,卷起了袖子,挽到那时季朝挽起的高度,再往上却要露出被火烫伤的伤疤了。 周身戾气更甚,声音却没有情绪,“劳驾把菜谱写下来。” 又唤了虞劲来,“那少年容貌肖似高祖,你亲自去一趟京城,看废太孙埋入皇陵的尸体,究竟有何异常。” 虞劲一震,久久未能回神,一时不知自己是为废太孙当真还活着的消息震惊,还是为主上要研习厨艺吃惊。 那少年来时,一身锦衣玉带,虽不是她的喜好,却着实走得太近,留在身侧栽培教导,年长日久,亦生事端,便又将人唤了回来,眉间添了冷色,“以她的脾性心智,当真借太孙的势,莫非太子妃的身份,去查城郊那坐无名塚受祠承祭的时间,她心思缜密,忌日必不会错过。” 虞劲精神一振,是了,若那萧琅当真是皇太孙,女君为坐实身份,礼数不能少,忌日对一对,十之七八就是了。 竟是要做那李济的未亡人。 周身暴戾翻涌,扔了手里的柴火,那李家人脏臭不忌,她也不怕污了名声。 宋怜同萧琅回了云府,周弋正等着,唉声叹气,“应孙氏吞针自戕了,一盒落在角落里的针线,我同她相识得早,救她性命,她却不肯活了。” 宋怜怔忪,“给她的告书她没有看么?” 角落候着的仆妇连忙上前,膝行回话,“女君不肯看,痴痴呆呆坐着,一个不防,便吞了藏起来的针,老奴们请了医师,医师也无法。” 宋怜心底发闷,那独臂老仆是一路跟着孙德涛的,问罪前发了善心,知出嫁了的女君最是崇敬孺慕父亲,主家一死,她必也不肯独活,便一并揭了孙德涛的底,将她当做花瓶物件送给应家联姻,对她在应家的事不闻不问,将她另许他人,临死也只惦记着未出世的子嗣,从未提及过女君。 少些对孙德涛的情,便能多一份活着的意愿。 不想她竟看也未看,一心赴死。 周弋叹道,“当时你就应当念给她听,那是她唯一的亲人,纵是无恶不作,她也很难接受。” 见她脸色发白,有些后悔失言,坐了一会儿,又道,“还有那个,孙氏,在府门外,想要见你,我没让她进来。” 宋怜诧异,比起孙埁儿,周慧是被孙德涛掳掠来的女子,她原是良家女子,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知根知底感情甚笃,被掳掠至邛崃,完全被迫的,周弋原先并不厌恶周慧,这会儿却变了态度,清秀的面容上带着晦气。 宋怜看向地上跪着不敢起来的仆妇,那妇人忙道,“不关老奴的事,是那妇人狠心,孩子才一落地,她竟直接将孩子摔死了,血溅了一地,骇跑了所有人,医师急忙忙进去,孩子已是没气了。” 另一人插嘴回禀,“医师报了官,要拿这毒妇下狱,她说是夫人您保举她可随意的,狱官知您和大人是亲眷,拿不定注意,她连稚子都杀,世上再没有这般心狠的女人,她定是已经疯了。” 宋怜头痛得厉害,先朝周弋道,“事情不必声张,孙德涛所犯之罪,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好生安葬便也罢了,都出去罢。” 话是这样说,周弋还是不忍心,“虎毒尚且不食子,孙氏——应氏,真是白白救了两人。” 宋怜头痛得厉害,有些厌烦琐事,“可以直接称呼她们的名字,你称什么氏我记不清楚,练兵的人选定下来了么?” 她脸色发白,想是身体不适,隔着面纱周弋都察觉得出她脸冷,跟着她追问,“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唤府医过来。” 宋怜神色缓了缓,有些歉然地朝他摇头,大约是睡不好的缘故,亦或者惦记季朝太久,偏季朝不肯跃线,她意不得满,心情不虞,便又问了一遍,“练兵的人,怎么分的。” 兵卫教头非同一般,能力是一,也是培养亲信的时机,三郡剿匪的事,几位将军均有功勋,谁也不能偏颇了去,自然也不能一家独大,宋怜事先提醒过,周弋却实在不知如何办,即不开罪人,也能平衡军中兵力。 他今日来,主要问的便是这件事。 宋怜略想了想,“将教授兵法、阵法、军纪律令、单兵武艺、骑术、箭术分开,每一位六百秩以上将军皆选取最擅长的一门任教,或是穿插教学,由你从府库里单拿出一笔钱,记得要够看,用作各位将军的束脩,并由你给出众的士兵发放赏赐,记得每日都去校场,不干涉将军们练兵,只管送些粮食瓜果肉菜。” 周弋呆了片刻,一时狂喜,这样一来,李家军便依旧还是李家军,即不会脱离掌控,也不会形类各异,大战时无法凝聚军力。 周弋便也顾不上其他,立时去办了。 宋怜回了房,听下人回禀,那周慧还跪在外头,先让清碧把人请进来了。 女子身着白衣素服,面容有些憔悴,却并无仆妇说的疯癫之相,进来叩首行了大礼。 宋怜没有避让,只轻声问,“我能帮你什么么?” 又让清碧取了胡凳,将她扶起来,“你坐下说罢。” 周慧双手染过血,便洗不掉,这一日饱受唾骂,人人以疯妇毒妇侧目,她知道结果,不后悔,也并不解释,只磕头拜求,声音沙哑,“家乡我必是回不去的,回去反而给亲眷带去祸患,我知夫人是厉害,求夫人给我一条活路,我什么都肯做。” 宋怜想了想,开口道,“我想借布庄生意的由头,在吴越安插一点人,会给你一笔钱,如何做也有人教你,你愿意的话,等你养好身体,我来安排。” 周慧提着一口气,心底漫出滚烫的热意,直冲上眼睛,她忍忍住了,并不说多的话,也不承诺,只郑重磕了头,千难万险,她必定是要做出成果的。 宋怜吩咐清碧给她安排住处,又拿郡守令的府贴去请医师,清碧便也放下了芥蒂,安排婢女收拾房间,亲自去请医师。 宋怜去浴池沐浴,睡不着,看时辰尚未宵禁,临时起了意想去找季朝,懒得再梳妆,只将身形头发笼在风袍里,喊了个仆妇驾车,随她一起出府了。 第92章 心无旁骛起来。 广汉城还未宵禁,街巷已陷入安宁寂静,偶有虫鸣犬吠,马车停在山云路。 待打更人铜锣敲过三下,宋怜拢了拢身 上的风袍,下马车吩咐周媪,“嬷嬷回去罢,明日辰时一刻来此处接我便是。” 来府半年多,周媪也看得出云府与别处不同,那清碧姑娘说了,府里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听夫人吩咐,夫人怎么说,便怎么做。 只现下毕竟是夜里了,女子家一个人落在外面…… 周媪担忧道,“夫人回罢,现下回府,恰好能赶上宵禁,夜深了,不安全……” 宋怜拢在风袍里的手指往左前一家宅院指了指,“这也是云府的家资,一应皆是齐全的,府里待得闷,我来这里歇一宿,不碍事的。” 周媪张望两眼,那宅院门前没有匾额刻记,院墙齐整,想是别院,她本想等夫人进去了再走,见夫人只笼着手等她,便也懂了,夫人是挺多秘密的,想是不方便她知道那宅院里住着什么人。 马车转过街角,马蹄车辙声渐行渐远,山云街恢复了宁静,宋怜折身,沿着青石路缓缓走着。 缺月挂在屋脊,清辉洒落石阶,似白露银霜,如洗的夜带来些许凉意,缓解了些头痛,宋怜踩着月辉慢慢走着,倒不急着寻季朝,过青弘街停在新砌的院门前,已是两刻钟以后了。 院子里似有练剑的劈空声,习武之人耳力非常,她脚步停下后,刀剑声略有停顿。 宋怜抬手摘下风袍带着的围帽,叩了叩院门,“阿朝,可否收留我一晚。” 季朝呼吸停滞了片刻,回神时已走至院门边,门栓带着霜露的微凉,他清醒回神,方才他正与王极对招,王极忽而回剑止身,片刻后迅速隐匿了身形,想是在屋脊上已看见了街巷里来人是谁。 她深夜来访,王极不可能不禀报于主上知晓。 握着门栓的手指攥紧,季朝渴望见她,却想让她回去,心底的想念挣扎,半燃成火,半凝结成冰,听得更声,收剑抽出门栓。 门似浸透泉水,沉沉缓缓开了。 溶溶月光从女子身后洒落,乌发华颜,晚风拂动一缕发丝,她纤细的手腕抬起,微粉的指尖将颈侧垂落的发丝轻拢去耳后,衣袖滑落,一截皓腕似凝脂。 季朝移开视线,握着门的手松开,宵禁以后不得随意走动出行,他此时是武官的武师,不应有旁的办法。 且夜里凉,她衣裳单薄。 季朝侧身,将她让进院中,待走至木桌前,取下榆钱树下挂着的风袍,与她披上,声音沉而哑,“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克制,微凉的温度却不可避免触碰到她下颚,带起些许热意,似有涓涓细流透入肌理之下,涌进四肢百骸。 宋怜眼睫轻颤,轻轻倾身靠进他胸膛,细密的长睫微垂,呢喃呓语,“今日头痛,睡不好哦。” 被靠着的胸膛里似没了心脏脉搏,挺拔的身形后退一步,宋怜眨了眨眼,只当自己是失去倚杖的藤蔓,往前倾倒,果见被他揽住,心里莞尔,却又往旁侧看了一眼,在他胸膛上轻蹭了蹭,软声问,“怎生少了这么多柴火,阿朝做什么了。” 满掌纤细柔软,馥香满怀,摄魂夺魄,他耳力极好,已察觉院外六七丈开外,高手潜伏,街巷前后已被密密围住。 主上来此地,是为兵事来,却也设下迷阵,想要掳掠她回北疆。 今夜她来,无人知晓她的来处,岂不是良机。 掌心的炽炙褪去,季朝眸底挣扎,借着月色掩映,垂眸看她,极专注,将这一幕镌刻心上。 留给他的时间却不过几熄,季朝扶着她的腰将她站稳,大步走至窗沿下,分别从上窗棱的凹槽,榆钱木树洞,树木背后的石缝里取出三线烟信。 每一线不过寸长,呈不起眼的暗灰色,季朝在她面前摊开,面上已不见了方才柔情明暖,晦涩不可名状,“这是什么,可是防备我季朝贪图你家财,亦或是防备事情泄露,污了夫人名声,做着随时可将季某除去的准备。” 三枚烟信略有不同,许是有不同的功用,季朝失礼地牵起她的手,将烟信放进她手心,收回握住身侧刀柄,垂下了眼帘,“你走罢,我季朝虽想同女子厮混渡日,却也不想不得安心入眠,请罢——” “夫人不如燃放烟信,叫人来接夫人回去。” 他语气不见寻常温情,却是在夜风吹过时,微微侧身,挡住了凉风,宋怜眉心笼起,轻声问,“阿朝,出什么事了。” 季朝于暗影里深望她,他叛主背德,不忠不义,今日过后,必死无疑,只她并无过错,纵汲汲为营,可世上谋权夺利者数不胜数,旁人可,她为何不可。 她没有错。 他助她脱身,自以死相谢国公府知遇之恩,来生…… 来生便不能生于权贵之家,得她青眼相知相守,倒可盼似那来福,早些遇见她,护她周全,心亦足以。 季朝正要从她手里取回烟信,直接燃放引来广汉府兵,外头呼唤由远及近,脚步声急促,“阿季,阿季,可否帮帮老朽,快开门——” “小孩儿胡闹,摔下了床,磕到了腿,已痛得晕了,老朽不济事了,阿朝帮小老儿快些将小放送去医馆——” 是青弘巷口赵姓人家,小孩小放宋怜也见过,季朝变了脸色,身形却有些僵硬,片刻后方才大步下了石阶,走至门边,转身看她,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声音带着潮意,“想来你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安排了人,让他们来接你回去罢,此后……万事小心,珍重。” 大步跨出门去,未再回头,到似诀别。 宋怜走出门外,倚在院门边,夜里极静,老人家走得急,因腿脚不便,行得蹒跚,季朝先进了巷子口的院门,不一会儿抱出一名昏睡的三岁小孩儿,急急去了。 周围并无异常。 天上残月如水,清辉与霜露相映,清冷寂寥。 宋怜倚门看着,品出些无趣来,多虑必多疑,她如今这般性子,与人相交实在扫兴之极。 季朝人品中正,恐怕并不如他所言那般肆无顾忌。 宋怜收了同他胡混的念头,却也并不想让两人留下心结冤仇,折身回了院子,想等他回来,同他解释,道歉虽无用,却聊胜于无。 她在石桌前坐下,见案桌上放着曲颈兰草清酒壶,揭开后酒香扑鼻,竟是上等榆林清酒,便倒了一盏,自斟自酌。 昔年酿酒,尝酒太多,已是不易醉的酒力,半月高悬时,不见人归,便起身进了屋,想寻笔墨留下书信,讲明她曾被掳掠,故而行事小心之事,解了季朝心结,做不成爱侣,亦不留下心结,好聚好散。 她未点灯,困倦得很,将信纸叠好放置一旁,伏案休憩,昏昏沉沉坠入离乱的梦境。 多是鲜血淋漓的人头,有士兵的,有百姓的,新添着孙埁儿的,婴孩的,高兰玠火里看着她,深眸似寒霜森冷,恨她欲其死,加诸她于酷刑,阿宴受她所累,澹泊宁和染上血污,清而徐引的背影隐入雪山,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血红色。 她知自己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却并不再想挣扎着醒来,听闻书房门被推开,凉意灌进屋里,她挣扎着撑起身体,昏昏沉沉的,“阿朝……” 门口的身影挺拔伟美,半片月光落于肩头,清贵霜冷,宋怜起了意,信纸浸入砚台,极致的黑晕染开,她低声解释,“我与广汉郡守令有些渊源,烟信可引来府兵,只因我曾被歹人掳掠,九死一生,不得不防,非有意欺瞒,阿朝若愿意,你我日后相伴,嬉乐着渡日,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 那眸光森冷骇人,宋怜知挽回不得,心底轻叹,不再强留,只也倦怠得不想动弹,伏案睡去,梦里不得安生,枕着手臂低语道,“头实在是痛,阿朝可否为我吹走一曲诵雅。” 梦里唯有阿宴时,颜色是清浅干净些的。 书房里冷意溶溶,她无心再管。 陶埙悠扬,曲调柔和高远,季朝五指握着陶埙,调子些许凝涩,昔年慈敏长公主设宴,祁阊公子棋艺冠绝,另有一曲笛曲诵 雅,名动天下。 涩痛不止,却有箭矢破空而来,穿裂陶埙,他手指鲜血淋漓,他本受了重伤,此时埋头,接住要掉落的碎片后,低声劝,“主上……放过她罢。” 高邵综唤了声虞劲。 两人进来,制住季朝,将人拖出院门。 高邵综折回书房,于黑暗中缓缓踱步,停至案桌前,盯着她昏睡的容颜,目光划过她眉目,精致的鼻,因酒潋滟莹润的红唇,寸寸凌迟。 探手轻抚,指腹碰过她脸颊,指背顺着她侧脸缓缓下滑,握住她脖颈。 纤细柔软的脖颈握在掌中,稍稍用力,便会断裂,她似有所觉,支起些身体,“阿朝?” 书房里静得只余酒香,片刻后方才听见低沉冷冽的回应,“起来。” 宋怜听是他,松下心神,牵下他的掌心握住,软声道,“阿朝能抱我去榻上睡一会儿么?” 第93章 思量旧伤。 未干的鹿狼竹笔搭在顽石山上,夜风吹动,凝在毫尖的墨滴轻晃,坠落,晕染罗纹纸,皓白的指尖沾染墨渍,墨香浸着淡淡的柑橘香若有似无。 茜色衣裙暗夜里垂坠出月色流光,云鬓半散,皓白凝荔的肌肤上,是芙蓉芍菡也不及的朱颜色,薄衣下双肩弱不胜力,纤浓的身形似被清酒浸透,唇莹润潋滟靡丽,浓密的长睫轻颤,杏眸隔着虚空望过来,含情脉脉,盈盈秋水。 清丽的声音似含混着酒意,绵软,柔情软语,撒娇撒痴。 高邵综坐于案前,冷眼看着,左手手指覆上右臂,袖袍下经由贺之涣改良的袖箭露出半片锋锐,例无虚发,矢尖正对她纤白修长的脖颈,只消轻轻叩动机括,自她脖颈里喷出的鲜血,能将整张案桌染红。 可惜半醒半睡的人色令智昏,竟信了世上有贪欲却洁身自好、富裕却不愿结亲的男子。 指腹摩挲着机括扣环,漆浓的眸底泛起冷意,神色渐森然可怖。 灯火余烬,久未得回应的女子似躺在人手边的狸奴,脸颊轻蹭着他的手指,“阿朝……” 霍地抽了手,甩袖负在身后,暗潮风暴沉进涧渊,声音平静,“季朝品性端正,岂容你玷污,你死了这条心罢,请罢,出去。” 那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却似压抑至深海的岩浆,厌恶痛恨在桎梏里翻涌,挣扎着呼之欲出,宋怜惯会体察眉高眼低,怔忪地望着他的方向,“阿朝……” 她失落怅然,听得玷污二字,心脏里牵起细密的刺痛,并不怎么剧烈,却牵连着指尖也针刺着一般。 酒意散了,她倒也没有动怒,敛了敛眼睫,起身时,去解颈下风袍的系着的绳结,屋里无灯,虽是暗昧,她亦能察觉从那挺拔身影传来的锐戾厌憎的视线,手指上的痛意更甚,宋怜勉强提了提精神,轻声解释,“阿朝不必动怒,既无意,我亦不强求,只是想归还阿朝的衣裳。” 自她想再近一步起,他便与以往不同了,约莫世上的男子,都看不起浪荡的女子,季朝亦不例外。 她自踌无法改变,也并不想去治它,季朝不愿意,便罢了。 她解下风袍,指尖理好褶皱纹路,将青灰色风袍轻轻搭在案桌上,拢了拢自己的,起身从案桌后绕出来,已不想再去看他眼里的厌恶,从他身边走过,心底倒笑了笑。 原来他生气起来,也是这般迫人骇沉的气势。 将一个平和沉默的人逼成这样,她实在是下作了。 便不再停留,不去理会背后那几乎能将她寸寸凌迟的目光,步履不变地走至院门边,推开院门出去,关上院门,沿着青弘巷一直往东,回了她在青弘巷买下的宅子。 原是买来掩人耳目用的,只一进不起眼的小院,倒也五脏具有,她进了院子,阖上门后脚步慢了下来。 也不回屋,石桌前坐下,实在疲倦得很。 手撑着额头阖眼沉静,扫见水潭中一汪缺月倒影,抬头看那弯弯的半月,直至它爬上最高的高空,挂在树梢,她便也取了笔墨来,绘着大周舆图,渐渐入了神,因受羞辱而生的自厌也渐渐散去。 大周舆图她已烂熟于心,添之以从水文州志中补全的地势地貌,和她曾去过的地方,将现下各诸侯王兵事疆域一一分明清楚,斥候送来的信报烂熟于心,便也不必翻阅,便可增补周全。 舆图绘完,却越发精神,无心睡眠,便也不睡了,笔下紫烟狼毫蘸着丹砂赤青,绘起图来。 季朝既不允她来往,她便也不会冒犯,画中男女俱是侧脸低眉的情态,杵着下颌百无聊赖,就着廊下竹椅,绘一张逍遥摇椅,眼睑染上半红的颜色,桃花玉露,倒多了一二分开怀,弯起了眉目。 王极只远远跟到院门外,知那命令看似监视,实则是担心宋女君夜里出事。 主上自书房出来时,面容沉冷,眉间隐有烦躁,他负责看管罪臣季朝,不知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也看得出主上是挂心宋女君。 但似乎是多虑了,他跟到院外并没有立时离开,抱剑靠在院墙边守了一会儿,那院落里起初安安静静的,不多时传来宣纸翻动的声音,又有研砂磨墨的动静,调涂丹青。 他安下了心,回去回禀时,林江正谏策,“这烟信既是那女贼特意藏起来的,想必响应的都是最信用的亲信精兵,倘若设下埋伏,燃放烟信,将人引来,一网打尽,定能重创女贼。” 林江第一次见那女贼是在京城兵乱时,元吉折在女贼手里,因不听上令,是罪有应得,虞劲、主公、二公子皆因那女贼受过重伤,此仇不报,天诛地也灭。 卿本佳人,生得倾城颜色,却诡计多端狡诈狠毒,比起其余诸侯王,在他看来,此女方才是劲敌。 主公的克星。 便不为复仇,这样一个劲敌,也需得早日除去了。 林江只是护卫,也懂得这些道理,他让虞劲来劝,虞劲不吭声,其余的似张路等又不知这些内情,他只得自己回禀了,“主上,此女狡诈,属下以为,机不可失。” 王极赶忙进去,朝林江道,“你既知宋女君脾性,怎会想不到这些烟信的用处,照新营军里斥候的回禀,连军里惯用的烟信都有暗令,反三百秩以上斥候令,都各有分类,且女君擅识人用人,手底下的人虽不全是聪颖的,却都是最合用的,燃放了这些烟信,引来的恐怕不是亲信,而是围剿咱们的驻军。” 那应章治理广汉城时,本也就不余余力,城防坚固,到了宋女君手里,陆续增补兵事防御,从广汉城各街各坊三里一处的信塔便能看出些端 倪,异动一起,烟信狼烟次第接传,不消几息光景,立刻能传回军营,比千里马速度还快。 广汉城被建成了铁桶一样,滴水不漏,漫说他们主力大军尚在北疆,便是攻到城下,取广汉,也绝不似晋威、梁掾之流,叫他看来,上将军宋宏德比起女君,都还略逊一筹。 且女君掌控着蜀中四郡粮库府库,新营军靠她调度供给,另有官员任用调度,内政外务,几乎信手拈来,女君只差诸侯称王的名义和身份罢了。 这样一个人,若小觑了,下场只会同江淮任家一样。 林江瞪圆了眼,却也哑口,他早见识过那女子心智。 高邵综淡声道,“天下十九州,十诸侯,多一个不算多,去歇息罢,勿要轻举妄动。” 虞劲应是,闷闷不乐退下了。 书房里沉寂下来,王极低声回禀,“巷子尽头的院落想是女君买下的,回去后未见什么人,女君亦没有歇息,似在院子里作画。” 嗤笑声响起,高邵综淡声吩咐,“下去罢。” 王极出了书房,想着林江言语间对宋女君的不满,便也不回住处,先去后街院子寻他,此次南下的六名近卫都住在这里。 他看宋女君极好,是主母的不二人选,若能排除万难走到一起,没什么不好。 出门先遇见了张路,知这也是个痛恨宋女君,一口一个女魔头的,不由拉了拉他,“张兄弟,等下下值来寻哥哥,请你喝茶。” 张路莫名,茶有什么好喝的,知他是有事要说,应下了,“等等就来。” 主上素日卯时正起,药是晨起便要用的,张路端进去,连同斥候从北疆送来的密令文书。 进去一见书房里的油灯,便知是一宿未睡,把药放在案桌上,只见那舆图上皆是兵事,忍不住小声劝诫,“大业虽重,主上也需得顾虑身体。” 药味清苦,随热气弥漫开,高邵综端起,一饮而尽,碗放回托盘里,“今日问问医师,可有能立时治好的药,烈一些亦无妨。” 张路哎地应了一声,倒还真有一个,“属下当真碰到了一个,那医师说旁的妨碍倒没有,只是药极苦,属下想着现下用的慢慢温养,小半年便能好,也就没回禀了。” “无妨,取了药方来便是。” 张路应是,立时去寻了。 高邵综翻看密令,笔毫因旧脱落,带起些污渍,他换了书简誊抄信令,眼前却浮出那沾染墨渍的皓白指尖,听闻那江淮郡守令府中有一幅人像画,画中男子霞举烨然,朗月松涛,是其亡妻所绘。 她大抵有临别以后,以笔触一笔一划描摹男子眉目身形的喜好,当初送了陆祁阊,如今又送季朝。 朱笔断成两截,掷于地上,高邵综闭了闭眼,起身去沐浴,洗去周身若有若无萦绕的柑橘香,沿着青弘巷踱步,走至巷子尽头,停在小院前。 虞劲随在后头,低声回禀,“卯时正不到,那名叫萧琅的少年驾车来接,女君已经回府了。” 天濛濛亮时宋怜睡了一会儿,便也不怎么疲乏,广汉城尚未苏醒,街上寂静安宁,宋怜掀帘看了眼外头带着晨霜的凉雾,回看马车里正斟茶的少年,温声道,“这些事让府里的人做便是了。” 她说的是驾车接人,端茶倒水,萧琅眼睫微垂,将茶放去她面前,“无碍的。” 宋怜一年来读了些医书,也识得些药材,少年来时应当已沐浴更衣过,她却依旧闻见了极细微的药味,是治跌打损伤的血竭。 距离回广汉途中廖安那顿鞭,已过去了很久,必不是旧伤。 她端起茶轻抿一口,廖安并非她认为的那般对李珣有扶持之意,且对蜀中粮库、甚至是蜀中四郡野心勃勃,若想日后安稳,需得尽早处置,只如何做,还需思量。 第94章 复仇愿意。 大周朝廷虽是式微了,毕竟延祚百年,论实力,区区广汉还不是对手,廖安若投诚大周,反水对付萧琅广汉,萧琅身份在此时暴露,广汉并无招架之力。 广汉称王的时机久等不来,这是廖安敢肆意对待萧琅的原因。 宋怜靠着车窗,阖眼沉思。 微曦的晨光透过车棱洒落,映照她面容如晨露里芙蕖芍菡,萧琅挪开视线,去看虚空里随光影浮动的尘粒,虽是在巷子尽头临院接到的,但他知晓她是去寻那名武馆师父的。 二人曾一道出游踏青,近日来往越加频繁。 只方才似乎避着他,未让他进去临院取书墨,想必是那季朝正在里面罢。 萧琅将夜里斥候送来的信报捡着紧要的汇禀了,兵事政务则全部带了过来。 除了因为要批复处理,也因他需得在广汉府官员、众同窗前出类拔萃,正跟着她一道学理政。 只要她在,或是得空,他有不明白的,请教她,她耐心教导,从无不耐。 和昔年他在东宫里听讲的仁德忠义,至贤至明不同,也不讲空泛的之乎者也,她说起政务,会以大周史或是前朝几代的事例,一一析解,是什么样的境况,又如何用人。 论学识,论博闻庞杂,比先帝跟前负责讲学的议郎强许多,论理政,民政民策,并不持究宣科,常有变通,他听着入神,在律令司两月余,越发觉得她的‘课堂’,比之帝师老司空大人,还要适用些。 “学堂里的课业亦不能落下,诗歌辞赋也一并重要,打着兵事,将来也需要文臣,素养和学识是与清流名士相交的问路贴,你腹有诗书才华,与其周旋相处,会少些阻碍,琴棋书画若能精研其一,就更好了。” 本是极风雅的事,从她口中说出来,倒显得市侩,宋怜略问过萧琅几句,看他所学并无缺漏,也不再多说。 萧琅点头,“我对棋道有兴趣,每日随洪老研习棋艺,若有不通的棋局,可以来请教您么?” 大周棋道大行,宋怜想了想,“每日酉时一刻至戌时,我得空,你便过来罢。” 萧琅应下,便从今日开始罢。 问着政务,时间过得快,纵使青弘巷距离云府有一段路程,也还是要到了。 萧琅取过案台上玄磁盘里一枚柑橘,剥了果皮,知她连果肉上白色纹路都喜欢,便不剔,递放她面前的案桌上,“夫人会同季郎君结亲么?” 马车里充斥着柑橘的清甜气,清新好闻,宋怜把玩着一片橘皮,放在鼻下轻嗅着,淡淡清香驱散了因季朝而起的一点雾霾,听得萧琅问,她有些心不在焉,声音又是带着暖色的,“我与季朝相处得并不太好,不会再同他来往,只日后若另寻人结交相伴,也不会同男子结亲,留下把柄,结交也是私底下的,会注意不引流言蜚语,污了太子名声。” 两人一处共事,这些事宋怜本不打算瞒,也瞒不了。 观萧琅言行脾性,与周弋不同,想来只需不被她带累名声,也就无妨碍了。 纵然以为不妥,萧琅又哪里有能力能阻止她,甚至是劝谏也不能,待马车停在云府前,才轻声说,“近来四郡里都有女子儿童丢失的诉案,晚上单独出行并不安全,夫人下次需出门,差奴仆来叫我,我接送夫人去,也放心些。” 宋怜下马车的身形一顿,“拐子么?” 律案的事由各州郡郡府都尉审理,萧琅近来在郡守令府随都尉熟悉律法,查案订巘,能送来都尉手里的失踪案,恐怕丢失的不是寻常一二人,不是普通的拐子。 见萧琅点头,宋怜心里微微一动,回了云府先遣来福去趟郡守令府,让他把近来四郡失踪案的卷宗取来。 才进了书房,门房差人进来回禀,说是青弘巷那院子着火了,幸得邻里乡亲们反应快,又有位姓季的人家,叫了住青云巷的武师父一并,帮着灭了火,火势才未蔓延,烧了整条街。 只那屋舍烧得厉害,院里院外被烧了个干净,除了些银钱陶器,什么也没留下了。 昨夜绘了十余张图,消乏后起了些困意,还余一张没画完,她半途便去睡了,那院子本不住 人,她临睡前没收,到萧琅来叩门,倒不方便叫他看见,直接回了。 屋里没有明火,恐是哪家点了火,亦或是燃了爆竹,宣纸碰到火星,便烧起来了,好在没酿成大错。 宋怜唤了周媪来,“抓一把钱答谢送信的那人,另你去一趟青弘街,看左邻右舍可有人家受损,若是有,定了条例,照价双倍赔偿。” 周媪应声去了。 宋怜洗漱沐浴回来,清碧给她梳着头,看着镜中女子潋滟明丽的容貌,手下力道越发轻,“这回是多亏了季公子了。” 宋怜撑着下颌,看镜中的人影,素日她虽忙碌,却极爱惜容颜,并无哪里不妥,可季朝并不肯因她容色放下芥蒂,也只好作罢了。 临院的事本该同他道谢,只若送了信和礼,恐怕徒惹他不自在。 清碧见夫人未答,倒不似往常提起季公子那般眼眸里带着明快,想起夫人是夜宿未归,握着一捧柔顺的乌发,犹犹豫豫的道,“周大人前几次来,问起夫人,知夫人与季公子去了青山,让奴婢们把云府装点起来呢。” 宋怜莫名,从镜里看她,“装点做什么,清明节我不在府里。” 从广汉北上京城,来回十日的光景,她想去看看母亲和小千,她特意酿的云泉酒,也带去给母亲小千看看尝尝。 想着府里的人恐怕也有需祭祀悼念的,便道,“清明时府里的活不必管,你们自去安排罢,若需买些纸扎燃香,你自支些钱财给他们便是。” 铺子、镖局份例是安排好的,不必操心,她等发干需要些时间,便取了一卷书册来看,读的是《尚书》,虽已烂熟于心,却也常常拿来翻看。 清碧提起装点,本不是那个意思,看夫人这样,抿唇笑道,“周大人是亲自去武官看过季公子的,说这男子家世虽不显眼,可人不错,夫人既中意,他差人安排妥当,三媒六定,季公子那边,缺了聘礼,周大人说他会贴补些,绝不落了下乘。” 宋怜听得啼笑皆非,没怎么放在心上,待听得清碧说,周大人核定的良辰吉日便是今日,且是辰时末,看了眼计时的滴漏,惊得从书里回了神,立时要吩咐清碧,临了又换了个腿脚快些的嬷嬷,让她快些去青弘巷,赶在周弋进门把人劫回来。 周嬷嬷利爽,知自家夫人与周大人是亲眷,立时去了。 宋怜便有些恼火,只事已至此,急亦无用,若没劫下,她再去信解释便罢了。 来福送来了案宗,两人去了书房,来福另外打听了些消息,“属下问了好几起,听说非但是蜀中,连兴王府、吴越、益州那边也有人家的孩童子女也是一样路数丢的,失了孩子的人家,想找的,听蜀中出了这样的案子,都追过来了,就是想找到卖贼,把孩子救回来。” 这些人成日在街上打听,有些形容模样似乞丐一样,很容易便问到了,听形容那些小孩儿,不无可爱,来福心里不忍,“这些个卖贼,实在可恨,连畜生也不如。” 宋怜翻看诉案,各州郡府都尉都还没什么进展,她主要看苦主的诉闻。 这些卖贼老幼妇弱皆有,先是伪装成流离失所的流民,躲在村口破庙残喘渡日,亦或是倒在路边,心善的人家不忍看,给口吃的也罢,再有少了戒心的,把人接回家,卖贼的计划便成了一半。 这一枚诱饵若是年轻人,进得屋子里,男女都无不勤快恭顺,男子能干,女子或是有一技之长,能补贴家用,又自愿留在家中为妇为媳,如此哪有不欢喜的。 等博取了信任,便借口做工做事,或是采药换钱,把家中女子或孩子带出村去,一走再不回,等家里人想起来着急,哪里还有踪影。 看几起在蜀中发生的案子,手法类似,看样貌形容,有些上一户人拐成功了,立时到别县,故技重施,想是暂且把掳到的人看管起来,做够案子,离开周转另一个地方。 宋怜取了舆图,把一行人拐骗的行迹大致圈出个范围,卖贼做了一桩案,并不会去临近的州郡做,距离自然是越远,消息越难传到的地方越好。 上一起案子是在汉源县,宋怜本是要让来福去请周弋,想起周弋去了青弘巷,便让他去请了萧琅来,让他同都尉司马献策,“吩咐蜀中四郡,每处关卡户门处,增设六名府兵,自今月旬中开始,严查户籍路引,捕贼兵每日挨家挨户搜查外户人,村村不可落下。” 她任免调动了一些官员,“调任宝兴县县丞田同海,任石棉、甘洛、乐地等三县太守,总领南关事宜。” 萧琅微怔,“不是正寻不到机会罢免田同海么?” 踟躇道,“近来正是田相六十大寿,告令一出,恐怕世人都要以为,这是周大人送给田相的贺礼了。” 萧琅说的,是汉州田家田世延,先帝时曾官至丞相,故而称田相。 广汉除了应章,还有不少豪绅贵强,这些人族中子弟似树冠下的根,扎进四郡官场里,田世延在蜀中极有威望,虽已归隐山田,尚有两个儿子在郡府里任职,官秩皆属第三等。 田同海为田延之子,族里排第五,是个赃官,但因背靠田家,难以动弹。 现下不降反升,此人性情浮傲,喜好奢华,一经出行,必是仆从簇拥,呼朋唤友,萧琅没做多久官,也知道田同海做官是没有能力的。 先不管田同海人品如何,这封任免令,势必要惹人嘲笑议论的,萧琅并不是很赞成,“最近经略官和搜栗令一同核税,由二十五取一改成三十取一,并不十分容易,升了田同海,世人会以为周大人朝士族妥协了,助长了气焰,恐怕更难推行。” 宋怜微微摇头,少收了百姓的钱粮,田庄的户主供粮便少了,利益相关,周弋再是好声好气,也是无用的。 她轻声道,“君欲取之,必先与之,四郡里风声收紧,各关卡查得严,口袋收紧,留有田同海这一个出口,卖贼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进了田同海的地界,岂不如鱼得水。” 萧琅一震,是了,这样一来,比四郡撒网搜查抓捕,不知要省力多少倍,且人人家中皆有子女,见了落单的,卖贼并不挑是贵是穷,一并掳走,田同海若因失踪案定罪渎职,便是田世延也无可奈何,人只要放进牢里,能查出多少,端看廷尉的本事。 如此一箭双雕,纵是先受些非议,也无妨,纵然无法借此拔除田家,对士族豪强,也能起到些震慑作用,减税的事,能往下推也未可知。 萧琅抿抿唇,比起她,他实在差太远了。 宋怜看了他一眼,落在他脖颈处,已是春末,他依旧是初春时的衣裳,层叠遮掩,脖颈处依旧露出了些痕迹,从广汉回来后,她差人回了一趟京城,因东宫落败,楚王府遭难,查不到太多,只知廖安与徐王妃关系甚笃,徐王妃病故后,廖安连同太孙也疏远了。 廖安痛恨李济,连带痛恨李济的儿子,宋怜温声问,“脖颈怎么了?” 萧琅微变了脸色,抬手去遮,又放下,垂了眼帘,“叫树枝刮伤,无碍,多谢夫人关心。” 又道,“我便先去都尉府了。” 宋怜嗯了一声,临出门唤住他,“过几日我借采买桑丝的由头,去一趟石棉,你随我一道去。” “是。”萧琅折身见礼,已是整理好了衣衽,再看不见一点伤痕。 宋怜出了一会儿神,差清碧唤了来福来,“你让人盯着些田府,看田同海走马上任时,老丞相给他身边添什么人。” 毕竟是一朝丞相,曾宦海浮沉数十年,府里亦养着不少德才清客,此事说来干系重大,她并不敢掉以轻心,若老丞相察觉了蛛丝马迹,亦得随机应对。 来福做事是最妥帖细致的,知晓此事和卖贼案有关,那些个被拐走的人有机会被寻回,越发地重视,开开心心领命去了。 宋怜接着处理政务。 周弋方才敲开季家的院门,许嬷嬷赶来了,“夫人有要事要同大人商量,特意遣了老奴来,马车在外候着了。” 周弋也并不傻,听出是出了什么变故,皱了皱眉,朝那似乎是病了的季公子略示意过,提袍出去了,一路上了马车,眉头也皱得死死的,她是女子,又生得貌美,竟丝毫不顾虑名誉名声,街坊邻居都见过她来此处,只当是定了亲的,也频频议论,三两户人家甚至迁居走了。 周弋便吩咐车夫,“先去云府。” 季朝站在榆钱树下,垂眸看着随风飘落的树叶,脸色逾加苍白,昨日她说带了美酒来与他一起品尝,是绝无可能了。 念及晨间烧起的活,胸腔里一时怒意翻覆,平复了一会儿,取了锤子,拿了 扫帚出了院子,去青弘巷尽头,瞧着满目残余灰烬失魂落魄,慢慢收拾打扫着。 王极等了两日,不见人来,忍不住去寻季朝,“女君怎么不来了,女君不来寻你,你主动邀约女君啊。” 季朝伤不算重,只是怒意难以平息,“主上那般讽刺女君,又放火烧了女君歇息的院子,女君怎还会来,我又怎么去寻她。” 王极有些讪讪的,摸着后脑勺,他也不知道主上怎生了,进了女君的院子不过片刻,出来后脸色阴沉,阴云密布,简直黑云压城,到今日也不曾好转,每日只是习武,处理政务,动了两处兵事,他听了一耳朵臣僚的商议,大概意思是夺下定陶以后,挥师徐州。 加快了收拢失地的步伐。 只是心绪明显低沉不虞,先前那日要研习的厨艺,也搁置下了。 夜半起来,时常立在北楼,看着远处云府的方向,一站就是半宿,王极想了想,亦觉让季朝去寻女君不妥,便不再提了,只是叮嘱季朝,“一伙卖贼四处作案,正巧在汉源犯案,主上令我带人去查,专去乐源寻能关押藏匿人的窝点,我得离开一阵子,你自己保重。” 季朝叮嘱他小心,又问,声音涩然,“兵战争斗,阴谋如何,阳谋又如何,对待叛变的宋王宋宏德,奋威将军蒋盛,不见他动怒,对女君,何须这般喜怒无常。” 分明万事从容果决,又是京城贵胄,言行自有君华气度,到蜀中后,平素处理政务只不过冷淡阴沉些,对她,却实无理智可言了。 王极一语道破,“你若有放在心上的女子,妻子,情愿与她做陌路人,再无相干,还是不死不休却也纠缠不清的宿敌?” 季朝心里涩痛,看着院墙下那她编织的柳蔓,丢魂落魄。 张路端着托盘进来,将季朝的药放在石桌上,摇摇头,端着另一碗绕到院子后头,过院子去,把药端进书房。 见主上坐在案桌后头,看着案桌上一枚玉石,似已入了定,走近倒咦了一声,好漂亮的琥珀石。 晶莹剔透的木脂里,紫鎏金散落梨花间,既清美又华丽,他跟在身旁伺候的,从未见过这枚琥珀石,刚要问,就见主上手指握住琥珀,盖在了手掌之下,也不似往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张路倒出药引清酒,又试了试温度,“这回是新配的药,医师说喝上旬月便能见好了。” 高邵综通医术,药方也经他过目增补,不消十日,纵不能完全恢复,也绝不会再与季朝的声音相似。 “放这儿便是。” 张路知主上近来心情不好,虽主上不曾因这些琐事发怒过,却也不敢多劝,先出去了,轻关了门,便忍不住想,也许王极说的对,自从那女魔头——宋女君离了主上,安锦山落鱼山断了主上的念想,主上便再难有一点欢愉。 他便正了正自己对那女君的偏见,那女君是离经叛道了些,但也是不俗,当真做了主母,他亦敬重着便是了。 药渐凉透,高邵综抬手,眼前俱是那些淫--乱不堪的画作,昔年京城那处温泉山庄,他无意撞见她用这些图册消乏自乐,以为是从禁市里够得,却不想除去浮浪这一种隐疾,她还有这样的癖好。 那丹青色极其逼真,笔法娴熟流畅,技艺高超,若用在山川景色,人像花卉,世人难及,恐怕当世画圣也要称赞一声青出于蓝。 可却绘成了秘戏图。 且姿态各异,样貌各异。 又揉成团晕染了墨渍的,可看得出容貌,是她同陆祁阊的,想是心有所念,笔下有神,待绘出,方觉不妥,毁去后,再画的男子虽辨不出样貌,却都极俊朗,形类各异。 牙关咬紧,几乎冒出切齿噬肉声,身前案桌滚落出很远,药盏摔在地上,碎成碎片,文书笔墨散落一地,他胸膛起伏,双目赤红,胸臆间闷堵得厉害,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张路听得动静,赶忙进来,屏息抬头时,呆了呆,一时忘了动作,片刻后埋下头去,心脏几乎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再抬眼时,那血红的双眼里,水色已不见了踪迹,只剩了深黑漆浓。 “药暂时不用送了,另外把季朝叫上来。” 声音些许暗哑,却是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 张路应是,也不敢收拾,爬起来挨着出去,下了楼一溜烟跑去隔壁,把季朝叫上去,“你小心些,主上心情不虞。” 左右不过夺其性命。 季朝沉默不语,上楼请罪行礼,再未抬头,听得上首的命令,霍地抬起头来。 高邵综眸底漆黑,风暴藏在深渊之下,神情沉冷,“你便说看了她留的信件,知晓了她的难处,烟信的事,你误解她了。” “将她……哄来。” 片刻凝滞,也只片刻,高邵综面容冷峻似寒山,已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案桌下的暗格里,放着许多她的东西,给陆宴的信,给季朝的琥珀,给那腌臜太子的祭礼,给谁的都有。 季朝并未看见什么信,知定是被扣下了,往案桌上看去,只看见满地狼藉,知是不可能拿到她给他的信,埋下头去,心底涩痛不止,“主上之言,何其诛心,女君心性极高,必不会来。” 高邵综淡色的唇压直,“你倒了解她,只不过她心性高,高在诸事上,对亲近的人,待她好的人,却是极为容忍包含的,你从未伤过她,倒陪她许久,又挖空心思做饭食与她吃,她必记得你的好,不会计较‘你’的恶言。” 季朝心如擂鼓,手心里俱是湿汗,“属下与女君……女君她欲——” 上首传来的杀意有如实质,季朝余光已看见那双墨笔朱批的手已经握上了轩辕弓,另一手握上了箭矢。、 季朝住了口,察觉对方的目的,霍地抬头,不敢相信,“你——” 高邵综目光暴虐,打断他的话,“你只是诱饵,守不住心受妖女蛊惑,失了心智,已罪该万死,她与我已走过定礼,对天和地,日和月起过誓,她忘了,并非是誓言不存在,她与我有夫妻之实,是高某的妻子,你若再肖想,休怪我不顾念你多年劳苦功高,我想杀你很久了,莫要给我机会。” 他盯着下首的男子,眸底浮出冷嘲,“若胆敢朝宋氏女透露一丝一毫,我必取她性命,我舍不得伤她性命,断腿断手倒也无妨,断了愈合,愈合了再断。” 季朝手指在地上收紧,一呼一吸间皆是痛意,终是重重叩首,连拜了三次,全了国公世子昔年救命之恩,收容之恩,知遇之恩。 他埋头俯身,“此事过后,属下想脱离侍卫营,离开前愿受处罚,望主上应允。” 那刑罚非死即伤,但他想拼命搏一搏,他想要自由身,便是皆是暴露了曾对她有过的欺骗,她不再要他,不能再待在她身边,他亦可远远看着她,护她周全。 高邵综盯着他,并无意外,当年高平云泉山上,她曾放走一名士兵,姓元名颀,如今已在岭南山闯出了些名气,拥兵三万,他并不投靠谁,只建堡垒营寨,兴王府与其交手,数次都以溃败告终。 那元颀曾投身陆祁阊门下,自见了陆祁阊绘出的画像,卸印离开,几年起落,心心念念的人,未必不肖想。 季朝,亦不过步入后尘。 “下去罢。” 季朝告退,到了门边,听得身后声音寡淡,“无需亲自去见她,继续修补院子,把它恢复原样,她知道后,自会来见你。” “我右上臂、左肩皆有伤疤,待她来了以后,借机将手臂上的伤疤露给她看。” 季朝应是,沉默着退下了。 云府里有专门的匠人负责修缮屋舍,宋怜既然不用再去寻季朝,便也用不到那院落掩藏身份了,周媪来问,她便说修一修出卖了去。 只匠人去了没多会儿回来,说院子已经修好了,连同左邻右舍被烧黑的墙壁,住不远一户人家的公子,连同左邻右舍被烧黑的墙壁,一并更换修好了。 院子里重新添置了陈设,院墙角又移栽些花木,搭建了可供纳凉的亭子, 一应布置都好,匠人也不知该添什么。 周媪要付给他银钱,他也没接,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宋怜正与萧琅下棋,听了回禀,捏着棋子有些失神,她虽因季朝的话有些阴霾,但实是她失礼在先,暗藏烟信防备至此,确实伤人,便猜他是看了她留的信,不再介怀了。 她手里落了子,等萧琅思考的时间,便有些无聊,她很难寻到一名心仪的男子,若季朝冰释前嫌,肯同她交好,那再好不过了。 只先前不知为何,她那般蓄意勾引,他也不肯越雷池一步,他帮她救火,修缮房屋,究竟是想同她在一处,还是只是因为秉持君子之仪,举手之劳。 她便吩咐清碧,去库房里取了东西来,是一柄玄铁剑。 那贺之涣与陈云同出一门,看上去言行不羁,对待高邵综缺和陈云一样,忠心耿耿,北疆分崩离析后,陈云守着恒州,并未叛变,贺之涣隐居避世,想是他身边有高手相护,贺之涣行踪藏得极深,在江淮时,还有来了广汉,她都坚持派遣斥候游走名山古刹,寻找贺之涣踪影,都没有音讯。 那高邵综未死的消息一出,那贺之涣也出现了。 北疆有这般天才的匠造大师,攻城掠地事半功倍,她不得不防,也遍寻其余的工匠师,花销不少银钱,用三个布庄铺子的盈利,养活一个工坊,还算有些成效。 这剑锻造出来,送来她这里,确实是柄好剑,韧而锋,便送给季朝做谢礼罢。 “不用装盒了,放在那儿便好。” “是。” 宋怜落下一子,又接连下了几步,察觉对面的少年已心不在焉,看了看滴漏,温声道,“今日便到这里罢,明日再来。” 萧琅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宋怜察觉,想着他每日有一个时辰骑射课,再过一久,也需得用到剑,把案桌上放着的剑拿起来递给他,“你先用着,以后会有更好的。” 萧琅并不客气,接过玄铁剑,指腹摩挲着剑身,唇角勾起弧度,显然是极喜欢。 待人离开,宋怜另取了一柄做谢礼,带着去青弘巷。 她先去临院。 院子已完全修缮了一遍,几乎等于翻建,院子虽小,但要在六七日里弄好,想来请了不少人帮忙,手里这柄剑重量便不够。 她便也不急着去季家,先去街上针线铺子里买了一些穗子布锦,回临院里坐下编织剑穗,做的五章色,编绘黄山松。 花艺有些复杂,大抵花了两个时辰,方才成了样子。 宋怜抬头活动酸胀的肩,端详着松柏的纹路,增补修改着。 院门没关,叩门声响起,宋怜收了线尾,抬头去看,身形挺拔的男子立在门边,见她看去,挪开了视线,声音低沉,“我见院落里有光,过来看看。” 宋怜将剑穗挂在剑柄上,调整好位置,拿着剑起身,见他脸色一白,挺拔的身形竟微微一晃,不由莞尔,将剑递到他面前,“阿朝总不会以为我是要用剑伤你罢,是送给阿朝的谢礼,谢谢阿朝帮我修缮院子,还有救火的事,那日我懒得收宣纸,差点酿成大祸,若烧了青弘街,我难辞其咎。” 季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剑,那剑穗制得精巧,样式古朴大气,想是花了心思。 他松松握着剑穗,声音带着些潮意,“你可用膳了,院子可还有需要增补的地方。” 宋怜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已经很好了。” 季朝视线落在她眉目,将那眉目刻在心底,转身出了门,停在阶下等她,宋怜没有立时跟去,停在门边,唤了一声,“阿朝。” 季朝停住,“怎么了。” 夜幕已经深了,许是因为着过火,周遭人烟似少了很多,虫鸣鸟叫衬得夜越发寂寥,宋怜看着他,直言道,“阿朝,我那日捡起你掉落的陶埙,是想同你欢愉,夜里相拥入眠,你若不愿意,我不强求。” 她确实算不得良家女子,宋怜直直看着他,并不错过他面上的神情,未曾看见厌恶,不由松了口气。 季朝握着长剑,别开眼,声音干涩,“我亦如是。” 宋怜黛眉松快下来,下了台阶,借着月色掩映,水袖遮掩,牵过他的手,只觉他掌心潮热,偶尔冰凉,被逗笑了,“莫非我是洪水猛兽,阿朝这样畏怕。” 季朝将她带进了卧房,几乎要立刻告知她真相,带她离开这里,心底挣扎,片刻后道,“被褥一应换洗干净的,你……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洗漱沐浴。” 昨日因看各州郡来的信报,排查那卖贼窝藏人质的窝点,一夜未眠,她此时已十分困倦,并不想做什么,只是看季朝慌乱的样子,实在另类稀奇,便也没解释,点点头应了,她来时刚刚沐浴过,只在屋里用水略洗漱,便先去榻上躺着了。 想着那颇为慌乱的背影,她藏在被子里不由莞尔,等下见她睡着了,他不知会不会松口气。 季朝并无沐浴的心思,还没到浴房,便下定了决心,转身快步往卧房走去,告知她真相,纵是她对他心生厌恶,起了杀意,她也不该在这里受骗。 却是有箭矢破空而来,将他击晕在地,他勉力转身,只见得楼台上男子手握轩辕弓,垂眸看他,眸底漆浓平静。 第95章 内室着恼。 王极将人救下带回侍卫所,守着昏迷的人唉声叹气,不知怎么劝。 以季朝的品性,又怎会欺瞒女子,又是心上之人,临时叛变实属意料之中。 只自宋女君进了屋舍,主上便一直在台楼高处,看着那院落,又怎会让他再靠近。 他守至医师来,想回去同主上求情,见主上还守在高台上,似融进黑夜里,便不敢靠近打扰,只远远候命。 直至月半中天,主上方缓缓踱步下来,在房门前停下,负手停顿,片刻后推门,缓步进去。 房门并未阖上,高邵综缓步进去,一室清辉留在身后,内堂里极静,只余榻上女子呼吸清浅均匀。 静室陈置简略,却似盈满珍珠,不见暗淡。 女子偏爱软枕,许是木榻太硬,径直躺在被褥上,容颜半侧,云鬓松散半垂,水茜色绢丝中衣里拥雪成峰,玉山高处,薄衣裹着山茱萸若隐若现,纤合的腰身陷入被褥里,柔静而冶艳,摄人心魄。 夜里安静绽放的芙蕖芍菡与之相比,亦不过如是。 垂在榻边的手指纤细皓洁,带着微粉的指尖轻攥着薄毯。 高邵综立在榻边盯着她似颤非颤的眼睫,黑暗里神情晦暗不明,扯了覆于她身上的毯子,依旧碍眼,脱了外袍将人裹住,倾身将人抱起。 馥香柔软扑满怀,他脚步停滞,手臂渐渐收紧,面容越加沉冷晦暗。 身体腾空,箍在腰上的臂膀似要嵌入骨头里,宋怜被痛醒,心里略惊,察觉陌生又隐约熟悉的气息,又安然下来,悬在他臂弯下的腿轻晃了晃,“是阿朝啊……” 陌生男子的床榻,陌生男子的怀抱,她倒待得自在。 高邵综唇角牵出冷意,盯着她蝶翼轻动的长睫,眸底是毫不遮掩的冰冷阴翳,“不是。” 宋怜被逗笑,黑夜里略抬了抬头,“从不知阿朝竟会开玩笑呢。” 夜风起,带着帘幕扑响,宋怜觉得冰冷凉寒,赤着的足微蜷,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腿,察觉他身形僵滞,脑袋轻轻靠进他胸膛,他竟比她意料中还要修长挺拔,薄薄一层肌理线条流畅,张力内敛,温热有力,她偎靠着,身体与其相触的地方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的酥,温泉水细密蔓延进血脉,轻缓微暖地缓慢流淌。 她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揽住他脖颈,声音软若呓语,“我们去哪里呀……” 抱着她的人不语,只是将她用似是外袍的衣裳罩住,连双足也遮掩得严实,不见一丝风,大步绕过屏风,出了里间。 他腿修长,那门叫他一脚踹开,门板掼去墙上又弹回。 偏脚步是沉稳的。 相处已有数月,宋怜从不见季朝这般沉冷强势,心里纳罕,又觉稀奇 ,想拉下遮住风也遮住光的衣袍,他不允,便也不动了,只是莞尔,“阿朝很好,我好喜欢同阿朝这样哦……” 他脚步猛地停顿,似垂眸看她,醇厚沉冽的声音微冷,“与你前夫相比,又当如何?” 宋怜身形有一瞬微僵,身体里细密的泉水冷却了些,她自是可以说好听的讨人喜欢,只虽与陆宴已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却也不愿违心说上他一句不好。 便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大抵男子都有不知名的自尊自大,容不得半点瑕疵。 果然听头顶一声冷嗤,鄙薄嘲讽,似意会她的不忠,宋怜想支起身体下去,腰间的臂膀却牢牢桎梏着,越收越紧,连带她的背,被宽大的掌心压住。 那修长的五指牢牢掌控她,不与她动弹,她双足依旧悬空,只是换了姿势,脖颈被带着微茧的手指握住,压在他肩。 同他相贴,不能动分毫。 他大步下了台阶,看方向应当是要去旁边的台楼,脚下生风,似裹着汹涌而压抑的暗流。 约莫男子纵是厮混,也不愿对方心意另有所属,宋怜靠着他肩,鼻尖是清冷好闻的气息,她轻声说,“在我心中,阿朝亦很好。” “闭嘴——” 头顶传来的声音冷得似箭,那居高临下锐意锋寒的目光大约也想将她刺死,宋怜恼火他变了,无半点温存,挣扎得乌发凌乱,挣脱不得,一口咬在他肩侧,用了力,似已渗了血,他不为所动。 只是护着她,手掌似撞到了栏杆。 宋怜想起平素与他相伴的光景,心气软和了些,靠着他安静下来,果真不再开口了。 她乖得不像话。 乖乖呆在他怀里。 可不是高邵综。 他脚步一时凝缓。 王极远远看见主上过来,那脚步越来越缓,伟岸的身形凝滞轻晃,似痛意难当,俊美清冷的面容苍冷如纸。 王极扫过那玄色衣袍,目光落在那垂坠露出的半捧青丝,那揽着人的手臂却骤然一紧,射来的目光似利箭,含着冷锐警告,暴虐威慑显露无疑。 王极忙埋头见礼,并不敢弄出动静,也再不敢抬头去看。 旁的事他不知,但他知道,季朝倘若再敢同主母亲近,亦或是心存觊觎,只怕真要丢掉性命了。 待主上抱着人上了台楼,王极才起来,领着隐匿院落四周的侍卫远远避开。 光线彻底暗淡下来,风被阻隔在了屋外,宋怜被抱进一间房,她依旧看不见,只许是因为宽阔,显得更加空荡荒芜。 她没有被立刻放下,她似被抱着去了箱笼前,他单臂便能箍牢她,另一手似扯了一床被褥,扔到榻上。 不防备她被重重扔到榻上,只因被褥软和,她没有磕碰到。 宋怜轻轻曲腿坐起,见黑暗里他高大伟岸的身影只立在两丈远的地方,沉冷寡言,并不过来,她轻咬了咬唇,因着摸不清楚他变幻莫测阴晴不定的心思,心里着恼得很。 第96章 变动【一更】机会。 夜极静,卧房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宋怜取了身上风袍,叠好放到一边。 平日里相处,他是极平和体贴的,只自从她表达出亲近的意图,他便阴晴不定了许多。 譬如方才,与她相贴,不肯松手,现下又清泠泠的。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也知他沉冷不虞。 若说他已厌烦了她,偏给她换上她喜欢的软褥。 宋怜心里恼火,他无兴致,她便也不强求,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将他先前盖的被褥铺平垫在身下,空出外侧的位置躺下,盖好被褥,合上眼。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睁开眼将被子每一个被角和褶皱都拉得整齐妥帖,想象自己漂浮在开阔渺茫的江水上,思量卖贼案的事。 她长久缺眠,慢慢竟也睡着了。 梦里依旧充斥着血红色,她有些习惯,又难以习惯。 惊醒过来不免难受,或可以服用些迷药,只近来读了些医书,便也清楚危害再小的迷药,也只应偶尔用才好,恐怕往后用药方量越来越重,折损五脏六腑。 又尽量去睡,似乎睡着了又没睡,她知晓自己在做梦,甚至知晓床榻床柱的位置,也能醒过来,只醒来再睡也是一样的,便也不再折腾了。 塌陷在被褥里的指尖却被触碰,温凉干燥的手指缓慢又漫不经心茬进她手心。 那手指修长,指骨分明,触碰她指尖,带起些痒意,缓缓上延,最终停在脉搏处,指腹轻压着,手法熟稔。 是把脉。 她竟从不知他习得医术,先前也从未在他屋里见到医书药材。 宋怜困惑,想问他,只屋舍里寂静安宁,她一时便不想动。 那温凉的触感轻压着她手腕经络,似顺着某些规律往手臂游移,她身体竟渐渐放松下来,暖融的温度驱走些修罗地狱的昏黑。 虽没有陷入深眠,却与泡在温泉水中一样,身体浮出几分轻盈舒展。 宋怜只觉被柔软的云层托裹,安静地躺着,待那变得些许温热的手指离去,便摸索着去牵,拉来脸颊边枕靠着。 那手指指骨有力,骨节如玉精心雕琢般完美,黑暗里竟叫她体会出些清贵来,她曾数次见季朝洗手做羹,也曾牵过,这一刻竟觉十分不同,格外喜欢起来。 大概先前牵着只是牵着,她并未留意他的手竟这般漂亮。 也或许她可以学会他这几下似随意又精研的手法,教给清碧,再请清碧帮她疏络。 宋怜神思游离,虽不曾深眠,也极喜欢这片刻宁静。 掌心里是她白皙凝荔的侧脸,她手指搭在他手腕,似对夫君情深似海的妻. 高邵综居高临下看着,神情晦暗。 习武之人目力超于常人,重回北疆收拢失地时,缺兵缺粮,多是智取,也曾数夜潜伏山林,夜里视力亦比寻常人稍好,她绯糜慵懒,依恋依赖的情态落入眼中,眼前却是落鱼山江船上她面对大火平静冷静的模样。 她施计将他的弟弟引诱上山,隔着江水,看大火吞噬,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犹疑。 恨意滋生翻涌,清冷俊美的面容沉进阴鸷的夜里,他骤然抽回手掌,负于身后握紧,见她黑夜里睁眼望来,一双杏眸秋水盈盈,并不为所动,神情寡淡疏离,“你月信将至,这几日动心动性,折损身体,早些歇息。” 他声音沉冽好听,宋怜无意识轻咬了咬手指,“阿朝竟还知晓女子病症么?” 高邵综眸底漆浓,神色冷淡,林州时她不肯同他亲近,哄骗他说因子嗣艰难,需修养身体,以无嗣的理由脱身,他信了她想同他生儿育女的谎言,翻看医书,只一场黄粱梦,她不愿同他亲近,又何谈子嗣。 因着他是‘季朝’,处处透着眷恋,知晓他是高兰玠,恐怕恨不能他葬身火海,一丝一毫也不愿被他触碰。 唇角牵出冰冷的弧度,他探手握住她后颈,将人提起,叫她撞进怀里,舌撬开她唇——齿,碾压,攻城略地。 她对他无半点情,记不起两人之间一丁点相处,认不出他,倒也不错。 他亦想看看,来日事败,真相大白,她知道失身于他,于他身下放荡承欢,季朝不过是诱她上钩的饵,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双眸水润,面颊微热,在他臂弯里已软成了水,嘤咛声颤,若非他臂膀桎梏着,她已滑落榻上,似想揪住他衣袍,指尖无力,皓腕随薄衫衣袖垂落。 一幅予以予求,任凭采撷的模样。 妒意蔓生疯长,他撒了手,任凭她摔落,压着情绪的声音显得平静,“休要动性,睡罢。” 宋怜半空被丢下,身体难受,几乎从眸里逼出水汽,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看着他黑暗里他显得高大伟岸的身影,一时竟生了退意。 她欢喜他的亲近,可那强势霸道,几乎蛮横的动作,阴晴不定的性子,叫她想起某些她从不愿想起的人和记忆。 她不后悔,可也从不去想起。 季朝的性子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与他平日表象亦不同,危险了许多,深沉难测。 她看走眼了人。 他已经离开了,隔着屏风,似临近踏出屋子,才停下脚步,冷淡的声音传来,“观你脉搏,有惊眠之症,恐怕有服用汤药昏眠的习惯,长此以往,中岁短寿,女君还是注意些。” “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他医术竟高明至此。 恐怕还有许多她不曾知晓的。 宋怜却只道了谢,克制住了想要靠近探寻的好奇。 门吱呀开了,洒落些许月光,又随着关门声,陷入漆黑,宋怜想回云府,只现下已是半夜,行走不方便,只得作罢。 身体空茫得厉害,她在被褥里翻身,脑子里不知为何都是他那句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 那低沉醇磁的声音里带着莫可名状的情绪,冷冷淡淡,听着竟不觉是祝福。 宋怜轻摇了摇头,将遇见季朝的事重新理了一遍,并没有不妥,这间院子周围的邻里也都曾让人查问过。 是她太多疑了罢。 身体被勾起念想,又不得满足,比困顿难眠还难受,她想自己消乏,只既已萌生退意,便不好在他屋里,他床榻上做那样的事。 宋怜忍耐着,转而想去石棉的计划,廖安的事,渐渐平复,额间已带了一层薄汗。 睡却是睡不着了。 她在被褥里轻蹭,看向屋外的方向,手指轻触腕间的肌肤,待廖安的事了结,再另外寻人罢。 王极捧着医书送去给季朝,又带了一名医师去,教季朝把脉,医师姓孙名贤,年纪虽轻,医术却了得,以往是不随军的,只因主上数次南下,皆九死一生,这次来蜀中,丞相不放心,硬是让孙贤跟来了。 他是有名昼伏夜出的夜枭,半夜还在屋子里配药,被叫来教季朝,立时便答应了,进了门问王极,“新配的药药效怎么样,主上嗓子好了么?” 他不常见人,还带一点奶音,对主上是极衷心的,对医技也是极执着的,主上让他先想办法治二公子的腿,他也时常记挂着主上的嗓子。 药是张路负责熬,但王极也知道,最近主上断了药,嗓音听起来几乎与季朝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原因不好揣度,说了孙贤也不懂,他看了眼孙贤的腿,这人为了研习医术,治好二公子的腿疾,竟想自断双腿,叫主上阻止了,近来在蜀中,他在医馆坐堂,只收伤筋动骨的。 王极回道,“主上的药是有药效的,只是主上自有打算,你专心研究腿伤罢。” 他自然希望二公子变好,一则二公子少年将军,从此只能靠滚椅渡日,实在可惜,二则纵是为争权夺利,到底二公子是因宋女君受的伤,要是好了,宋女君和主上之间的隔阂便会少很多。 听林江说,在林州的时候,二人每日同寝同食,恩爱意合,那时候多好啊。 从侍卫营回来,见楼上书房重新燃起灯火,他翻上二层,在屋外行礼,“主上可是有事。” 高邵综问,“卧房外可有人。” 宋女君正在卧房里歇息,王极回禀,“只后院隔间里有一名影卫守着。” 高邵综淡声吩咐,“把人撤走,今夜不许人靠近。” 王极应是,悄无声息退下了。 书房里灯火明亮,手中的竹简文书掷于案桌上,手指押了押眉心,眼前俱是那临院里满是秘戏图的模样,她性子实在荒唐,病症似乎也越来越严重,京城温泉山庄里,那奸夫满来一刻,落鱼山山洞外,倦怠成那般,也不忘记自娱消乏。 她淫念一起,身体动了意,又不知屋舍前后院舍里都有人,恐怕不肯轻易甘休。 提笔又放下,高邵综闭了闭眼,掷下笔墨,起身,洗净手上墨渍,回卧房,门外听她呼吸或急或缓长,竟当真没睡,登时面沉如水。 宋怜不至于对不是男女关系的人做过分的事,她只是绵长了呼吸,佯装自己睡着,哄骗自己睡着了,说不定也就睡着了,听见开门声,先辨出了脚步,是季朝。 房门重新关上,见他朝床榻走来,以为他同她一样,起了意睡不着,打算同她姘合,正想开口同他说清楚,便听他冷淡道,“睡罢。” 说罢,在榻外侧躺下,他发半干,衣裳虽依旧是玄黑色,却已更换过,带着他惯用的岩崖松木气息,他连外袍也不脱,衣裳严丝合缝。 宋怜无言,重新缓缓躺下,黑暗里感知着他的气息,便有些想念他的臂膀,只因畏怯他的性子,便也只是想想罢了,并不去触碰他。 昏昏沉沉想着明日与他分开的说辞,半梦半睡过去。 身侧女子呼吸渐趋均匀,高邵综侧头,黑暗阴影下轮廓明晰而深刻,探手触碰她额头,指腹沾染些许微湿,是汗珠,漆黑的瞳色深沉冷厉。 解了她衣裙,指腹触碰她,见干燥无湿,并未自玩过,心里微缓,指腹只轻触了触她柔嫩,给她重新系好衣衫,黑暗里盯视她半响,缓缓将她拥进怀里。 他痛恨她性淫,不愿旁人再触碰她的身体,与她欢愉,哪怕这一个旁人,是她自己。 他并不想睡,两个时辰后起身离去。 宋怜每日多数只睡两个时辰左右,梦里似被虎狼环伺,常有被钳住四肢的窒息感,只她常常这样,便也不觉得疲乏,取过床榻边叠放的衣裙穿好,略做洗漱,挽了简单的垂髻,出了房门时,见季朝一身玄衣,正候在院子里路一旁,似已站立很久,肩上带着清霜。 她目光扫过他眉眼,不见阴鸷,温声道,“昨夜劳烦阿朝帮我把脉,竟从不知阿朝擅医术,我近来正在学,若有不通之处,将来请教阿朝。” 季朝得过命令,是以知晓如何应对,只声音僵硬涩滞,“早年跟着吴街医馆的老大夫学过,若有不懂的,便来寻我。” 并无破绽,只她心里疑惑的种子种下,便难消减,她曾在闲书杂类上看过一种病名为离魂症,但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既已打算同他分开,她亦无意探寻,只需确定对她、对蜀中基业来说,是无害的。 宋怜不再追问,也暂且不提结束关系的事,照旧同他约定一同出游的时间,乘坐马车回了府,沐浴更衣后,唤了来福来,本是想让他再去查季朝,除了青弘巷的邻里,再问问青弘巷所在的青山坊。 想了想,又阻止了来福,只让他去郡守令府,调取近三年来青山坊人户的户籍籍所。 自己在书房坐下,按照记忆画下青弘巷里所有人户院子的大概,一一回忆住了些什么人,近几月来,除了起火的那次,竟还有一户人家搬走换新。 许是巧合,是不是巧合,端看户籍变动便是了。 可目的呢,她从未从他的言行上察觉杀意之,他也曾有无数的机会。 第97章 留下【第二更】计划。 来福送了近两年青山坊户籍来,数目不少,宋怜挑拣着有变动的来看,实则并没有太大变动。 将青弘巷街头巷尾所有的户数造册仔细看了两遍,渐渐察觉出了端倪。 凡她有印象的左邻右舍,男女年龄大抵对得上,可身高容貌描述却相去甚远,季朝任职鸿运武管,户籍上记录中等身材,容长脸,彭山人氏,实际上是个粗狂的模样, 方脸。 凡商肆经营,若更换主人,需到府衙重新登记造册,也有未来得及更正的可能。 一家一户有出入正常,但青弘巷她常去,混乱变动的人户实在多,尤其家中多男丁的。 一个时辰后,她心底实则已经能确定季朝有问题。 她搁下文简,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晨光透进窗棱,在案桌前洒下斑驳光影,映衬得她脸色煞白如雪。 季朝的模样是她心仪的长相,以只愿厮混不愿结亲的理由拒婚,也非寻常男子会提的要求,毕竟男子可妻妾成群,季朝并不缺钱财,世上男子见到可心的女子,不管是几个,带回家以后,有感情的,相处得多,没有感情的,一夜之后抛诸后院亦是寻常事。 本就没有男子会似季朝这样另类,这样一个身心皆契合她的诱饵,她上钩了。 知晓她隐疾和喜好的人并不多,有能力做这般安排,且同她有深仇大恨,会设下这等迷障的,当只有一人。 依照他的脾性,欲掌控蜀中,恐怕不屑于用这般手段,安排男子引诱她上钩,除却想要她的性命外,恐怕心存羞辱。 他远在北疆,收到她咬钩,落入彀中的消息,大约十分解气罢。 她愚蠢,轻佻,放浪,不过如此,他将她看得一清二楚,安排这样一个局,看她似网里的鱼,只要他想,随时可取她性命,也能随时将她踩在脚下,鄙薄厌恶,肆意羞辱玩弄。 清碧端了午食进来,轻唤了一声,不见人应,转头去看时,惊惧了一下,疾步过去,顾不上僭越,探手轻触夫人的额头,不见起热,倒是摸到一手的汗,那容颜苍白,不带一点血色,唇干裂,呼吸微弱,竟似大病了一场。 清碧急急问,“夫人,夫人——” 又要立刻去请大夫,急出了泪,宋怜定住神,握住她的手臂,声音低弱,“我无事,莫要声张。” 她渐渐稳住心神,朝清碧笑了笑,“是月信将至,忽而不适,缓一缓就好了,把饭食端来罢。” 清碧算算日子,临近月中,也快到了,大着胆子细细打量观察,见她精神虽不济,却比方才好上了很多,稍安了些心,又抱怨道,“白日里要忙,您半夜不睡还要出去,得注意身体呀。” 她用巾帕给她擦额头脖颈上的汗珠,忍不住轻声抱怨,“看出了这么多的汗,可算吓到奴婢。” 宋怜勉强笑了笑,给她挟菜,并不多说话。 清碧反倒又担忧起来,她知定是出事了,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少,有时书房研磨,她便一起留饭,夫人恐她不自在,便常用另外的筷子给她挟菜,她十分细心,从不把崧菜挟给她,今日却连挟三次了。 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知道她帮不上忙,清碧不再追问,只默默陪着用完饭,安静地收拾了小饭桌,沏了一壶扬州汤茶,想着去街上买些新鲜的柑橘,交代外院的小婢女远远守着,出府去了。 宋怜坐在书房里,并没有完全恢复力气。 她栽过两次跟头,都是因为她不够细心细致。 第一次失去小千和母亲。 第二次差点丢掉了性命。 高邵综不取她性命,恐怕是因为北疆京畿恒州远在千里之外,此时拿下蜀中,便是派最得信任的臣僚干将坐镇,也是一块随时可能失控的飞地岛地,何不如等她拿下吴越、甚至是兴王府,北疆铁蹄踏过益州,她一死,李珣羽翼未丰,周弋短于算计,夺下蜀中四郡轻而易举。 高邵综不可能猜不到身份上她必有所仪仗,既做了这般周密的安排,她身边的人恐怕也被查过,萧琅身份瀑光的事亦不得不防。 在北疆打到益州之前,夺下吴越,先发制人让李珣称王的事迫在眉睫。 宋怜手指轻触着脖颈,理着各州郡送来的密令,多数都是已经翻阅过的,连同军报各州郡捷报,丝丝缕缕串接起来。 新帝毒杀先帝的人证物证是准备好的,只待东风,东风不来,她需得寻寻看,有无可利用的时机。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婢女清桐见礼禀告,“侧门递了帖子进府来。” 宋怜让送进来,接过看了,是季朝。 清桐小声问,“清碧姐姐说夫人身体不适,那位季公子的约,夫人还要赴吗?” 府里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这件事内院里几个婢女嬷嬷都知晓,尤其周弋大张旗鼓去了一趟青弘巷,更是多了许多谈资,宋怜不怎么在意,点点头应下,一切如常。 只出门时换了一身靛青色骑装,出得府门时,已无异常。 广汉城东五里有一处寒山湖,她擅长泅水,寻常与人约谈游玩,便常约在湖船上,今次也一样,她惯常是善于做戏的,已怀疑季朝,却也不露分毫,只是吹着湖风,同季朝说起了广汉的事。 “周大人虽有些直愚,做官的心却是好的,从不嫉贤妒能,阿朝你武艺非凡,何不与我们一起,创一番功业。” 她转过身看着他,说得极郑重,行的是同僚之礼。 他从未对她露出过杀意,偶尔触碰她脖颈的手指也并未用力,甚至有几次,竟隐隐是要赶她走的。 宋怜猜他是一名斥候,或是侍卫。 亦或是二者兼之。 譬如虞劲。 北疆斥候的能力沿自国公府,跟着高邵综南征北战,探听军务消息的能力非同寻常,与来福几人也不是一种路数,且以他的能力,在北疆斥候营、侍卫营里地位恐怕不低。 便是不能策反他做潜伏北疆的棋子,或是从他手里获得北疆斥候营埋伏大周的灰线,也能知道许多北疆探听来的消息,或是天下大势,或是与某个朝官、四方诸侯有关。 思前想后,她认为有争取季朝的必要。 如今的天下,倒也无需再隐瞒是否谋逆的意图,宋怜声音温和,却也郑重坚定,“我并不姓云,真实的姓名因避祸不便告知公子,却绝非有意隐瞒,时机成熟和盘托出,再请阿朝原谅,周大人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只是当朝昏庸无道,我与周大人皆有举势之心,也皆求贤若渴,阿朝在武官教授学子武艺,教导有方,若能同我们一起,将来合并两处镖局,大都督统领,亦或是武将军的位置,我与周大人皆能许下。” “周大人为人君子,素来一诺千金。” 她观察他神色,见他俊朗的双眸里有震惊怔愣,一时辨不清他是身为斥候擅长伪装,或是从未想过离开北疆建功立业,亦或是觉得她在痴心妄想。 他眸底似有挣扎之色,没有立时应下,宋怜猜他想过要有一番事业,但同国公府或许有不浅的渊源。 一盏清茶之后,未得答复,宋怜也不催促,只是闲坐着,看窗外荷叶露出尖角,亭亭玉立,摘一朵半开的莲蓬,插在季朝面前的棋篓里,清雅的湖风带走乌篷内沉闷,宋怜莞尔,“我近来要出两趟远门,只是看阿朝并无同我亲近的心思,便又起了请阿朝出山,教授士兵武艺的心思,我和周大人,是诚心相请,阿朝,很期待你和我能成为郡守令府的同僚。” 季朝心底潮热,点头应下了,“需等我三个月。” 若他能从脱离斥候营的刑法下活命,养伤三月,他来寻她。 他虽不能将北疆斥候的是告知于她,日后却会倾尽全力护她周全,辅佐废太孙。 主上已令人打造一间囚车,一间囚牢,固若金汤,她若失败,主上必折其羽翼,将来那李珣若能得大宝,她贵为太后之尊,又有从龙之功,受李珣庇佑,方能有自由周全之身。 她怎受得了笼中鸟的日子呢,生不如死,必是凋零了。 季朝伸手触碰那支莲蓬,不去看她,声音因潮意越加沙哑,“等我三月……” 他声音踟躇,艰涩不已,“三月里莫要……接触旁的男子。” 宋怜眉间笼罩淡淡轻愁,似湖上的薄雾,很快又散去了,并不会了,至少在彻底剪除仇人之前。 便又为他话语里暗含的挂心担忧舒悦莞尔,实则多日相处,她亦不想与他为敌,若他留在北疆,将来必定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他似极喜爱那半开的芙蕖,手指轻触着,宋怜目光扫过他指腹薄茧,微微一凝,旋即转头去看湖光山色,借由夕阳的余辉掩住微变的神色。 握着船坞窗棱的指尖因用力泛白,松开后不经意便去看他身形眉眼。 自她夜里在青弘巷留宿,屋里都没有灯,她实则没有在夜里见过他的模样。 可她是听过声音的。 心脏失衡,停跳了一样,宋怜忍住了没有侧头看他,船坞缓缓划过一处弯窄,有竹桃木枝叶垂落,宋怜心里微动,探手摘下一片叶,狭长的叶片在手中轻晃,放在鼻尖轻嗅了嗅,旋即含在了口中。 不过片刻,唇舌立时有些发麻,可精通医术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往常的白日一样,她看过去时,他似世间的读书人,非礼勿视,避开她的目光。 眼前一片空白,嗡鸣声似夏日的蝉,嗡嗡作响,令她听不见荷叶田田的轻响,宋怜似被抽去脊梁骨,一时竟有些支持不住,靠着窗棂,后背湿透。 “是阿朝吗?” “不是。” 不是什么离魂症,也许根本不是一个人,她问过季朝,季朝说他会医术,连她这样带学不学的半吊子,也知竹桃有毒,他若当真精通,不会辨不出。 晚上卧房里另有其人,若为羞辱她,亦或是算计她,季朝就够了,根本没有必要换人,除非他想亲自动手,为落鱼山的事复仇。 声音不是他,许是什么她不知道的技能,脚步声、略有差别的身形都可以更改模仿,黑夜里光线暗淡,她视物不行,想骗过她并不难。 宋怜回忆她忽略的蛛丝马迹,恐怕季朝看出端倪,朝他笑了笑,伏靠着蓬窗,温声道,“阿朝我昨夜没睡好,困了,靠一会儿,船到岸时再将我唤起来罢。” 她装作睡着,想高邵综想做什么,何时收网,她又如何做,才能万无一失将他的性命永远留在这里,以绝后患。 许是夕阳的余辉昏暗,映照她低垂的睫毛,落下阴影,越加显得面色苍白羸弱,季朝探手,又收回,“莫要睡在风口,仔细着凉。” 旁人的关心是真情还是假意,宋怜自小就能分辨,只是高邵综信任重用的斥候,恐怕多得他教导,加之一起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情分非比寻常,他未必当真能离开高邵综,纵来了蜀中,恐怕也不会出卖旧主。 她看了看他,重新合上眼睑,没有答话。 季朝停顿片刻,沉默着解了外袍,给她轻轻披上。 暖意覆上肩头,驱走些傍晚的凉寒,宋怜于余辉里看他俊朗的眉目,陡然生出想报复的念头,脱口道,“阿朝,你我的亲眷皆长眠地下,已孑然一生,你若志不在功业,不如同我在一处,我们成亲,夫妻同心,做个伴也好。” 她想带走这枚饵,带走他精心栽培的属下,他纵不至于后悔,将来也会谨慎于待她的羞辱和轻慢。 季朝霍地抬头,沉默的双眸里爆出狂喜,又被痛楚淹没,他双手在膝上收紧,方才压住心底的痛意,艰难狼狈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不能与你成亲。” 宋怜猜高邵综之余他,恐怕不单单知遇之恩,叫带着潮润的湖风一吹,不理智冷却了些,实则季朝无错,不关季朝的事,她因带着报复的寂寞利用季朝,亦非明智之举。 她歉然地朝他看了看,不再提这件事,直至快要下船,才重整旗鼓朝他邀约,“不管如何,期望阿朝能成为郡守令左膀右臂,与我同朝是真心的,明日我出远门,归期不定,希望回时,能再见阿朝。” 岸边已有少年人驾车等候,季朝目送她离开,立在船头,独守着一株半开的芙蕖,此生仅有的欢喜留在这里。 机会只有一次,他答应便可与她相伴一生。 他却不能。 心口似有刀割裂痛,船随水波摇晃,他喉咙发痒,未愈的旧伤处隐痛,张口倒出一口鲜血,坐回船内,看着棋瓮里一株睡莲,知他带不走,便只取两瓣莲,握在手心,心如死灰。 宋怜回府后立时去了书房,铺开疆域图,若当真是他,那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北疆收拢失地的脚步比她想象中快许多,宋宏德、蒋盛并非庸才,却还是败北在高家军之下,拒羯胡二族于关外,护边关数十万百姓周全,不受外族侵扰,往内推进疆域的脚步也张弛有度,步步皆是计划。 她铺开蜀中舆图,尤其蜀中北面与益州、大周接壤的郡县,差人唤了来福,交代他带着斥候暗地里去查,“假借你也去石棉,带着赤营的人向南出发,过了林县再折转安岳、英城等地,查运送粮食的商船,各处米粮铺子价钱上浮的地界要特别注意,看有无士兵乔装,混迹山林里。” “北边来的,有肯定是有,只不知数量多少。” 来福一听和士兵有关,并不敢大意,再听是北边来的,霎时如临大敌,北疆同夫人的仇怨,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 宋怜沉吟叮嘱,“去信给王蕴,让他盯着关卡出入的行商,凡有信件,截下查看。” 她有意吴越,王蕴在蜀南经营布庄,实则是监察吴越的动向,如今广汉事情有变,需得防止南北出兵共谋,他能动用季朝设下迷局,可见对她恨之入骨,恐怕不但要取她性命,还欲让她一败涂地。 宋怜叮嘱来福,“你去罢,在收到新的信令以前,探查时宁愿慢一些,也莫要打草惊蛇。” 一则他来蜀中,必有备而来,二则有安锦山落鱼山两次前车之鉴,高邵综便是敢孤身前来,陈云、高砚庭等王佐亲眷,必不会应允,事有万一,恐怕也有所倚仗。 她需要摸清楚他带了多少兵,蜀中除却她以外,领兵的三位机要将领,有无被策反的可能,方才好决定如何行事。 原是打算六七日后再起程,如今情况有变,她去南边走一遭,提早布置南越的事也好,安排好明日辰时出发,宋怜先去荷风院探望周慧。 外头天光暗淡,季朝方才回去复命。 书房里只侧壁点了灯,上首男子神情疏淡,语气平静,“去了四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书房陈置简略空旷,玄黑色厚重沉郁,肃穆杀伐,唯有案桌上黑陶棋瓮里,一株半开的芙蕖娉婷开放,清浅的颜色似隆冬里开出的花,花瓣带着酡颜微粉,香气清淡,格格不入。 那比他好看太多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似浑不在意,季朝说了游湖的事,隐瞒下了他余生藏心,足以渡日的欢喜。 却又怎会逃得过上首男子的眼睛,国公府灭门,高家军污命兵败,与朝中奸佞有关,高家军、国公府中也不乏内宄,夺回恒州时,抓到的人里不乏骨头硬的,他并不动用刑法,话也不多,但寥寥数语,用不了多久,也就招了。 他此时垂眸看着那株芙蕖,俊美清贵的神情似是在赏花宴上,极专注,“是有什么心痛之事,竟让你旧伤复发,失魂落魄。” 他盯着芙蕖清丽动人,不待他答,漫不经心问,“她同你求欢了么?” 季朝身形微晃,埋着头,声音里带着些抗拒,“女君实则极自尊,主上拒绝过,她便不再越矩,主上……莫要羞辱于她。” 高邵综眸底妒色翻涌,手指扯下一枚花瓣,竟起了想尝一尝的念头,缓缓放入口中,清苦的味道蔓延开,他继续猜测,“只是对坐着,什么也没说么?” 季朝一日是定北王府的斥候侍卫,一日便不该隐瞒,他身侧握剑的手心里皆是湿汗,他屏息开口道,“女君言明身份,讲清楚她与周弋图谋大业,招揽属下为蜀中效力……” 高邵综拨弄花瓣的手指似被针刺,有密痛蔓延,他神色晦暗,眸底秩浓,“你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了?” 宋女君的名讳他们都是知晓的,季朝听懂了他的话,查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她若告知真正的名讳,是信任亲近,季朝声音低了些,“女君说为避祸方才隐藏姓名,非有意欺瞒,时机成熟,会和盘托出。” 高邵综唇角牵起些笑,笑意不达眼底,“她肯同你说这些,肯将要做的事,心事叫你知晓,你当开怀才是,怎会郁结于心,倒出心头血来。” 季朝握紧剑柄,实是明白他为何刨根问底,譬如昨夜,他知二人独处,心痛欲裂,明知无用,亦想追究清楚。 他放下剑,叩首拜求,“还请主上放手罢,女君她自有一番天地,并不适合做定北王妃,属下……属下……” 高邵综骤然明白了什么,一时停住,片刻后缓缓摆手,“下去罢。” 他声音沉冽平静,季朝应是,躬身退下。 书房里骤然一静,微咳声响起,喉咙腥甜四起,压不住咳嗽,血锈味落在衣袖上,手中花瓣垂落,他微微阖眼,片刻后平静了神色,抬手牵动绳铃。 书房里装有绳铃,却并不常用,王极诧异,快速奔到书房外领命,听得主上吩咐叫季朝来听令,有些心惊,却不敢多问,立时去请了。 季朝到书房外听命,主上没有命令,他便没有进去。 里头的人情绪不辨,“今夜我要见她。” 季朝心底挣扎,低声回禀,“女君极注意分寸,从不与同僚有私底下的往来,既起了招揽之意,恐怕不会深夜前来。” 高邵综扫了眼地上已碎裂的棋瓮,“送信至云府,便说你病了。” 季朝只得应是。 宋怜收到季家隔壁王姓人家替送来的信件,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复。 她猜不是季朝病了,而是那人要见她。 是想羞辱她么? 他差人送信来说季朝病了,是笃定了她会去。 她若不去,倒惹人生疑。 季家院子里尚有她藏着的烟信,橙营的斥候歇息也是在青云街的布庄,收到烟信半刻钟不到便能赶来,高邵综精通医术,寻常药物过不了他的眼,她便照旧只带藏有迷药的耳珰。 便不知这青弘巷前后住着的,有多少已经置换成了他的人。 宋怜并未让人在外等,马车到了季家门前,她便让周媪回去了,只交代晨起来接。 屋子里有个带着小孩的老者,朝她见礼,“药老者已经熬好了,后街上吴家医馆拿的,药钱记着季公子的账上,小儿困了,季公子便交给夫人了。” 宋怜温声道谢,侧身让到一边,待老者离开,眼睫微垂了垂,以前注意得少,现下看来,老者谈吐言行不俗,恐怕亦不是寻常人。 她端起石桌上的药盏,略闻了闻,她医术学得不到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药材,端着药走到房门前,抬手轻叩。 半响里头才传来一声进来。 声音低沉冷冽,宋怜一阵恍惚,又很快定住神,端着药盏进去。 屋子里漆黑,不见光,她要去点灯,那声音凌冽,“屋里没了灯油,你端着药过来罢。” 他无疑是一汪笼着雾气的深涧深潭,深浅难测,此时挑破身份,于她十分被动,宋怜本也无意点灯,不过因为不想露出破绽,故意为之。 他这般说,她便也不去拿,一手端着药盏,一手扶着屏风,近得榻前。 他半靠坐榻头,宋怜只能循着他的呼吸在榻边坐下,探手在他额头轻触,并未起热。 她将药盏端给他,他并不来接,宋怜往前送了送,他方才抬手,握住她指尖一起,将药往口中送。 那指腹温凉,触感极舒服,或许是不到他收网的时候,她摸不清楚他来广汉的目的,沿路进门她已观察过,院里院外或许会有一些她难以察觉的侍卫,但足够护送他出城的兵力,却实如何都藏不了的。 至少今夜以及今夜之前,并没有针对她设下的埋伏。 她神思不属,却猛然被握住手往前拉,跌重在他胸膛,他唇压下,吞噬她的呼吸,苦味渡入她舌尖唇齿,他修长的手指自她宽大的衣袖探入,顺着她手臂往上,探入她后背。 温凉渐变得炽烈,他的手指所过之处,带起些酥意,宋怜知他是想引她上钩,看她失态,可她这般厚颜的人,不过床榻之欢,她又怎会觉得羞耻呢。 那掌心不隔任何阻碍,抚着她的腰身,渐渐收紧禁锢,她腰侧必已留下了他的指痕淤青,带着药香的唇下滑,衔着她颈侧的脉搏,轻咬着,宋怜身体轻颤,待他隔着松散的心衣允上山茱萸,纵知晓他的目的,身体也空乏得厉害。 昔年乌矛山的情形浮上心头,她双腿轻蹭,抬手握住他解开绑带攀附椒菽的手掌,勉力稳着心神,“我明日晨起需去石棉,路途遥远颠簸,加之月信将至,实不好太疲乏,想要待我回来可好。” 他鼓涨的悍野紧抵着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衫,她似记起它的模样和力道,宋怜身体似失去依附的藤蔓,自有了这一项怪癖起,她从未似此时这般,对这一怪癖缺陷感到羞耻。 她因此落入差点命陨的彀中,知他对她如此痛恨,两人仇深似海,他稍加撩拨,她身体便热烈的反应着。 她指尖正变凉,黑暗里杏眸里似有水光一闪而逝,他指腹凝滞,抬手轻触她眼睫,果真沾染上水渍,钳住她腰的手臂紧了紧,并未松手,情绪不明,“不过是拒了你的请婚,便如此伤心伤情么?” 宋怜虽不意外季朝的衷心,到底有些失望,只因这一桩麻烦事,皆由她浪荡淫--乱而起,若非如此,她和他会是死敌,却也是值得相互尊重的敌手,而非掺杂不该有的羁绊纠缠。 纵是你死我活,到底不那么痛快。 一时自厌,竟不想动弹,他便是想欺辱她,又如何。 她身体冰凉,似失了魂魄,身体软软靠着,似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了。 高邵综握住她肩膀,将她支起来一些,目光凝在她眉眼间,又握起她手腕,同她把脉,知她心有郁结,眉间戾色阴鸷,“不是谋求从龙之功,坐上高坐,英年早逝恐怕为他人做了嫁衣。” 宋怜勉力提了提精神,“我身体还好,只是想着去石棉的事,有些走神罢了。” 他知她在广汉郡守令府一番调度,为的是卖贼案,去石棉也因卖贼案之故,只是‘季朝’不知道,他松松握着她手腕问,“去石棉做什么。” 宋怜听得他说话,因分辨不出他和季朝声音,寻不出一点破绽,便又有了些精神,引着他说话,“端了卖贼的老窝,周弋名声大燥,于蜀中基业有益。” 他摩挲把玩她的指尖,拉到唇边轻轻吻着,每一根手指似都喜欢,宋怜怔忪,是想把她当做妓子滕妾么,可惜她在这方面并没有廉耻心,她别开脸,被他掌控住后颈握回,他含着她的唇吃,手掌抚她的颈侧,欲褪去她的衣衫。 宋怜再次压住,她有一点想改变,收敛性子修身养性,禁欲戒色,只因心底不想,不愿舍去这一点欢愉,便还没下定决心,此时并不想同他发生什么。 便斟酌着开口,“阿朝夜里似与白日不同,午间游湖,阿朝秉持礼仪,不肯越矩,夜里阿朝倒强势了许多。” 黑夜里他翻身将她禁锢在身下,用眸光描摹她的眉眼,见她眉间尤自带着厌色,在她唇上吻了吻,眉心微蹙,“可是有为难的事。” 宋怜一时便分不清他是否当真想遮掩身份。 至少夜里相见时,他从未遮掩过他的蛮横强势,数次握在她颈间的手指,她虽未感知到杀意,恐怕他也是动了杀心的,无数次。 如果他正等着看她知晓真相时的神情。 那么他赢了。 宋怜合上眼,被他箍在怀中,也不挣扎动弹,只偏头看着外头虚空的黑暗,想和如何戒断那一样怪癖,做正常的人。 高邵综撑在她身侧的手指收紧,心底是不得其法的烦躁,他允去她眼睫上悬挂的泪珠,撬开她潋滟莹润的唇,含她的佘,掌心四处游走,流连于她纤浓合度,完美无一丝瑕疵的身体,她意动得厉害,只越意动,似乎精神越不济。 黑暗里泪珠滚落,浸湿软枕,高邵综凝滞,停下,看住她眼眸,眸光寒冽,“你死了夫君么?倒从不见你这般会落泪。” 宋怜听他咒陆宴,抬手打他,被他钳住手腕压在身侧,他沉了身体,那曾与她密不可分的蛟龙悍物紧紧触碰她,宋怜似渴水的鱼,不由自主,又挣扎得剧烈。 她不想要了。 高邵综停下,定定看着她,当年在乌矛山时,她重阳节夜里游湖,有自厌之态,如今恐怕故态复萌,她与季朝无名无分,常相携出游,惹来非议是必然的。 大抵有人置喙。 她没什么不好,除了眼瞎。 他冷着神色,身体并不离开,自小遍读古今藏书,一时竟寻不出一句劝人寻欢的话来,到头来也唯有一句,食色,性也。 他冷冰冰说一句圣人言,实在有些干巴巴,宋怜纵知道咫尺间的人目的不纯,也被逗乐了。 这一笑,心底郁结倒散了些。 他心跳似屏息停住,又被加重的呼吸声掩盖,宋怜听不清澈,只觉他指腹轻触她面颊,声音平和醇冽,“你可曾欺男霸女,因此损害强迫他人。” 宋怜摇摇头,便听他道,“既没有,便不妨碍他人,便是有些流言蜚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宋怜哑口,几乎想伸手探探他的眉眼,昔年他对她的评语,言犹在耳,她心里挑眉,垂了垂眼睫,“昔年有个男子,说我轻浮放荡,不安于室,骂我有病,想要为我调方治病。” 身上伟岸修长将她完全笼住的身躯及不可觉地微僵,房屋内气氛凝固滞缓,宋怜已知他夜里目力极好,并不敢把笑意露在脸上,心里是莞尔的。 纵是他是来复仇的,此时片刻的宁静亦久违,当初她放火,没想过他能活着出来,但既然回来了,再开一局罢了,他想设局,她奉陪便是。 宋怜藏在被褥里的脚指头微蜷了蜷,正要开口说话,被他轻轻吻着,身体放松下来,微阖的眼睑轻颤。 他吞下她的声音,吻落在她耳侧,“卖贼是要抓,只何须你亲自去,路途遥远,劳累奔波,你不通武艺,恐怕还添乱,不如交给府兵,你的计谋不错,抓到人只是时间长短。” 他指腹眷恋她脸侧,声音低沉暗哑,“留下罢,别去。” 他的手指带着燎原的温度,宋怜握住他手腕的指尖无力,发髻松散,稳着神志轻摇了摇头,她去蜀南有别的打算,只是不可能同他明说,她不答,只拥住他的背,想他接下来会是什么能叫她一败涂地的计划。 第98章 奔马将相。 汗珠从他俊美凌冽的脸庞滑落,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卧榻上却极静,能听得他呼吸沉而重,温凉炙成了热。 他的指腹带着些许只有触碰时能发觉的薄茧。 有因张弓握剑,更多的是朱批握笔留下的。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薄茧的纹路,潮意泛滥,他体察她的热烈,呼吸微促重。 却又抬首,暗夜里似安静地盯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必定似海底旋涡,黑沉深暗,威慑内敛。 他一动不动,居高临下,锋锐研判的视线叫她清楚,她此刻,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情态。 绯靡,放--浪。 潮润的发粘在颈间,指尖似也跟着沁出汗珠,宋怜止在他手腕的力道虽虚软,却是认真的。 她是有隐疾,却也清楚她为消乏这件事已耗费许多时间精力,惹出许多祸端。 天下局势不明,她该收敛些。 她开口,声音因身体虚空无力、因他伟岸身躯、炽烈的温度而轻颤,“我不想要……” 潋滟冶丽的眉眼因难耐散出靡丽馥香,似一颗烂——熟的桃,手指轻轻一压,即可冒出解渴的琼浆。 她已弄脏了床榻,搭着他手腕的指尖却始终没有松开,面颊薄绯,杏眸里有沉沦,亦还留有清醒。 高邵综盯着她已难捱得泛出粉的眼睑,黑眸沉沉。 已是这般想要,还抗拒同欢。 是认出他来了么? 他身体下沉,身形将她笼住,盯视着她,掌心一路往上,握住她后脖颈,指腹轻抚,按在她颈侧。 那儿修长白皙,无力地垂着,显得格外纤弱,轻轻用力,也就命陨了。 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把玩这一截白皙滑腻,所有的情绪都隐匿进黑暗里,“女君倒与我生分了许多。” 宋怜因他的触碰半浮着,却立时察觉他的试探,知是她陡然变化的性情惹他怀疑,她甚至不需要刻意遮掩,只任由身体朝他靠近便是。 脸侧轻贴着他温凉的手背,轻蹭着,又勉力离开,对他压在经络上的手指若无所觉,“我不与臣官厮混,阿朝既还未做决定,我也不应当如此。” 高邵综目光巡视她面容,指下脉搏心跳与先前无异,他脸色却越沉,骤然垂首,撬开她唇7齿,疾风骤雨。 嘤咛声起又止,身体似躺在陷落的云层,汗珠如同温泉里的水,泛着热,她却没有似往常,攀附回应。 高邵综抬首冷眼看着她片刻,那些叫火烧光的秘戏图倒浮出眼前,眸底情绪变得冰冷,他记忆尚可,何妨一一付诸实际。 旁人画,她自己画,必定是十分欢喜的。 故使出百般千般手段。 绢帛丝绸轻盈柔软,没有刀子蛮横地割裂,却被放进水盆里,被看似轻柔,实则专1制野蛮地搓着洗着。 水太烫,反似蒸干了丝棉里的露,不必去设想,等拿起,必定是破烂且不堪入目的一片了。 宋怜从不知他这般厉害,四更天时,唇已咬出了血,神志撑着清醒,却也似被车轮碾过,昔年在云泉山,也不曾这样疲累过。 身侧人榻上似乎并不喜欢说话,指腹擦过她带血的唇,停顿凝滞,片刻后起身整理好衣裳,动作慢条斯理。 声音里暗藏的,是与其身体截然相反的森冷冰寒,“清心寡欲的人,不会氵卖。” 宋怜知他说的氵卖是什么意思,这个字前面还有一个自字,暗昧的黑夜里看向他,又垂下无力的眼睑。 她见过高兰玠晨起的模样,她不能帮他时,纵身体有异常,他也从不伸手去碰,等一等自然平复了。 她则不同。 被褥上身体似绷成弦,张成弓,京城温泉和落鱼山的隐秘佐证了她的性子,她竟不清楚她究竟能不能成功。 只因长久的不满足,得不到,反而似积攒起的柴山,越堆越高,岌岌可危。 身体越压抑,越想要,越渴盼。 但不能。 楼台四周隐藏的侍卫已退到了外街,夜凉如洗,卧房门缓缓合上,高邵综停顿片刻,转身,却并未离去,立在廊下,等屋里人唤他。 夜色浓稠,半月高悬,星光将墙边白酴醾添上一分幽蓝,月夕花朝,可直至浓夜淡去,天际泛白,也未见屋子里的人出声。 未唤人,连呼吸声也渐趋清浅平和。 他曾见她榻上是如何盛放模样,今日竟当真不要,硬生生忍至平复了。 天际的暗色悉数汇集于眸底,映衬得他脸色越加阴鸷暗沉,再等了片刻,高邵综大步跨出院子,沐浴更衣,出来后也不理会张路王极,解了门口拴马的缰绳,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吩咐,往城外去了。 那黑沉森冷的气息,堪比前些年在落鱼山溶洞里穿行的时候,王极回看那楼台,主母还在里面,就是不知怎么气到主上了。 不过顷刻,连马影都不见了。 张路小声抱怨,“这几日的药都没喝药了,那以后还熬不熬了,药材挺贵的。 ” 他小小声说完,伸着脖子张望一会儿,不免又担心,“一清早这是去哪儿,怎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连张路都能看出来不高兴,可见怒沉,王极想了想道,“药先不熬了,主上记起来想喝,自然会问你。” 张路哎哎应着,想着这药实在金贵,端起来自己喝了,苦得直后悔,纳闷问,“广汉府兵不是一直有在追剿流寇吗,怎么主上还让你们暗地里相助清剿。” 王极若有所思,主母拔除蜀中三郡贼军,逃跑的溃兵很多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只能以劫掠为生,主母一直安排人追查,务必要捉拿归案,按律处置。 广汉城也招揽了不少斥候高手,这些凶徒纵知晓蜀中实际掌权的人是主母,也没有人敢犯来主母面前。 许 是主母要出远门,主上担心事有万一罢。 看主上脸色那般黑沉,王极也不敢明说,只道,“早点剿灭了也好。” 见张路正探着脖子,不住往楼台张望,不放心叮嘱了两句,“你不通武艺,不会掩藏行迹,不要靠近楼台。” 张路有些不乐意,实则他一直听说女魔头的传言,是一直没有得见的,只知样貌极出众。 可如何出众法却是不得而知,跟过那女魔头的斥候侍卫,无一都闭口不言,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平时连他想在外面假装路过看看,王极几个也不允许。 “小的假装是路人小贩,等主母离开,我在街上看一眼也不行啊。” 王极可不敢托大,“女君虽没见过你,却是十分心细的,你忘记江淮任家的事了?” 张路泄气,别的不知道,左邻右舍确实十分小心,哪怕那女魔头几日不来青弘巷,也是各安其职,从未有一丝懈怠,在这儿住得久的,好几个兄弟,他都以为本身就是种田买菜的。 便也收了好奇,将来女魔头与主上合婚,他身为主上的随令,总要请安,到时自然能得见了。 他只得拿着托盘走了,半个时辰后,听得那女子乘坐马车离开,也没敢出来。 因着宋女君连同女君身边的人,都见过虞劲,虞劲是不在广汉城出现的,近来负责京城消息的探查,知主上不在广汉,将密函一并送去郑州。 朝上御史大夫周燮,上谏天子,分封诸侯,大司马曾广驳斥,当庭谏议集合大周助力,攻打晋阳,夺下函谷关。 高邵综将密信看完,递给虞劲,信是从朝廷来的,自不能留,虞劲处理干净,闷声禀报广陵传来的消息,“三日前平津侯轻装简行,往西来了。” 高邵综淡声吩咐,“给他找些麻烦事,让他过不来江。” 虞劲应是。 “信一封也莫要让其送进云府。” “是。” 因着盯紧了江淮府,追查信件并不难,广汉、石棉,云府,只要在蜀中,平津侯的信,送不到主母手里。 天气渐渐炎热,登封大营外荒草弥漫,虞劲闷声劝,“广汉诸事安平,丞相来信属下等,让属下几人劝主上回北疆。” 虽于政务无碍,但毕竟是尚未攻下的城池,北疆几位近臣十分挂心,蜀中的事传至北疆,迟迟不见主上回去,一向老神在在的丞相也着急了。 高邵综淡声道,“此地我尚有兵务未完,你回信无碍便是。” 虞劲抬头看了一眼,头埋的低,声音更闷,“纵是需要探听敌情,也无需主上亲自潜伏进朝军里,交给属下几人罢。” 看着装,短短几日,已从寻常士兵升任千夫长,漫说武艺如何,这一身简略的兵服穿在身上,也绝非寻常人,实让人胆战心惊。 高邵综神情寡淡,“朝中诸将里,若说还有什么敌手,非李奔莫属,他身边隐藏有一名谋将,我来看看。” 保护得再周密,斥候营也能探查得出,何须事必躬亲,虞劲受了王极点拨,有些干巴巴地劝,“还请主上保重自己,主上出了事,主母也会担心。” 话说完,自己也停在那儿,沉默后悔,闭上嘴巴了。 果然听见一声冷嗤,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冷笑,手里刻着的玉石随手掷进洼地里。 担心什么。 许是担心他这回有没有死透,若他折在李奔手里,恐怕袍笏登场,燕雀相贺。 高邵综不虞,听得兵号声,收了情绪,沉声吩咐,“查一查经略官宋服,看有无策反招揽的可能。” 此人擅筹算,得新帝信用,与李奔交好,一人领兵,一人筹粮,稳固朝纲,二人将相和,于北疆不是好事。 虞劲应是,待主上离去,看着那挺拔伟岸的背影,后知后觉,往年若他们不慎称呼宋女君为主母,无不得主上冷眼处罚,今日倒未见不悦。 身有要务,虞劲也没有多待,回去时看见北疆斥候营留下的信号,知是王极,折转去寻他,想叫王极想想办法,武艺容貌可以遮掩,身形气度却难,混迹李奔军中,实在令人心惊。 他在登封城南三十里截到王极,王极倒不怎么担心,昔年初初与羯人交锋,屡战屡败,每每损失惨重,主上曾混进羯人军中,甚至一路做到部将,也全身而退,不必太担心。 只消息送进登封大营,就不知主上待不待得住了,“石棉传来的消息,主母似乎以身为饵,想引卖贼上钩,那群卖贼不单单是妇孺小儿,还养着不少打手,主母没带多少人,恐怕有危险,你把消息送进兵营,我等要如何做,还需听主上吩咐。” 虞劲色变,接了信,立时奔马去了。 第99章 相见安和。 “段钩,字重明,年三十又五,中州人士,十一岁时父早逝,性情忌刻,为人古怪,因和朋友一句赌约,投入田相门下,已有三年了。” 旧相田世延派了三名幕僚随田同海南下石棉赴任。 三人里,另两人是田同海求着田相要带的,与田同海是一个路数。 单就段钩,田相特意拜请过,福寿回禀,“小田大人进赌坊,反倒叫他另外设下的赌局吸引住,好几次小田大人都从赌坊出来了。” 福寿语气里透出敬重。 广汉斥候营里的人多是宋怜相看,来福出面招揽。 出门在外行走,用真名不方便做事,来福便都给起了新名字。 来福和千柏千流自幼相识,失孤流落在外,被年长的乞丐驱出破庙,九岁的陆宴拜在名士钧玄门下,出城去学庐的路上遇见,带进平津侯府后,千柏千流没有正式的名字,陆宴取‘柏’‘流’二字,寓意安平长久,来福的姓名是老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陆宴说来福二字便挺好,并没有给他改名。 来福常说老父给的名字给他带了好运,掌事广汉斥候营以后,有人请他起个方便行走的名字,便都带上福字了,尤其斥候营里能力稍强得用的。 他亲自去了安岳,查田同海的事交给了福寿。 从在江淮时起,宋怜便留心着十三州有才之士,想为江淮招揽,为此单出一份银钱,差人追着名士的足迹,遍访名山古刹,声名远扬的真名士她心里有数,知晓段钩投在田相门下,便防着他要随田同海南下赴任。 据她所知,江淮丞相邹审慎,北疆高邵综都曾拜请过段钩,只不过此人确实性情另类,邹审慎去请他,他质问为什么江淮郡守令为什么不去请他。 高邵综去请他,他又道其擅兵家,与他不是一路人,不肯效力北疆。 此人曾投中州太守门下,去的当日便建议中州太守咸初不要管‘闲事’,每日拉着咸初垂钓听经。 只因这‘闲事’包括所有中州政务,中州上下一时哗然,多少人称其为奸佞小人,抨击痛骂。 第一年中州平稳,百姓安和,世人皆说是运气。 第二年中州百姓富足,有如天助,不少中州官员回过味来,坐立不安,对段钩态度变了。 第三年,其它州郡百姓羡慕中州轻徭薄赋,越是憎恶当地府官,对咸初和段钩,也就越推崇。 宋怜曾细细研习过中州的事例。 中州历经战乱,太守咸初志大才疏,施行的政令看似对中州有益,实则累赘沉重,十分不合时宜,此时‘有为’不如‘无为’,段钩劝阻咸初,勿要大刀阔斧,百姓农耕桑种,府库日渐充盈,若放任咸初倒行逆施,中州便没有今日的气象。 那咸秋忙时亲自去了河口,百倾良田里硕果累累,便是受了旱的吉平,小麦收成也比前些旱年好些。 咸初羞愧不已,立时要挂印辞官。 却又被段钩止住,那段钩道,“仓廪实则生奸,昔年家中无财,自然路不拾遗,现下贼寇起,粮仓丰裕,恐怕遭人觊觎,该到您施展雷霆手段的时段,又怎要在此时离去呢。” 中州府一干臣僚,无不目瞪口呆。 宋怜猜段钩所说的奸,非郡辖内,而是因中州地势,东接兴王府,西有大周朝,北临梁地,郡内无山川险要,一旦富有粮仓,怎能安平。 段钩一句乱世重典,兵家法家两道为上道,实则是提醒咸初该强兵强将了。 实是直重要害。 咸初长堤上三拜段钩,段钩不肯留下,因同好友茂庆打赌,转而来了蜀中。 宋怜不是没想过拜请招揽,只是此人性情出类,贸然出面,恐怕适得其反。 这次牵牵连进田同海的案子,不知有无良机。 宋怜以手支颐,细细思量。 这两年除了政务,周弋平时忙着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招揽人才的事,不管是有名的还是无名的,多是她相中人,告知他如何与其攀谈结交,他才去宴请,从来无往不利。 应章一案牵连甚广,精简吏治以后,蜀中四郡也还有极大的空缺,她看人却着实厉害,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不消半月,与先前在位的官员相比,只有更出众的。 她此时峨眉臻首,令人失神的容色清丽温婉,本就布置精致清雅的书房,一时竟叫人仿佛置身于瑶池仙境,周弋晃晃神,想到女子的心计,出离的神魂清醒了许多。 那季朝怎会想娶她,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定要失了许多的乐趣。 “正巧段钩一同来了石棉,仰松你去拜请他,请他为蜀中效力。” 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温婉好听,周弋头大,“那段重明离开中州时,连咸初的百金谢礼都没带走,必定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也莫看他喜欢花,这人性子古怪,他在山野路边看到株野兰花,能高兴得题词一曲,但要有人特意把花搜罗到他面前,甭管多名贵,他翻脸甩袖走了。” “他声名在外,那咸初待他毕恭毕敬,若辅佐咸初,君臣定也是一段佳话,这样他都不肯留下,我拿什么吸引他为蜀中效力。” 他虽身为四郡道台,却也有自知之明,蜀中能有今日盛况,全赖上首的女子,可若告知那段重明,蜀中真正掌权的人是她,恐怕惹来的不是追随,而是天下口诛笔伐的檄文了。 不是没有先例。 那平津侯十分纵宠先妻,亡妻再世时,令其为官,天下多少人议论抨击,若非江淮势盛,恐怕有不少人要冲进江淮,替天行道了 告知段重明真相万万不可。 只连定北王都铩羽而归,他想打动段重明,岂非痴心妄想。 周弋甩袖,“若要招揽此人,我不去。” 宋怜看了他一眼,倒没觉得事情有多难。 先不说咸初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只有野心是必然的,微末时仰仗段重明,礼贤下士毕恭毕敬,它日荣登高位,若非有常人不能匹敌的胸襟气度,又怎会容忍一个自己曾对他亦步亦趋的臣子呢。 恐怕也不会有君主愿意,臣子中有人知晓他愚蠢不堪的过往,咸初自高自大,待百姓十分苛刻,绝非宽宏大量之人,中州的事,段重明离开,留下一段略带遗憾的君臣佳话。 留下,必定是将来君主心底的一根刺,世人说起咸初功业,必定提及段重明,见到段重明,曾经做过的蠢事,咸初也会一遍遍想起。 段重明另寻他主,方才是明智之举。 且此人恃才傲物,辅佐追随的君主是中庸之才,相请的胜算恐怕还大些。 毕竟君主太强,又怎能物尽其才,力挽狂澜扶危定倾。 宋怜端起茶盏又放下,“你去宴请他便是,请不来,便多请几次,精诚所至。” 她只一句,便让周弋住了嘴,“此人若一直完不成赌约,投在田世延门下,蜀中想快刀乱麻更改旧制,他恐怕平白增添许多困难,虽未动刀兵,但世人心知肚明,你我与田家此番必争个高低,败的一方,恐怕连性命也难留,能争取段重明,对我们十分有利,你去试试罢。” 她娓娓道来,说的确实有道理,周弋被说服,心里已是认同,只是确实没什么希望,只得道,“我尽力试试,若不成,你得另做打算,他要是给田世延出谋划策,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税制。” 宋怜温声道,“无妨,你去罢。” 周弋见她心有成算,登时松了口气,这便去了。 萧琅一直垂首立在一旁,这时才轻声道,“周大人的性子去宴请,再诚恳,恐怕也适得其反,徒惹段先生厌恶。” 君子重诺,尤其名士。 段钩同友人茂庆为圣人一句‘粪土之墙不可圬’论辩,各选了一人,段钩进了田府,选的人究竟是田世延田相,还是其子田同海不得而知。 只怕连田世延也以为说的是自己的儿子田同海。 宋怜温声道,“你和李旋尾随周弋后头,等周弋惹得段重明暴怒,周弋被驱赶出来,你们再设法同段重明偶遇,此人看似言行乖张,恐怕是极重品行的,倘若损毁了你们的财物,令你们受伤,必不会坐视不理。” “若能得与其交好的机会,也不必着急和盘托出,只当寻常友人相处便是。” “若是被看出破绽,立时将周弋针对田同海、田家的布局悉数讲明,君子坦荡,以诚待之,来则来,不来……” 她略思量,另将福寿叫进来,沉吟吩咐,“你去一趟梧县,若是收到石棉事败的消息,立刻在梧县放出广汉郡守令周弋欲减免课税,却碍于祖先定下的宗族礼法,不可妄动,故而止步不前,无计可施。” 段重明好友茂庆选的是梧县太守张宁成。 段重明进了段府,劝段世延勿要铺张越制,也想方设法遏制田同海搜刮民脂民膏,能与其结交为好友,茂庆此人品性才干恐怕是不差的。 宋怜想了想,叮嘱福寿,“段重明来了蜀中,那茂庆必定会关心蜀中的消息,你只宣扬蜀中盘根错节,改税一事千难万难,世上无人能解周弋困局,他一旦开口询问,你便言语相激,两次过后,离开梧县,离开前留下你已回广汉的消息。” 广汉府斥候营的任务是千奇百怪的,福寿原先会奇怪纳闷,两年过去,每每只听吩咐做事,仔细把任务晚膳好便是。 萧琅一直听着,便在心里筹谋如何摆脱那间黑屋。 许是他在书院里待的时间越久,武官里学些武艺,舅舅徐安待他越痛恨,他常驻广汉府,舅舅买下的宅院里,专修了一间暗室。 巨石砌筑,四周密闭,只有一处通道,也许隔音,也许不隔音。 里面除了各样的马鞭,还新添了许多他见过,没见过的刑具,有剐有烧,燃成红的带着倒刺的铁鞭子挥在背上,只一鞭,现下背上都是炙痛,光是回想,里衣已被汗湿透。 棍,杖,钳,烙铲,尖刺,蒸烹,水窒,他后脑被抓缺了发的地方,遮掩着长,半月了才生出新发。 十二种刑,每月他要轮过一遍,他不敢出声,唯恐人知晓。 但厌恶那漆黑的暗室,厌恶黑暗里燃烧的火盆。 徐安必须死,他要徐安悄无声息的死了。 他可直接接手‘舅舅’的兵马,过往的秘密,也不会再有人知晓。 但要如何做,他身为外甥,又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会杀了对自己爱护有加的舅舅呢。 近来她在他身边安排了不少武艺高强的人,几乎寸步不离,暗地里应当也还有人跟着,徐安将他带去密室,也不敢留他太久,也不敢用太多刑具,他轻松了许多。 是有一日她从青弘巷那季姓人家回来以后,借各种由头增添的,这些人表面上是留给他调遣的信兵,实则只负责看护他周全。 当是与‘舅舅’无关,她应当还不知道他的丑陋不堪。 萧琅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起,俊秀的面容温和有礼,“现下正是用人之际,您怎么派这么护卫给我,我用不上。” 自能在萧琅身上闻到药味以后,宋怜便借由事务繁忙,暂且停下了学医,医术也就停在粗略的进度上。 萧琅从不将伤处露在外人面前,取药隐蔽谨慎,也从未向她求助,便可知他是不愿她知晓的。 突然增加这么多守卫,他必定要怀疑,实则是因为高邵综。 此人既来了广汉,不会看不出周弋的秉性,恐怕早已猜到她另有倚仗,为日后能坐实身份,每到忌日,城郊的衣冠冢她是必须祭拜的,掩藏不了行迹,高邵综往京城里一查,恐怕已经查出那具交给朝廷的尸体不是李珣。 恐怕他早已知道萧琅的身份。 不动萧琅,恐怕只因他高邵综,看不上李氏王朝,高邵综三字,至如今,也无需什么身份了。 但事有万一,恐怕再有旁人知晓,李珣身边带些人是有必要的,宋怜看了看时辰滴漏,摆好棋盘,和他接着下上次留 下的残局,“季朝的武艺十分适合战场,我想请他入新军营,隐瞒不了太久,告知他真相,我虽知他的品性,但事有万一,你的安全重要,再多些人手,也是应当的。” 见少年人眼里些许紧绷戒备散去,宋怜落子,“今日出行,不方便带侍卫,你跟在李旋身旁,也莫要落单了。” 萧琅眉目俊秀,心思皆在棋盘上,棋艺一道上,他从未赢过她,哪怕她初初的几步,多温和无奇,等落下子,才问,“您连……季公子都不信么?” 宋怜见他棋路稳当进步了许多,心里高兴,落子坎位,“有时候多疑多防反而不好,倒不是防季朝,只是醉酒说话的情况也是有的,他在武官任职,人多眼杂。” 外头有门房通禀,李掌事来了,说的是李旋,李旋和萧琅跟着她来了石棉,便不好做将军的身份。 她留了后手,并未把棋局下死,“段重明阅历颇丰,在他面前有关政务的事不要提及,这几日只陪他游山玩水,解解苦闷便是。” 她是要扮做颇有家财却又性子软善的孀居女子,衣着以素色为主,发髻简单,不必装饰便楚楚动人,无人会起防备心,萧琅不经问,“您没有见过段钩,怎能断定他此时心中苦闷。” 宋怜将一枚兰香玉玦递给他佩戴好,自己取了幕离遮上,“田世延,田同海我们是见过的,父子两人一人故步自封,沾沾自傲,一人已摸透世事,二人皆难以再修剪,他要输了赌约,岂不苦闷。” 萧琅顿了顿,应是,哪怕田世延派了几名清客名士到田同海身边,也没能阻止田同海利用关卡之便,大肆敛财,现下石棉、甘洛、乐地三县富商,往田府送钱,巧立名目,花样繁多。 萧琅出去同李旋汇合。 宋怜绕过长廊,穿过连门回秦府,带着清莲出门。 她带着三辆马车来石棉投奔亲戚,亲戚亡故,她在府里住下,每日皆会带着婢女外出,乐善好施,在石棉已有了些名声。 也惹来不少蛇头地痞,碍于秦府里三两个通武艺的婢女,无论是拦截,还是抢入府中,都吃了苦头丢了半截命,便也再无人敢招惹。 方才出府不久,布庄门前,便有三人拦车,拜求医药钱,哭声哀哀。 女子令停了马车,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掀起车帘,看向车下,清丽的面容未施粉黛,露出些痛惜动容。 茶楼高处,冷哼声沉冽,男子容颜俊美,身形清贵伟岸,窗前负手而立,移开的视线又挪回那张精致清透的面容上。 沐云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折扇半遮着脸,看了一会儿,不禁感慨,“女君这般装束打扮,倒真与平日不同。” 本就生得柔美,这会儿平添几分哀怜,可谓我见犹怜。 竟是一点破绽也无,沐云生惊叹,还欲再看,好友合上窗门,顿觉无趣,坐回了椅子上,“那周弋也太废物,抓卖贼这样的事,还需女君亲自做诱饵,接连两月,洒出去这许多钱财,秦氏这个名号,和善男信女挂上勾,在三地已积攒不少名声,日后丢了可惜了。” 她乐善好施,也并非忙碌谁都给。 譬如此时,便要派身边得力的婢女去医馆查看,果然家贫,也重病,无钱医治,才相帮,如此名声倒比先前更广盛。 沐云生看了眼依旧立在窗前,丝毫不遮掩的好友,无言问,“莫非你便是希望女君什么时候发现你,吓她一跳,你听我说,她也许会被吓到,但也能立刻引来大军,将你困死在这里。” 下首女子声音清丽温婉,若不知其人其性,必以为其是女菩萨转世。 女骗子。 高邵综指腹把玩着一枚耳珰,耳珰银制,镂空里装着迷药,那夜他自她耳垂吮着咬下,她情迷,却也不曾忘记来夺,他不给,她便作罢了。 将来她知晓夜里令她意乱的人是他,总也需要些什么证明。 只她定力似不比从前,任凭他如何撩拨,也不肯同欢。 念及从广汉传来的消息,那陆祁阊带伤,却依旧秘密进了安岳,再有五日,便可至广汉。 恐怕因招揽季朝拒绝与他敦伦是假,惦记那陆祁阊是真。 也许她已收到从旁的地方送至云府的信。 她便似陆祁阊手里的风筝,亦或是陆祁阊养的狸奴,陆祁阊只略有些回心转意,不弃她,不离她,她便千难万险千山万水也要回去了。 茶肆里骤然阴鸷沉冷,静得凝滞,沐云生睁开眼,见那立在窗前的人阴暗滋生,也一点不奇怪,换做是他,心仪的女子见了,只会动杀心,他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立场不同,并无谁对谁错,王极来回禀消息时,沐云生是在的,他轻叹一声,又躺了回去,“两人想要见面,怎么也能见得着子,迟些早些罢了,你拦也没用。” 又问,“宋女君甚至派了一批人进了吴越,名义上是做生意,恐怕是探听消息的斥候,我说句让人不可思议的话,她可能不止是想掌一方诸侯王,恐怕她志不止蜀中四郡。” 街上秀丽精致的马车往南缓行,蜀南已到了收获桑蚕丝的季节,每日末时,秦府的人会往城郊收购桑蚕丝,因着价格公道,倒引得四方百姓纷纷来此等候。 高邵综淡声道,“不是恐怕,她想做太后,幼主的太后。” 沐云生摇着的折扇掉在地上,不知是为宋女君的野心,还是为他语气里淡淡的骄傲,隐隐的赞叹炫耀。 此人年少成名,七岁时以箭术吓退年长他十余岁的羯人王子,十三岁又同当朝丞相辩论,有理有据令朝臣打消了与羯胡求和的念头,他也并不空谈,同年随高国公出征,一战成名,便是对他颇有微词的主和派也闭上了嘴巴,对他心服口服。 旁人十四岁或是打马游街,或是蒙头读书,或是还在家中受父母归训教导,他已是一族之长名扬天下,那时已是沉稳古板的性子,不以物喜,不关心荣辱,这时因仇敌的野心露出淡却分明的骄傲炫耀。 人家宋女君想做太后,关你什么事。 沐云生斜睨着他,“宋女君这样,你也敢娶,就不怕她将来当真杀了孩子的爹,留下孩子爹的血脉,主幼母强,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 高邵综宽袍广袖间手指摩挲着耳珰。 一,复仇后了结了因果恩怨,他未必还想娶她。 二,纵是定北王妃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有他的孩子,那么他不那么容易死。 她想大权在握,便要与他缠斗一生,他奉陪便是。 直至苍苍老矣,未尝不可。 沐云生观其神色,不得不设想将来,“她若执意要以蜀中起势,以她的智谋才干,未必没有争锋的可能,介时你当如何自处。” 高邵综淡淡看向远处,“我并不比她优越,但只有一样与她不同,她赢不了,她想玩,在外玩够了,进了府中,也一样能参政掌权,一样会有政绩。” 沐云生一怔,沉默地靠着,半响转而问,“已经两个月了,那群卖贼会上钩么?” 一位在石棉没有根基,貌美且富有的女子,对任何贼寇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宋怜并不着急,借用从北疆斥候营学来的经验,这次她借用的身份原有其人,女子成亲后深居简出,样貌辨得熟悉的人大多是冯氏旧仆,能带的宋怜都带来了石棉,不能带的也悉数安排好了。 这一群卖贼势力不小,若不放心去查,也只会坐实她的身份罢了。 临近清明前半月,去城郊收丝的路上,宋怜正翻看账册信报,清荷轻声在马车窗边回禀,“那儿路边晕倒了一位女孩儿,那老者像是他爷爷,年纪很大,面黄肌瘦的,许是外地来的,也不敢像旁人那样过来求,瞧着着实可怜,可要奴婢去看看。” 清莲驭停了马车,荒郊土路那头地上,女孩十三四岁,或许更小,头偏垂着看不见容貌,只观其身形,瘦骨伶仃,那老者五十 岁上下,杵着根烂木拐杖,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端着陶碗的手指都在颤抖,大抵是因为饿,烈日底下,身形摇摇欲坠的。 老者头上插着干了的麦芹,这是阳川多有的粮种,近来阳川境内天灾干旱,虽已派送了赈济粮,依旧有许多流民背井离乡,北上逃荒。 此地离城尚有十余里。 宋怜搁下手里的文书,让清荷带上水和干粮,自己下了车,走至那女孩面前,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想拜礼说话,清莲扶住了。 “救救我家孙女儿——” 宋怜蹲下,给女孩儿把脉,确实是重病,缺吃少喝,外加长途跋涉,昨夜一场雨,便病倒了。 碰见她们还算及时,并不耽误性命。 女孩儿脸上虽沾满泥污,看得出样貌清秀周正,宋怜微垂了垂眼睫,若非提前留着戒心,谁又会对这样的人起戒心呢。 但一老一弱,通常便是饥荒,也不会轻易离开家乡,随流民一起逃荒。 宋怜细问了几句。 老者就着陶碗灌了一大碗水,又托着孙女的脑袋,喂了一些,捧了饴糖,也舍不得吃,颤巍巍收进破烂的衣袖里,“这两日只剩了几个野菜团,孙女孝顺,留给老儿吃,这才扛不住病倒了,夫人莫要怪罪,这点儿糖老儿想留给孙女吃。” 宋怜点头道了声无妨。 老者这才回宋怜的问话,“儿子儿媳原是一道来的,路上饿死了。” 说起来时言语颤抖神情悲怆,宋怜纵是善于掩藏心绪,也自认会看些眉高眼低,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 也许如同季朝家隔壁住的邻居,一半真,一半假,如此才不会惹人怀疑。 宋怜温声问,“老人家信得过我的话,可愿带孙女随我回府,旁的不敢允诺,只不缺衣药,请大夫医治好小孩,在府里做工偿还了药钱,你们自可回乡去。” 老者喜不自胜,忙不迭拜谢,“如何信不过,老奴一家子还没进石棉,儿子儿媳就重病了,乡里乡亲可怜,给口吃喝,又给老奴指了条门路,说石棉城里有个观世音娘子,专解危救难,定就是夫人您了。” “只可惜老奴儿子儿媳福薄,只到荀川就撒手走了。” 他抹着泪,双手粗糙,一双眼隔着幕离窥视她的样貌,并不似他面上那般诚惶诚恐。 清荷来背扶女孩,宋怜搭了把手。 小女孩头偏垂着,颈侧发丝凌乱,依稀能看出皮肤皴裂,后颈有晒伤痊愈留下的细痕。 蜀中气候虽闷热,这里的人肌肤却还好,长久生活在这里的人,恐怕不容易被晒伤。 看伤势痊愈的情况,大约从吴越、或是益州被拐来没多久。 介时小女孩若开口,便是益州,若装得患有哑疾,不会说话,便是吴越了。 进得府中,老者诚惶诚恐,道谢不迭,清荷去请大夫,直至傍晚,清莲进来回禀,一脸怜惜同情的说,小孩幼时发过一次热,把嗓子烧坏了,小女孩不会说话,宋怜便能确定,这是诱饵上钩了。 宋怜依旧每日出门行善,如此又过了一月,她出钱给石棉郡府建私塾,又给十里八乡里耄耋老人发钱财,手笔越发大。 府里住下的老者竟是一名手艺出色的花匠,木匠活也做得出色,虽年老,腿脚却颇为麻利,小女孩做起事来,勤快仔细,很是讨人喜欢。 清莲几乎每日都要称赞好几遍,尤其和府中其它被接济的人对比,宋怜也不戳破,只继续上街撒钱,如此过了五日,城郊桑蚕丝叫另一户布商包全买空,宋怜买不到蚕丝,发起愁来。 不到晚间,那老者便来求见,说感谢她公义,救他二人性命,他岳家徐阳,今年年成好,农人栽种云桑,都是上好的桑棉,东西好,价钱低,她若愿意,他愿意领路,前去徐阳,收买蚕丝。 宋怜自是大喜,立时便应了,又点了人,问老者,“蚕丝贵重,碰上劫匪,我这家业也就塌了,这回出行,需得带十五名镖师,三名护卫,老人家岳家那边,可方便安置住下的,纵没地方住,在外扎下营帐,将就几个晚上,也就是了。” 老者目光流过几个婢女,连声应,“不瞒夫人,老奴幼时就在阳川长大的,那儿的乡亲好客,您去收丝,多少人都住得下。” 宋怜面上挂着笑,心下却微凝,清荷清莲三人每日在府中练剑,武艺如何,老者当是知晓的,镖师也自是挑好的一起南行,此人竟半点不带畏惧犹疑应下了。 这一伙卖贼的势力,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很多。 定下清晨一早便起程,傍晚宋怜去与周慧辞别,从石棉继续往南,再行百里,过山江,便是吴越的地界,那儿有人接应。 两辆马车停在城郊,因路泥泞,‘堵’在了一处,周慧握紧了钱袋子,这是女君递给她,给她用来打赏嬷嬷婢女的,除了这些,车掾底下,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还藏有匕首、迷药,金子,她深吸着气,握着车帘角的手心发烫,说话声颤抖,“女君不怕我卷着钱财带着人直接跑了么?” 生子恐怕十分伤元气,周慧将养近四个月,清瘦了许多,她说的话宋怜倒不怎么在意,她不会动用蜀中府库的钱,哪怕是从贼军手里抄没的,但因手底下养着斥候营,天下十三州消息或多或少知道得比寻常人多些,做起生意来,比以往在京城只有更便捷利广的,纵是在石棉挥霍一番,也并不伤筋动骨。 周慧这样问,她便有九成不会叛逃,宋怜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何经营,是直接开食肆,还是先从帮工做起,你自己安排,除非你给我送来第一封来信,否则我不会过问。” 周慧听得心口潮热,终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对面看去,只能见对方车帘后人影绰绰,不由失望,一时倒希望她最近学的不是算术,而是武艺,这样岂不是同清荷几人一样,离得近了。 “两名车夫武艺不错,是可信的人,可护你周全。” 马车缓缓驶出泥坑,周慧不自觉探出身体去看,直至天色昏暗,那马车隐进城门里,她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罢。” 她必定要拼尽全力,别让她等太久。 回府途中,有箭矢自层叠的屋檐角射出,穿过数十层间隙,钉入马车侧壁上,清莲清荷几人立时戒备,宋怜探手去取,是普通箭矢,只不过箭法惊人。 实则这世上有这样神乎其技箭术的人并不多,宋怜有些猜测,待看见矢尖信件上的字迹,心里微凝。 字迹是季朝的字迹,约她在庆福客舍雅苑相见,亥时初。 他竟是来了石棉。 宋怜并不难猜他的心思,那夜他百般撩拨,使劲手段,只为让她失智沉沦,想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因着实在太难捱,她并不想见他,只以她现下与季朝的关系,不去反而惹人生疑。 宋怜回府看了会儿信报,周弋回了广汉,茂庆和段重明两人纷纷献策,虽未能彻底根除豪强士族,却也令田家频频断臂,田世延已称病卧床,拒不见客,族中儿孙子侄,旁支亲眷在朝为官的,共有一百二十位,纷纷请了沐休,回田家本族侍疾,周弋焦头烂额。 段重明立刻精简官吏,肃清吏治,又掀起一阵哗然动荡。 宋怜细致看过各州郡近来的述报,问题不大,便也没有多的叮嘱,由得这一对好友在广汉折腾。 翻翻捡捡的看,临近亥时,乔装打扮过,从暗门出了府,去庆福客舍,进得雅苑,不见有灯,知必是他。 不知他今日是要使什么手段。 一面要去点灯,“阿朝?” 没有应答,她停步不前,许久暗夜里方才传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似应了,又似不满。 她是极守信的,与人相约从不会错了时辰,但他对她的恨意,恐怕比海还深,她一言一行他看不顺眼,也是正常。 宋怜一边留心屋舍里陈置,一边摸黑去客舍通常会放壁灯的地方。 有油灯,这次却是没有火石,宋怜用那支箭矢做盲棍,轻声抱怨,“好似从未在晚间看见过阿朝,怎么一直没有灯。” 高邵综坐在案桌后,淡淡看她在黑夜里磕磕碰碰,眉心微蹙,实则只要不是一丝光也无的密室,寻常人黑夜里也能分辨一点事物,她夜里的目力比常人还差些。 寝睡这件事上她是极不规律的,斥候送来的信报里,云府书房里灯燃至天明是常态。 长此以往,也不怕失明。 握着箭杆的手指微紧,略烦躁地松开,他声音寡淡无绪,“点了灯,恐怕吓到你。” 只怕等她发现他的身份,他也等许久。 宋怜走近,再要问,又听得他说,“我患有疾病,夜里不能点灯。” 宋怜转过屏风,适应了黑暗一会儿,能看见案桌前身影伟岸,数丈外停住脚步,轻声问,“今日射箭送信的人,是阿朝的朋友么,箭术十分了得,阿朝能否引荐。” “朋友而已,无心功业。” 声音带着些许不虞嘲讽,不等她开口,他沉冽的声音传来,“我差遣武场的同僚沿途探查,必能查到贼窝,你留在石棉城,不要轻动。” 他带了不少人南下,只是有青霭山的事在先,她不肯据实以告,北疆军行事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见她沉默地立着,夜风轻动,衬得她身形纤弱,衣衫单薄,高邵综扔了手里吏刀,眉心紧拧,黑夜里眸底带起阴鸷暗沉,“莫非你已同你那死去的先夫,或是什么其他的奸夫育下子嗣,隐匿养在广汉某处,被这伙卖贼掳掠,你必须得亲自去?” 否则她不通武艺,以身犯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落在卖贼凶徒手里,鱼死网破之时,未必能有可供她周旋的时机。 以她的聪慧,不会想不到。 那就是当真有孩子了? 和陆祁阊的? 不是,与陆祁阊若会有,早先便有了。 那便是旁的男子了。 眸底皆是冰寒,视线穿过黑夜看去,阴鸷可怖,杀意铺天盖地。 纵是暗黑里,宋怜都觉有黑云压城。 因着那猜测实在离谱,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他,半响才道,“倒不是……先前便与阿朝说过,我的身体无法孕育子嗣。” “我去阳川,自有安排,不单单是为了卖贼。” 高邵综眸光落在她精致潋滟的面容上,未见端倪,握着箭矢的手指松开,未同她说,当年从林州回北疆以后,他翻了许多的医书,虽未必精通,但也知她的身体并无异常,略调养,孕育子嗣,也未尝不可。 心口些许微热,他声音低沉,带了些肃穆,“卖贼里不光有饵,还有武艺非凡的凶徒,人数不少,你前脚一走,府宅被搬空了无妨,前头等着的必是虎狼窝,你别去,会有危险。” 宋怜在黑夜里望向他,并不怎么意外。 易地而处,若有人三番五次欺瞒杀她,她也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只上过季朝的一次当,他的关心她能轻易勘破,绝不会身心皆失,当真进入他的彀中。 来福传了消息来,除了散在安岳山林里的北疆军,他似乎还和朝中重臣有来往,调兵攻打蜀中,轻而易举。 宋怜垂了垂眼睫,轻声道,“谢谢阿朝挂心惦记,我自有分寸。” 想起青霭山的事,心里极不安,不免叮嘱,“我虽别有目的,但早一日抓住这伙卖贼,便早日少一些受骗受害,总归是一件不算差的事,不管阿朝武官里的师傅能力如何,阿朝可否就待在石棉等我,不要插手,有什么事,等抓住这伙卖贼再说。” 黑暗里他停滞片刻,应了声好。 宋怜心底是当真松了口气,也不多留,“明日启程得早,我先回去了,阿朝早些歇息。” 她一直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路也记得熟,说完也不等他应答,理了理身上的风袍,转身出门,不管如何,兰玠世子的品性在那儿里,加上以结果来看,清缴卖贼确实是为百姓利计,他再怎么想报复她,也不会捣乱。 宋怜心底松了口气,出了客舍,上马车坐下来,便觉她精神紧绷。 如今与他相处,处处皆要小心,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有计划,高邵综并不安心,天明时交代沐云生,让他差人以做生意的由头,跟在她后头,以防万一。 第二日临近出发,宋怜借布庄的事又耽搁三日,不见启程,那老者忍不住催促,她这才安排了马车上路,这次她是打算从阳川直接往泸县回广汉,该带走的东西便都搬空了,留在府库里的东西,已全是不值钱的空壳。 路上老者脚下生风,宋怜全都听他的,日夜兼程,连行了五日,距离石锦县尚有四五十里路,山路不好走,老者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傍晚她便察觉行走的方向在迂回,只是路途艰险又复杂,对老者又极为信任,队伍里漫说清荷几人,便是镖师也没察觉。 小女孩几次想靠近马车,都被老者呵止,偶尔动作粗暴,拖拽过去,似想打又碍于人前。 始终不见其出声,宋怜心下微凝,借请她端水的由头,将人唤过来,重新把过脉,脉象上看不出什么,却不好在此时探查,是被割了舌,还是被毒哑了。 那日清莲回禀时只说,医师要检查她嗓子,她死死闭着不肯张开口。 女孩想用手比划,端着水又不敢放下,一双圆眼睛里都是急切。 老者杵着拐急步过来,拉着红菱往后扯,笑得惶恐谦卑,“乡下粗鄙丫头,做不了这些细活,夫人莫要见怪。” 宋怜回神,朝老者笑了笑,“无碍的,日头晚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就快到歇宿的地方了么?” 老者拐杖竖起,往前指了指,吹过一阵山风,似乎把他的声音也吹得高朗了,“就在前面两三里路,山腹里有一处村子,那可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种着大片水桃,正好解渴呢。” 众人正是走得口干舌燥疲乏的时候,一听不必风餐露宿,还有甜桃可以买来吃,顿时大喜,连精神也振奋了。 宋怜垂下眼睑,遮住眼底暗芒,声音透过车帘往外传,温和清丽,“劳烦老人家带路罢。” 高邵综先回广汉,正翻看军务,见本该待在石棉的沐云生快步进来,微变了脸色。 第100章 谋算约定。 茂庆为广汉新政扬声,不必人刻意提及,段崇明自然而然开始关注蜀中政务,知道李旋任蜀中上将军,武职中地位仅低于军司马丘荣田,每日便常与李旋商议,如何以兵道解决蜀中四郡的贵族豪强。 “那萧小郎君说的倒也不错,士族豪强族中子侄遍布蜀中四郡,根深叶茂,尤其田、赵、王、严四家,互有姻亲,来往密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动他们的粮仓,恐怕蜀中先一步要大乱了。” 短短两月,李旋已见识到了厉害,广汉郡守令府察举新任官员,十之七八是三家书院里遴选,一月前起,书院里的先生开始陆陆续续请辞,不请辞的,也多称病在家。 学子们虽有不满,但大多数明哲保身,并不敢同士族背道而行,书院空了,被任命了官职的,先前欢喜,现下不敢走马上任。 牵一发动全身,新政还没开始呢,茂庆只这么一动,周大人立刻收到了下马威。 李旋是武将,但也通文墨,知道若任由茂庆段重明斗法,恐怕要将广汉的天给掀了去,去信询问周弋,萧琅却传了信来,让他稍安勿躁。 信里言明新政于百姓利计,又道茂庆段重明非狭隘之人,了解新政之后,针锋相对也可变成相辅相成。 果真这几日段重明变了风向,两人一在石棉,一在广汉,遥相呼应。 时日尚短,虽没能叫田严四家伤筋动骨,但李旋预料中危如累卵的局面并未出现。 反而陆续有言官搜罗田同海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的 证据,另外茂庆将田氏一族阻止新政减免赋税的消息广散蜀中,如今街上的人都知晓,要不是田相拦着,家中便能多些过冬的余粮。 不到暴—乱的程度,提起田家的态度,却是完全变了。 萧琅此时远在阳川,竟洞若观火,李旋佩服之余,心下不免怪异复杂。 从阳川来的信件,挑拣着可以给段重明透露的,李旋也不藏私,包括萧琅此时正在阳川江云山伏击贼窝的消息。 段重明双目炯炯有神,“那萧小郎君瞧着内秀,行起事来,却颇有章程,如此沉稳练达,足智多谋,茂无见了,我三人何防举觞对饮。” 称赞儿子莫如肖父。 称赞朋友莫非知己旧友,将萧琅同茂庆相提并论,可见其对萧琅赞誉之高。 李旋同他相处了有些时日,最是知这二人恃才傲物,骨子里从不轻易称赞人,如今说了这样的话,可见欢喜欣赏。 但凡有了兴致,段重明也极健谈,“周弋若只是小郎君喉舌,那便说得通了。” 李旋深有同感,也颇觉怪异。 同感是因为他一样看不出周弋有什么心机智谋,可与周弋做好友,却实难奉其为主公。 怪异是他同萧琅还算熟识,萧琅勤勉好学,待人接物颇有一些才干,但若说是能剿灭蜀中军匪的军机智囊,总不那么让人信服。 若当真有这般才智,在律令司处理政务时,也不至于生疏至此。 可现下阳川卖贼案,一应皆由萧琅全权调度,计划周密,他这个精通带兵打仗的武将,听了后,也挑不出什么差漏来。 大约才学之士,每每有急智罢。 段重明盯着李旋,忽而问,“萧小郎君是否与小友同姓。 “什么?”李旋没听明白,萧琅自然姓萧,怎会与他同姓,这话问得也太奇怪。 段重明观其神色,朝茶楼北窗望去,思量半晌,倒有些感慨,若早上二十年,甚至哪怕十年,大周朝李氏皇孙里,有这一位‘李萧琅’,便绝不会是如今阉党入朝,结党横行的局面。 大周江山能不能恢复中兴不可说,但要天下平稳吏治清明,在萧小郎君手里,当不难。 端看蜀中清缴军匪这一盘以无博有、气定神闲进退有度的棋局,便可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 也并不可惜。 段重明精神为之一振,江淮粮足兵强,北疆势盛,蜀中这一片刚露出些许尖角的荷叶,用心经营,未必没有与其一争之力。 便是因为难,才有走一遭的乐趣。 段重明朗笑出声,朝着面前的小将军摇了摇头,神情戏谑叹息。 李旋非但不傻,反而十分聪颖,几乎顷刻间便转过弯来。 富有真才实学,何须隐瞒,又何须假借周弋喉舌,以周弋待大周朝忠心耿耿的秉性,若非是李氏,又怎会甘愿鞍前马后,如今萧琅崭露头角,只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恐怕竟当真如段重明猜测,萧琅另有身份。 念及此,登时心脏鼓噪耳膜,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阳林河谷中,原本有一处与世隔绝的民寨,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合寨三十六户人家,共有百三十九人,百十年来农耕桑种,靠山吃山,自给自足,只因四年前寨民从外头带回两名夜宿狼山的男子,男子留住半月,离开后不到五日,阖寨上下遭了殃。 妇孺孩童卖了,年轻力壮的杀光,就被占了地界。 因为处地位于三州交界,山林茂盛隐秘,四年里竟少有人察觉,也无官府管辖。 卖贼自称锦衣门,将云寨建成道山,用道门做幌子,实际专司买卖—人口,北边的卖到南边,南边的卖到北边,从发家至如今,竟有七八年了。 一样的贼窝十三州里供查问出三处,余下两处,蜀中已去信各州诸侯王,此事立时会昭之天下,哪怕最穷困的州郡,也必不会坐视不理。 五百精兵,已围住云水山,只待山上烟信一起,便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面上山,将卖贼堵在窝里,水泄不通。 天色已晚,林间树木繁盛,遮住光,显得越加黑暗,副将成江有些着急,“怎生还没有烟信,会不会出了意外,小将军看要不要打上去。” 山上除了卖贼,还有至少五十余被拐骗来的百姓,云水山山势奇特,轻举妄动,恐怕贼子们鱼死网破。 萧琅看了看天色,心里虽一样起了焦灼,但还未到她约定的时刻,便也耐心等着。 宋怜和清莲清荷一起,连同六七十名女子一并关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生就一个放倒的细口瓶子模样,里头气味混浊,光线暗淡,被关在里面的女子连哭也不敢哭,也不敢交谈,一旦出了声,便要惹来一顿鞭笞。 越至傍晚,女子们越是恐惧害怕,宋怜开口问,也无人敢开口应答,只暗地里小心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出声。 夕阳斜照的光照进洞口,驱散死寂的昏暗,山洞里微亮了些,靠洞门口的位置传来 女子颤巍巍又勉强镇定的声音,“我们这么多人,不如每人捡块石头冲出去,强过在这里受凌辱,姊妹们——” 那女子听声二十一二年纪,等了片刻,无人肯应,她似是绝望,重新瘫坐在地上。 越临近傍晚,山洞里气氛越紧张恐惧,许多人不自觉往后缩,连哭都不敢,有个胖肚子的男子过来提人,宋怜知晓了原因。 他一来就问今天有没有想回家的,连问了几声,无人肯回答,那男子狞笑了一声,几步跨上前,因着挤不开,两脚踹开左侧女子,哀嚎哭喊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先前出主意的女子被抓住头发,拖拽出来,她并不哭泣求饶,挣扎着与那男子扭打一处,被打得撞上山壁,男子依旧不放过,声音恼怒又不耐烦,“能伺候山主们是你的福气,莫要嚎丧了。” 边说边威胁,“谁再敢添乱,死了你不算,你们各家有什么人,我们都是知道的。”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想想清楚。” 说着,薅起那女子头发,拽着往外拖,许是嫌女子衣裙钩扯着麻烦,一把撕扯去。 宋怜来阳川,本是为确保计划顺利,让萧琅能一举成名,未必立时能赢得蜀中诸臣的拥戴,但一个有能力的少年君主,总要有说服力些。 听着山洞里的情形,心底微微一动,拉过清莲的手,在她手心写完字,烟信塞到她手心,从角落里起身,清丽的声音响起,“让我去罢,我自愿侍奉山主。” 清莲着急,小声唤夫人,又要起身一同去,宋怜制止住,示意她莫要露出行迹。 那男子转身,怪异地笑,“今儿山主们高兴,可是点了名要美人。” 今日一同被捆上山的,不止宋怜一行人,看上下搬运货物的,大抵骗害到了不少村落,这般丰收,自然是高兴。 宋怜擦掉那个小女孩涂抹在她皮肤上的灰墨,走上前,迎着那男子痴呆的目光,温声道,“走罢。” 第101章 怔忪【第一更】把柄。 沐云生挥剑砍开扑来的饿狼,手臂依旧被利爪抓伤,他后退靠着石壁略上了上气。 接到密信后,一行人连夜赶到云水山,一路追查到这儿 。 溪涧山谷上方云白山青,风景秀丽,水涧里腐臭味扑鼻。 脚下的溪水呈现冲不尽的血黑色,离得近了,才看得见血红色里泡着的白,竟是白骨,腿骨,手骨,腐了的人头,没腐透的尸体。 百十只狼无不四肢强健,油光水滑,见人便扑,嗅见活物,正撕扯尸体的狼群停下动作,咆哮踱步过来,獠牙上涎液混合血肉腐肉,说是修罗地狱也不为过。 长涧里狼越来越多,只渐渐的竟是不往他们周边围了。 溪涧中央的人手握长剑,满身血污,挥剑没有半点章法,只刺穿狼的身躯时,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周遭堆起狼群尸体,他似乎根本没想过要杀死这些狼并不费劲,纵然不等援军,他擅长制弓,林间这么多山木,数百箭下去,这群恶狼再是凶狠,也死得透透的。 再不济他精通医术,想要找出些毒药也绝不是难事。 入耳只有狼群的嘶嚎,尖锐刺耳,刀剑入腹又拔出,血腥味盈满山涧。 沐云生靠着石块,并不敢汪着血水的骨堆里看,唯恐在里面看见与那女君相关的半点东西,哪怕已经在血泊里发现了宋女君的玉簪耳饰,女君随身带着的迷药和匕首。 沐云生靠着石壁,握着剑柄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脸色苍白失血。 虽不曾当真同她相交,也不曾正式相见过,但这些年已知晓她太多事,不见面却似早已相识,那溪水里的血红色便格外刺目,叫他提不起半点力气。 暗卫斥候都有猜测,一时心恻,王极性子软弱,几乎立时要哭出来,又屏住了,提剑往狼群中去。 “主上——主上——” 一只狼也没能活命,狼群尸身堆成山,堵住了溪流,王极连唤了几声,“山谷上有脚步声,约有数十人,听着不像府兵,也不是寻常百姓。” 王极看着浑身染血的人,并不敢高声,禀报时忍着想哭的颤音,不敢提及女君的事。 鲜血淋透衣衫,他立在血泊里,握着剑的手掌亦被血水染红,血流顺着剑曹往下滴落,似已听不见一点声音,身形些许摇晃踉跄,又立住,撑剑站了片刻,并不去看那血泊溪水, 被摇醒,嗡鸣声远去,他身形些许摇晃踉跄,又立住,微垂着的眼帘不去看溪水,踏着狼群尸山走到崖岸边,染血的手臂挽住山壁侧藤蔓往上。 一时竟没能稳住身形,胸口起伏,压不住喉间痒意,倒出一口腥甜,清风吹过,便叫他想起青霭山来,那时他抓住了她,她另有计划,她好好的。 左手手心里握着的耳珰与长藤压在一处,嵌进肉里,远处青山褪了色,渐渐泛出白,高邵综踏着山壁发力,翻上山谷,便也听见了山林里逃窜的脚步声。 伴着污言秽语的咒骂,惊飞鸟兽。 他开口,声音平静嘶哑,“去传讯,领兵上山,我要这贼窝,一个活口也不留。” 王极往山涧里看一眼,刺目又心痛,声音也闷闷的,“属下来时,已抽调三百人,现下当潜在山下待命……” 他心里念着女君,声音很低,“属下带人留下来收捡女君的尸骨罢。” 女君足智多谋,假死脱身的事先前不是没有,青霭山那么高的悬崖,她也活下来了。 可女君建下大好的基业不易,岂能轻易放手,她没有诈死的理由,哪怕识破了主上的身份,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狼群,女君被丢下这里,岂能有活着的可能…… 王极红了眼眶,“属下给女君收敛罢。” 高邵综唇角牵出弧度,声音神情冷酷,“是她不听话,是她自找的,要以身犯险,就要她在这里——也好长个教训。” 山下六七里开外有广汉府兵囤驻,大约是想将卖贼赶下山再剿灭,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山上出了什么事,哪怕只是烟信出了事,亦是鞭长莫及。 合该她长了教训,日后行事,莫要再如此托大。 日后…… 哪里有什么日后,只后悔未早日将人掳去北疆,囚在身边,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他话说完,喉间血腥味起,不肯再看那山涧一眼,丢下命令,提剑往山上去。 王极眼眶红得要落泪,闷闷落在后头。 沐云生本是书生,上下折腾这一遭,受累得很,再跟着只是拖累,实则他识得那女君时,沐家同国公府尚未覆灭,比王极几人还久,又是友人心尖上捧着的人,落得这般下场,心底如何不惶恻。 只是这里不是北疆,三百兵不算少,却也不多,他如此大张旗鼓毫不遮掩,倘若被有心人认出,便十分危险。 沐云生勉强打起精神,叮嘱王极,“他恐怕一时顾不了其他,事情做得隐秘些,莫要惊动广汉府兵,下山后立时取道吴越,走水路回北疆。” 王极应是,踟躇着没有立时离开山涧边,女君还留在山涧里。 沐云生看向山道的方向,那儿已不见了高兰玠身影,他声音极轻,“不收不去看,便可全当女君还活着,只是像青霭山那次一样,不过是他还没找到她罢了。” “再是自责,高兰玠怎舍得她冷冰冰脏污不堪的遗落在这里,过后想通了,自己就来了,你先听吩咐做事罢。” 王极听了,埋头片刻,待平复了些,应了声是,兵分几路,先去围剿不远处这一批卖贼。 宋怜被带出山洞。 进云水山前,那名叫云秀的小女孩收缴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给了老者,给她套上厚重的麻布衣裳,涂抹了脸和手上的皮肤,混在人群里。 她一直埋头弓背,因着涂抹了臭虫的汁液,无人愿意近身,一路顺利进了山洞。 现下擦干净脸,那男子怔怔片刻,三角眼里立时盈满贪婪,“倒是好一副绝色,只是气味难闻了些,先去洗洗看看。” 说罢,拉了宋怜一把,本是要上手先捏摸,离得近了,实在被熏得倒了胃口,他不耐烦起来,踢着她往外走。 山洞里清莲清荷忍了又忍,只因时辰未到,亥时未过,此时发作,府兵还未上得山来,非但救不了女君和这里的人,反倒打草惊蛇。 人一着急挂心,容易东想西想,清莲忍不住轻扯了扯清荷的袖子,“其余人都只当夫人是在阳川宅子里宴请绢商夫人,唯有那萧琅知道夫人在山上,他若起了异心,让夫人死在这里,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清荷答她,“夫人打算上山,我便问过了,夫人说不会。” 清莲稍安心了些。 出了山洞,宋怜才知关押人的山洞不止一个,被拉出去要侍奉山主们的女子还另有两人。 那男子倒不敢先享用,将她们丢进屋子,两个粗壮的妇人不耐伺候她们,丢了一堆衣裳几桶冷水就出去了。 为确保计划不漏破绽,宋怜思量再三,将缠在手臂里侧食指长的短刃给了身体稍壮力气大些的女子,帮她缠在隐蔽趁手的地方,包裹着迷药的耳珰和银簪虽叫那老者夺去,缠发的丝带里还有半圈,一并给她。 一张只缺一枚印信便可接手广汉三处宅院两处铺子的契书交给年岁小些,识得一些字的雪芽。 她自己自然还有后手,只是不那么多。 “若带你们单独回房,尽可能寻机拖延时间,若我们在一处,切记勿要激怒卖贼,介时听我的指令做事。” 荀娘和雪芽哆嗦着,牢牢握紧手里的东西,虽不信面前的女子能如何将她们救出深渊火海,却是找到了一根浮草,止住了哭声,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宋怜看了看窗外天色,倒不十分担心,一则萧琅便是人品不佳,也不会在羽翼未丰时弃她于不顾,二来除了萧琅,山上另有福华带着的斥候营,寻得时机,自会动手。 只是不知道她也在山上罢了。 夜里喧闹又寂静,走至厅堂外时,她听见了鸮鸟的叫声,三长一短。 那厅堂里尽是男子粗俗的大笑声,荀娘和雪芽腿脚瘫软,惊恐挣扎,不住求饶。 那两个力壮妇人架住,鄙薄着吓唬,“娼妇还不知这里只是咱们寨子侧峰吧,伺候得不好,哭得坏了兴致,或者是中间断气了惹了晦气,主峰那儿百来十头狼可贪吃得很,死的活的都吃的欢实,你两个最好还是听话些的好。” 荀娘雪芽哭声起,又止住,荀娘立时要冲去撞柱,被拉住,一巴掌打得跌出去。 两人皆被拖拽着往里头去。 唯有宋怜身旁的妇人不住隔着幕离上下打量她,渐渐生了惊疑,她进山有些年头了,从她手里死的活的姑娘不下百,还是头一次见不哭闹不反抗,甚至是要带着幕离给山主们惊喜的女子。 只这容貌确实出挑,南南北北也很难寻出能同她比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寨子里门主的妹妹,金堆玉砌里长大,寻常出入富贵人家,那是府侯夫人女眷都要热心接待的,同面前的女子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妇人打量着,便觉这女子发髻装扮,倒与山主妹妹相似。 莫不是见过大小姐,想仿得一二分相似,好得些顾惜。 妇人盯着,心底冷笑,嘴上却不说,使什么样办法想逃跑的她没见过,又有哪一个活着走出去了。 妇人便压下狐疑,高高兴兴推着人进去,等着领赏钱,“老奴见过山主们,今儿可是有个好货儿,山主们且看看满不满意。” 厅堂里灯火通明,酒和各种肉菜的气味混杂一处,气味难闻,共有七人,面相大多凶横,立时有人叫唤了一声,“果真好身段——哈哈,我先用——” 宋怜隔着幕离扫了 眼大堂,许是原来山寨的祭堂,依山而建,十分宽敞,中央摆了长三丈的大桌,上面残羹剩饭,酒气混杂,七人围坐着,姿势各异,另有四名亲信守在堂柱两侧。 宋怜微垂了垂眼眸。 妇人扯下她的幕离,堂里气氛凝滞,旋即有一人粗声吩咐那老妇出去。 妇人唉唉笑着,倒退着出去,拉过门关上。 外头骤然静了,荀娘和雪芽似被带去了别的地方。 宋怜被坐于上首第一位的络腮胡男子拉住坐在他膝上,便同他说笑周旋,数着时刻,待窗外高昂的啸声起,抓过案桌上筷子捅进他脖颈。 鲜血喷溅她脸上,不等周遭正垂涎盯着的男子暴起,箭矢穿过窗纸,乱箭密如雨幕,宋怜并未松开缠绕男子脖颈的手臂,退到尸体后躲避流箭。 尖啸信令此起彼伏,窗外火光大盛,喊杀声声震,宋怜拔了男子喉间的筷子,扔了藏于发间的短刃,重新带上幕离,她浑身带血,伪装成乱箭下毙命的模样却也容易,待福华令人进来确认有无活口,又带着人往云水山主峰方向追去后,才又稍坐起来些,算着清荷带着萧琅来的时间,飞快地处理后续的事。 萧琅拿到云水山地势舆图,率领府兵攻上副峰,三处山牢里关押着的妇孺皆被救了出来,另从两名卖贼屋里救出两位女子。 荀娘雪芽拿出让她们幸免于欺凌的东西,急急跪求,“将军救救那位姑娘,救救她——” 萧琅一眼认出是她的东西,立时往正堂的地方去,又很快停住脚步,耐下焦躁,飞快地道,“那女子是本官特意请来的内应,武艺高强,已先一步下山去了,不必寻她,且回家罢。” 众人无不感恩戴德,数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弱,纷纷跪地拜谢。 萧琅顾不上听,吩咐亲信各自按计划行事,独自快步往正堂去,一路只见遍地死尸,待到正堂前,远远听得里面有动静,脚步一停,连一同来的清莲也不让跟了,“你在外等着,我进去便可。” 清莲比他还着急,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冲到里头,立时惊呼一声,又忙捂住,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萧琅在外止步,身形僵硬,握着剑的手握紧,身形摇摇欲坠,不肯再进去。 宋怜披上清莲的外裳,被半扶半抱着出来,露出一角散碎的衣裙,凌乱的发髻,身上的淤青血渍,月光下难以遮掩住。 萧琅早有预料,此时却依旧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我,我来晚了——” 宋怜拢了拢衣袍,她有没有真的被怎么样不重要,只要她进踏进这间屋子,在世间人的眼里,便已经不清白,不管日后李珣能不能察觉今日事是否是刻意,她有这一段不光彩,他许会放心很多。 他那一段为她所知的屈辱狼狈,也就算不得什么需放在心上提防的事。 宋怜扔了手里的薄刃,“错估了时间,发生了些意外,我需得稍作梳洗,扮做你的随令一道下山。” 她镇定得似身上的伤不存在,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萧琅怔忪,他来了阳川数月,廖安不能近身,身上没有添新伤,只是旧伤从未消失,发痒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他,他是大周的太孙,却也是卑贱,任人践踏折辱的蝼蚁。 他永远是跪在廖安面前,为苟活不敢吭声,任凭欺凌鞭打的犬彘。 身上的脏污永远也洗不干净。 夜深时,或是沐浴更衣,看见碰到身上祛不掉的疤痕,厌恶令他透不过气来,他时常想,如今听他号令的士兵,与他相交的同窗友人,将来有一日若知晓了这段肮脏的过往,投来的会是何等鄙薄厌恶的眼光。 他又怎配得上皇太孙三字。 可有人不这么觉得,她甚至没有动一点杀意,换做是他,他会将他和清莲杀掉,从此以后,这桩见不得人的事埋在云水山,世上再无人知晓。 她只温声询问着山寨里的情况,安排接下来应做的事宜,“天明时,由你亲自护送寨子里被困的百姓下山,广汉府出资,助他们回家。” 单交代了清荷,“回乡的每一人问好户籍来路,女子单独清点,非蜀地籍的女子押后处理,若是蜀地的女子,要归家的,另备下百钱,送往其所在户地府衙,拟定好文书,这百钱分二十份,每半年其本人亲往县衙,可领取一份钱粮,领完为止,凡有冒领者,阖族论徙十年河役罪。” 清莲听得呆住,清荷怔愣,片刻后想明白了用意,看着面前清丽柔美的女子,一时心潮发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被掳掠上山还活着的人里,半数以上都是女子,于她们来说,山上是地狱,下了山后等着她们的,又有多少是当真真心爱护的亲眷呢。 这些女子里不乏已结亲了的,慢说家中夫郎是否嫌弃,便是子女会不会厌弃,也未可知。 哪怕被掳掠上山,并不是她们的错,哪怕她们已然经历过了地狱。 若只是单单将她们送回去,恐怕一大半都活不了了。 因失贞被烧杀厌弃,沉塘亡命的女子多得数不清,百钱于蜀中不算什么,但对寻常农户来说,不算小钱,足够一家三四口安稳富足过上二十年。 有这笔钱压底,胆大一些的女子已可以安身立命,便是需要依仗家人庇佑,也尽够叫他们多出一点‘真心爱护’了。 清荷握了握拳,又松开,深吸了口气,提议道,“不如蜀地的女子也先不忙送她们回乡,女子这边奴婢先同她们讲清楚她们将来会遇上的事,问清楚她们的意愿,愿意回家的照女君的办法,若不愿回家的,再分一分有无手艺傍身,有绣工的可留在广汉,入绣枋,会烧饭的也有安置的地方。” 清荷说完便屏住了呼吸,以往都是听令做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多说话,但她相信只要是好的建议,女君定会采用的,不会因为她没上过学堂,只是会武的奴婢,便不让她僭越。 见女君点了头,清荷手心潮热,一时竟不敢直看女君,怕藏不住眼里的热意,埋头应了声是,“奴婢立刻去办。” 瞥见旁边立着的萧小郎君,心底便起了阴翳,为何将来做主的人,不能是女君,只能是萧琅呢。 清荷脚步一停,又埋头匆匆离去。 夜凉如洗,山风清寂,血腥味渐渐散去,宋怜接过清莲递来的巾帕,慢慢擦着手指上沾染的血渍,垂着的眼睫轻颤了颤,昔年设谋杀赵舆,过后噩梦连连,现下手上沾满血腥,已激不起半点波澜了。 看着远山沉沉的夜,想起小千和母亲,一时恍了神。 左边脸颊上淤青血红,落在凝脂瓷白的肌肤上十分刺目,萧琅目光晦涩,“清莲清荷是你的亲信,你不挂心,但你不怕我将此事公之于众,将来成要挟你的把柄么。” 宋怜回神,将巾帕递给清莲,吩咐她去找云秀,将云秀带回蜀中,朝萧琅笑了笑道,“捉贼捉现,等你要利用此事时,早已没有证据,你害不到我。” 她实是一语双关,她今日遇到的事是这样,他的遭遇也是这样。 语罢,从路边匪贼的身上脱下一身灰色衣袍,将头发挽进围帽里,虽没条件打扮成随令的模样,但借着夜色掩映 ,也无能能注意她是男是女。 她此番是施计不假,身上的伤倒也不少,扶着松柏往山下走,几息后不见人跟来,停下回头唤他,“小琅?” 萧琅茫然立在原处,听得唤声,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见她叫地上的枯藤绊倒,探手扶稳,片刻后松开,纵已看明白她的态度,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你不觉得不堪么?” 宋怜扶着树干道了谢,当名声对她要做的事无用时,她便不太会在意名声了。 既已开了弓,她便也希望李珣能一直记得他们正在做的事,“我还有更想做的事,而当日后站在高处,便也再不会对这些伤害束手无策了。” 这世道光怪陆离,唯有成为强者,方可自在自由。 山风清寂,叫人灵台清灵,她声音温和平静,萧琅却如得当头棒喝,是了,他还有想做的事要做,比起他正做着的事,其余的事又都算什么。 廖安备下一府的刑具,要打断他的脊梁骨,十余年他不反抗,是无法反抗,但正如她扎进那匪贼脖颈里的那根木筷,他已不是那年被舅舅带回家折辱的六岁小童,总有一日,他也会变强,会将属于他的那一支木块,插进廖安的脖颈。 萧琅深吐了呼吸,随她的视线看向远山,心中潮热,大步往山下走时,压在心头十余年的愤懑怨怼,似乎也叫山风吹散,他走出去很远,记起还有人与他同路,回身等她。 俊秀的眉目间郁色散了许多,虽和以往一样温和守礼,这份温和舒朗,却又显得真实得多。 宋怜眉心跟着松了松,她本想下山后同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但如果他能自己想通,那便再好不过了。 如此要除掉廖安,便可少许多顾虑。 萧琅嗅到血腥味,知她身上的伤并不止脸上手臂上这些,低声问,“还好么?” 宋怜轻摇摇头,她身上的伤多是因匪贼踢攘来的,斥候营这几年一直招养医师,除却负责给百姓军营治病,云家镖局也出资材供给他们研究药方,做出了许多方便携带的药包,马车上随时准备着,这点伤势便也不打紧。 “你呢,上山可还顺利?” “顺利。”萧琅心道得到了云水山山防舆图,摸清楚了山匪真正的藏身之处,她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若这样还不顺利,便不知她要辅佐的人,究竟是多愚笨了。 李珣偏头看她,眸光停在她脸侧的淤青一瞬,手负到身后,走了一会儿问,“女君夫君姓甚名谁,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她答,又道,“别再跟我说,你是我父亲的外室滕妾,若我父王身边当真有你在,东宫不会易主。” 宋怜并不想提起,也不想编谎言,一时便沉默不语。 平素沉稳谦和的少年今夜却似非要追根到底。 “平常家女子没有条件读书习棋,你家世不凡,夫君必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他……是去世了么?” 此言必是有些冒犯的,萧琅一直凝视她侧颜,见她终于抬头,似有责备,那责备却转瞬而逝,他擅察言观色,开口道,“女君既已离开了他,他便是活着,于蜀中基业也是无碍的,你不必介怀叫萧琅知晓后,会生出什么事端,萧琅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样的男子,曾与她并肩同路。 宋怜黛眉轻蹙又松开,“他是个很好的人。” 多的便也不愿再多说,恰察觉山林里的动静。 “有人往这边来了。” 她虽不通武艺,但自从在淇水被劫,又有多年在外行走的经验,可当半个斥候。 果见没有片刻,林间有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听脚步声有两人。 副将成海和参事武方。 两人上前见礼。 萧琅视线从她面容滑过,越想知晓她的旧事,只她不愿说,他便也不问了。 “回将军,副峰上所有买贼都已收押,即刻押回广汉。”成海回禀时神情奇怪,“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是没有一个卖贼逃下主峰,末将亲自带人上山查看,有一个人身手不凡,现下陷进主峰那些主力打手里,此人着实厉害,百十买贼围着,竟也不能奈他如何。” “反而买贼死伤无数。” 不知是敌是友,山下府兵并未妄动,两人立时赶来请示。 从侧峰有穿山的栈道过去主峰,宋怜虽身体不适,却更容不得卖贼一案有变,她让李珣留下,护送得救的百姓下山,自己随成海过去看看。 萧琅不放心,“我随你一道去。” 宋怜在新军营混过一段时间,说话声稍做改变,也就不会引起人怀疑了,“这些被拐来的人来自半个大周,各州各郡各县,正是你扬名,积攒威望威信的好时机,论起天下什么样的主君最得人心,无非贤王二字。” 越是乱世,世人越向往贤德仁爱的君王,李珣有了贤德仁爱的名声,天下百姓对蜀中心向往之,事半功倍。 这些都需要实绩累积,天下人皆痛恨买贼,无疑这是扬名最好的时机。 萧小将军能征善战,爱民如子的名声,会随着这些回乡的人传遍十三州,收到他信件的各州州郡官,也从此知道蜀中有这样一位能力不俗的小少年。 萧琅知她用意,只得应了。 待见她身影消失在山林尽头,折身下山,回了临时安置百姓的营地,先寻了同样扮做男子的清莲清荷,讲清楚副峰的情形,让她二人带人去接应。 天际已渐亮,自栈道穿出山谷时,山林间万物复苏,霜露散尽,虫鸣鸟叫。 宋怜循着兵戈声的方向往前走,到半山时听得打斗声是在山腰,没有立刻靠前,隐蔽处寻一处高地,倚着石块往下看。 辨出那被群起围攻的身形,一时忘了呼吸,怔忪着出神。 男子手持长剑,一身黑色玄衣似沾不上半点晨光,周身皆是阴翳,鲜血从剑尖滴落,分不清是谁的。 他似不知疲倦,被刀剑伤到,也没有半点反应,似只一心要留下这群卖贼的性命。 成海看着下首杀人如麻的男子,只觉毛骨悚然,“萧小将军让我带着弓箭手去狼谷,那狼谷里的狼全死了,几乎全是一道毙命,我追着血迹一路到这儿,他那会儿就堵在这儿杀卖贼了,那会儿百十来号人,如今只剩这一点了。” 那身影伟岸挺拔,衣着本是宽袍广袖的家中样式,因浸透了鲜血,泛出赤红,似地狱尸山血海中提剑的修罗,成海屏息看着,敬服又纳罕,“不知是什么人物,竟也让家中妻子进了卖贼窝,死在这里,难怪发了疯。” “这般厉害人物,便是不能招至蜀中,能结交一番,也是万幸,希望是友非敌罢。” 宋怜目光从那身影上移开,顺着成海的视线看去,那青石坎边上几个人,连着虞劲在内,袖上皆系着白布,王极脸色惨败带着恸色,似乎察觉这边有人窥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宋怜矮下身形,隐在草丛后,指尖叫草木划伤,冒出血珠,些许刺痛顺着指尖窜进心底。 另一侧便是狼谷,虽离着数十丈,也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天上鸟禽盘旋,林中虎啸豺鸣,似皆在往山谷中奔走,分食狼肉。 宋怜重新支起身体,目光落在那身影身上,怔怔出神。 第102章 山果【第二更】蜻蜓点水。 “什么人?” 成海咒骂一声,矮下身形,卖贼喊杀声都能把天震翻,那伙人竟还能发觉有人窥视。 两人另换了一处地方躲藏,蹲下来时,卖贼只剩了几十人,大概是叫满地的死尸骇破了胆子,拿着兵器只将那人团团围住,踟躇不敢上前。 成海咂舌,“看这气度模样,就算是友非敌,恐怕也很难招揽成我们的人。” 在蜀中,人人可朝郡守令举荐人才,要是被举荐的人做了官,举荐人就有奖励,被举荐的人官秩越高,举荐者能得的奖励就越多。 只这人一看便不是能屈居人下的,成海叹气,“不是我托大,这样强的身手,放眼整个大周,肯定都是数一数二的。” 宋怜不语。 北疆军势如破竹,雄踞北方,对大周朝虎视眈眈。 昔年国公世子如今被朝臣称为乱臣,恐怕已少有人记得,他文识也极厉害。 学识之广博,有圣人遗风,兰玠品性,是清流之首。 只成海说的不错,他是绝不可能被招揽进蜀中麾下的。 许是误会她在云水山受了凌辱,又被扔进狼窝里被狼吃了。 不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的事,他对她,并非单只有恨。 至少,他亦痛恨所有伤了她的人。 宋怜看了看天色,起身时,午间的风吹过,吹散心底丝丝涟漪。 清莲寻着踪迹过来,总觉得夫人与先前有些不同,往山腰张望,“夫人认识的人么。” 她似被那人浑身是 血杀神修罗的模样吓到,声音里带着惊惧,宋怜微垂着的眼睫轻颤,“不认识,走罢。” 山上卖贼囤积的金银珠宝成山,悉数清点送回广汉。 侍从送来军报,掀开车帘时宋怜看见人群里一名北疆斥候,略顿了顿,待看完军报,让清莲将车帘挂起来了。 那名北疆斥候呆住,脸上涌出狂喜之色,飞奔离去。 宋怜吩咐清莲放下车帘,缓缓趴回小榻上,阖眼休息。 王极飞奔下山,到了阳川江边,距离虞劲还有数十丈,便忍不住失态地出声,“主母还活着——” 立在江边的人看着江面荡开的水纹,清冷严峻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似乎没听见,又似乎是听见了,未置可否。 王极的欢欣停了一停,往虞劲看去,目带询问。 “主上吩咐下山,这就回广汉。” 王极见气氛沉凝,笑着回禀,“属下远远见得主母在马车里,婢女伺候着用茶用水,十分轻松惬意,主上莫要挂心了。” 高邵综神情淡淡,他已换了衣裳,只是脸侧依旧带着刀戟划伤的痕迹,平添杀伐,“留下七人,清理狼谷里受难的人,择地安葬,若有遗物或是户籍,能辨明身份的,着人送回家去。” “是。” 宋女君无事,沐云生自是松了口气,可此女左右好友的心绪,令其数次陷入危险的境地,实是不能以常理推算,沐云生散漫惯了,这会儿也不由提着神经。 他们一行人多是将士,广汉府兵护送百姓下山回乡,见了他们,都暗自戒备侧目,还能走动的,都远远避让开。 前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周身皆是生人勿进的阴鸷寒冽,这般张扬过市,恐怕惹出祸乱,沐云生驱马上前,递给他一张面具,好声好气劝,“难保被人认出来。” 那张面容依旧苍冷,听见宋女君安好的消息也不见缓和,沐云生皱眉,又劝, “查问出来的卖贼窝点遍布十三州,被掳掠的百姓也来自天南地北,离蜀中最近的吴越王,今日当已收到蜀中发出的告信,如此大的案宗,是蜀中扬名的好机会,女君为利计,必定殚精竭虑,你这会儿叫她认出你,她思虑更重,还怎么休息得好。” 千里马上挽着缰绳的人背影挺拔,虽神情冰寒,阴云密布,却少见的听劝,接了那丑陋的睚眦面具带上。 见当真有效,沐云生纳罕,又觉没什么好意外的,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能令高兰玠拔旗易帜,非这一人莫属。 傍晚日光清凉,照着银色睚眦面具,泛出冷厉的光,被大人抱着的孩童看见,哇哇大哭起来,马背上挺拔冷厉的背影一僵,微偏过脸勒停马。 那孩童哭声更大,撕心裂肺,周围三两小孩被惊到,随着一道哭喊起来,一时哭声震天。 高邵综面具下薄唇紧抿,挽紧缰绳,轻驭一声,打马疾驰而去,渐起一地尘土。 大人连忙抱着孩子哄,唯恐惊到这些煞神不高兴,惹来祸患,等那一行人身影远了,方才敢喘气了。 三两个书生拍拍身上的灰尘,不免抱怨,“瞧着模样这般不俗,气度怎生这般暴虐,哪里同萧小郎君,爱民如子,仁和贤德。” “是啊是啊,这些达官贵人,除了要缴税,眼里哪里有我们这些蝼蚁——” “听说周大人正想要给咱们免一年税呢,可恨那田家人阻挠,今年恐怕是不成了。” “他有多大官,能大过郡守令去?” 先前掸灰的书生接话,“是做过丞相的人,家里多少官多大势,周大人奈何不了他,不过方才听萧小将军的意思,这会儿从山里带的一分一厘,除去抚恤,剩下的都用来免减明年四郡税课,以后也会增设捕贼兵,专治这些该死的卖贼,日后大约能安生些。” 他是求学路上被骗的,师门没拜着,被拐骗上山做苦力,差点没病死了,对这些卖贼是恨之入骨。 “不是还有好几个窝点在别的州郡么,那些个当官的会管么?他们可不是周大人。” 另有一人高兴道,“放心吧,萧将军派人给各州郡府送了信,此事传遍大江南北,甭管那些个官有多贪,天下人看着,谅他也没那么脸皮当王八,被掳掠的人肯定能得救。” 又有几人附和,“是了。” 众人劫后余生,议论着,不免欢呼赞叹。 宋怜已换做文士装扮,看着远处的情形,眼里带着的一点好笑还没散去,便遥遥对上那人的视线。 她身体无意识想往里撤,又顿住。 一人一骑由远而近,行至马车旁,速度慢了下来,他已换了青色衣袍,只杀伐气重,彷如深渊寒潭,冬日的暖阳落在肩上,也不见半点温度。 视线落在她手臂,凝住一般,宋怜反应过来,放下了揪着车帘的手臂,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伤痕淤青。 隔着面具宋怜都能感知到他骤变的神情。 心里便动了动。 世上恐怕少有男子能接受女子有过这样的经历。 想必他自此会离她远远的,再不肯靠近一步。 两人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恨她,已知她性子如斯浪-荡淫-秽,遇到这样的事,若半点伤怀也无,恐怕更加厌恶她,视她如同怪物怪胎。 宋怜惯会做戏,便于车窗里微微仰头,掌心撑着下颌露出些笑来。 那面具后深潭般的眸光骤然凝滞,似有痛楚一闪而逝。 停滞片刻,非但没有离去,反而驭马并行。 宋怜抬着车帘的指尖轻颤,重得抬不住,缓缓放下后,周遭一切人声似乎淡去,只余车辙缓缓转动,时光被拉得很长。 马车外的人一路沉默,不知过去多久,车壁响起两声轻叩,片刻后探手进来,摊开修长的手指,宽大掌心里躺着两枚山果。 覆梅生得似红色宝石,晶莹剔透,烈日的光晕里,光看着,便十分可口诱人。 宋怜目光落在那手指手背的划痕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并未再流血,只他手型漂亮完美,上首的伤痕便十分碍眼。 他声音低沉沉冽,“味道酸甜可口,不防尝尝。” 宋怜几番提起心力,作用却不甚大,最终抬手去拿两枚山果,只手腕被轻轻圈住。 力道并不紧,没弄痛她,宋怜往外挣了挣,没挣脱,感知到被压住的脉搏,抬眸看他,便明白他其实是在同她把 脉。 片刻后方才松开。 他声音带着迟疑,“你可还好?” 那双黑眸严冷漆浓,看不出情绪,但马背上微僵的身形,透着他的挂心。 宋怜便自觉出卑劣,想借机坐实受侵这件事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她一语不发放下车帘,靠回车壁时,才发现两枚山果依旧握在手心。 些许香甜的气息在马车里蔓延开。 宋怜垂下眼帘。 高邵综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她取走山果时,轻触掌心的指尖冰凉,纤细的手腕也是寒凉的。 有婢子踟躇过来,似有事需回禀,高邵综收回手掌,握住缰绳,开口道,“傍晚天凉,你多穿些衣裳,原先那块琥珀石不慎丢失,广汉城外寒山寺里梨花盛开,央你再给我做一枚琥珀石,我在广汉等你。” 言罢,也不待她回答,沉冽的声音轻叱了声,驭马离开了。 清莲一直坐在角落里,心底担忧也不放在脸上,佯装云水山上的事不曾发生过,笑道,“季公子竟跟来了阳川,可见待女君是极真心的。” 宋怜靠着车壁,没吃手里的山果,只放去一边。 她不似高兰玠,她便从不做无用的事。 成海在远处戒备,见一行人相安无事离开了,跟着轻松不少,陈家在广汉有名有姓,成海来军营做事,纯粹是佩服周大人敢同阉党叫嚣的勇气。 萧琅虽是上官,成海同他相处,却更似友人,忍不住同他感慨,“那人身手当真了得。” 他把云水山上的事说了一遍。 萧琅认出了那人的背影,知是她的人,只是不知这季公子,是否已答应同她结亲了。 有将近千人被卖往十三州,需查出这些人的下落,照她的意思,此事闹得越大,追查得越彻底,他便越受百姓爱戴,于他的名声越有利。 回了广汉,除却勤学不辍的文课武课,他在律令司上值,每日审案结案断案,因后头有广汉郡守令府做支撑,断案时公正严明,刚直不阿,了结了许多案子。 下值时已是傍晚。 门口有两名老者正往府衙里张望,自蜀中起势,换了门庭后,府衙门前的空地便不再是禁地,百姓有事可以直接上门,若有冤屈,状告上官,也不需要再上刑。 刑案多了很多,但一一处理了,广汉府衙的名声流传很广,这大抵就是她说的经营了。 老者见了他,颤巍巍上前见礼,“草民见过大人……” 李珣忙上前将人扶起来,“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老者手里捧着灰布袋,往前递了递,“大人帮小老儿找回一双儿女,这是找回我一家的命了,老儿家贫,凑了这点家资,谢过大人,大人不要嫌弃——” 老者忙打开布袋子,露出里面的银钱,数十钱并不算太多,但对一个寻常农家,恐怕已是倾全家之资,李珣忙把袋子合上,四下看了看,并不十分放心,叫了个信得过的守军,让他送老者回去。 不待老者将袋子推过来,李珣便推拒了,“新上任的周大人定下了规矩,连同蜀军,不可收取一厘,否则是要丢官的,快回家罢。” 两人听是要丢官的事,不敢再坚持,诚惶诚恐的连连道谢。 守兵送两位老人离去,阳光暖和,李珣转入街巷,脚步轻快。 “哟,小公子这青天大老爷当得好,当上瘾了不。” 略尖细的声音从斜里传来,唇角带着的笑意淡去,李珣停下脚步。 是廖府的家仆周才,极得廖安信任的亲随,通常廖安找他,都是周才联系他。 周才抱臂瞧着他,冷笑一声,“小公子如今成了人人称赞的少年英雄,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吧?” 从云水山下来,仿佛隔着一世一样,再见周才,好似双脚能踩到了实处,便是知道接着的会是折磨,也不似先前那样不能忍耐了。 周才一双毒眼,察觉出了这点不算细小的变化,白脸一沉,“小郎君可莫要忘了,若非有将军,小郎君怎能得周大人资学,又怎能在广汉府做官呢。” “请罢。” 萧琅惯常的不言语,前去赴约。 负责暗护萧琅的是福寿,回云府禀报,“小郎君被叫去廖府了。” “廖将军的军费来路不明,恐怕不太干净。” 女君和小郎君还未从云水山回来,斥候营便收到了消息,廖府外已布控半个月有余,府内也安插了能用的人。 必定是要动这廖安了。 宋怜没将要动廖安的真实原因告知暗卫,但原因不重要,结果一致便好。 萧琅如今有了自己的声望地位,廖安失去掌控,对李珣的控制只会更深。 宋怜正看匠曹送来的行船图,今岁云氏与来福经营的郑记获利颇丰,手里有了余钱,她私底下招募匠曹,专司各类船只,图册送来她这里,她便也翻着看看。 想要养出一支擅水战的军队,需要有大量的时间和银钱,但不做不行,蜀中处内陆,这是劣势。 将图册叠好,收进暗格里,宋怜穿上暗色风袍,朝福寿吩咐,“调派一营三千兵马,守住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三百镖师围住廖府,斥候营配合镖局制住府兵,将人押回大牢严加看守,反抗者格杀不论。” 福寿应是。 宋怜取下壁挂上一柄轩辕弓,“走罢。” 将军府里,李珣被带进密室,像往常一样,仆从和侍卫只守在外围院子,廖安带他进‘军机处’,同他讲述‘兵法’。 廖安大抵察觉他渐丰的羽翼,显得十分没有耐心,也或许这些年酒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没使上几次刑具,便气喘吁吁,盯着他恨恨道,“你以为你李家还有气数么?只消本侯去信一封,那李泽必定倾兵南征,你只有死路一条。” 鞭子带着倒刺,身上火灼一般的痛,萧琅被绑在刑柱上,抬起无力垂着的头,脸色苍白,却不似以往沉默,“外甥知道,舅舅现在不动,只是因为蜀中尚没有和朝廷抗衡的能力。轻轻一捏就死,舅舅又怎么坐观虎斗,看李氏一族斗得你死我活。” 他到底心意难平,问出压在心口十数年的话,声音沙哑,“母妃因我离世,是我之过,可将她做权柄,嫁进东宫的,难道不是外祖和舅父么?母妃若愿意进那东宫,又怎会郁郁而终,舅舅如此怨恨我和父王——” “住口——”廖安暴喝一声,“你的生辰既是阿沅忌日,你有脸提她,唤她母妃——” 萧琅自知不配,“你当初何不杀死我,你不敢杀我,因为我有徐沅的血脉——” 鞭子挥落,留下数道血痕,“你便不说,我也查得你同那云氏关系匪浅,周弋没钱,有钱的是那云氏,你倒是子承父业,十分会攀附,如今你只消听我的令,查出那女子囤粮粮仓的位置。” 他死盯着他,“届时夺下蜀中,你我以此为据,迟早有一日,舅舅能将你送回那张宝座。” “难道你情愿受制于妇人之手,自甘下贱。” 萧琅想笑,莫非以为他不知他那龌龊,不想受制于妇人之手,便要亲自将心爱之人送嫁于他人,他幼时读过母亲的留书,信里虽有不能同心仪之人相守的遗憾叹息,嫁出徐府,却是轻快的。 听照顾他的徐嬷嬷说,每每舅舅入宫请见,母妃多避如蛇蝎。 他几乎要将母妃对面前人的厌恶脱口而出,碍于母妃声誉,硬压下了,十余年的痛楚却似在此时翻涌出来,恨意滋生,他抬头笑道,“莫非舅舅以为我不知那些兵是怎么养起来的,舅舅没有云氏赚钱的本事,无非暗地里抢掠,是海寇罢?” 萧琅咳笑,“舅舅又高洁到哪里去。” 廖安变了脸,“你放肆——” 只是鞭子尚未落下,箭矢破空声响起,昏暗的灯火下,箭矢穿破他喉咙,露出玄铁的矢尖,沾着鲜血,寒光粼粼。 廖安浑浊的双眼圆凳,欲要转身却不能,重重倒在地上,似山倾塌,萧琅失神间,只觉密室的地面和墙壁,被砸得跟着震了震。 他听着暗道尽头传来的脚步声,身体僵硬,屏息紧绷,心底有潮热的泉水,也有凝固血液的冰,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待见得黑暗里只来了一人,黑布遮住面容,露出一双杏眸潋滟水润,松下紧绷的神经,那冰便也叫泉水化成了温的水,潺潺而动。 那双杏眸里和先前一样,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薄,她只是飞快地检查四周,见再无密道,也无暗藏的人,摘下面巾,上来解捆住他的绳索,靠近时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 若有若无,却似能掩盖满屋子的血腥味。 第103章 无可名状不知何处来 杖、笞、拶、剐、烙、鞭,不管是九尾的刑鞭,还是廖安最喜欢用的马鞭,能毁的她都毁去,不能毁的,也想办法叫它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他转开视线,去看别处,不一会儿目光不由又落去她身上。 她蹲在廖安面前,取上头的箭矢,擦干血迹放在一旁,替换了木杖,伪装成跌到被刺的模样,又打开了暗门,取出廖安储藏的酒,往廖安口里倒,周遭浇上酒水。 延伸至密室的台阶,扶着他出了屋,堆在门口的麻衣布帛往洞道里推,点了火石,噗砰地一声,火势沿着酒迹往里窜。 萧琅怔怔看着那火焰,大火烧干净了一切,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一瞬间的轻松,叫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片刻后眼前才恢复清明,“会连这座宅子也一并烧去么?” 宋怜摇头,“只差不多能将木头烧干净,不过也尽够了。” 廖安来广汉之前,一直潜藏兴王府,与海寇勾结的罪证,近日也拿到了,只是蜀中方才起步,公开清理腐虫,非但起不到收拢民心的作用,还会因拿廖安下狱,引起诸将疑心揣测,带起不必要的动荡。 一批相关的人,今夜已着人暗中处置,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密室位置深,浓烟从洞口涌出,只整座府宅外已被府兵亲信控制住,黑夜里并未引起太大动静,她斟酌再三,和萧琅据实以告,“云水山祭堂,是我提前提醒清莲,让她见到你之后,引你独自前来。” 事关掩藏她身份,清莲并不敢不重视,从烟信燃起,到府兵攻上山,以及从山洞到祭堂的距离,需花的时间,她大抵都是算过的。 萧琅赶来的时间,虽与她估量的时辰有些差别,但大差不差在。 萧琅脑袋里一片空白,猛地转头看她,一时像是浑身的血液停滞,呆呆立着,半天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为什么——” 哪怕是故意为之,但那般模样从祭堂里出来,假的便也成真的了,她竟连她自己也算计,半点不顾及名声。 宋怜见他俊秀的面容上有怒,却不似生了嫌隙,倒像是看不得亲友自我作践,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直言道,“若能给廖安定罪下狱,最好不过,只是你幼年受他所控,恐怕移了心性,为免你留下心结,故而有了祭堂的事。” 她这样做,是因为萧琅的性子,现下坦言相告,亦是因为萧琅的性子,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聪颖坚韧,能查到廖安海贼的事,说明他亦只是在等时机。 母亲早逝,父亲厌弃,唯一有血缘关系的舅父,加诸于身的只有欺凌侮辱,这样的人,恐怕很难接受亲近信任的人,一丁点欺瞒欺骗。 恐怕日后弄巧成拙。 这么多年,她已悟出一些道理,想谋得大事,便需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外,萧琅当她是朋友、亲眷来亲近信任,皆是大业路上看不见的阻碍。 宋怜见礼请罪。 萧琅自是能从她眉目间看出疏远的距离,俊秀的面容带出恼意,却也知她的用意,能体察她的用心,若非为了他,她又岂会自污名声。 他止住她行礼,定定看着她,对天立誓,“我萧琅李珣,活着一日,便奉您为尊辈一日,以尊辈之礼待之,它日若得幸京城,必为尊辈正名,拜入李家宗祠,加封名号。” “若违此誓,万箭穿心而死。” 他看着她,声音轻而坚定,“你辅佐的人,绝不会背信弃义您,卿可放心。” 虽只是誓言,当不得真数,宋怜亦莞尔,想必没有一个臣子,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他自有徐沅做母妃,奉她为尊辈,是同样的意思。 自此,他们这一对君臣,虽与旁人有些不同,却再无隔阂。 解决一桩心事,身体纵是累,心底也不由松快,宋怜不再多言,叮嘱道,“便是再难忍受,也再忍几次,对廖府里的金银财物,一定只做不知,一分一厘也勿要动,清点造册后,直接送去城郊,用于征人修广济渠。” 这是要为日后给廖安定罪埋下灰线。 萧琅应声,到了自己常住的院子,知她疲倦,让她回去歇息,辞别后又忍不住问,“弓箭手都是斥候营的人,许多都曾见过你,尤其头领,你不怕被认出么?” 宋怜回头看他,“我既做了,便先掂量好有十之七八,不会暴露的条件。” 卖贼案的事斥候营的人在查,知道因卖贼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户越多,便越痛恨卖贼,斥候营里的人人人皆恨不得将卖贼千刀万剐。 她估量福华赶着去主峰剿匪,确认里头的贼寇都没了气,不会细查。 事实也果真如此。 萧琅哑然,视线落在她面容,见带有倦色,便不再问,辞别她,自己略作洗漱,换了衣裳,叫人看不出异常,只待天亮。 萧琅一直住在廖府处理后事,待得了空闲,差人往云府送信,却得知她不在府中,不知去了何处,只是回禀说周大人又在吩咐云府里掌事,要操持起婚事。 萧琅便知是青弘巷的季公子邀约她出游,周弋最是看不惯她同季朝无名无份,却一同出游,哪怕知二人并不同乘一辆马车,也见一次,要唠叨婚事一次。 去云水山前,她已不怎么去青弘巷,还以为她同那季朝,关系已经淡了。 但她虽已做了父王的未亡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要为父王守节的意思,萧琅管不了,也不想管,若母妃被父王厌弃后,肯同她一样,想必会开怀一些罢。 萧琅周全廖府的事,只到了午间,有事去寻周弋,问了地方,叮嘱随令到酉时提醒他,他好去接人。 宋怜是去城郊梨花林。 约她出门的是季朝,却也不是季朝。 甫一在马车里见面,他便说脸上不慎受伤,依旧带着那张睚眦面具。 只因声音身形与季朝相似,他竟有恃无恐。 可既已知季朝有两人,如今坐在一处,任凭双方言行如何相似,便也极容易看出差别。 季朝秉性毕竟与他不同,气度也很难掩藏。 出城后的路并不算平整,宋怜便时常去看系着面具的绳结,想着若面具不慎脱落,她应当如何反应,又当如何行事。 她还不知如何应对,故而希望那绳结系得稳当些。 宋怜略屏息,侧头不去看了,待路平整些,继续看手里的名册文书,筛选廖家军里士兵和将领,为防以后留下隐患,凡是登船做过海寇的兵,一律需提前处置妥当了。 第104章 惊飞距离。 广汉城郊的梨林位于洼地里,山阳山腰上,长着大片摇曳的细枝芦草,不过二尺高,白的似雪,间或的淡紫色如轻梦,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山下一整片梨花林。 胧月粉香,风一起,沙沙声衬得空谷幽静,淡粉色花瓣随风轻旋,似群起逐天边彩霞而去,仿佛带起清香漫山。 她不是第一次来梨林,只是今次来,没有直接进梨林,下马车时他探手扶她,牵着她一路往山阳面,穿行约莫一盏清雨茶的光景,绕过几株零星的梨花木,远远便见得一片晕着柔光的淡紫色,占据半片山坡。 时值傍晚,夕阳余辉并不灼热,仿佛将时光拉长,几近停滞,她怔怔看着,攻于算计满腹思绪的心,一时倒也万籁寂静,竟当真将团枝晴雪的景色看进了眼里。 许久回神,不由看向身侧一身玄衣,冷寂杀伐的男子,这些年他雄踞北方,落又起,兵事铁血,大周朝野,各方诸侯王无不忌讳,名声也越加冷厉寡恩。 便容易叫人忘了,昔年兰玠世子,亦精辞令,多少山川水景,因他经过,便显名于天下。 只他似不喜这等烟雨软罗般的景色,将她送来此处后,止步于一株梨花木前,睚眦面具下一双冷寂的黑眸,看向远山,是心绪寡淡的模样。 这一处景色,恐怕是单为她寻的。 或许是依旧想让她失态失心加以报复。 或许是误会她因云水山的‘事’心绪不佳,带她来这里,看这梦幻洁净的场景,能得一刻忘我的放松。 亦或许二者皆有之。 宋怜在芦草中斜坐下,她认识这种草,枝叶柔软,只要不完全干枯,稍一压,便倒了,起初抽枝时是白色,成熟后是紫色微红,带晒足了日头,颜色褪去,只余现下这样雾蒙蒙一层淡紫色,它是轻盈毛绒的触感,握在手中,似从狸奴的尾巴上滑过。 草枝随风轻摆,轻柔触碰着指尖,宋怜眼睫垂了垂,复又抬起,朝那边负手而立的身影轻声唤,“阿朝……” 那人听见了,但不太想应答的模样,宋怜望着他,轻眨了眨眼,“在蜀中,这样的芦草又称之为情人草,听说一对有情人若能在情草坡许下愿望,必定能白头偕老,阿朝不过来一起赏景吗?” 他看过来,淡淡道,“既已定下决心,要做臣僚,缘何有这等轻慢的言语,这是冬紫青葙,根茎醒脑,花叶安神,并没有能供给实现愿望的传说,勿要听信谣言。” 宋怜自然知道没有,毕竟是她胡诌的。 来福 从安岳传了信来,不能确定潜入蜀中北疆军的人数,但确实不少,都是擅于隐匿行踪的强兵精兵,至少两千人以上,或许更多。 因地缘关系,宋怜并不太担心北疆现下会对蜀中有所图谋,只是他留在蜀中,迟迟不肯回去。 依旧是以季朝的身份。 为她挂心,为她‘复仇’,想让她心情欢悦,带她来这里。 他不肯上当受骗,宋怜也不恼,在芦草里躺下,虽看不见山坡下千树万树梨花雪白,但阖上眼,晚风吹过柔软的枝条,轻抚着眼睫,亦是偷闲。 却是有脚步声靠近,冷冽的气息与周遭梦幻的紫格格不入,宋怜没有理会。 他在旁侧坐下,挺拔的身影遮住零星的日光,宋怜听他沉冽如古井深潭的声音问,“不喜欢?” 清冷的语气些许迟滞,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隐忧。 似有风轻轻吹过,宋怜心底微微一动,一时并没有睁眼,也没有回话,只片刻后,便感知得身侧人身形僵滞,本内敛的威势一时可怖慑人,是让她不得不睁眼去看的存在。 眼帘微抬,凝聚眼睫的水珠滚落,打湿散在芦草上的发,宋怜立时偏过头,遮掩似的开口,清丽温和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异常,“一时被风沙迷了眼,阿朝忽而好吓人。” 尾音不免带出鼻音,身侧人即将风雨骤电带着杀意的昏暗,帘成黑云压成,虽阴云密布,却到底克制,深邃的黑眸里一望无尽,平之至,不露端倪,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却折断了许多芦草。 大抵是再想将云水山上的卖贼活剐一遍。 宋怜偏着头,一时再提不起捉弄试探他的心思,怔怔看着远处出神,精神不济。 来时路上,马车行走得缓慢,她昏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听得有人劝他回去,他那时圈着她手腕把玩,隔着车窗,声音寡淡。 他目的尚未达成。 那人大约是从北疆来的,与他是君臣,又似师,劝他勿要执于过往。 高邵综未再答,那人行礼告退,她神思恍惚,春困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许落鱼山的事,成了他心底的死结,若不能了结因果,恐怕不能释怀。 若他想看她一颗心丢在真正的他身上,最后再知晓他‘真面’时的神情,何妨叫他满意。 只究竟什么时候‘察觉’,还需要安排,现下她身上虽然带着烟信,却离城太远,光凭清荷、清莲两人,倘若她与高邵综起了冲突,城中驻军一时鞭长莫及,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选时候罢。 定下了计划,心底些许安定,宋怜坐起些身,眼睫上尚且带着些润泽,“阿朝带水了么?我好渴哦。” 她已打定主意想要他满意,便捡起了先前的情态,瞧了眼山下那漫山开遍,逐流水而去的梨林,潋滟的眉目间带出凄楚愁怨来,侧过头,背对着他,默默流起眼泪来。 他似乎以为她会就此厌恶男子,她醒着的时候,除却牵着她手上山时握紧的力道,余下皆离她二尺宽,此时袖袍微动,手抬起,又放下,道了声等着,起身离去。 山阳一侧便有溪流,不过百十来步,宋怜目送他离开,起身,那身影立时察觉她的动静,停步回身,宋怜往旁边松柏林指了指,他略颔首。 竹叶新发,正是郁郁葱葱之时,高邵综取下半枝装水,远远能见女子在林间闲逛,他默然片刻,手指叩到唇边,军啸声起,不过须臾,数丈开外林间飞出一只幼鸟。 虽是幼鸟,却勾爪锐利,初见凶猛的模样,与乌矛脾性却不大相同,扑着翅膀在溪流边绕了一圈,并不满意,停在一株松柏最高的枝头上。 已是如此,依旧挺着还带着幼鸟茸毛的胸脯,神气昂扬骄矜的模样。 乌矛与其伉俪,并非是如此脾性。 且二人本是极华丽威武的外表,诞下的乌小矛,眼见的似染了淡墨,灰暗了不少。 平素无论无人有人,他皆夸赞幼鸟生得威武漂亮,此时看着它青灰色羽毛,倒盼着它早出生半年,如此这会儿,幼茸褪去,换了羽毛,便会出众漂亮许多。 高邵综蹙眉,此时却也顾不上许多,声音低沉,“下来。” 灰色的幼鸟只愿停在最高的枝头,有些不情愿,但它唯听一个声音的命令,便也高高傲傲地落在他手臂上了。 落下后,又垂了垂头,用喙去理膝上茸白色,对它来说略显长的护膝。 它自幼用它取暖,乌矛对孩子也并不算大方,只给了一只,小鸟不但不生气,反而因与其父一样,每每神气扬扬。 高邵综耐心同它沟通,“护膝我先取下,洗干净后,叫太阳晒过,再送还于你。” 他视线落去溪水里,幼鸟尚不能分辨真假,对他又极信任,咕咕两声,自己缩着爪脱出护膝来,小心叼放到他掌心。 高邵综收好,又道,“半刻钟后,你潜伏进草丛里,佯装成饿晕的鸟儿,接近那名女子。” 幼鸟半展着翅膀,呆滞滞站着,高邵综眉心紧锁,已是遇见生平除复活亲人之外,最难的一桩事,知此事太复杂,便不再为难它,只令它在芦丛中藏好,拿起盛着清水的竹筒,往山林去。 幼鸟还不及芦苇高,略飞起来一些,往远处张望,呆了一会儿,似完全将军令抛诸脑后,走几步,飞起来看,再走几步,再看,不知不觉已出了林子。 宋怜正绕着松木寻着松脂,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疑心是蛇,只是她虽想叫高邵综如意,却非在情事款合上,便也没有借故倒向他怀里,便只专注在树脂上,为心上人做琥珀石,自是要专情专注的。 身侧男子五识敏锐,却只偏头看了看,大约也不是蛇,是什么山间走兽罢。 林下是溪流改道干涸后留下的石子粒,没了芦苇草叶的遮掩,那窸窸窣窣的动静变成了轻微的哒哒声。 像是小鸡走在路上,只是脚步声过于铿锵有力,她竟觉这只小鸡十分骄傲神气,不由回头去看,对上半扑着翅膀,微仰着小脑袋看过来的幼鸟,一时呆住。 连手上正定型的松脂落在地上,也没有眼睛去看,远远看着那小鸟,没忍住扯了扯高邵综的衣袖,“好漂亮的小鸟。” 她声音虽小,似唯恐惊飞了,却满是压不住的惊呼赞叹。 高邵综知她为何如此,大抵喜爱一样事物,总能很快看出对方的优点来,哪怕在 旁人眼里,并没有那般惊艳出色。 他不免扫了眼那灰扑扑的鸟。 她的话语落,那小鸟竟往前抬了抬胸脯和脑袋,黑亮的双眸如黑曜石,晶晶亮又活力四射,哒哒过来时,速度竟快了许多。 宋怜屏息看着,离得近了,观其勾喙和利爪,疑心是海东青,心脏里不由一跳,她因乌矛的关系,翻看地州志或是杂书杂谈时,碰见提到海东青的,总也反复观看,听人提起,也会出言打听。 再细细看时,从那黑亮的眼眸里,竟看出些熟悉来,一时有了猜测,越看心里倒越觉就是了,留心洞察那小鸟竟不怕人,敢一步步靠近,必是对她二人里一人熟悉的。 立在夕照的余辉里,宋怜看着那幼禽一步步走近,停在二尺的距离片刻,等了一会儿,张了张翅膀,最后抬起爪,近前两步,靠在她腿边。 第105章 风轻云暗血珠。 小鸟体长尚不及一尺,微张着翅膀,偏着脑袋靠着她的裙摆,靠得近了,反而陷入她的裙幅里,被裙摆蒙住脑袋。 又往外退了两步,虚虚斜倚着,因看不见它的勾喙利爪,只看得见它忙忙碌碌摆姿势找位置的样子,便透出几分憨态可掬来。 她从未在蜀中这里见过海东青,这一只看着还是幼鸟的年纪,加之有可能是乌矛的血脉,又更不同,宋怜恐怕惊了它,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小鸟倚了片刻,倒张着翅膀,后仰着往上来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透亮,对上她的目光,非但没有避开,后退几步,看得更真切,片刻后张翅飞到高处,盘旋啼鸣,或是冲上云霄,或是旋转身体,片刻后定好位置,旋即翅羽微收,利箭一般向下俯冲,一头扎往溪潭中。 宋怜快步往溪边走去,尚且还没到,又听哗啦声起,那急流的溪水中央渐起巨大的水花,夕阳下折着七彩的光晕,那尚且年幼的鹰隼喙里,叼着一只比它身体还长一些的江鱼,任凭那鱼如何拍打,牢牢叼住,往回飞,在她面前盘旋。 高邵综蹙着眉,别开眼不去看幼鸟拙劣的卖弄,不知是不是因为乌矛,亦或是她衣裙上零星的刺绣图案,幼鸟一见她,便表现出了非凡的偏爱,幼鸟出生后,性子十分倨傲,除却二弟砚庭,其余人它皆不怎么理会。 现下正换着花样展示,以幼鸟的身躯告诉她,它是凶猛的万鹰之王。 她哪里会不喜爱,并不探手去触碰它,也不说话,一双杏眸里却满满皆是赞叹,喜爱之情,藏也藏不住。 比起言语,幼鸟更易察觉善恶,亦或是喜欢厌恶,它神气活现地叼着江鱼回溪潭上空,放掉那长鱼,扇着翅膀甩去身上的水珠,再回来,展翅停在宋怜面前。 “叽咕叽咕。” 高邵综垂着的视线落在她面容,她白皙的面颊染着些微红,杏眸润泽明亮,心情当是欢悦的,他唇角牵扯出些弧度,“它想你接住它。” 宋怜探出手去,小鸟收翅停在她掌心,仰头呆呆看着她。 宋怜莞尔,却也不忘记莫要露出破绽,问身侧的人,“阿朝竟懂得这些,好厉害。” 她眉花眼笑,容色动人,高邵综凝视片刻,睚眦面具后回得漫不经心,“武官里有训鹰,略知一二。” 武馆和镖局里常有这样的事,他这样的理由,倒也无可挑剔,只是恐怕季朝又需得多一个要学的东西。 宋怜尤其想知道小鸟叫什么名,不方便问,姑且在心里唤它小矛,莫看它小,实是个十分磁实的家伙,很有些重量,大抵鸟儿是以雄壮为美,小矛甚至为了增重,在她掌心往下踩了又踩,高兰玠将它养得极好,小小年纪,已初见万鹰之神的风姿气度。 宋怜收回些手臂,将它拢进怀里,见它没有不适,抱着它去芦草丛里坐下,见它的视线被芦草遮住,想了想,往四周看了看,选中一株枝枝蔓蔓的古松柏,有些高了,她看了一会儿,倒觉或可一试。 高邵综依旧还站在原地,睚眦面具遮住了他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宋怜抱着乌小矛往回走,停在他跟前,晚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丝缕缕轻抚在脸侧,她声音温软,“我想带它在这里玩一会儿,不知会待到多晚时,阿朝不若先歇息一会儿,或是先回去,改日再同阿朝约。” 高邵综不语。 她从来是体贴的性子,又与乌矛相处过,知鸟儿都喜欢高处,想是看中了数丈开外的古柏。 那树干崎岖蜿蜒,朝南向的枝干粗壮,上去以后坐下,背靠古柏树干,山川河海尽收眼底。 只是离地十数丈,她不通武艺,该如何上去。 高邵综垂首看她,眸底漆浓,“沧海桑田,山川日月,亘古不变,我自会带你去高处,与你自己屡屡涉险,以命相搏所闻所见,并无不同。” 他的声音沉肃冷冽,似对她想上那株柏树不悦,话里一语双关,明显得她疑心他已经知道她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这样的话她没听过,只与她的目标相悖,也不是她想要的,便也无需放在心上,宋怜将前后几月来与之相处的言行思量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破绽,也不再理会他,抱着乌小矛往那株古柏树走去。 她想他先回去,无非是她穿着水袖衣裙,无论如何也不方便上树,至少需得脱掉外裳,他在多少不方便,现下他话里有话,她也不与他解释分辨,走到古柏树下看了一会儿,将小矛放在肩头,脱了鞋袜想要上树去。 高邵综立在远处看着。 她只着了中衣,露出纤细匀称的双腿,那双脚肤色如雪,光晕里似羊脂玉,没有半点瑕疵,踩上树干粗糙的外皮,似被扎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贴得更紧,五指亦是,纤细羸弱,有时攥着树干凸起的树结,又是抓住枝干,虽每次都会掂量试探,那红痕却刺目。 宋怜见幼鸟并未飞走,只是牢牢站在她肩头,偶尔用喙去勾树结,似是在帮她出力,模样天真可爱,一时喜爱,忍不住偏头在它额侧轻轻亲了一下,陡然察觉身后投来冷厉寒锐的视线,也不去理会。 幼鸟僵了一瞬,脑袋和胸脯却抬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些咕咕声,听着似并不讨厌的样子,宋怜莞尔,继续往上爬,她手被刺得痛,手背上亦留下了些枝叉划过的红痕,心情却是愉悦的。 却骤然被强势有力的臂膀揽住腰身,她不及反应时,连同乌小矛一起,被揽进坚硬的怀里,他跃起,右臂握住枝干,身手如游龙,不过须臾,便落在了那根她要去的木枝上。 天高云阔,视野开阔,梨花盛开在薄薄的云雾之下,是人间盛景,宋怜看着,有一瞬的索然无味,想下去自己上来,可又想毕竟只是一件小事,计较起来,倒徒惹人生疑,她被拥着坐下,小矛安静地待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臂弯,眼睑似重了,有些想睡的样子。 宋怜留心抱着,不叫它有落下去的危险,已不想再看风景,又不想被他察觉,轻声问,“阿朝知道它是什么鸟儿么,这样亲人可爱,又生得威风凛凛,将来必定是长空之主。” 怀里的小鸟竟似听得懂,支起了脑袋,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又似乎最能听得懂夸赞它的话,连翅膀也不自觉扑棱了起来,黑眼睛晶亮晶亮,骄傲遮掩不住,宋怜被逗笑,有些生闷的心情散了郁结。 他待她是愿与之同欢喜富贵的心,已是她这半生里遇见,待她极好的几人之一,他是好心好意,两人纵是所思所想相悖,两人各自追逐各自的,暂时并不妨碍什么。 便也无需去计较了。 她想通后,便不去挂怀,看着小鸟欢乐自在的模样,微往后仰了仰头问,“可知它是什么鸟儿。” 高邵综揽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将她笼进怀里,他身形高大,足以为她遮挡微凉的夜风,欲她发现他非季朝,只是若当真发现,她此时便会拿出腿侧系着的匕首,刺入他喉咙,而非与他同坐此处,温言软语。 眸底漆黑的郁云掩藏于霜冰之下,他再次看向窝在她怀里的幼鸟,失了耐心,伸手提出,声音寡淡,“只是寻常鹰隼,没什么特别的。” 玉刻瑝琢的手指立时被锐利的喙啄红,幼鸟似不满意,还欲待啄,见那手指冒了血珠,呆了呆,张着的翅膀缓缓落下,垂下头,用喙轻触,有些垂头丧气的。 虽知是一人一隼之间的事,宋怜还是忍不住侧头望了望他,只见得面具冰冷,不由扯了扯他的衣袖,又重新将乌小矛抱起在怀里。 鹰隼天生就是锐利的,野性的,凶狠且带有攻击性的。 宋怜唯愿它一直保持这样的锋利,不要被驯化,哪怕它如同乌矛,自小生长在人的身边。 高邵综手指轻轻放于膝盖上,乌小矛重新欢快起来,展翅绕着古柏盘飞,啼鸣声冲上云霄,宋怜便知他并没有计较,也似乎从没有想要驯化小矛。 若非如此,小矛恐怕不会以狩猎为荣。 她目光落在他膝上,斜阳的余辉里,那修长的手指完美无缺,连指腹一侧些微的薄茧,也只令其多了些内敛的力量,唯有正冒出的血珠刺目。 她知如将他手指含在口中轻口允,他必以为她对他动意,只是她戒欲已数月,万不可轻易撩拨。 便别过了头,去看远处山峦。 夕阳下落,风轻云暗,蓄积一整日的闷热似从山林里蒸腾出来,她背靠着的身躯渐起了热度,箍着她腰的手臂炽灼,臀下压着的悍物似渐渐苏醒的猛兽。 宋怜欲往前挪避开,腰上的臂膀却越梏越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指腹把玩着,带起热意。 他下颌睚眦面具贴着她耳侧,冰凉的温度与身体里带起的热意相 合,被他衣袍盖住的赤足不自觉微蜷,身体开始虚软无力,宋怜手指握住他臂膀,屏息想拉开。 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轻粉微颤,宋怜垂了垂眼睫,勉力稳住呼吸心绪,“我想下去寻找树脂,答应给的琥珀石,还未制好……” 他手指自她宽袖中缓缓往里,去解她束胸用的绑带,指法娴熟,却缓慢,另一手绕过她胸前,又似捆缚,声音沉冽而平淡,“数年未得欢愉,不想要么?” 第106章 许愿绑带。 【106章节修】 他声音沉冽好听,话却不是季朝能说出口的。 太宋怜侧头看他,俊美的容颜被面具遮住,只余双眸漆黑深暗,情绪冷冷淡淡的。 与他岩浆似的身体截然不同。 他这样疏于遮掩的模样,破绽如此之多,她便是装作认不出异常,恐怕也装不了太久。 说出数年未得欢愉这样的话,存心试探也未可知。 空气变得湿闷,阴云汇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宋怜搭着他手臂的手指下滑,轻触他掌心。 他未用力,任由她五指嵌入他指缝里,十指相扣。 宋怜垂了垂眼睫,“以阿朝的武艺才干,比起男女之情,我更希望阿朝能有一番事业,因此同阿朝依伴的心思淡了,且云水山的事以后,我身体虽依旧,心底对男女之事却十分抗拒,阿朝若是只愿要消乏解闷的搭伴,只好另外寻人了。” 察觉他身体僵滞,箍在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宋怜眨了眨眼,靠在他怀里微微仰头,“我只愿同此时一般,与阿朝安静坐着,天气微暖,风清云和,一起看看风景,说说话便好了。” 语气是低落失落的。 他一语不发,只腰间手臂松开了些,那桎梏且强势的力道散了,依旧松松揽护着她,片刻后肩颈上散开的衣裳被理齐,遮掩得严实,勾带被重新系好。 他将她重新拥入怀里,下颌搭在她发顶,一语不发。 又渐渐收紧力道,似要将她嵌进骨髓里。 宋怜轻垂下眼睫。 天上云卷云舒,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她有些昏昏欲睡,忽听得他问,“不是要许愿么?” 是她先前编造的故事。 宋怜不由回头看他,他不是不信么? 还未说话,又听得他声音寡淡,“你这一生,恨不得其立刻死去的人是谁,若是与其成婚,你绝不会说什么样的祝词。” 宋怜奇怪他的问话,因着她曾杀他数次,几乎立时有了猜测。 她不怎么确定,偏头看他,认真回答,“是李泽哎,但若与其成婚,我会祝他和我情真意浓哎——” 腰间骤然一痛,是他惩罚似的收紧了力道。 宋怜手指搭在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上,眼睫轻轻垂下才又抬起。 他是想让她在心里许愿。 同他情真意浓。 不知是他心计更深,还是两次杀身之仇的恨意淡了,昔年益州那箭矢破空而来的杀意,她竟不太感知得到。 梨花盛开,溪水潺潺,山涧云海翻涌,山脉绵延,纵没了日光,也是人间盛景。 高邵综圈着她腰的手臂紧了又紧,“你在想谁?” 本是说些山盟海誓蜜糖话的时机,话到唇边,却只捡了旁的事来说,“在想府里一个名叫云秀的小孩,阿朝既通医术,跟医馆的大夫相熟,可否请来帮她看看哑疾,我检查过她的喉咙,舌和嗓都看不出问题,当是被卖贼毒哑了。” 云秀被清荷带回府,知道石棉的事都是诱饵后,求到清荷面前,想治好口疾,也想在府里做事。 云家家贫,家中五个兄弟姊妹,云秀排行第二,除了病故的大姊,下头的三妹卖做了奴婢,云秀被人牙带走,路上逃跑,方被那老者拐骗擒住。 宋怜有意想养一养清碧清荷清莲,知道三人会在外面差派人做事,也并不阻拦,每月反多让她们支取百来银钱,三人渐渐胆子大了,管查她们想知道的事,做她们想做的事,得了闲暇,也并不常待在府里。 清碧自己领着人去了一趟平城,回来那日说,“云家一个小宝,九岁,吃得珠圆玉润胖嘟嘟的,那小四妹却比柴还干瘦,做农活起早贪黑的,想是长得大些,也一同卖了。” 那时宋怜正翻看信报,听了便知她是想起她自己。 清碧便点了一通云秀的好处,左右不过三口饭,府里不差什么,宋怜收了,只是小孩年纪虽小,经历却复杂,已叫那老者教养出了癖好,在外遇到什么好的,又出不起价钱,便常偷来府里。 要寻些事叫她做起来才好。 宋怜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山下有鸮鸟声响起。 宋怜辨得出是清莲的声音,手指叩在唇边,回了军号。 不到一刻钟,清莲上得山来。 不是急务,不会这时候特意送来,宋怜下树前,叫高兰玠拉住,他将她垂散的发髻冠好,比起林州那时,虽不算熟稔,却好太多。 念及那与他定亲,又退了他亲事的刘家女君,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清莲目光往树上看去,只看一眼便不敢再冒犯,从云水山回来后,季公子似与往常不同,喜怒不形于色,虽从未发怒,却令人生畏,不敢近前。 清莲知晓夫人在云水山的事是假的,她心底的隐忧去了,是真意希望季公子能与夫人相守相伴,对二人相会的情形,也只如周大人一样,希望他们快快完婚。 她将尚未拆封的密信呈上,“是周姑娘从吴越差人送来的,那斥候称务必要交到夫人手里。” 周慧从石棉去吴越至如今不过数月,竟已经有消息送回来了。 宋怜拆开看了。 清莲见不过尺长的薄纸她看了半响,担忧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怜摇头,收了纸张,交给清莲,清莲知道是要毁了的意思,临走又回禀,“小郎君欲来接女君,奴婢同他说,女君今夜宿在城郊别院,小郎君回去接着温书了。” 宋怜应下,清莲匆匆对着古柏的方向见了礼,离开了。 待清莲离开,宋怜也没有再观景,她在松林间寻找,终是在岩崖处青松上寻得一团满意的树脂。 撇下的松芯剔成指甲大小,两根干净的松针拨进树脂里,待剔透如蜜的颜色蔓延开,将松针包裹住,宋怜摘取两片树叶,轻扇着风,好叫它 快些凝固了。 “上一块琥珀石,中央空城,除却花瓣,还有你簪子上的鎏金,这次你似乎心不在焉。” 沉冽的声音平淡之至,话里的意思却不同,宋怜有些语塞,温言道,“鎏金梨花毕竟靡丽,青松古柏凌云霄,可云上数千尺,再没有比这更与君适称的。” 高邵综知她擅辞令,并不受她哄骗,鎏金与梨花相伴,孤松生在崖边,纵看云海,又有什么乐趣。 他摊开掌心,“可用此物。” 一枚银制的,菽豆大小的耳珰,连同一根淡紫色芦草。 是被卖贼山上妇人搜罗去的耳饰。 宋怜眼睫轻颤,“刚才已经寻了一遍,没有了合适的树脂。” 他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到那株古柏前,淡淡道,“本就在树下,只是你一半心放在登高上,一半心放在那只隼上,无暇上心罢了。” 宋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痒,十分想现在就摘了他的面具,顶着季朝身份的人,为得她的真心,恐怕亦时时忘记他真正的身份,仇恨暂时被忘切。 若摘了面具,必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宋怜从他手心取过耳珰,拿起那株青葙芦草,见他看着她眸光淡淡,放软了声音,“那我重新做便是。” 她寻了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块坐下,将耳珰和青葙草摆弄出好看的姿态,觉得空荡,又采摘了些芦草上细碎的碎末,便发现这类草若是生在向阳的地方,纵使干枯了,也还是保持着鲜活时的形态,颜色并没有褪去太多。 寻稳妥的地方放着,未必不能长长久久。 倒与古来诗书里情爱的祝词相和。 她惯常可一心二用,手上动作未停。 草粒汇集成淡紫的颜色,在树脂里缓缓流动,她从袖袋里取了不到半尺长的火折,点燃松明子,隔着石块烘烤,直至成型,再用匕首打磨,虽依照琥珀石形状,并未有太多修剪打磨,完全弄好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琥珀石折射月辉的流光,虽漂亮夺目,与高兰玠气质却极不相符,眼前递来几缕丝穗,是他从腰带上剪拆下的,现下他散着外袍,没了平日一丝不苟的装束,立在山间,清贵俊美的容色多出几分落拓,越发有昭如月星的气度。 “一事不烦二主,劳驾。” 宋怜擅女工,接过来很快打好络子,他看也未看,收入袖中。 天光暗淡,天上阴云汇集,遮住了月光,雪白的梨花瓣笼罩进阴影里,看不真彻,宋怜心道恐怕会下雨,方才这样想,树林间陡然落下豆大的雨点,雨势迅疾,她立时被高邵综外袍护住,他拥着她折身快步往山北的方向走,很快出了松林。 宋怜猜是要去寻避雨的地方,不由回头看向天空,那儿已不见了小矛的踪影,便想下来去看看,“打雷了,小——小鸟——” 雨滴打在林叶间,噼里啪啦,她需得很大声的说话,他言语时,却将她按在他心口,声音似从胸腔直接透进她心底,“莫要小看它,它自会寻地方。” 宋怜便知这只幼鸟同乌矛一样,是从小养在山林里的。 她被紧拥着,他玄黑的衣袍将她遮掩得严实,阻隔了风雨,乌矛山的记忆浮起,身体虽意动,她心底却是平稳的,想着除了欢情这一条,还能如何让他相信,她对他是真正的心动。 高兰玠已知她性情狡诈,不肯再轻易上当受骗,若一直拒绝同他欢情,恐怕很难叫他相信,他成功了,她一颗心已被他拿走了。 周慧送信来,说查到北疆数月前曾与吴越王有使臣来往,实则当初欲与吴越联兵的,并非是益州,而是北疆潜藏在蜀北的北疆军。 恐怕益州罗冥出兵,也同北疆脱不了干系。 他待她自是极好,只是若有蚕食蜀中的机会,他亦不会错过。 他留在蜀中,于她来说是掣肘,恐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早日了结此事,他早些回北疆,也免除许多不安定的隐患。 能避雨的山洞狭窄得只能算是一道岩隙,两人相贴着退在一处尺高的台地上,她失了裹缚的胸口紧贴着张力内敛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毫无阻隔传至她心里,宋怜轻靠着他,掂量如何才能合情合理推翻先前她拒绝欢情的理由。 如此密不透风的相贴是同他,她的身体并不需要假装,宋怜身体往上拖了拖,胸前春日软散云轻颤着,她抬手,水袖滑落,肤润纤白的手臂勾住他脖颈,潋滟暖融的唇去吻面具的下颌,温度冰凉,他不为所动。 她不去解面具,微垂了头,轻咬住他交叠的衣襟,待要探手去解,被握住,往外剥离拉扯,他垂眸看她,眸里些许研判,没有半丝意动。 宋怜轻咬了咬唇,清兰蕊馥,额上汗珠点点,粉颈花团,声音亦似浸了水,绮态缱缱,“近来的阿朝格外不同,我要爱上阿朝了,只愿与阿朝相伴。” 桎梏着腰身的掌心陡然炽烈,却只片刻,面具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高邵综垂首看她,心底疑窦丛生,疑心方才那婢女恐怕送了什么消息,或许此时,她已知他是谁。 只若当真知晓他是谁,没有避之不及,却蓄意亲近,可能么? 也或许只是如林州一般,故技重施,待他失神之时,喂他吃了迷药,毒药,亦或是将她右腿侧藏着的匕首,扎进他心口。 二弟伤了腿,他这些年精研医术,虽有进益,却微乎其微,可主事北疆,却不比从前。 他死在这里,虽于她的野望无益,却可提前除去隐患,世仇已结下,她万不会心慈手软。 外头暴雨倾盆,心口昔年留下的箭伤隐隐生痛,高邵综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将她拽来跟前,看住她,眸光冷厉,“你既喜爱那只幼鸟,它亦愿意被你收养,你为何不给它起名,称呼起来也方便。” 除非她知晓这只幼鸟已有名字,且因幼鸟喜欢本来的名字,不肯为其改名。 宋怜垫着脚尖吻他的颈侧,知自己情急,恐怕这人已起了疑心,只得道,“实则我曾与一名男子有过渊源首尾,一直也有差人探查消息,婢女以为是要紧事,送来给我,原是那人定了亲了,我心情委顿,连给阿朝做琥珀石,也心不在焉,叫阿朝看出来了。” 咫尺间的人身形伟岸,喜怒不辨,连心跳也没有半分变动,平静的声音下反压着暴雨倾盆的阴云,“你同他什么关系,他定亲,轮得到你伤怀。” 宋怜听了,心里些微刺痛,今日事,今日毕,她既已下定决心,便想再试一试,再次想同他勾缠,却被他桎住手腕。 他却冷静得近乎冷漠,“女君欲做的事,想要的人,费尽心机也要得到,若当真上了心,岂容得他定亲,又岂会为此伤神,休要再作态,女君但有所求,何不直言。” 她是当真意动,还是假意奉承,如今的高兰玠,只需直觉,便可察知。 此时她杏眸里的贪欢,还不及方才柏树上,偏一分,演出十分。 如此作态,必是有所图谋。 她尚不知他是谁,只因有所图,便以身许之,究竟是云水山的事令她性情大变,还是出了什么她无计可施的事。 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到,而季朝能做到的。 恐怕是受了伤害,欲以最肮脏也最简便的路换取利益。 无论是哪一种,足以钩出万箭攒心之痛,一时胸膛起伏,高邵综闭了闭眼,压下因风灌进引起的微咳,给她理了理滑落肩侧的衣裳,遮住凉风,察觉有些微热,手背触碰她额头,眉心霎时紧蹙,衣袍将她遮得密不透风,将人抱起,“看雨势今夜恐怕难停,离此地不远处,尚有一处宽敞些的山洞,我们先过去。” 他侧身出去时,面颊上面具不小心被树枝剐蹭到,钩开了绳结,面具落在地上时,他脚步猛地停滞。 宋怜听到声音就笑了一下,只因头埋在他怀里,显得闷闷的,“让你带个破面具,害我一整日看不到你的脸,掉了罢。” 他心跳停滞一瞬似是她的错觉,宋怜头埋在他怀里,因有暴雨遮掩,便也遮掩住了她些许苍白的脸色。 面具掉落时,正巧有闪电划过,转瞬即逝,照亮他紧蹙着的眉心,眸底不及遮掩的痛惜。 她略一想,便知晓了他缘何心悸,那时他拥着她的手臂发颤,似有刀割之痛,松松揽着她,似她是碎掉又捡起的瓷器。 是她戏做得生硬,他以为她因云水山的事,以身体图谋利益。 世上能如此待她的,除了母亲和小千,和陆宴,便再也没有了。 她在雨夜里,探手去摸他的脸,触碰到伤痕。 现下已结痂,再过不久,当能痊愈了。 她指尖轻触着,他换了单臂扛着她,另一手将她的指尖握住,收进外裳里,触碰到一手润湿,又将她的手塞进他颈后,暖热的温度驱了夜雨的凉寒,与当初在乌矛山那夜时一模一样。 宋怜脑袋搭在他颈侧,想抬起头来看他,被他压住,只得轻声说, “我有一件事要同阿朝说,还请阿朝不要生气。” 他脚步微顿,看了看天色,将她头发笼住,快步走至山洞里,将她放在干净的高台上,拧干衣裳里的水,挂起来后,也不往里走,只侧对着山洞口,“说罢。” 山洞里光线更暗,宋怜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这里略空旷,似乎曾有人住过,因为她脚下是一片干净干燥的高台,铺着干枯的芦草,她探手摸了摸,洞壁挂着的,是与山坡上那处一模一样的青葙草。 依旧散着淡淡的香气。 宋怜屏息开口,“那日在云水山山下,阿朝想必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被如何,只因一些私事,才做出那般情态,实际上我进去没多久,卖贼们便中箭死了。” 黑暗里她能感知到他霍地转身,他几乎快步过来,将她抱起打量,喜悦让沉冽的声音清明昂扬,“当真?” 宋怜见他多的是欣喜,几乎可称之为欣喜若狂,眉间不由也漾开笑意,点头道,“是真的,伤势都是我自己弄的,那时需得骗过看到的人,我没事。” 便猛地被拥进怀里,牢牢拥住,他下颌压在她莹润的肩头,暗哑的声音里带着无边的潮意,“万幸。” 只两字,已是直明其心意,宋怜虽不能与他和解,却也不再纠缠日后如何,他愿意用季朝的身份留在蜀中,只要不牵扯蜀中政务,不危及蜀中基业,她便好生与其相处,车到山前时,再思虑路如何走。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脸颊在他胸口轻蹭了蹭,正待说话,却骤然被拉开,力道虽不大,这人周身却是阴云密布。 宋怜心头一跳,正要靠进他怀里温言软语,他却已丢开了手,晴天转阴,疾雨雷电悉数压在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下,山洞里却沉寂凉寒。 “……阿朝……” 他不理会,宋怜慢慢在干草堆上坐下,她无需担忧山洞里会有蛇鼠,乌小矛栖身在山洞外岩崖下,有鹰隼在,山洞里便是有,也先跑了。 他走至洞口片刻,再回来时,有拧干的巾帕落在她脸上,动作并不温柔,是他里衣袖子的半截,宋怜扯下巾帕,抬了抬手想自己擦一擦,手臂略动了动,又放下了,轻声说,“刚才举着手臂太久,抬不起来了。” 高邵综岂看不出她伪装,并不十分想理会,只念及放置高台上的琥珀石,阴沉着脸走过去,重新拿起她手中的巾帕,给她擦发丝上的水珠。 黑夜里宋怜轻嘶了一声,他动作微顿,旋即轻柔了不少。 他似已恢复了冷静,并不问她缘由,黑夜里声音依旧严冷,“他山之石,亦可攻玉,纵不是我,这世上想必还有女君可信赖倚丈之人,次次以身犯险,恐怕有节外生枝,顾虑不及变数之时。” 他沉冽冷寂的声音平静,似有劝导之意,告诉她再周密的计划也会有料不到的变数,那日若有半点偏差,说不定假的也成真了。 他微凉的手背触碰她额头,宋怜有些贪恋冰凉的温度,他已知萧琅的存在,她便也不隐瞒,“是萧琅,我不慎知晓了他的把柄,故而借云水山的事,解了他的心结,未免日后留下隐患。” 高邵综手微顿,若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不堪,算的是人心,恐怕没有比之更妥当简便的办法,只他盯着她黑夜里一双盈盈美目,眸底晦暗一闪而逝。 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可依旧危险重重,其中不知凶险几何,援兵到达之前,她又如何与卖贼周旋,每每遍体鳞伤。 不觉便阴沉了脸色,给她擦拭乌发的力道重了些。 那双杏眸黑夜里看向他,盛着些或许连她也未曾察觉的羡意和憧憬,转瞬即逝,在他看过去时,她看去了虚空里,憧憬和羡慕隐进了眼眸,高邵综心滞。 他自知她羡慕什么。 他垂首,指腹将她散落的发从衣襟里勾出,敛去眸底情绪,低声道,“你起热了,睡一会儿,洞外有草药,我去摘些回来。” 宋怜知自己没有大碍,便也不想他和乌小矛来回淋雨。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他手背,调皮地往上,“阿朝,我想与你敦伦。” 他甩开手,紧蹙了眉,气息阴沉,“莫要如此唤我。” 宋怜听他语气冰冷,态度冷淡,心里恼火,是他不肯以真面目视人,她想叫他开怀如愿,他却怪她的样子。 却不由屏息,他若就此承认了身份,便也好。 便依旧好脾气地问,“那我怎么称呼阿朝,阿朝说便是。” 他却更阴沉,黑夜里投过来的视线风雨如晦,片刻后缓缓开口,“女君以为如何。” 宋怜看着他,微咬了咬唇,开口唤了一声,“季郎君。” 他胸口似有起伏,片刻后方平复,“不必连名带姓。” 宋怜眨了眨眼,手肘撑着膝盖,托腮看着他,软软唤,“郎君。” 高邵综神情严冷,“想必夫君二字,女君已祭给了你那死去多时的亡夫,此生往后,再也唤不出口了。” 宋怜几乎是起了怒意的,他不是真正的季朝,自然知晓她只有过一个夫君,便是陆宴,咒的便是陆宴。 她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袖间的手指却已捏紧,“我听见小鸟扑翅膀的声音,它在外面吗?” 高邵综视线扫过她袖间,眸底冷意更甚,撇下巾帕,径直出了山洞。 宋怜知他是要去采药,心底一软,唤住他,轻声道,“便请公子帮我往山下送信,好叫婢女知晓我们在山上已有避雨的地方,请他们勿要挂心。” 这次倒听他简单应了一声,走至洞门口,又停住,半张俊美的面容落在残月之下,“盖住芦草,莫要贪凉。” 宋怜嗯了一声,他伟岸清贵的身影踏入雨夜里。 宋怜听着雨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黑暗里游移,自己靠着芦草侧躺下,她只觉体热,便只侧躺下,躺了一会儿,有些百无聊赖,手指往案台处摸索,便摸到了两块松香石子。 仅凭形状,她亦辨得出是什么。 一块里头是芦草和耳珰,因那淡紫色,衬着珍珠色银耳珰,显得温柔梦幻。 一块里头是青松,孤山青绿,古朴沉静,气度不凡。 方才离开时,他漫不经心背过身去,将东西放在了高处,声音极细微。 宋怜指尖捏着琥珀石捏来捏去,外头有乌小矛咕咕打招呼的声音,方才将琥珀石放去原位。 他裹着一身雨夜的寒意,进来后也不言语,山洞里传来的声音沉稳而有条序。 宋怜闻到了丁香附子,是驱寒用的。 宋怜听声音想象他捣药的模样,撑着手臂支起些身体,“郎君用什么捣药。” 高邵综探过手臂,手背在她额头试了试温度,许是见她没有盖芦草,手指微顿,却什么也未说,取过芦草给她盖好,方才在山石上摆袖坐下,“山洞里简陋,并无干净的药杵,横簪洗净了。” 宋怜知他今日固发用的横簪是极简单的墨玉,端头樱桃大小的墨玉珠。 她明知是什么模样,这会儿去极有兴趣想看看,也不起来,只托着身体往他那边够,“给我看看。” 山洞里光影暗淡,她夜里目力比寻常人还差些,又能看见什么。 这般慵懒爱娇,不过心生亲近,有意无意撒娇撒痴罢了。 高邵综见过她这样,京城时与陆宴,乌矛山时与他。 此时与季朝。 只需略入得她的眼,她与每一个男子,皆能如此娇俏妩媚。 心底暗色滋生,墨玉簪在掌中断成两截,他顺手扔了,蕉叶盛了草药泥,端到她面前,“女君非但眼力不好,遇到男色,连心也瞎了。” 他声音极其冷淡平静,话里意思却锐如冷刀,宋怜接过果壳里盛的药渣,苦得黛眉蹙起,硬是咽下,难受得几乎屏息,手边递来一枚竹筒,她端起来尝了尝,甘冽的泉水冲刷了苦味,握着竹筒小口喝,并未喝完。 他并接,只是在离榻边三尺的地方坐下,手指虚握着她手腕,阖眼休息。 宋怜知他是想随时知晓她的体温,挪着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一头半干的乌发悉数垂在他手边,长睫轻轻 颤动,“夜里风凉,郎君上来,与我一道歇息罢,我冷。” 她脸颊轻蹭着他掌心,高邵综却不肯应答,抽回了手,连看也未看她,“今日上山游玩,已是累了。” 宋怜轻咬着指尖,脉脉看向他,“不必郎君出力,郎君若是嫌累,我自己来便可,轻巧的来,只待郎君起了意,我再轻轻上去。” 宋怜想同他玉成款合,也存着一二分坏心思,知他最不喜她浮浪,偏要如是说,那黑夜里投来的目光果真修罗杀神的可怖,几乎欲将她生吞活剥。 宋怜倒回干草堆里,因暴雨与下属彻底断了联系,他似杀神一样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伟岸挺拔的身影投下阴影,几乎将她完全遮住,她心底竟也没有半丝觉得危险。 山洞外雨声似玉珠,打在枝叶,叮叮咚咚十分好听,宋怜知他恐怕是不肯同她好合,闭上眼前,去拉了拉他的手指,“夜里阿朝若起了意,想要与我款合,一定叫醒我哦。” 几乎立时便听见了咯吱响,当时咬牙切齿,宋怜莞尔,她心情舒悦,指尖勾着他手指略微晃了晃,竟睡得沉了。 台地旁男子脸色阴沉,与山洞外暴雨天融成一色,盯着睡梦中露出倦意病容的女子,知她故意逗弄,越加不虞,片刻后方才平复了叫她气起的怒,在她身侧坐下,手指重新搭上她脉搏。 眉心渐渐蹙起。 她染了淫这一样毛病,自与陆宴成亲到如今,已有许多年,现下要禁了,搁笔不再绘秘戏图,不再与男子欢情,她自有毅力做到,只身体内热虚耗,压抑得久了,内热外症,反而伤身。 加之周弋不算有才,萧琅尚不能担当重任,蜀中起于微末,若想在诸侯割据里称王称霸,一步也不能踏错,丝毫时间也不能闲暇,她劳心劳力,不得片刻消解放松,如今已是有伤寿数之相。 心上似落了一把牦牛针,一时窒痛得厉害,高邵综收了把脉的手,坐在榻边看着她容颜,指腹摩-——挲着她手腕,神情晦暗莫测。 拧干的巾帕擦去她额间细微的汗珠,高邵综解了她衣衫,唇舌落下。 梦是绮色的梦,辨不清梦里人的容貌,只知他的手指、唇,掠过她身体所有的地方,极致的欢愉过后,是黑甜的睡梦,待她从梦中醒来时,他已带回了面具,正慢条斯理用她的绑带擦拭着手指。 那绑带同她中衣是一样的水茜色,从他指缝滑过,滑腻无比。 思及梦里,落在裙摆上的指尖不自觉轻揉着茜水色绸料,见他拿着绑带,浸没清水里,不知为何脑中皆是梦中的情形,一时着恼,侧过头去,片刻后平复些,才又转头,“你为什么用我的衣裳擦手。” 她心衣心裤下不适,似有滑腻,她熟悉身体缘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便觉是自己压抑太久,做了这秘戏的梦,梦中不自觉做了什么。 恐怕被他听了去。 梦里不能自控,恐怕失态得很。 宋怜身体微微摇晃,又很快不去思量了,左右她在他眼里,已是那般不堪,再多这一桩,也不算多了。 只是见洞口外天光大亮,似已是午后,几乎惊变了脸,起身便要下去,被揽住抱回干草堆上,“做什么,还想再病一场么?” 宋怜垂首看去,却先看见了手腕上微红,略微朝胸口瞥过,上头指痕亦是浅绯,甚至有口舌留下的,只力道轻软,只有浅薄的痕迹。 昨夜的绮色并非全是梦,宋怜心中欢悦,又还带着空泛,并不足够不满足,往他看去,脸染红霞,去揽他的脖颈,“昨夜为何不肯要我。” 高邵综拉下她手腕,取过已晾干的衣裳与她穿好,并不接话,他与她是在乌矛山,相似的情形,便只是名义上,亦不愿旁的男子沾惹。 若非她此时对着的人是季朝…… 指腹轻擦过她耳侧,笼起她的发,簪进玉簪里,高邵综只道,“每月初一、十五,留出时间,蜀中尚有许多景色可为之一观。” 宋怜视线扫过他发髻,因着没了墨玉簪,冠发便只用树枝固住,不过寻常木枝,落进他发间,倒与玉石一般光辉。 宋怜看了一会儿,知该回去了,临出洞,又轻声问,“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都会同我在一处么?” 雨后的日光清冷,落在睚眦面具上,显得晦暗冰冷,高邵综声音里情绪不辨,片刻后方应答,“是,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我皆会在一起。” 宋怜心底听了,却并不如何欢悦,反而有说不出的怪异,他非是因儿女私情耽误政务的人,他有问鼎京城的野心,亦有阉党要除,有世仇要报,北疆现下虽是休养生息,日后却总有事务繁忙不便南下的时候,他在蜀中尚好,回了北疆,此话便做不了数了。 因着那张面具,宋怜便也问不出口,心底疑虑却并未散去。 小矛本是落在她车窗边,马车起程后却频频扭头去张望,宋怜知它舍不得高兰玠,同它待着的一刻钟里,数着它张望的次数,共有六次,最终令萧琅驭停了马车,“去罢。” 幼鸟扑腾起飞,绕着她盘旋,才又冲出窗外,大约又过去一刻钟,竟又重新飞回车窗边,靠在她身侧。 如此往复三五次,宋怜不免掀开车帘去看,“我不方便养着它,劳烦阿朝照管着,我时常看看它便可。” 高邵综见她黛眉间隐有恼意,大约是怪他折腾幼鸟,淡淡道,“我并无能力驱使它,只是雏鸟天性,谁它亦不舍。” 宋怜去看小矛,因着她同高邵综离得远,在不同的方向,小鸟的眼睛便似不够用,脑袋顾不过来十分忙乱。 宋怜便沉默下来,高邵综眸底神色微冷,驭马快行,“不必挂怀,我自会照料。” 下山后他似另有要务,驭马走的官道,与他们并不同路,只路过萧琅时,隔着面具亦透出冰凉冷厉。 萧琅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后退,直至那男子离去,他才微扶了扶车架,隔着车帘问,“那男子当真是青弘巷季朝么?” 清莲亦有同感,季公子近来颇有些神出鬼没,带上面具后,十分迫人,她们常常连气也不敢喘。 若说什么时候好些,也唯有夫人在时,略有些不同。 清荷问,“可要差人跟着他,奴婢看季公子近来有些恃宠生娇。” 她的话叫清莲通红了脸,萧琅几乎咳嗽起来,清荷并不觉有甚不妥,那季朝似以往知情知意,待女君好,倒也算良配,近日来来去去,大约因伤了脸,毁了容貌,阴晴不定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论家世人品,实不能与夫人相配。 以夫人的模样品性,自有大把的男子倾慕,季朝竟丢下夫人自己回城,实非君子所为。 她便打定了主意,要去另外寻一寻广汉城出色的,未成亲的男子,她不欺男霸女,但若那男子心悦于夫人,便也水到渠成,这季朝公子,她是不喜欢了。 清荷执拗,又问了一遍,“可要属下差人跟着他,依属下看,季公子近来行迹十分可疑。” 宋怜摇了摇头,“不必了。” 倒不是她不想让人跟,而是蜀中的斥候营起步得晚,比得过虞劲几人的凤毛麟角,更莫说高邵综。 他常年领兵,非常人的敏锐,跟得住他且不被察觉的恐怕没有,打草惊蛇,反而节外生枝。 只待他称心如意,或可离开了。 “夫人。” 清莲小声唤,朝清荷的方向示意,清灰色短打武服的女子正望着官道尽头若有所思。 宋怜知她性子虽沉闷,实是个另类有主意的,叫她上前来,吩咐她,“你去寻一位书生,写一段有关青葙草的戏本,务必恪守君子之礼,发乎于情止之于礼,感情真挚正果圆满,写完拿来我看。” 清荷抬起头来,微瞪了眼,似乎有些呆了。 宋怜知她素来有些呆性,讲得清楚了,“是想着给云秀她们试试生意,你带着她们去布山里寻青葙草,找到割了仔细晒好,送去布庄里,请绣娘如何将青葙草做成香囊荷包。” 小孩已教老者教坏,染上了偷癖,虽然自己在克制,只是见到好的,稀奇的,又买不起,总也想往府里搬,清碧后头去付了银钱,却总有顾不及的时候,在广汉还好,到了不认识的地界,惹来丢命的祸患,也是有的。 几人并不知什么是青葙草,宋怜说是梨花林后面那一片,清莲先啊了一声,“确实是漂亮。” 她也不怀疑这漫山遍野的野草究竟能卖得出去卖不出去,夫人常常这样,凡府里的人,亦或是铺子庄子里的掌事,来2请令想另做什么生意,夫人让做的,无不生意兴隆。 她应了声是,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割什么时候晒,已细细思量起来。 马车慢行,萧琅不再提与季朝相关的事只捡了这几日郡守令府的政务与她回禀,“田同云不知受了茂庆什么提点,竟大义灭亲,拿着田相官商勾结、田氏一族买卖官位的铁证,郡守令府门 前,敲鼓状告田相。” 这事可谓奇观,“今日晨起,广汉城里已掀翻了天,连百姓们都议论这一桩奇闻,喊着要郡守令按律处置,周大人唯恐蜀中动荡,并不敢妄动。” 宋怜嗯了一声。 田相子嗣虽然颇多,却唯独偏宠小儿子田同海,田同云是长子,其母张乔虽是正妻,却不得田世延喜欢,连带子嗣也不受待见,自幼便受族中兄弟欺凌,田世延早先便起过家财悉数留给田同海的念头,恐怕最近田家有动荡,分家分财起了争执。 茂庆恐怕洞察人心,离间田家族中子弟,这才闹翻了。 田世延手握铁卷丹书,死罪活罪皆可免,至多只落得抄没家财的罪名,田同云大义灭亲扬了名,日后善待老人,亦算不得杀父弑兄,没了后顾之忧,倒戈起来,也就快了。 广汉势必有些动荡。 宋怜朝萧琅道,“我们回府罢。” 萧琅应是,带上围帽,亲自驾了车,“回城有些距离,你睡一会儿罢,到了我叫你。” 宋怜昨夜睡得沉,难得好眠,高兰玠昨夜做那样的事,大约长久禁欲是伤身的,二者皆有利弊,她便也不再执着纠结,只思量片刻,另唤了清荷上前,低声吩咐,“府中恐怕混进了奸宄,你去寻福华,暗地里查一查,内外院,查得仔细些,送信郡守令府,府官、府兵里,也都要留心。” 清荷精神一凛,交代清碧几句,先回府。 宋怜搁下手里的文书,高兰玠连云秀的事也清楚,蜀中人和事了然于心,两府里恐怕不少探子。 汉阳城外,虞劲呈上信报,因着近来待在蜀中,蜀中四郡政务,斥候营便也尽数查了,连同北疆的,约有一个时辰,方才结束,虞劲单呈上一份,埋头回禀,“平津侯已进了安岳,再过两日便可到广汉,他是只身前来,可要属下等……” 尚带着些伤的面容上皆是冷色,高邵综翻身上马,眸底漆暗,“让他进广汉,只不过控制好云府那老者,莫要让只言片语传进云府。” 虞劲应是,高邵综勒住缰绳,神情莫辨,“把季朝叫来。” 王极心跳不稳,近来主上不乐意见季朝,凡有用季朝的时候,便是要约宋女君,他上前回禀,“蜀中出了田家的事,正乱着,女君恐怕没有闲暇……昨日今日这才……” 哪里就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 高邵综淡淡瞥他一眼,“田家的事尚不足以让她太多思虑,你自差人去请她便是,便说梨山带回来的那只幼鸟病了,请她一同去医馆寻医师。” 第107章 另嫁倾听 衣甲护卫簇拥着一群年纪相仿的世族子弟,金冠玉带,踏马骑马疾驰而过,渐起路边掉落的菩提落叶,为首的公子青衣墨冠,路过茶楼时,勒马驻足回头,片刻后收了纵情恣意,下了马,整理好衣冠,方举步往茶楼去。 身侧几名好友皆是加冠的年纪,亦是勒住了缰绳,看见茶肆里男子,不免也心叹,秋澹与林桢关系最为要好,骑马出城也并行一处,见方琢进了茶肆请见,若非唐突,便想一同进去了。 “如此气度风姿,不像簪缨之家,倒像是哪一处名山秀水隐居的名士,如此不凡。” 那男子玉袍素带,身侧案台上纵放着素剑,恐怕亦是君子剑,立于窗前,身形修长,澹泊恒宁,午后喧闹的街市,倒像自雪峰松林流过的清泉,凉沁沁,不染纤尘。 林桢收了手里的扇子,随手搁去路边摊铺上,轻声说,“当不是蜀中人,蜀中变了天,凡有这样的人物,你我岂会不认识。” 蜀中连连变天,以田家为首的四姓士族大家盘踞四郡多年,却叫田家嫡长田同云亲手掀起,牵枝连叶,田世延卸印自贬,捐善家财,闭门不出,道台大人对田相尊敬如初,本以为此次新政得以顺利通行,田家当风平雨止,岂料御史司直王瑾上告参本,田同海任邛崃、石棉等四郡府台时,收受贿赂,放开关卡,与卖贼匪首往来勾结,牵连百户人家。 家家户户皆有妇孺幼童,卖贼人人得而诛之,田同海反了众怒,田家声名狼藉,有如过街老鼠,更有百姓从四方来,聚集府衙门前,宁愿吃上一顿滚刀肉,也要跪请按律处置田同海。 周大人自来为百姓利计,任命御史兼军司直王瑾为狱令官,彻查田同海一案,铁证如山,田同海自小养尊处优,吃不了牢狱的苦,不过三五日,也就招认伏法了。 四族之内,受牵连之人百二十,周大人手腕杀伐果决,兔死狐悲,蜀中士族难免人人自危,那周大人却又嘉奖起另六族稍有势力的族中子弟,提拔才学卓著的,秋澹、林桢、方琢都在其列,忧变了喜,田家的事,翻过这一页,除了定罪问斩的那一日,恐怕无人问津了。 自此,谁都道周大人,外容冲动莽撞,实则内藏于心,无人再敢小觑。 近来广汉城里,分明多了不少读书人,也不乏能人异士,都为效力蜀中而来。 他们结伴出游,实则也是在为各自府中寻清客谋臣,结交新贵。 茶楼里的男子,恐怕不是屈居檐廊之辈,几人自不敢冒昧,秋澹见方琢从茶肆出来,连忙迎上前去,“怎么样,西邻山景色不俗,可邀先生一观。” 方琢摇头,亦有些遗憾,“果然江左出名士,那位兄台从江陵来,年长我们几岁,有事在身,无法应约。” 几人都不敢往茶楼里张望,恐唐突,聚集街上,已引得不少人好奇驻足,几人只得离开。 走得远了,林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就不知那位先生会在汉中盘桓几日,可还有拜谒的时机。” 方琢问了,“先生说不知,许是不便对你我言明,走罢。” 那男子生得霞举烨然,谪仙的气度仿佛画中仙,世上少有人能及,四周却也有人暗中护卫,当不是寻常人。 “走罢,无故歪缠,反倒冒昧。” 王桢点头,一行人倒不再当街纵马,牵着缰绳缓行出城了。 茶肆隔壁开了一家书铺,再往东三四丈,是两条街相交的街角,从窗口往东向看,可看见医馆外一对男女。 男子身形挺拔,一身黑衣略有些沉闷,却生得十分英俊,立在街边外围,偶尔侧身,挡住的是一些投向女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偶尔侧耳倾听,专注听着女子说话,爱意爱护未曾流于言表,却实是藏不住的。 女子一身素意,微探着手,掌心站着一只幼鸟,幼鸟微偏着头,憨态可掬,她似乎被逗笑,明丽莞尔的笑颜,几乎隔着幕离透出来,必是极开怀心悦的。 千柏哪里会认不出,正因认得出,才是心生恻然,可主母若对主上有情,怎会送了这么多封信,没有只言片语,既无情,另嫁他人,亦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他等了片刻,看向窗边的人,几度想出声劝,最终都未能说出口,见那一对男女已取了药,带着幼鸟离去,脱口道,“千柏去见夫人罢,夫人见了千柏,自然知道是大人来了。” 第108章 相见去路。 已是许久未见,密密的思念泛起,伴着细密的痛意,陆宴透过春日的微雨看向街角,模糊的薄雾淡去喧嚣,街上万籁寂静,只余她微仰着头看向身侧男子的模样。 好奇,些许探究。 心间陡然窒痛,陆宴五指握住窗棂,垂首看着落在手背上的雨丝,他并不喜欢这样的雨天,不足万物生长,不至摧毁脏污暗昧,潮润又阴郁。 他制止了欲下楼去请她的千柏,面容依旧苍白,“当初既未能给她她想要的,如今又何必叨扰她,她将蜀中治理得很好,蜀中百姓安居乐业,她在这里快乐自在,一切安好,便也罢了。” 语罢,往街角檐廊下看过一眼,久久未曾回神,直至千柏轻唤,方才松开了握着窗棱的手指,缓缓折身,拿起案台上 佩剑,与她背向,越离越远了。 清明前的雨两点三丝,细雨朦胧,宋怜偏头看向身侧的男子,依旧是挺拔修长的身形,只因她知道二人不同,便也能从身形上分辨出细微的差别,高兰玠再收敛,再模仿,气度亦是不同的。 二人皆寡言,只季朝的寡言如同廊前的雨,润物无声,高兰玠的寡言,深沉内敛,疏离淡漠。 英挺的面容上带着与高兰玠脸颊上一样血痕,连痂也极其相似,很难寻出破绽。 他竟让季朝来陪她。 宋怜看了一会儿,在季朝察觉前,垂下了眼睫,在高平,或是林州时,凡她多看哪个英俊男子一眼,高兰玠必是不悦不允的,今日却让季朝陪她出游。 恐怕是她前几日叫云水山的情形蒙蔽了心智,错估了他对自己的情意。 也或许他心中的仇恨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深,无法消解,这几日她表现出来的心意令他心悦,他打算收网了。 手里抱着的,除了吴越海国的文书州志,还有她从医馆借出来的医书,今日约在医馆相见,她提前到了一会儿,看见有研习骨伤的医书,便买了下来。 她虽从未后悔落鱼山的事,但既已动了意,与他厮混,便想着闲暇时翻看着,继续修习些医术,若有万分之一,能治好高砚庭的腿,便是万分之一的幸运。 小矛站在她肩头,依偎着她,它虽有些困顿,却更似因雨声催眠而起,大夫说并大碍,宋怜看着季朝的脸出神,最终没有放下手里的医书,近来蜀中多了段钩、茂庆一对良才,又有许多才学之士投奔,许多琐碎的庶务她只略看过,无需亲自处理,每日倒多得出一个时辰的空闲。 总归也是有用的,萧琅的心事有了了结,重新将医术捡起来,也挺好。 宋怜不再去想高兰玠为何让季朝陪她,与季朝在一处,轻松自在从不是作假,她便也舒展开了眉目,探手去接落下的雨丝,只觉凉沁沁的竟有些舒服,街上无人,她便探着身体,将脑袋一并伸出去,仰脸去接雨丝。 “会着凉。” 沉冽的声音带着抑制,克制到微哑,宋怜偏头,见季朝欲探手将她拉回,手臂抬起却又放下,收在身侧虚握成拳才又松开,目光落在他面容。 面前的男子每日领命来陪她,虽沉默寡言,却为人细致,处处皆是爱护用心,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他待她是真心的好,还是假意逢迎,非但是她,云府所有的人都看得见,感知得出。 宋怜视线落在他略显刚毅的唇,忽而跨上前一步,垫起脚尖抬臂揽住他脖颈,沾染着雨丝宽大的水袖搭在他肩臂,她凑上去吻他的唇,听得四方不知何处有男女惊呼,心里莞尔,却也没有放开。 被她勾住的男子身形僵硬,几乎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为护着不让她摔倒,手臂揽住她的腰身,似会灼烫一般,又缓慢地垂下,他唇微动,似欲说话,又停住,一动不动。 压制的痛楚从他骤停的心跳传入宋怜心里,她知他的处境,亦知他的为难,一双杏眸看着他眼眸里胶着的欢喜和理智的痛楚,等了片刻,慢慢松开了手臂,让到一旁,静静看着雨幕出神。 见乌小矛竟去啄季朝,而已成石雕立着的男子似不会痛一般,呆呆立着,不知避让,宋怜笑了笑,将乌小矛捉住,揽进怀里,指尖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不叫它捣乱,却若有所觉,心跳一空,骤然转身,往东南方向看去。 街道尽头斜对的地方,似是一家茶楼,二楼窗户大开着,雨丝飘摇,似有玉色的衣袖扫过,宋怜脑袋里霎时空白了片刻,提着裙摆冲入雨幕,进了空无一人的茶肆,顾不及掌事伙计的问询,上了二楼,四下看着,并没有人,垂下了扶着廊柱的手指。 雨滴顺着发丝垂落,在衣裙上晕染成一片,宋怜下楼,给掌事递了银钱,询问方才可有人在二楼,“生得极好,画中仙一样的公子。” 掌事不敢去接银钱,笑着道,“方才是有个公子在楼上宴友饮茶,是方家的嫡长,不过只留了片刻,饮了一盏茶,便同一众公子新贵出城踏青去了。” 以田家为首的四族没落,为拉拢四郡士族,平稳时局,新近提拔了些士族才俊,方家嫡长方琢好结交士人清客,呼朋唤友踏青游玩,喜着文士袍,宋怜听掌事如此说,心里亦摇头,他远在江淮,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立在那窗边半响,待细雨停歇,抱着吴越州志下了楼,季朝正候在茶肆外,怀里乌小矛张着翅膀,颇有些凶地瞪着她,凶狠黑亮的鹰眸里又带着挂心担忧,像平素梳洗羽毛一样,够着喙来啄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宋怜接过季朝递来的风袍披上,温声道,“方才以为萧琅在此处,恐怕他误以为我品性不佳,赶忙过来想找他解释,没成想是看错了人,竟是方家的公子,无碍了,走罢。” 季朝自知今日自己为何有了能同她独处的机会,方才空落的心绪如此明显,季朝欲告知真相,只是她越加与平津侯有往来,平津侯便越加危险,他微服来此,身边除了亲信,并未带多少人马。 要出口的话便压回了心底,唇上似乎还留有温软馥香,季朝避开她的视线,知她被夺了心魂,恐怕再无心情同他闲逛赏景,忽略身后如芒在背,抬手给她系上风袍,带上幕离,“改日再约。” 宋怜同他周旋着,估算高兰玠何时发难,每年清明节前后她会前往翠华山,希望这之前,高兰玠季朝,以及潜伏在安岳的北疆军,能悄无声息退出蜀中。 便微仰着头,朝他软声邀约,“今夜戌时后,阿朝可否在秋然苑等我,夜里也想同阿朝在一处。” 心似被雨水浸透,又被岩浆灼烧,连呼吸也似刀戈,季朝知晚上赴约的必不是自己,亦只能点头,送她出门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因挣扎而艰涩,“真情里亦常掺杂假意,虽爱你至深之人,所行亦非女君所愿,无论何时何地何人,女君务必勿要放松警惕戒心。” “……哪怕是季朝。” 他说得隐晦,若不知情由,恐怕听不明白,宋怜能理会他的好意,知若与高兰玠有了了结,此后与他恐怕也再难相见,念及两人数月相伴,青弘巷的院子,在心底道了谢,上了马车后,掀开车帘去看,望着他站在原地,随马车越行越远的身形,亦道了谢。 那马车驶入街巷,已停了的细雨又连绵成空濛的银纱,季朝往马车消失的方向踏出一步,却又凝住脚步,握剑僵在远处,片刻后退往一边,双腿似灌了沉铅,埋首见礼。 高邵综从书苑出来,雨丝打湿玄黑衣袍,似裹着深秋能沁入骨髓的寒意,停在他面前,平静的目光落在他头顶颈处,片刻后抬步上了茶楼。 掌事本是已要闭店,见了来人,心生畏惧,并不敢侧目,避让一旁,心道今日是如何的道运,先前一前一后的男女已极为出众,现下这一位,清贵冷肃,一等一的样貌,虽不知身份,却也绝非寻常人。 极有气度,掌事便也不担心茶楼有事,轻松了提起的心。 王极跟在后头,先是怒其不争地狠狠瞪了季朝一眼,见主上已拾步上了楼梯,又取了银钱,递给掌事,笑容满面,“劳驾掌事多担待,要一壶蜀茶,给我便好。” 掌事笑着接了,知这是要清场的意思,备好茶,唤了后厨的小厮,先回家了。 王极守在楼下,拉住正要上楼的季朝,朝他恨恨叮嘱,小声咬着牙,“你上去立刻认错。” 季朝沉默垂首,挣开王极的手臂,上了楼行礼,立在窗前的男子看着他,大约有一刻钟,手中把玩的弓箭放到了案桌上,静声问,“她为何碰你。” 季朝跪着,知面前男子于她的事上,妒烈之心一日盛过一 日,埋首回禀,“属下不知,女君邀约属下,戌时后在秋然苑相见。” 那正搭在箭弓上的手指微动,又停住,盯着他的脸,竟似忍耐住了,又似恢复成了廷议之上,气度斐然扶危定倾的北疆王,端茶浅饮了一口,搁下茶盏,修长的五指理着被雨水打湿的袖袍,“她便是相邀,也不过因心生寂寥,莫要泥足深陷,将来连性命也丢了,我与张昭,岂非你前车之鉴。” 季朝沉默不语,知其是念在多年主仆,耐着性子没有取他性命,恐怕有一日,他会死在雕翎箭下,这一日,恐怕不远了。 高邵综手指轻抚着茶盏,从窗口看向街角,这一处茶楼的位置比书苑还偏些,楼下无论是医馆,还是避雨的檐廊,都看不见这里,那陆祁阊只在这里站了片刻,偏她冒雨跑来看,同陆祁阊倒十分心意相通心有灵犀。 不见陆祁阊,失魂落魄的模样,十分刺目。 临行前,看着面前的下属,似有眷恋,亦令人生厌。 摩挲着茶盏的指腹收紧,瓷片碎在掌心,带起血痕,他用手将碎瓷片拨弄到一边,“你走罢,从今日起,再无蜀中季朝,你与北疆,再无干系。” “与蜀中,亦再无关系。” 季朝一震,抬起头来,知他是要在今夜说明身份来意,与女君开诚公布。 她要知道真相了,知道他是北疆奸宄。 季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行叩了大礼,才又告退了。 季朝出了茶肆,走至医馆外廊檐下,略站了站,回了青弘巷院子,并未立时推门进去。 昔日她偶尔过来用饭,他买菜回来,推开院门,院子里她或是乘凉百~万\小!说,或是摇椅上半躺着,闲适晒着晚阳,他摊开手心,暗色的钱袋里装着两片莲瓣,是他仅剩的所有了。 他并没有进去,不知要做什么,在门前站了片刻,折转去了农市。 却在凌云街碰见一人上前拜礼邀请,男子生得寻常模样,周正和煦,季朝自是认得此人的,平津侯亲随,姓张名青,江淮斥候长,武艺不俗,擅追踪。 张青笑着拜道,“我家主人姓陆,京城无名人士,只是见公子不凡,备下一盏清茶,邀公子一同品茗,万望公子拨冗相见。” 祁阊公子少年成名,世无双。 季朝应了声好,并未摘下面具。 宋怜回府后处理完郡守令府送来的文书,捡着吴越国海国两地的原书洲志,以及译注成中原通行文字的译本,对比着研习吴越国的语言文字,天黑时见是清荷来点灯,倒多看了她一眼,通常侍奉笔墨灯台这样的事,是由清碧来做,换了清荷来,无非清碧有事,亦或是她有事。 清荷脸因欣慰显得微红,比寻常沉默的样子多了几分生气,“奴婢今日在广汉凌云街见到两位男子,一个温润似暖玉,一个似冰冻的寒霜所化,皆是一等一的好样貌,气度出类,女君喜爱何种模样的,奴婢去打听。” 宋怜重新从书案上抬头看她,撑着额头有些啼笑皆非,她今日去的医馆便在凌云街附近,怎生没见着,念及街上看见的那一角袖袍,看着昏黄的灯火,又微微怔着出了神。 片刻后方回神,“吴越近日来信频繁,恐怕要忙,已无暇顾及其它,我与季公子有缘无分,再过几日便会分开,清荷往后不必操心这件事了。” 清荷听了,知女君最是以政务为要,只得歇下了心思,倒又起了想学画画的念头,见女君正翻看她看不懂的书册,自己站了一会儿,便也去旁边小桌坐下,取了一册算学,逐字逐句看起来,如往常一般,遇到不通的,先对照摘录下来,等积攒得多了,再请女君教授。 外头福华叩请求见,有事回禀。 宋怜让进来,听了后心跳片刻不稳,重复问了一遍。 蜀中近来与周围诸侯国往来商贸,士人奔走来往,百姓投奔,多些生面孔本无异常,只因这一位实在出众,维空广汉治吏的斥丁报来了斥候营,他便亲自带人查了查,“身份不明,大致能确定是江淮人士,身份不凡,偶然盯得那人下属带的印信,能调度江淮三百秩以上官员,此人身份只高不低。” 宋怜已有猜测,知恐怕是他来了广汉,虽知他这两年一切安好,却也许久未见了。 便开口问,“可查到他住什么地方。” 福华回禀,“住城东环佩琴行,属下一直让人盯着,只是那人手底下带着的人十分厉害,竟是有所察觉,只是不知为何,并未阻拦驱赶,想是无意在蜀中生事。” 宋怜指尖无意识捏着袖摆,轻声道,“可知何时入城的。” 那男子气度不凡,蜀中近来频频招揽人才,这些事必是要查清楚的,“昨日下午戌时入城,今日方家的公子出城游玩遇见,起了结交之意,只是恐怕没有成功,可要请周大人亲自去一趟。” 宋怜应了一声,她不欲让人知晓她与江淮的关系,便敛住心思,继续研习语言文字。 待到亥时初,才换了装束,带上幕离,让清莲驾车,去环佩琴行,先前她曾去信江淮,提醒他罗冥的事,他并无回信,两人虽无夫妻情分,却尚有旧友之谊,他既来了蜀中,竟不与她相见。 马车行走得缓慢,约半刻钟,清莲驭停了马车,宋怜看车里的更漏,诧异掀开车帘去看,马车人单人单骑,拦住去路,他带着睚眦面具,穿一样的墨色玄衣,宋怜却能一眼认出,他不是季朝,而是高兰玠。 “这似乎不是去秋然苑的路。” 他勒住缰绳,月光下睚眦面具隐于黑暗里,形如修罗鬼魅。 第109章 琥珀眼送君。 廊檐下尚有人家挂着壁灯,微光与半月的冷灰交织,投在他眉目,不见肃杀沉冷,反而平静平和,却越添几分深暗。 宋怜沉默一瞬。 北疆斥候营的能力甲冠天下,云水山上看见的几位,她虽不熟识,但看与虞劲交谈时的情形,地位恐怕不低。 北疆斥候营里,唯能力论高低,几人查踪的能力,必不在虞劲之下。 益州祭祀礼上,射向她的箭矢,实则冲的是陆宴。 既已欲置之于死地,宋怜并不敢低估他。 若有心查探,北疆斥候营收到陆宴入城的消息,恐怕比她还要早。 情形与当初京城兵乱何其相似。 只是这里是蜀中广汉,不是北疆,不是林州,不是京城。 如果她能让他在广汉伤了阿宴,便是她在广汉的经营谬之千里一败涂地了。 以他冷肃沉稳的脾性,不会想不到在蜀中的地界,动不了,也带不走阿宴,他还是来了。 近来潜藏在安岳的北疆军有些细微的变化,不知他想做什么。 一时思量不透,便暂且放到了一边,宋怜抬眸看向他,对阿宴来广汉的事,也没有了隐瞒周旋的必要,因来见她的是季朝,便只温声道,“我有旧友来访,故差人去秋然苑给阿朝赔礼,想是与阿朝错过了。” 高邵综勒着缰绳,看着她一袭素衣,夜风里清丽素雅,与林州时是一样的从容气和,却有些不同,那时需靠心机同他周旋,现下绰然优柔,似崇山秀水间自生的珍珠,静夜月辉下,兀自散着与物换星移无关的柔光,温柔,柔美,却笃定,由内自外透着不凡的强大。 似乎发生任何事,处于任何境况,她都有心性,心智处理得很好。 气度自如。 除了她自己,实则从不服膺任何人。 季朝管不了她。 便是他,在蜀中想取陆祁阊性命,想出蜀中,恐怕也难。 那枚珍珠尤自在黑夜里美得动魄惊心,高邵综缰绳缠绕腕间,眸色漆黑,驭马让到一边,“琴行住着的那位公子,请了我去,待女君关心,倒似无男女之情,也祝你我百年好合。” 见她怔怔地,沉冽的声音依旧寡淡无绪,“陆公子似乎没有要在广汉多留的意思,半个时辰城门关闭前,已带着随令出了广汉城,女君若斩断缰绳,弃车骑马,快一些,倒还能追上。” 见她变了脸色,月色下精致的面容苍白失色,失魂落魄如斯明显,不由沉冷了神色。 宋怜提着裙摆下了马车,清莲见平素极爱惜身体的人连风袍也顾不上,便知那是夫人极重要的旧友,忙要去解马匹上的套绳,又有些担心,“已是半个时辰了,不晓得还能不能追上。” 再远总不比广汉离江淮还要远,这一次不见,以后不知何时能再见。 宋怜去牵缰绳,看了看套着车架的马匹,只是普通的车马,若阿宴是骑马离开,而非乘坐马车,她用这匹马,是决计追不上的。 她想念阿宴,便有些心急,不由朝青石街看去,月光下那单人单骑冷煞,那朱玄的马匹除了高大些,此时安静沉敛地待着,看不出有什么寻常,却是真正的大宛天马,她目光落在那马上,马匹一双琥珀眼看过来,一时锐利慑人。 宋怜不由望向马上俊美伟岸的人,对上他骤然沉冷的目光,唇张了张,闭上,微咬了咬唇,望着他轻声开口,“郎君可否将马借我用一用。” 那牵着缰绳的手指修长,骤然收紧,天马立蹄嘶鸣,面具后黑若寒潭的眸底漫出杀意,“你再说一遍。” 第110章 一旁无常。 沉而凌冽的杀意令人屏息,清莲惧怕,亦有些不满,可夫人半夜要去环佩琴行见的人是男子,夫人与季公子既已定了终身,是要婚嫁的关系,季公子不虞,也在情理之中。 她是云府的人,她的主人是夫人,无论如何,她是要以夫人为先的。 清莲犹豫再三,大着胆子小声提议,“清碧陪着夫人等一等,奴婢回府,让福海骑了快马来,两刻钟一定回来了。” 宋怜摇摇头,解了发间的玉钗,将发随意编在耳侧,又戴上幕离,拉车的马上没有马鞍,她踩着车架上了马车,才斩断牵车的缰绳,朝清莲清碧道, “今日守城的营队我熟识,并无危险,不必跟着,今夜你们去布庄歇息。” 清莲不肯走。 转过街角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就是云记布庄,里头住着的都是绣娘,清莲有武艺,她根本不怕走夜路,反而是夫人,孤身一人,虽是能办到许多事,可毕竟是女子,碰上通武艺的男子,只怕也束手无策。 清碧也要劝。 宋怜知晓二人的挂心,压住被微风吹起的幕离,“我只到城楼看看,能赶上自然是好,若是赶不上,我在东城的玉行住下,明日回府便是。” 她说着,眼睫轻抬,往那似汲取月辉流光的伟岸身影看了一眼,她其实并不担心安危,一则她身上带有信令,夜里哨所和守军反而更容易察觉,二则她便是什么人也不带,落在阴影里冰冷凌冽的人再是怒海滔天,也不会让她孤身一人出城的。 她这样猜。 清碧清莲是近侍,见了陆宴,亦或是江淮人,恐怕察觉异常,宋怜不愿露出端倪,看着二人进了布庄,方才驭马往城东去。 黑夜里能听见那玄黑天马的马蹄声,在后跟着,只那目光亦如深潭,落在背上,沉冷冷冽。 他终是挂心她的安危,不放心她一人夜里出城。 夜风吹动幕离,轻轻抚在面容上,宋怜绕着缰绳的手指勒了勒,马蹄稍停,才又轻声驭马,往城东去。 有巡逻的士兵路过,宋怜取出郡守令府令牌,士兵看过,行礼放行了。 广汉郡守令府近年来有不少女斥候,负责巡逻的卫队都知晓,并不以为奇,今夜碰到,本欲窥看那已骑马离去的女子,见到后头跟着的单骑男子,避让一边,并不敢抬头了。 宋怜并未听见身后卫兵阻拦高兰玠的动静,便知他恐怕已将蜀中的情形洞察得一清二楚,巡逻、营防、军防,北疆与蜀中地缘虽远,中间尚隔着大周京畿,益州罗冥、却也不得不防。 宋怜常一心二用,只是今日的马匹并无马鞍,且并非是能快行的奔马烈马,出了城楼蹄下遇到水坑,竟险些将她甩了出去。 幕离掉进泥泞里,她勒住缰绳,稳住身形,定了定神,却有破空声传来,不待她反应,手中的缰绳被马鞭缠住,带着马匹偏往右侧,避开了黑夜里探出头低垂的柳枝。 他声音里带着森冷的凉意,“那书生文弱,乘坐马车离开,再有一刻钟,必能追上,只是你若欲同他情意款合,恐怕要失望了,书生知机巧而不用机巧,虽能有酷烈的手腕,却实是清风绕篱的心性,必不容你。” 自离开江淮起,宋怜便从未想过要再与阿宴如何,道不同,已不相为谋,己之蜜糖,彼之砒霜,再勾缠来往,只会将他裹挟进更深的泥沼,带给他更深的痛楚。 今夜去见他,只是想见罢了。 亦知高兰玠说的是事实,陆宴能领兵守城,能为她杀宋彦诩,骨子里却是真正的名士,昔年容下她与高兰玠乌矛山的事,始终也未能真正放下,今日便是当真为她来的广汉,看见白日里她同‘季朝’放浪的行径,他会在她陷入困境时,似当年京城兵乱时那般,舍身救她,却再也不会再同她有男女之情的亲近了。 与他相衬的,始终是内里如同外表一样的清丽端方。 宋怜早先便明白这样的道理,却也不想看见高邵综,他让季朝陪她去医馆,必不是偶然。 宋怜扯了缰绳上裹挟的马鞭,轻叱一声,往城东官道追去。 高邵综勒住缰绳,停在林边,冷眼看着,眉目沉冷,纵是知晓陆祁阊不肯要她,竟头也不回去见,骨子里的傲气,倒不见了分毫。 进了林子便能听见马车缓行的声音,那驾车的车夫回头看来,似是认出了她,驭停了马车,匆匆过来见礼,“属下见过夫人。” 是张青。 宋怜压着喜悦,轻声让他起来,望向马车的方向。 月明星稀,有一人掀开车帘看过来,玉袍素剑,手握一管玉色竹笛,眉眼如画,澹泊恒宁的气质,倒像是山涧里静湖,映照月辉流光,亘古未曾变过。 张青早先便察觉远处有一人一骑相送,知那便是季朝,心底复杂,却也不能置喙,行礼告退了。 宋怜驭马上前,目光落在他面容,他名满天下,贤臣的名声一日盛过一日,无论百姓还是士人,提起时无不敬重爱戴,谈论的人便十分多,她在蜀中,常听得他的消息,知他一切安好,却总不比亲眼看见。 看着他眉目,眸里便漾开了暖意,“我来看看你,见你一面,你一切都好,便好。” 陆宴目光落在她面容,压着密密泛起的思念,视线扫过远处山岳一般守着,纵是离得数十丈远,身影气度亦令人不容忽视的男子,握着玉笛的手指收紧,并未让开身,只立在马车车架上,温声道,“本是听说卖贼案的事,略有挂心,江淮政务繁重,你还安好,我便回去了。” 当年她借罗冥的事往江淮去信过,他不肯再回信,现下想必是气消了些,宋怜凝望着他,轻声问,“伯母还好么?” 陆宴颔首,“一切安好,不必挂心,倒是你孤身离开,林霜几人不开心了许久。” 宋怜嗯了一声,她走一条不归路,非生即死,亦非杀身成仁之举,便是清莲清碧清荷,日后也必定要安顿好,能不带便不带了。 林霜在江淮,比在蜀中好,跟着陆宴,会周全许多。 夜极静,宋怜没有下马,他始终没有下马车,也并无侧身让开,邀请她坐下一叙的意思,不过短短两句,便似乎再无话可说,宋怜静静等了片刻,望着他开口轻声问,“阿宴怎还未辞官归隐。” 陆宴答,“近日便会离开。” 宋怜笑着点了点头,两人相互立着,与天上明月一起,竟显得形单影只,他折身要进马车,掀帘的手微顿,不去看远处那男子,亦不觉背地里道人是非有什么 不妥,声音温润,“那季朝虽爱你至深,志趣同你相投,但正因为与阿怜喜欢的太相契,反而需警醒些,张青邓德查过,只是时间尚短,若是有心人做局周全,许很难查出端倪……” “……要小心。” 宋怜点头应下,见他要走,驭马往前一步,又停住,几名护卫上前来见礼,随后隐于夜色里,张青沉默上了马车。 车行得缓慢,却总也有尽头,那车帘再未掀起过,宋怜一直看着。 高邵综拾起地上散落的果子,是淮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存放的,带至蜀中,竟也似新鲜得刚从树上采摘下来一般,可见其用心。 不慎落下,陆祁阊一个个拾起,只是失魂落魄,掉进草丛里的这一枚,他也再无心力去寻。 夜里回归了平静,山道安宁,倦鸟已归巢,女子纤弱的身形看着路尽头,一动不动,似已痴了去。 高邵综数着时间,足等了一刻钟,耐心告罄,不耐驭马上前,直至她身侧,却陡然凝滞变色。 月光下她满面泪痕,泪珠滚落,他沉冷了脸色看她,扯住她手腕将她扯回现实,她踉跄着,泪珠砸落他手背,带起灼痛,他手指一松,又收紧,冷声道,“怎生在他面前连泪也忍着,他若见你哭,恐怕什么自尊傲骨都忘了,百般手段,一分也舍不得用他身上,倒好生情意。” 宋怜精神不济,一时厌他,挣开手腕,驭马折身回城,却听得身后他声音沉冽,带着莫名心绪,“蜀中有中兴之象,他却始终不信你能功成,亦可做得明主,不肯信你助你,你又何必伤神难过。” 宋怜勒住缰绳,折身于黑夜里看向他,心底一时是起了热意的,只夜风凉,吹得她未簪起的发丝散乱,也吹走了那丝丝热意,她视线从那张睚眦面具上滑过,阿宴不信,他信过么? 既已知结果,便也不必开口问,宋怜便只笑道,“只是感念他待我,倾其所有,他迟迟不肯辞官,是恐怕我在蜀中失势无人托举,得夫如此,又复何求。” 语罢,不肯再说话,转身驭马,轻叱一声驾,竟比来时还要快数倍,那声音轻,却是极清透坚定,似乎那泪既已落下,落下便罢,她从未动摇,也从不打算停下。 手中要递出的橘子便没了用处,高邵综看她背影半响,心绪复杂,驭马追上前去,不见她面容上再有泪痕,眉心稍松,对上那一双清透坚韧的杏眸,心底竟起了丝丝缕缕的痛意,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别开视线,淡声道,“广汉城东南处倒有一处草场,广袤宽阔,适合奔马,随我来。” 宋怜垂下眼帘,他实是将蜀中地势探查得一清二楚了。 却也没什么需挂心的,这几年她养着专门的人往十三州测绘,北疆的疆域,她一样了解。 纵尚有不足的地方,悉心经营,终有能周全的一日。 宋怜看着他背影一会儿,轻叱一声,驭马跟上。 第111章 烈酒有光。 春日的草色新绿,星垂平野,山色不知几重,宋怜想回去看看近来从吴越送来的信报有无可用的信息,吹了一会儿风,便打算回去了。 勒马转身前,往东的方向望了望,心里道了一声珍重。 夜风清凉,天高星远,纵是有一丝郁意不乐,也尽数散了,宋怜牵动缰绳,却被修长有力的手臂梏住腰身,尚不及反应,已是腾空横坐于那匹名叫照影的大宛天马上。 宋怜受惊挣扎,被箍着腰身侧坐他怀里,力弱动弹不得,黑夜里看向他。 他不叫她抬头,执笔朱批的手指压着她的编发,将她压入怀里,下颌搁置她头顶,松了她手里的缰绳,声音黑夜里低沉,“今日穿的衣裙不宜骑马,夜风凉,你风寒刚好,莫要拒绝。” 本是要乘坐马车去琴行见阿宴的,薄纱轻盈的春衫,马上并无马鞍,腿侧不好受是正常的。 那天马似十分通人性,有生人靠近,它竟只是微微偏头,不声不响行走于暗夜里,无需人驾驭。 啸声响起,黑夜里灰色的禽鸟飞来,轻轻落在照影头顶,照影似有些生气,琥珀眼锐利,幼禽却只愿站在最高处,再如何动荡,也牢牢立住,小胸脯挺得直直的,高邵综低唤了一声照影,照影似无奈,对头顶上立着的幼禽熟视无睹了。 宋怜手指头轻点了点乌小矛毛茸茸的脑袋,小鸟扑闪着翅膀,哒哒走过来窝在她腿上,连睡觉也是极神气的样子。 听得头顶一声情绪未明的冷哼,方要抬眸看他,却嗅到了些清新香甜的气息,与他肃杀冷冽的模样格格不入。 她极喜爱柑橘,几乎是凭直接望向他的袖子,微捏了捏指尖,片刻后当真从他宽袖里取出了一枚柑橘。 橘子生的橙色,鲜灿灿可口诱--人,宋怜看着橘子,怔怔出神。 那冷冷一声冷笑带上了凛烈,腰间手臂用力,令她吃痛,阴影落下,她被修长宽大的掌心盖住双眼,微凉的唇触碰她,攻城掠地,掠去她的呼吸,直至她通身失力偎靠着他。 她手里依旧握着那枚柑橘,始终不曾放手。 他吻着她耳侧,见她心不在焉,竟无半点意动,自她手中取过那枚柑橘,一手依旧牢牢拥固着她,握着柑橘的之那只却高高举起,竟这般单手剥了橘子,只留一瓣,余下随手一掷,竟叫一只松林间窜出的松鼠接住了,那大尾巴的松鼠抱着橘子穿梭几下,已没了踪影。 他将那瓣橘含去口中,俊美的容颜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冷意,“不过如此。” 月早已隐进了云里,宋怜黑夜里望向松鼠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他,心里恼火,竟没想过清流之首令羯人闻风丧胆的国公府世子,破军将军,会这样幼稚。 他漫不经心咬开那瓣柑橘,汁水溢出,甘甜的清香充斥黑夜,宋怜沉默,蜀中的时令里尚还没有柑橘,唯有江淮,早春的时节比旁的地方暖,庐陵郡守令府移栽的十数种橘树里,从吴越来的两株,清明节前,年年皆是满庭芳华,硕果累累。 高邵综冷眼看着她黑夜里怔忪失神的模样,声音越加森冷凉寒,“想吃么?” 宋怜恼火,看向他 已经彻底摘去面具的面容,实在想说她夜里目力虽不及他,却也没有差到这般地步,能令他这般有恃无恐。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似有研判,不见她有异常,神色添了几分沉暗冷色,宋怜垂了垂眼睫,恐怕他已经想‘暴露’身份,好看她大惊失色的模样。 唇上却陡然一痛,柑橘的清甜香气盈满鼻尖,他并不往她唇——齿间送,只卷裹着她进他的口,倒像是她主动靠近亲近他一般,柑橘香清淡,若有似无,他似已极熟悉如何能让她失神身颤,挑起她的贪恋,待被放开,酥已是透进了骨肉里。 她极熟悉他的气息手指,被一把捞起,面对面被他拥进了怀里。 两人似清碧云秀割来的双生情人草,密不可分,他气息沉稳,分毫不乱,与女子不同的地方却悍野非常。 宋怜匀着呼吸,自他胸膛抬头看他,便想今夜本是约他去秋然苑了结恩怨,虽中途出了意外,不防趁此时一并做个分晓。 便往上拖了拖身体,手臂勾住他脖颈,唇落在他线条流畅俊美的下颌、血痕已完全褪去恢复如初的侧颜。 那情孽的擎物分明意动得厉害,梏着她的温度连臂膀都是炽烈的,偏垂首看着她的深眉邃目如同平静的海,不为所动。 宋怜身体柔韧,带着靡绯的脸颊轻蹭着他修长的脖颈,声音似陷进丝织棉云里,温颤软媚,“郎君不想么?郎君已经这样了。” 她以身体去贴它。 他唇扯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弧度,似嘲讽,扯过风袍,将她笼进怀里遮得密不透风,尤自带着炽温的掌心压住她后脑,彻底将她压在胸膛,她娇美艳丽的模样被遮掩得严实,连林上的悬月也无法窥看一分一毫。 高邵综看向远山,声音融入夜里,平静之至,“自二十三岁,被心仪的女子亲近,得灵欲相合,得她惠一月又三日蜜意柔情,此后五年二十一日里,凡起念,倒想当年何不如始终不如她意,或许三月相伴会是三年,三十年。” 欲起便牵出痛恨,噬骨之恨欲啖其肉,藏其骨,身体上的折难又算得如何。 他握着她的腰拉开些距离,垂眸看向她面容,她依旧沉在欲起的长韵里,杏眸盈盈脉脉,精致冶艳的面容慵靡,美如夜妖,动人心魂,却依旧没有半点异常。 听了这样的话。 陆祁阊、裴应物、高砚庭、张昭、季朝、她从京城北上,路途遥远,经年累月,她离开京城北上途中,亦曾遇见过不俗的男子,他知晓的,不知晓的。 她经由的男子太多,多到与高兰玠乌矛山短短四月的点滴,未曾在她心底留下半丝痕迹,她不曾有半分眷恋,她忘了。 亦或是没忘,只因无关紧要,那段时光积满灰尘,毫无光泽,毫无记忆。 “痛——” 被握住的手腕似已断裂,宋怜吃痛,那黑眸里阴沉冷暗疯狂一闪而逝,快得宋怜几乎以为是错觉,已窝在照影鬓毛侧睡着的乌小矛展翅转身,着他箍着她腕的手,那手背被啄出鲜血,他似未察觉般纹丝未动,反越箍越紧。 血腥味弥漫,乌小矛停下,张着翅膀呆呆站着,举目四望,无措忙乱。 宋怜不再挣扎,只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小矛的脑袋,托着它将它重新放回照影鬃毛里,待幼鸟重新陷入安睡,能动的手臂勾着他脖颈,脸轻轻偎靠在他颈侧,唇张了张,却始终未能说出她已认出他的真相。 他依旧紧拥着她,只是忽而驱马,直至城门不远处,方才渐渐缓下了速度,宋怜一直安静地待着。 入城后他照影连马蹄声也跟着轻缓了,他将她送回秋然苑,未惊动府里,直拥着她跃进院墙,抱着她往主屋卧房的方向走,直至进了寝房,也未惊动任何人。 黑夜里宋怜垂下眼睫,高邵综面上情绪不辨,脚步没有半分凝滞,他知她此时虽与他身体相贴,心中恐怕已没有半点绮丽,只疑心他在云府安插奸宄探子,思虑应对他知晓她宅院各处防卫布局。 但那又如何。 她现在在他怀里,以后也会一直在。 这是她第一次见过陆祁阊后,第一次没有舍下他,随陆祁阊离开,纵不是因为他,又如何。 日后的每一次,无论是敌,还是无关紧要,她终会一直绕在他身边。 成不了她的爱,他亦会成生在她心底的刺,纠缠一生,至死亦不休。 寝房里暗无光,阴翳染上俊美的容颜,沉冷晦暗压在平静的海面之下,高邵综替她解衣,换下素色衣裳,取她平素爱穿的茜色水袖中衣与她系上,拆开编发,并不去取梳子,修长的五指没入她云缎墨发间,徐徐缓缓丝丝缕缕理顺。 秋然苑里有一眼活泉,因着不必生火烧水,夜里不便时,宋怜便常来这里沐浴更衣,想邀请他一道,只温泉二字难免让人想起阿宴,见他离开了寝房,以为他要走,计划只得改日再寻良机。 骑了马身体疲乏,她沐浴得缓慢,在浴池将头发擦得半干才回,内苑并无婢女侍从,门大开着,宋怜进去时,不经意看见榻前高大的身影,略停了停,认出他的身影,方才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只着水色中衣的身体偎靠在他后背,轻声问,“还以为阿朝已经走啦。” 他肩背挺拔,伟岸高大,背上线条流畅,薄薄肌理张力内敛,宋怜脸侧轻蹭着,被松握着手腕缓缓拉去身前,也未睁眼,只任由他玄黑的衣袖掠过她手臂,带起微痒,他发半湿,亦是沐浴更衣过的。 是要留下来吗? 有微凉贴在脸侧,黑夜里他声音沉冽,“这是什么。” 那触感是玉,另有丝绢的凉滑,宋怜陡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绮丽的心思散尽,探手去夺,他一手松松揽着她,一手让到高处,论身量宋怜本已只到他肩,如何能够得到夺回,便也不去废力气。 他却不肯放过她,绢丝包着的玉缓缓从额头滑过脸颊,力道并不如何重,只黑夜里暗昧,便染上说不出的意味。 那玉通体是上等墨玉成色,因摔坏只残于半截,不过女子手掌长短,端头墨玉珠晶莹,上等东珠大小,念及前一日她用东珠墨玉在榻上做过什么,待那墨玉珠子要至唇边时,便偏头避开了。 本是那日山洞里她起了热,没有药杵,他洗干净冠发的横簪,用来给她捣药的,半截落在山洞里,她捡了回来,本是想镶嵌好送他做情谊,后头夜里无意中看见,拿来把玩,此物便不方便让清碧收拾了。 藏在被褥最里侧的下层,不知他今日怎么起了铺床叠被的心思。 如此另外一样她前夜备下的东西,他必是也看见了。 宋怜睫羽轻颤,声音极轻,“听闻有玉物,可助欢愉消乏,我手边没有趁手的物件,拿阿朝的东西用一用,阿朝勿要动怒。” 拥着她的人身形僵滞,气息略重,是被气的,大约是对她放浪的程度预料得低了,此时听了这样不知羞耻的话,被气到了。 伴着纸张轻动的声音,他声音尚算平静,“这又是什么,观其墨渍,绘不过两日。” 今夜本是约在外门东苑住,那儿榻前的案桌下放了许多,介时她会‘不经意’打翻案桌上的砚台,叫他看见。 他径直将她送来这里,只余一张画得不如何中规中矩的图画,画中男女面容不再避于人前,衣衫半解,似教授习字一般叠坐于案桌前,动静之间,案桌上笔墨散尽。 男子身形伟岸挺拔,深眉邃目,清贵俊美,暗昧丛生,女子情态靡丽,已是沉溺不可自控。 宋怜作势去夺,声音微颤,“此处不过小憩的地方,寝房在南苑,我们过去罢。” 她说的似乎并非虚言,高邵综从未放过她面容上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一时心绪复杂。 她约他秋然苑相见,若约在此处,恐怕她已察觉他的身份,种种亲近,恐怕只是将计就计,故技重施。 若只是她用以消解的办法…… 圈住她腰身的掌心已如岩浆,桎梏沉睡的情孽已无可抑制,他牢牢看住她,依旧些许不满,“你用着一个男子的物品,却用另一个男子的样貌,阖眼的时候你究竟想的是谁。” 她被揽得撞进他怀里,那悍野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那画虽不是上乘的画,却是乌矛山山腹里情形的具现,宋怜几乎是被一把架了起来,在她不肯答话后。 吻落下,她咛声起,他随手一掷,那墨玉簪破开了窗纱素纸,坠入窗外池塘,珠玉落水溅起水花,她被掼去榻上,虽是在榻上,却与在案桌前并无不同。 他汗珠自发间滚落,温度炽灼,却还似有理智,覆有淡青色血脉的手背将纸张压平整合,徐徐缓缓叠得整齐,收去怀里,面不改色。 宋怜只是要给他看,因带着她自己的面容,便不愿将画流去外头,伸手去夺,却哪里还有力气,已是神魂摇荡。 天明时他依旧贪欢,宋怜困顿,便是愿同他尽兴,身体也承受不住,昨夜骑马腿侧本已受了磋磨,此时更严重了,他昨夜去而复返,当是拿药回来给她擦手腕的,此时正好用上。 敷药的时间亦漫长,只他素来克制,终只将她拥进怀里,唇轻触着她脸侧,“今日有何事,我差人同你办,留在这里……” 几乎一夜未眠,身体酸软,宋怜却知无妨碍,款合后,她睡得深熟,便只个半时辰厚醒来,精神也会更好。 另四处卖贼窝被各州诸侯处置的消息已陆续传来,各诸侯派遣入蜀中的使臣半个月内会陆续到广汉,用不了多久,天 下人皆会知道蜀中郡守令周弋,蜀中少年白马将军萧琅。 兴王府、益州罗冥、大周朝嘉奖节度、吴越国、海国,使臣是来道谢的,却也是来探看虚实的,萧琅需要扬名,蜀中是藏拙韬光,还是以诚相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 譬如大周朝嘉奖节度朱杨,此人断案之能,只在裴应物之下,智计虽不显于性情却不似裴应物无为,颇为廉明公正,阉党当政的朝野里,自是多受排挤,三州节度被郭闫派来蜀中下送嘉奖令,宋怜的意思,萧琅若可出面拜请拉拢,蜀中便又能得一名得力的官臣。 只这些人宦海沉浮多年,未必看得上萧琅,何时结交,该如何应对,她得提前知会才是。 卖贼案抄没的脏资,既已承诺用于民生社稷,该如何用能用得效益最好,分厘需要合计,她想用于从北方购买能耕种的犍牛,和经由贺之涣改进的农具,这件事最好是找那位姓沐的北方商鳄,此时又牵连拥着她的人,只得待尘埃落定后,他心满意足,可坐下来商量合作的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周朝野虽腐烂不堪,到底有数百年底蕴,北疆与蜀中,一南一北,此时何不如摒弃仇敌的恩怨,先合谋取徐、郑、益州。 她看蜀中江河地势,若能连通龙泉、嘉江、成江三处水系,蜀中未必没有成为天府粮仓的条件,只她确实缺少一名精通水利的辅臣,此时只待工曹绘完图册,她差遣人将江域河流山道送去江海,请阿宴帮忙。 据她所知,北疆亦有一名擅水利工事的能臣江肇,能力如何她未曾见过,但其治理浊河水患的能力天下人有目共睹。 他借她人用,她回之以冬粮,是双赢的结果,何乐而不为。 只高兰玠此人,自国公府变故以后,多经背叛,轻易不与人共事同谋,此事有无商谈的余地,还看他是否愿意。 她便想尽可能消除他心头的恨意,虽眼帘沉重,依旧往上拖了拖身体,回应他的吻,声音软颤,“可要我帮你。” 高邵综把玩她腰侧,不盈一握,腰臀处腰窝清浅可爱,因沾染痕迹气息,他爱不释手,知她今日再不能受,扯过薄被同她盖好,“你睡便是。” 他带着微茧的手指把玩她的发,倾身来与她气息交融,“可否看看女君为我备下的婚居南苑。” 宋怜轻抬了眼睫,黑夜里看他,南苑里除了寝具用具,什么也没有,但东苑与南苑毗邻,廊下种着橘树,窗下摆放有书案,虽无痕迹,他却必能看出是她惯常居住的地方,只要进去,定能发觉那些她藏起的图册。 有墨迹崭新的,也有特意做旧,能确保他辨不出真假的秘戏图。 她呓语嗯了一声,她是不必人叫起的性子,睡足一两个时辰,自会醒来,便也不必再交代,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之前,软声道,“不知何时能在有光的地方看见阿朝的面容,想看着阿朝的脸同阿朝亲近呢。” 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她吃痛,便又松开。 宋怜沉沉睡去。 高邵综抱着她,亦并不放手,待她不舒服地轻动,将她安置榻上,五指圈着她纤细的手腕把玩。 她如此骄傲,知失身错了人,还是数次欲杀,恨之欲其死之人,只怕比当年乌矛山知道他认出了她时还羞愤,介时还不知如何伤怒自厌。 她本是极容易自厌的性子。 一时似烈酒入喉,一路灼烧,便没了半丝睡意,端坐榻上看她睡颜,又缓缓将她抱起,揽入怀中。 第112章 赌约【第二更】安排。 郡守令府单设下长吏左丞,专司各州郡派遣来的使臣,又有三家书院的学子驿馆任职,接待来往仕途学子。 吴越势盛,蜀中并不与其争锋,来使孙临济衣着华美,态度趾高气昂,便由周弋萧琅一同接待。 二人一爽朗耿直,一人尚年少,孙临济沿途来,只见官路狭窄泥泞,待蜀中已极其鄙薄,再见蜀中话事的,一个直愣愣不知世故,一个是尚未加冠的毛头小子,二人待他毕恭毕敬,每日在行驿里搜索好酒好菜招待,他心中越是鄙薄,言语也越发放纵。 劝周弋萧琅投诚吴越王狂言妄语,说得也越来越多。 福华近来在驿馆做了个随令小厮,每日引着那孙临济喝酒作乐,得了些吴越国国府君臣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并记下,相隔三五日,便送来云府。 他对那倨傲无礼的人实在看不上,却依旧能以平常心对待,那孙临济起了要带他回吴越的心思,福华答应跟他去享福以后,那孙临济虽还鄙薄他,却也把他当成了亲信,呼喝来呼喝去,却也透露不少吴越朝堂的事。 许多同越州周慧传来的消息是相吻合的,可信的程度极高,不像是伪装。 吴越王育有三子,大王子二王子虽不同母,其母却是同族姊妹,面上已同气连枝扶持大王子,三王子母亲只是王宫里的一名宫女,加之年岁尚小,并没有同前面两位王子相争的能力。 夺储之争并不好利用。 宋怜从信报字里行间注意到两人,一人姓贾名宏,任大司马,一人姓庆名风,任上将军。 两人皆统兵马,通常来说,为稳朝纲,一山不会有二主,纵有缘由,二虎也必定相争。 吴越舆图铺陈案桌上,北接兴王府,南临海国,东北处与江淮接壤,毗邻蜀中,非但疆域比蜀中多出一倍有余,人户以有数倍,兵力比不上北疆江淮大周,却实打实数倍于蜀中。 宋怜在心里思量亲自去一趟吴越的可能,此事宜早不宜迟,在萧琅身份彻底掩藏不住之前,便是拿不下吴越,也需得暂时除去隐忧,叫吴越王不会同大周勾结,合兵攻打蜀中。 宋怜吩咐福华,“这几日可私下透露给孙临济,便说有丹道预测,广汉近来有天灾地动,你暗中安插几人,随他一道南下,孙临济既得天子信用,必是在府廷担当要职,能接触军政要事。” “着重查一查贾宏、庆风二人,看看二人关系如何。” 周弋已知萧琅是先帝嫡亲的孙子,先太子嫡亲的长子,也知先帝并非因京城兵乱暴病,而是兵乱一起时,新帝李泽便借流兵的借口,用药将先帝毒死了。 这般不忠不义之人,岂能为君,早先他便觉萧琅小小年纪,气度不凡,知晓其是先帝皇孙,越加爱重,大周式微以后,那吴越王仗着兵强马壮,多次兴兵骚扰蜀中四郡,周弋岂能忍。 他已定了决心,此生势必以全力,助太孙重回京城,以正纲常,亦报先帝知遇之恩,收回失地,诛杀阉党,中兴大周王朝。 他庆幸面前的女子护下太孙,对她太子故人的身份深信不疑,“那孙临济会信么?” 萧琅知她晨间核算春耕各府减免的赋税,同府库、铺子掌事议事,已极废神,便朝周大人见礼,代答,“那孙特使幼时得过重病,是丹道治好的,自那后便极信任丹道,且此人性情狭隘,又厌恶蜀中,知道消息后,绝不会将广汉地动的事告知第二人。” 宋怜朝萧琅点点头,“我观吴越王出兵临边四国的境况,竟大多是吴越府起动荡的时节,以征战外敌转移朝内纷争,从它国夺得粮草珠宝,朝内便平稳许多。” 周弋上前翻看,只摞山高的文书州志,有纸制的,也有竹简的,数目之多,他只看一眼便眼晕了,不由看向案桌旁正支頤沉思的女子,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耐心,偶尔从天黑看到天明,非但不知厌烦,还似乐在其中。 那茶盏里的清茶,已从庐山云雾换成了决明子,他不免开口,劝得十分不自在,“政务要紧,但身体亦要紧,你这个眼睛既然已不适,更需要注意了。” 萧琅亦挂忧地看着她。 宋怜答应了下来,她的眼睛并未感觉不适,换了茶是因为她想近期‘看破’高兰 玠身份,总不好先前夜里目力差成那样,近日忽而好了,决明子可清肝明目,喝一喝亦无妨。 定北王在蜀中的事无人知晓,宋怜没有太多解释,只是交代周弋,“除了江肇,林旸商亦是可用之才。” 她见周弋皱眉,知道他的顾虑,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润喉,温声道,“人无完人,那林旸商虽爱财,但我观其取财,并非无道,反而极有风骨,凡在世间立足,有多少事能离得开财帛,太鄙薄看低商人,反是困于囹圄,作茧自缚了。” 士农工商,那林旸商却是以行商为乐的,周弋若肯端正态度,那林旸商必定奉其为知己,愿意为蜀中效力。 凡庭府政务,识人用人,军政要事,听她的从未出过错,周弋不再反对,且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那林旸商正经行商,倒确实从未搜民脂民膏。 他应下来,又踟躇,犹豫不决,“段重明本以为蜀中主事的人是我,只他生了一双慧眼,不过几日便看出我背后另有其人,他奉其为知己,心生向往,一心只愿同其结交为友,我已尽力隐瞒,他与茂庆两人却以为我不肯同他们交心,那日宴饮,竟是一盏茶没喝完,甩袖离去了。” “小郎君毕竟年幼,那两人待小郎君尊有余,敬重却是谈不上,整个蜀中,寻不出一人能替代的。” 他揣着手,提议时,连自己也不确定,“不如你出面见一见段重明,此人精通内政外务,田府的案子掀开这么大的口子波澜,你没怎么插手,结果竟与你所料不差,蜀中吏治一清,蜀中学子入仕的意愿非同以往,处理官员的案件交给他,一桩接一桩,一面安抚新起的四家,一面为蜀中扬名,不过两月,举家逃来蜀中开荒定居的百姓,竟比往常多了三成。” “若能留住段重明,茂庆,你无需事必躬亲,也能腾出些时间休息。” 宋怜并未觉得休息不够,只是若她是去京城翠华山看母亲小千还好,左右来回不过十余日,但若想似高兰玠来蜀中那般,去吴越,数月不回,虽有斥候可来往送信,无得用的主臣主将坐镇,是万万不能的。 主将田老将军和李旋,都可当事,能主臣谋事的却没有,宋怜应下来,“便在郡守令府设下茶局,云山坊三日前购得二两上等君山银针,你亲自去取来,招待段先生,时间你来安排。” 周弋听她肯见,大喜,却亦有忧虑,昔年他之所以肯听她调遣,是因那其名诉告者危在旦夕,应章只手遮天,他只能看更多无辜的人死去,看百姓水深火热,无力回天,既有一根救命的稻草,便无所谓纲常伦理。 一路走来,她的心智谋算,品性人物,他从心里敬服,他敬服的这个人,是男是女已无干系,正如她曾提点过的,人生而有名有姓,似乎都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分别。 他从未轻看她,可若其余人亦如此,她又为何要藏于云府,若有急务需亲自去郡守令府,也只得乔装打扮了示人。 可那段重明性情孤傲,为他的隐瞒欺骗,确实动了真怒,臣属官来报,段重明已收拾了行囊,明日清晨便要起程离开蜀中。 周弋欲言又止。 宋怜知他的顾虑,她天生如此,亦没有旁的办法,温声道,“我便去见先生,若不肯留,亦无法,思虑无用,便去请罢。” 至多也是摔杯离去,周弋应声,亲自去取茶叶。 萧琅轻声说,“蜀中未必不能似江淮,可令女子做官。” 宋怜不语,陆宴能力排众议,让她在江淮府衙里有一席之地,一是陆宴本身出生士族,江淮起事,起因为朝中阉党,他誉满天下,有的是人追随信服,是江淮士人效忠推崇的领首,二是因为她在江淮府衙的身份,基于她是平津侯郡守令之妻。 蜀中尚是弱势之国,风吹雨动,容易群起而攻之,尚不到她可露面的时候。 宋怜不再去想这件事,看了看更漏时刻,起身去沐浴更衣,待周弋差人送来赴宴的时刻,见还有一点时间,唤了福寿来,询问府里排查斥候奸宄的事。 福寿困惑,先呈上两封信,“除了有三名婢女受广汉刘、巩、卓三家女眷收买探听云府来历消息外,其余的钉宄皆埋得很深,属下等愚笨,这两日方才发现些异常,那几人动作却极快,两个时辰前已悉数撤出了云府,两名斥候房中放着的信件,当是要呈递给夫人的。” 除了阿宴和高兰玠,她在蜀中只是一个家资稍有富足的商人,因偶尔同官员来往见面,引得内眷猜忌注意,通常不会惹来其余州郡的人斥候注意。 一封信里斥候写明了身份,是阿宴差遣来看护她周全用的,信当是斥候临走前写下,信中言但有能用到的地方,听凭差遣。 一封里只问经年一别,她可还安好。 无署名没有来历。 只从纸张墨迹来看,少则半年之久。 不会是北疆的人。 宋怜反复翻看这张素笺,思量不出是何人,只得暂时作罢,吩咐福寿,“当是察觉你们在清理方才现身离开的,北疆应当还有人潜在府中,越不可能的人,越需要留心,查到以后,立时来知会我,勿要打草惊蛇。” 福寿应是,行礼告退,宋怜唤住他叮嘱,“北疆斥候擅追踪术,用人上不拘一格,不如外松内紧,你借势收回正查问的人,暗地里亲自盯着,钉子放松警惕,想必更容易些。” 福寿领命,这便去办,照夫人所言,六日后福寿来回禀了消息知道是谁,宋怜亦错愣,“怎会是他。” 福寿起初亦不信的,可他是亲自跟的,看见此人同人递消息。 宋怜手指捏着薄薄的纸张,片刻后方才吩咐,“明日安排车马,我去城郊祭祀。” 福寿应是,先退下了。 临近酉时,宋怜去青弘巷,尚未到季家的小院,远远便可见炊烟升起,再临近一些,便可闻见饭菜香气,清碧小声道,“季公子的厨艺竟长进不少,现下光闻着就觉得好吃了。” 宋怜嗯了一声,令她去别院歇息,过一会儿再来接,自己下了马车。 院门并没有关,离得越近,饭菜香越浓郁,宋怜看向灶台边正忙碌的身影,一时恍惚,这几日不知为何,他言行举止竟渐渐与季朝相似,连气质也收敛得接近,若非她早先便知晓内情,恐怕是当真难以分辨。 竟似乎是不打算揭穿秘密,要以季朝的身份,一直带着面具与她厮混。 他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似如练月华的颜色,肌理流畅,张力内敛,修长的手指浸泡进水里,青翠的菜竟叫他的手指映衬出翠玉的光泽,宋怜怔怔看着,出神了片刻,直至呈上了饭菜。 自知道他是高邵综,宋怜自不会坐以待毙,虽不能往这条街安插人手打草惊蛇,却照旧有旁的办法探查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知每日信报来往不断,他偶尔出城,她偶尔不在广汉城,他甚至去过益州、京畿阳邑大周军营里做过暗探,甚至曾在李奔平叛洛阳动乱中立过战功, 每日她若在戌时睡着,亥时以前他亦会处理政务。 近来不知招惹什么毛病,同季朝一样下厨做饭,兰玠世子是文臣时,学识广袤,清流以其为首,做武将令羯人丧胆,现下下了厨,厨艺每日见涨,凡她说一句比先前好吃,用得多些,他睚眦面具下下颌微微抬起的弧度,与乌小矛如出一辙。 今日格外不同,虽带着面具,却又是十日前冷淡冷厉的模样,宋怜猜测他恐怕知晓她已经知道他身份了。 院子里气氛凝滞,似因有那张面具,两人便可相安无事,又似动了怒,夜里发了狠,一味贪多。 宋怜压着低吟,抱着廊柱承受风雨,失神之际肩上吃痛,他一语不发,只顾一味逞凶斗狠,晨起她醒时,他已经走了,他依旧不肯摘下那张面具,宋怜一时竟难以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回北疆。 往常还有言语,此后只余用饭和欢合,若她不来青弘巷,他自会来请她。 第三日用膳时,案桌上除了清江鱼,春笋炖汤,还有树莓山果,柑橘色泽明丽,已被剥好放在盘盏里。 悉数皆是她爱吃的,手里的竹筷似是银制的,重得她抬不起手腕,她终是放下了碗筷,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北疆。” 他周身骤然阴翳,并未立时取下面具,看向她的眼眸逆光里平静却漆浓,亦缓缓放下了碗筷,“高兰玠三字,是犯阿怜的忌讳么?凡是碰上了,必要赶尽杀绝。” 宋怜几乎在这一瞬意识到,想同北疆合作,是不可能的,两人凡有来往,不可能不掺杂私欲,她几乎立时摒弃了先前的想法,冷静道,“我若要动手,兰玠现下不会坐在这里。” 高邵综唇角牵起笑,笑意不达眼底,“不过因为今时不同往昔,当年北疆军临清江水,威胁陆祁阊,今日的蜀中地缘偏远,正养精蓄锐,不宜树敌,也不宜出挑,你最大的死敌是大周,北疆离你太远,杀了我,蜀中不得利,盛壮的只会是你的邻里,如今的北疆,正好牵制大周朝野,留给蜀中壮大的时间空隙,阿怜这般聪慧,又岂会倒行逆施。” 他说的没错,宋怜心脏里却莫名牵起些许刺痛,似一把散落的牦牛针,痛并不明显,却绵延的长,迟迟未能消逝,她不再开口,也不再看他,只看着远处空濛绵延的山脉出神。 此时她确实不能耐他如何,但不会永远如此。 他又问,“为何会去医馆寻大夫,询问治腿伤的办法,买续通经脉的医书。” 自医馆陪乌小矛那日后,再未见过季朝,有一日她借上街游玩,走去了青弘街后巷,进了暗卫营,从案桌上的笔迹纸印看出了端倪,季朝已脱离了定北王府,因愧对高邵综知遇之恩,亦想全她同高邵综之好,已前往关外,寻找一名擅治腿伤的游医。 高砚庭不失为一名战将,与蜀中利益相悖,但当时想着若当真能寻到名医,治好他的腿,她亦是有些高兴的。 只事已至此,倒没了意义,宋怜开口道,“我若有悔过之心,兰玠岂非心软,事已至此,隐瞒无益,兰玠早日回北疆才是正经。” 他眸色深暗,喜怒不辨,不知信还是不信。 宋怜语罢起身,被握住手腕,“跟我回北疆,我奉其一生,舍下这条命,必定坐上高位,你是皇后,将来亦是太后,同我临朝,想做任何事,我不会拦你,亦会助你。” “阿怜,随我回北疆,相许一生,相依相伴,白头偕老,只有你我。” 宋怜抬头看他,想说高砚庭的双腿无法站立,高国公与二人的祖母,必定希望他照顾好弟弟,娶仇人为妻,他在高砚庭面前,又如何自处。 但此事必是他心中一生不能愈合的痛,她一时竟拿不起这把锐刀,挣了挣手腕,挣不脱,倒朝他笑了笑,温声道,“兰玠若肯舍下北疆的基业,留在蜀中,愿意助我便助我,若不愿意,只每日陪我烹茶做饭亦可,我必与兰玠相许一生,相依相伴,白头偕老,永不相弃。” 他五指僵硬,连身形也僵住,睚眦面具后漆黑的深眸里是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看着她好似妖魔,已立成了石柱,久久不曾归位。 宋怜只认识他起,倒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只觉新奇,被逗乐似的莞尔一声,莞尔过后,黛眉却轻轻蹙起才又散开,看向远山广袤,“兰玠做不到的事,又怎会要求我一定要做到呢。” 他僵站在原地,这次她手腕轻易从他掌中脱落,纤细的指尖轻押了押眉心,只余安平泰和,“回北疆罢,若有一日兰玠想通了,肯摒弃私人恩怨,与蜀中有往来生意,可以差遣使臣前来,蜀中欢迎之至。” 语罢,不再理会,也不再回头,他声音已恢复了平淡冷静,“蜀中郡守令明日傍晚在郡守令府设下家宴,宴请段重明,规制严密,想是要为你引荐,阿怜不同我立下赌约,若段重明见了阿怜以后,依旧肯引阿怜为知己,为蜀中效力,阿怜留在蜀中,若不肯,随我回北疆。” - 第113章 宴席【第三更】领命。 宋怜回头看他。 他提出这样的赌约无可厚非。 她无法事必躬亲,既要成事,便要用人,周弋与她相遇的时机时间映照天时地利人和,也同周弋的秉性相关,恐怕此生再不能寻出第二个。 段重明是良才,乱世之中,无法招揽良才良将的君主,走的是一条孤绝的路,路的尽头只有万丈深渊。 摔下去,粉身碎骨。 他提出的先决条件不算太苛刻,毕竟段重明于读书人里,已是离经叛道之辈,若这样的人效力蜀中,亦因她而离开,正巧说明她已成蜀中基业的阻碍,绝不会成功。 可她不会同他赌。 宋怜摇摇头,“段重明留不留下,皆与我要做的事无关,能留是好,不能留也罢。” 她看着远山,精致的眉目间带着些许怅然,高邵综脑中霎时空白,知她竟是为那权欲不畏生死,连生死也不顾,一时心如火焚,声音不由拔高,“宋怜!” 他倒从未连名带姓喊过她,宋怜偏头看他,逗他道,“待我功成之日,兰玠你若愿意做个入幕之臣,我也是愿意的,我走了,望兰玠早些回北疆,你身份不同,逗留在此,有心人察知,布知于天下,大周朝天子岂能错失良机,引兵攻打蜀中,累及蜀中百姓,介时我也只能将你捆绑起,送去京城了。” 她有些眉眼弯弯,恐怕是当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高邵综看着,不免想起昔年京城请的医师,若能早上一日,亦或是他未顾虑太多,早日除去阉党,吏治清明些,她母亲和家中妹妹尚在,她必不是这般模样,也当有所顾虑。 他取下面具,往日谋算悉数抛之脑后,开口道,“我以你夫君的名义一同去见段重明,日后凡我在蜀中,绝不做对蜀中不利的事,以蜀中利益为谋划,可帮你领兵攻打吴越,可好。” 宋怜眼睫轻颤,不知为何竟几乎落下泪来,她偏头避开他凝视的目光,垂睫掩下眼底的水色,待平复后,才又看向他道,“不必你插手,只愿兰玠如同先前所说,日后每月初一,十五,人在广汉即可。” 她实则并不是太在意段重明是否留下,能留下固然好,若不能,顺其自然,将来蜀中强盛,是为良木梧桐,未必不能吸引得良禽凤凰栖身。 念及北疆距离蜀中路途遥远,便稍放宽了时限,“路途遥远,三月一次即可,遇见隆冬日,开春再见为止。” 高邵综一时立住,片刻后重新带上面具,宋怜奇怪,看他一眼,骤然发觉夕阳映照,他脖颈耳根微红。 宋怜偏头弯了弯眉眼,方才又折身,走回他身边,问一直想问的问题,“小乌矛叫什么名字。” 高邵综自面具后看她,答,“乌小矛。” 宋怜有些忍俊不禁,竟这般毫无心意,亏得小矛不通字。 惯常倒常见她笑颜,只是此时又与寻常不同,倒有些似昔年 安岳茶楼上,看见她骗陆祁阊吃蜜饯,那陆祁阊轻轻皱眉,便惹得她眉花眼笑。 尚不如同陆祁阊那时欢悦。 那陆祁阊本不是宦海中人,此次自蜀中回去,非但不辞官,反而与往日不同,勤于招揽人才,治水治民,越加勤于政务,原先从不曾纡尊降贵招揽名士,甫一回蜀中,便亲自前往西海蓬莱,去请他的老师谢无勉。 此人曾向先帝呈递《富国十策》,只先帝重病,这一策国论便闲置了,彼时谢无勉大约看出大周气数已尽,解印归隐,隐居西海蓬莱,此人收过三位弟子,其一为裴应物,其二是因病早逝的谢琛,二人无不是少年显名的奇才,传言谢无勉最为爱重小弟子。 这位小弟子,恐怕便是陆宴了。 只怕来了蜀中,见了蜀中的情形,看出她的野望,心急如焚,自此励精图治,将来能救她于危困。 她虽不知陆祁阊所作所为,江淮倒像是她心底不染血腥的雪地,虞劲送回的消息,江淮府只有陆老夫人身侧有一名婢女是蜀中的人,平时并不轻动,只有陆祁阊有危险时,方才会往蜀中送信。 她曾在江淮为官,若起念头,江淮一众官员里,未必没有可利用的。 竟半点不曾想过。 不似北疆,他似乎荣幸成为她名录上第一要紧的死敌,非但北疆长治,甚至恒州府、晋阳、东海三郡皆有江淮、蜀中斥候活动的影子,且行事越来越隐蔽,似将来志在必得。 高邵综圈住她手腕,眸光晦暗,开口问,“将来若陆祁阊同你为敌,你当如何。” 宋怜抽回手,倒也认真答他,“恐怕你不了解阿宴的秉性,若我当真做得明主,为百姓利计,他不会同我相争。” 她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暖意,显得刺目,高邵综圈着她手腕的掌心重重一握,“那你我呢。” 他舍不下北疆,她亦不会放弃蜀中,将来若非死于旁人之手,侥幸都活下来,必有一争,实则两人这般境况,两地情况相互了如指掌,介时不必动刀戈,胜负便可见分晓。 如何处置,亦或是自处,她尚不知,宋怜只道,“何必思虑这样说,割据乱世,短则数年,长则数百年,止动谋划,各凭能力便是。” 她眉眼清丽,因从容多一分明丽,隐有光华,高邵综倾身,吻落在她眉心,片刻后亲她的脸颊耳侧,声音低沉微哑,“我在云街建得一处宅院,屋舍家用一应皆是新的,乌小矛每日往返青弘巷和云府数十次,十分不便,且危险,你我同住,可省去许多事。” 宋怜不由问,“你不回北疆么?” 倒也不防同他透露些消息,“朝廷欲联合徐州,对北疆用兵,你不挂心么?” “且郭闫无所不及其用,恐怕郭庆放开西北门户,引羯人入关,介时生灵涂炭,你分——身乏术。” 高邵综便看向她,心底泛起异样,此一役并不难,难处在于郭庆,郭庆狭隘,唯利是图,若无意外,必会引羯人入关,她所言,便是他心中所想。 凝视她容颜,便问,“当如何。” 宋怜知他用意,凡收到密令信报,不拘是哪一州郡哪一国的,她必会反复推演,其余州郡因了解的不够,不好说,北疆查得多,此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想法。 “看你想不想动兵戈。” 山川舆图装在她脑海里,因绘过无数遍,已不需要图册,“羯王囤驻山阴,若想南下,只余两条路,一条走阳关,一条过林泉,林泉一带近年河水枯竭,已不适合放牧耕种,你新将新兴纳入北疆,若说服林泉百姓内迁安置,百姓们想必是乐意的,林泉缺水、新兴地广无人的问题可以一并解决,你自派军驻守阳关便是。” “你只在阳关驻军,可防郭庆,也可防羯人,那羯王已叫你打破了胆,林泉一路毫无防范,他恐怕不敢南下,若有万中之一敢南下,沿途已无人,无人即无粮,他纵是吃人,也寻不到来吃,此时不折返,必定一路南下,只待孤军深入,你系上袋子口,他纵是有再多的兵力,恐怕也转不出圈子去。” 宋怜估测那羯王怕没胆南下,北疆军驻守阳关,似定住死门,北疆军兵力没有分太散,那郭庆想动一动,需付出十倍数兵力,郭庆颇有些将才,恐怕不会自讨苦吃。 “换了你麾下的叛将宋广德,恐怕会静待羯人入关,取得郭庆与羯人勾结的证据,出兵援救,以此博得百姓爱戴,盛名于世,以图后利。” 高邵综知她聪慧,亦看得见蜀中蒸蒸日上,到底不似今日,听她言说。 她说话声音柔静温和,说起军政军务,较之昔年高平时,已大为不同,短短不过数年,她对天下兵事已明了得大差不差,不可谓不灵慧,北疆招揽有才之人,同她相比,又如何。 他把玩她指尖,“刘同虽不如你,但北疆诸军事已安排妥当,无需挂心,亦莫要急于撵我,再过六日,我会起程北上。” 他目光凝睇她面容,见她非但没有伤怀想念,反似松了口气似的轻松,霎时面沉如水,“你很高兴我走。” 宋怜自是希望能得好眠,可他身份特殊,待得时间太久,恐怕节外生枝,萧琅心细,似有所察觉,提醒她季朝非寻常人,她不得不防,知他想听的话是什么,便也不会扫兴,温言软语,“盼着兰玠日日相陪才好。” 高邵综知她若愿意,甜言蜜语张口便来,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却又握住她手腕,叫她坐于怀里,密密吻她,“婚——” 宋怜心惊,吻住他的唇,他住了口,后头的字便也未说出口,他神情渐冷,宋怜眨了眨眼,望着他只做不知,“兰玠我饿了。” 高邵综垂眸看她,见她装傻充楞,卖娇卖痴,不由想平素他在她眼里,是否十分吃她撒娇撒痴这一套,连婚书亲事的事亦可拿来蒙混过关。 陆祁阊非但可得婚仪,甚至可得婚书,他与她,竟连告祭天地亦不能,算什么。 到底不肯再问一遍,只沉默坐着,眉宇间俱是寒霜,她并未想过同他做长久夫妻,多数只怕是势不如人,困于他纠缠,同他周旋罢了。 只怕到头来,依旧如林州那时,得她片刻甜言蜜语的哄骗,不过镜花水月,她转身离去,丝毫不留恋。 一时齿寒,昔年箭伤处生出痛意,喉间微痒,腥甜味起,心灰意冷,见她面色苍白,略几分挂忧,不由笑,“你何不如嫁于我,孕育子嗣,待孩子出生,一把药将我毒死,他会是比李珣更适合的幼主,你称制临朝,不更方便么?” 宋怜已看见他唇齿间血渍,视线落在他手指按着的地方,知是安锦山那一箭留下的旧伤,欲探查的手指顿了片刻,一时竟不敢解开去看了。 她低垂着眉眼,面色苍白如纸,倒似有些牵挂的,高邵综一时看得出了神,“阿怜不如同我完婚,自管来害我便是。” 宋怜虽知是班门弄斧,却还是没忍住同他把脉,技艺尚且微末,看不出什么,只得暂且忍耐,亦不想听他胡说八道,“难道你会束手就擒,坐等我来害你么?你精通医术毒术,连云秀那等名医束手无策的哑症,吃了几副你开的方子,也有成效,我能毒得倒你么?” 她本是心烦意乱,胡乱接的话,他却失笑,“你说的不无道理。” 宋怜哑口,看着他面容,纵知他的心结,只她可以同蜀中任何一个男子合婚,也不能是他,亦或是陆宴。 若她与外加诸侯王结了亲,谁肯再信她只为蜀中利计,恐怕就是周弋和萧琅,也必要离心背德。 百害无一利的事,万不可行差踏错。 宋怜亦不隐瞒,同他直言相告,“女子与男子不同,我不能同你合婚,日后兰玠在蜀中,亦只能与季朝的身份示人,兰玠若能带上面具,便再好不过了。” 高邵综听得心滞,看着她冷静之至的模样,只觉齿痒,天下怎生得这般女子。 他微平复些,让她从他身上起来。 宋 怜挂心他伤势,只因根由无法应承,关心牵挂的话便显得多余,起身站到一旁,一时默然不语。 端看她立在这里,娉婷纤浓,潋滟沉静的模样,如何能知晓她皮囊之下华盖亭亭,盛放芳华的模样,她为利计不肯同他成亲,比之哄骗欺瞒,心底竟不似方才空落窒痛。 便只开口道,“既暂时不能正礼仪名份,阿怜亲亲这处伤口,当是无碍罢。” 他背对着院门口,是以未曾看见踏步进来,忽而石柱一样了的王极,待察觉她视线,回头扫过一眼,身形僵硬,眸光锐利如鹰。 王极埋头匆匆退出去,宋怜认出他便是云水山上看着马车手舞足蹈的人,只觉他十分有趣,不由笑起来。 高邵综冷眼看着,“他已定了亲事。” 从乌矛山起,宋怜便知他妒烈,季朝的事恐怕不能善了,此时提恐怕雪上加霜,她瞥见院子外马车,马车外挂了三缕麦穗,当是福寿寻她有急事,只得朝正欲打算重新做菜的人轻轻道,“今夜有要事,明晚再来寻兰玠补上。” 她尚未用晚食,高邵综压着微咳,“你自去便是,饭食做好,王极会送来。” 宋怜并未拒绝他的好意,点头应下,“兰玠好生歇息。” 张路端着药进来,退到门边,恭敬行礼,自他知晓昔年从阉党手中救下国公府三百余口的人是这位宋女君,高平救下主上的亦是宋女君,因二公子腿伤存的怨怼便散了,正如二公子所言,若非昔年她一幅万菊图,他早已埋骨阉党奸计之下,江淮与北疆,各为其主,各为其利,便不是主上心仪的女君,亦无需耿耿于怀。 张路打心眼里敬服,又见其生得倾城容貌,搁在心里已是同主上比肩的人物,十分敬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又忙去取了一幅崭新的风袍,“夜风凉,女君当心。” 见那马车下竟没有马扎,忙跑去隔壁抢了一个来,他生得圆小,与暗卫营诸人性情不同,言行举止竟是十分讨喜的模样,宋怜道了谢,见马车上驾车的竟是老丁头,微垂了垂眼睫,上了车去,问出什么事了。 老丁头扬鞭驾车,并未朝季家院子多看一眼,态度恭敬,“周大人让老奴快些来接夫人,有贵客要见。” 宋怜大约知是什么事,上了马车,吩咐往郡守令府去。 高邵综在院内听到,料是段重明茂庆两人欲离开蜀中,周弋将宴席提前了。 他微拧眉,吩咐王极,“跟去看看。” 王极应是,领命去了。 第114章 醉酒清明。 白玉盏中茸然尖茶冲升水面,徐徐下沉,沉而又升,炙灼清泉冲下灵山毓就的针叶,云气袅袅,香气清高,入口之醇香甘冽,似宁静致远,又似有舞彩流霞,实是独占云梦泽山色灵气的好茶。 段重明爱兰花,亦能赏茶,知这是极上乘的洞庭君山,千金亦难得,周弋以此招待他二人,可见诚心挽留。 前事恐怕不是有心欺骗,当是有难言之隐,段重明搁下白玉茶盏,他一身青衫儒袍,落在身上,反叫他瑰杰的容貌衬得志气宏放,似儒非儒,似名非名,起身朝周弋揖礼,“前翻重明失礼,只博常可是错看了我二人,才不取容貌门第,贩夫走卒、身残有疾,纵便是总角稚童,有如此才谋,我段重明也必为其尊,听凭差遣。” 又忍不住催促,“博常快把人请出来罢!” “重明今日翘首以待,博常可莫要又是诓骗,介时你再沏一盏白鹤茶,我段重明亦不领情。” 茂庆不擅言辞,已是打算前往益州,效力罗冥,周弋藏不藏人,隐不隐瞒,已同他无关了,故而只斟茶慢饮,拈棋研看着昨日与好友僵持不下难解的棋局,筹谋推演以益州的兵力,如何吞下蜀中。 周弋早知段重明是极另类不羁的风骨名士,听了他的话,心下大定,看了看更漏时刻,离约定的使臣还有一刻钟,她当是要来了。 段重明察觉周弋神态,不由大喜,起身整理衣冠。 茂庆观好友如此,不由亦往厅堂院门看去,周弋若当真以诚相待,蜀中有此人物,他二人与之共谋,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华灯初上,廊下松柏清寒,仆从婢女微微屈膝见礼,段重明微怔,起身相迎的脚步停住,片刻后回神,方朝周弋道,“今日宴请明公,怎还会有女眷……” 那女子生得洛神神女的倾城样貌,妍丽比芍菡,通身气度却又不同,从容自如,月华之下缓步而来,似静夜里集天地灵秀的琼枝,辉光柔静,动人心魄。 周弋起身,段重明方才回神,哪怕对女眷来扰略有不满,竟生不出厌恶之情,非礼勿言,便也不去探问郡守令府有这样一位出众的女子,却为何从未听说郡守令府住有女眷。 因上官处尊位,段重明朝女子的方向略施了施礼,退避一旁。 郡守令府今日伺候的仆从撤换了不少,留用的皆是云府周府亲信,安静有序见礼告退后,庭院里越加寂静。 周弋见两人生了误会,开口解释,“不是女眷-——” 段重明吃惊,更为不悦,“段某虽未得见明公,猜其人,绝非沉溺酒色之徒,博常你请了……舞姬,恐怕适得其反,惹明公生厌。” 周弋脸色涨红,高声喝止,“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先太子故人。” 他素来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对待段重明茂庆,从来只有尊敬的,察觉自己急眼了,又放平了声音,“先前云水山一案,正是夫人以云府为饵,诱得卖贼上钩,牵出卖贼窝点……” 段重明睖睁,倏时变色,一时忘记非礼勿视的君子之仪,往那女子看去,震惊失神,他已猜出那萧琅正是李氏皇孙,前几日周弋同他提起过,太子太傅阖家问斩前,已内定了家中次女云娘为太子妃,东宫事变,先太子被废,圈禁楚王府,太傅府阖家问斩,云娘南下探亲,侥幸逃过一劫,京城兵乱后,幸得云娘聪颖多谋,一路避开新帝搜罗筛查,将皇孙带回蜀中,护得皇孙周全。 段重明初听时,便觉此女颇为不凡,今日的茶宴,本为明公所置,周弋态度异常,段重明哪里还不知晓,这女子便是周弋背后谋定后动,令他钦佩神往的蜀中‘明公’。 一时如得当头棒喝。 段重明愕异,茂庆手中的茶盏掉落案桌,虽未碎裂,衣襟却已叫茶渍染失,两人目瞪口呆,直立立似石柱木鸡。 宋怜让清碧清荷止步,守在院中,她诚心想留二位先生与她一同共创蜀中基业,听得方才段重明之言,也并不放在心上,缓步上前见礼,“云翊曾读得先生《博采论》,先生之言,正法眼藏,常令云翊豁然开朗,云翊心慕先生已久,今日得见,实三生有幸。” 段重明倒退一步,甩袖避开其礼,行动颇为狼狈,脸色涨红,呼吸深重,几番方才压住出言不逊,此话若出自男子之口,实是诚心诚意,但从女子口中说出,实在是怪异。 说什么心慕,说什么三生有幸 。 言语间坦坦荡荡,是将自身放在了同三人对等的位置,以茶会友,却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越加怪异。 段重明并不同其多言,只是取了案桌上放着的阮琴,这是他偶然得来的乐器,声清鹤鸣,本欲同茂庆一道,琴萧合一,为明公娱奏一曲,此时只觉受了莫大的愚弄,甩袖便走。 临到末了,忍不住止步转身,并不看那女子一眼,只朝周弋略拱了拱手,“此来蜀中,多受大人照料,至交一场,博常听鄙人一句劝,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周弋惊愕,不免也失望,“重明旷达之士,竟看不见今日的蜀中,与往常有何不同么,周弋不知哪里是悬崖,只知若无夫人,三郡百姓落在贼军应章爪牙之下,枉死不知几何,饿死不知几何,冻死又不知几何——” 话未说完,却叫段重明高声打断,“桀犬吠尧,恐怕天下男子都死绝了,轮得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前有平津侯陆宴,你蜀中周弋,也要做那贻笑大方霍乱纲常之人么?” 周弋惊愕,他一面想反驳,云翊与纲常无关,一面寻不出可反驳的话,一时脸色青青紫紫,直至那两人离开,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知段重明茂庆不会再留下,宋怜未再开口说一句话,走上前想寻干净的茶盏斟茶,瞥见茂庆案桌上豆粒摆放的棋局,随手拨弄两下,朝周弋温声道,“民生要务最忌朝令夕改,二位先生虽然离开了,但新政对蜀中有利,提领二人左右丞,继续施行新政罢。” 周弋尤自意忿,听她话语平和,一时怔住,又心折,他做过京官,也在蜀中见惯世俗冷眼,每每愤愤不平,怒火烧得寝食难眠,段重明的话虽不是对她说的,却句句皆是批剿辱骂,她不见动怒,这一份气度,已是超过他所见的大多数官员了。 他真要说话,却见远处茂庆急匆匆来,朝他略行一礼,取走了仆从手里托着的洞箫,却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竟忽而一震,呆站了片刻方才离去。 “茂兄?” 茂庆回神,收了神色,埋首急匆匆离开了。 周弋并非擅察言观色之人,只茂庆神情实在异常,他走至那案桌前,辨得出是棋局,倒嘟囔了一句,“都破了摆出来显摆什么。” 便是不知先前的才干能力,光看这一局棋,也能知这二人有治理一方水土的能力,可惜不愿留下,便也罢了。 宋怜搁下茶盏,她偏爱清茶,这般上等的君山银针,倒品不出应有的滋味,知周弋亦不好此道,便道,“二位先生于蜀中有功,既是走,也当走得体面,你收拾一番,前去相送,金银之物倒显俗,不若便以这君山银针为礼,赠与二位先生罢。” 她略思忖,又道,“挽留二人留宿广汉一夜,明日清晨,你亲率百官为二人送行,务必当众将清山茶赠与段重明,告知其将来若有危难,凭借此木枝,蜀中当尽其义,不忘先生为蜀中立下的功劳。” 周弋听得心震,清山茶是蜀中至宝的药材,有百宝药之称,将此木附之以重诺,蜀中礼贤下士重义的印象和名声,不用多久,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哪一位士人,会不以获得这一枝清山茶为荣,段重明茂庆离去,自有学子奔走往来,他眼前已浮现出蜀中学风蔚然,往来书墨,酒楼茶肆皆辩议的盛况。 学子想借蜀中扬才扬名,蜀中亦得良才,从中获益。 周弋张口,竟呛住了,他知此举对蜀中大有益裨,也不敢耽搁,立刻去追段重明茂庆,她提点的对,无论段重明茂庆留不留,因什么原因离开,都不能让他们星夜离开。 哪怕以二人的心性,并不会将她的事公之于众,节外生枝。 临出门,回身看她,见她确实一切如常,并未将段重明的话放在心上,略安了心,急匆匆去了。 宋怜在庭堂里站了一会儿,方才出了庭院,廊下耳房里清碧清莲早先便候着,二人不知内情,也不多问,只递上风袍与她系好,复又牵了马车来。 再过七日是清明节,宋怜打算回一趟翠华山,来回十余日,便有许多政务需提前安排,回了云府便径直去了书房,只到底对段重明茂庆二人有过期许期盼,两人竟话也不肯同她说,没有一丝可陈情劝说的可能,加之清明节将至,抬首看见天边孤月,心情不免低落。 书房里有她备下的云泉酒,宋怜取了酒盏,坐在庭院里公孙树下,撑着头自斟自饮。 清碧再傻,也看得出女君心情不好,并不上前打扰,轻轻关上院门退下了。 到了院外才担忧问,“怎会想起来喝酒了。” 进府这么多年,见过女君亲自酿酒,饮酒是没有过的,更不用说自斟自饮。 清莲知女君有许多秘密,只她们并帮不上忙,沉默守在院外,也抬头去看天上孤月,“醉了好生睡一觉,也好。” 段重明茂庆连夜出城,村落里雇了一辆寻常马车前往益州,天蒙蒙亮,已出了城郊,车夫十里亭处惊诧唤了声先生,驭停了马车,不敢再往前。 段重明知那女子心机颇深,观蜀中风云,其不乏杀伐果决的手段,马车内听得动静,只当那云氏留不得他二人,要取他二人性命,变了脸色,却也不怎么惊慌,他欲离开蜀中,怎能不防,今日他和好友若在蜀中有了闪失,蜀中必名誉扫地,大祸临头。 他与茂庆对看一眼,面色凝重,掀开车帘看去,却只见十里长亭,芦苇绵延,蜀中郡守令周弋着郡府官服,领着郡守令府四百秩以上臣官迎上前来,朝他拜了一拜,“蜀中百姓受二位先生之惠,车乘之众,良师益友,周弋亦所得颇多,感念二位先生,知先生今日离开蜀中,特来长亭相送。” 第115章 心悸信件。 “吾等恭谢先生劳心———” 数十人见礼呼和,有路过的百姓听得这是罪定田家,诛斩贪官的司律大人,不由惊呼,知他今日竟是要离开蜀中,虽不敢出声挽留,也纷纷拜倒行礼恭送。 数百人声相合一处,惊飞晨鸟,盘旋入云霄,茂庆掀开车帘看去,只觉满腹热血,一时竟起了留在蜀中的念头,蜀中虽积贫积弱,却有腾飞之相,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只周弋性情耿直,昨日宴饮,义愤填膺,若无人点拨,恐怕五六日尚在气怒中,哪里会星夜召臣官出广汉城郊十里,长亭相送。 今日这一桩君臣相宜,可谓先古圣贤遗风,必传为美谈,读书人提起,必心向往之。 先不说那云氏心智谋算,单就这份沉着冷静的心性,已是令人心折心惊。 那棋局他同好友苦思良久,未得其果,她只观一眼,随手一拨,竟豁然开朗,棋局已破。 可见棋艺,非但不在他二人之下,恐怕还高出许多。 七年前他曾来过蜀中,茂庆看着远处晨曦薄雾里的广汉城,晨光微曦,拨云见日,已焕然一新。 只可惜周弋唯云氏马首是瞻,弃礼法不顾,皇太孙李珣尚年幼,无兵无权,二人如提线木偶,蜀中真正主事的,是那云氏。 以段重明心智,岂会猜不到眼前这一幕是那女子有意为之,只越是如此,越令人心惊。 云氏利用他为蜀中扬名。 他与好友心知肚明,却也甘之如饴。 段重明整理衣袖,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周弋面前,同他还礼时,倒明白了他堂堂七尺男儿,缘何愿意听凭女子差遣驱使,胸臆间竟没了昨日怒其不争的怒意,只是将来云氏身份另外人所知,他又如何平息群下之臣的谣言。 他依旧想劝周弋莫要兵行险路,只百官面前,无法多言,重重握了握他的手,与昔日同僚施还大礼,“诸位珍重。” 周弋自萧琅手中取过清山茶木枝,双手赠于段重明,“愿先生似这山茶,万久常青,若先生遇到危困,差人将此木送至蜀中,蜀中必来相救。” 那蜀中至宝木枝枝叶清和,散着淡淡的清香,比之梅竹兰菊,亦不逞多让,段重明几乎要脱口问可是云氏交代的,但见周弋眉目间尚有些残存的冷淡,也就不必问了。 他接过木枝,回上得马车,出去二三里,掀开车帘看后头蜀中众臣,手中木枝似有了烫手的温度,念及昔日种种,胸臆间扼腕叹息,到了哀叹上天的地步,竟是生成了女子。 案台上放着已解的残局,两人相对而坐,各自陷入烦思,沉默不语,连马车再度停下也未曾察觉。 车夫孙甲只以为又是来送别两位先生的,只是此人生似神君,威仪不凡,令人不自觉垂首避讳,屏住了呼吸,连手脚也拘谨起来。 他驭停马车,朝马车里回禀,不见应答,并不敢高声,下了马车打开了车门,“有位公子要见二位先生。” 那男子带着睚眦面具,身侧一匹天马矫健沉静,段重明快步下了马车,“鄙人正是段勾,公子尊姓,有何见教。” 段重明其人生得端颜俊整,儒雅却又不失不羁狂放,名士风骨,观其在石棉、广汉所做所为,其经济内政外务的能力,可与张昭比肩,不可谓无才,只是迂腐至此,便枉负了他山居狂士的名声,亦不过沽名钓誉之徒。 高邵综开口,睚眦面具后神情淡淡,“先生自诩离经叛道,骨子里却得腐儒之辈真传,迂腐之至,听闻先生爱兰高洁,日后恐怕不近此物才好。” 来人生得挺拔伟岸,一身玄黑衣袍无半点坠饰,辨不出身份,气质清冷疏离,威慑内敛,却依旧令人生畏,语气平淡,已是极尽嘲弄讽刺,未留半点余地,段重明脸色发青,却隐隐有热烫羞惭掺裹其中,令他失了往日利口,噎舌在了原地。 兰花高洁,他敬重爱护,无论雄雌同株,还是单株生花,皆各有妍态,他从不以雌雄为兰花分高 低贵贱,他常以梅兰喻人,蜀中之事,岂非正好印证他的品性,虚伪丑恶,徒有其表,实则欺世盗名。 只自古阴阳有别,各尊其道,云氏逆天而行,他不肯与之为伍,何错之有。 念及此,面上热辣褪去,略拱一拱手,“禽鸟择良木而栖,鄙与云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也错了么。” 高邵综听得云氏二字,面具下剑眉紧蹙,纵是化名,也是名字,她赠与他黄金千两洞庭新茶,又与鹤枝相送,当不得段重明称呼其一声云翊么? “听闻先生常翻遍经史子集,为兰花正雅名,云翊之才,先生奉其为知己,在下看来,当得起先生称呼其一声姓名。” 段重明听得心中怪异,却想不出辩驳之词。 女子之名不扬于外,长于闺中的良家女子,一生里,除去家人夫君,恐怕再无人知晓,段重明本是因礼法避讳直呼其名,又岂会不知此避讳实则并非出于尊重,而是纲常伦理,在家从夫是云氏,出嫁随夫,便是某云氏。 终其一生,只是某一族,某一人之私产,与牛马无不同,名不名否,有无字号,便无关紧要了。 段重明何尝不知个中关节,只这样的事,是不会思虑,也不必思虑的,面前男子气度不凡,非寻常人,竟拦在此处,揪着他的话,锱铢必较,言重带刺,句句不留情面,段重明心底并非理直气正,便是动了怒,也似恼羞成怒。 便只再拱了拱手,“在下只是离开蜀中,另寻它处栖身,并无错处。” 高邵综淡声道,“先生自没有错处,某只是替先生遗憾,先生著书共十三策,《兵论》《法论》《儒释道》受人敬读追慕,《博采论》浸筑先生心血,落在书肆里,积满灰尘却无人问津,先生深夜研墨提笔时,可否曾催心扼腕,叹息过良书无人能识。” 段重明怔住,《博采论》写于七年前,并不承接诸子百家,而是博众家之所长,乱时重典用法,盛时用律与礼,儒法共存,家国州郡何种境遇用何等国策,细分之下,竟有数十种,尤记得他写下博采论时,落下一笔,一气呵成,设想着大周种种国情境况,一一拆解,胸臆间激动彭拜之情,此时想起,亦心悸不已。 岂料书册出了,无人问津,连他也渐渐忘记曾挥毫泼墨,写过这样一册书了。 如今书肆里,此书也已绝了迹,知道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段重明不免对面前的男子起了结交之心,“还不知公子名讳。” 高邵综打开马鞍右侧木匣,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他手指微顿,到底是将书册取出来了,将书册递到段重明面前,“先生不如看看这卷书册,再决定是否离开蜀中。” 靛蓝的书页能看出保存良好,分明六七年前的书册,封线依旧完好,只纸页微微泛黄,段重明接过,翻开书册,此书耗费他心血,字字珠玑,竟大多每一句后都有注释增补,引经据典论证他的要义,或有不赞同的,夹杂纸页辩驳,娟秀的字体下,字字针砭,鞭辟入里,读来令人信服。 往后亦如是,段重明翻阅得很慢,字字看得仔细,心潮澎湃,动容动情,“这是……” 高邵综难得耐心等着他翻阅,“在下与云翊相识于数年前,此书为云翊偶然买得,此后爱不释卷,先生壮志凌云,与云翊政见相合,若留在蜀中,君臣相宜,必一展宏图。” 她极喜欢《博采论》,高平书肆里偶然买得一卷,或是坐在松柏下,或是半卧榻上,看得入了神,笔墨沾染衣袖也不知,离开高平入京,混在裴应物车马行里,大多数东西便都留在了乌矛山山腹。 此书确有所长,读来亦有受益,他便带在身侧,偶尔翻阅。 段重明怔怔站着,捧着书册心头潮热,心底挣扎犹豫,竟觉此刻竟是遇见生平最难抉择之事了。 得君如此,夫有何求,只巾帼不让须眉,巾帼究竟不是须眉。 踏出这一条路,清名必毁。 几番挣扎犹豫,直至正午当阳,他终是朝男子重重一拜,声音干枯艰涩,“承蒙夫人厚爱,重明——” 高邵综知其言中之意,周周身气息冰冷森寒,面具后深眸里暗沉不见光,鄙薄不屑昭彰,毫不遮掩,侧身避到一旁,“走好,只望先生莫要后悔。”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竟有数年之长,段重明潦草见过礼,便要离开。 暗沉森寒的声音响起,“书册留下。” 段重明停步,握着书册,犹豫片刻,折身朝男子郑重施行一礼,“公子可否将此书转让于鄙人。” 以那女子心性品格,既已让百官相送,便不会再强留,面前男子气度,亦不下屈居人下的,想来对方与云翊是为好友,这本书册是他的私藏罢。 书卷他还未能看完,他确实想留下书册。 高邵综不肯再废话一个字,朝他伸手,段重明只得双手奉还,临走倒觉此人全无士子风仪,十分傲慢无礼,先前欲结交来往的心意已悉数散了。 对方失仪,连真面目也不肯露,段重明略拱了拱手,折身离去,上了马车,听着车辙声走出去很远,眼前依旧是那卷书册,注解字字珠玑,他反复咀嚼回味,竟生了种叫停车夫,先抄录成册的念想。 沐云生正在数里开外的山坡上赏景,手里撵着的是一根青葙草,两月来青葙草的故事传入了京城,一对诗书人家的男女自幼定亲,却因家族升迁调度南北分离,分别前二人以青葙草为信,立下誓言,最终修成正果,故事平淡乏味,并无波折,却寓意美好,自蜀中来的青葙草成了时兴的物件。 男子赠与青葙草聊表寸心,梦幻的淡紫色亦颇得闺中女子的喜爱,除了青葙草花束,还有布庄衣料,绣庄绣品样式,连青葙草香膏也都有了,蜀中各行各记卖出去的商货,其利之丰厚,不能不叫人侧目。 他让人一查,也就知道这件事同云府宋女君的关系了。 此时见那段重明离开,便从山石上跃下,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草渍,走至照影身前,一边用扒来的嫩叶喂照影,一边斜睇着好友的手腕。 此人身着箭袖武服,通身看着并无坠饰,只是衣袖遮盖下,右手手腕上系着两串琥珀石,一枚里岩崖青松,孤高和寡,一枚里镶嵌着女子的耳珰和青葙草。 若非他习武时摘下放置一旁,恐怕还不能得见,沐云生见他蹙着眉,将书页抚平,周身气息寒冽,生人勿进,一时无言,“不过一卷书册,那段重明想要,你给他了又何妨。” 他只当是寻常书卷,给了便给了,恐怕那段重明亦没想到,区区一册书卷,竟也要不来。 将来若再想招揽此人,记起这一桩事,也绝无可能了。 沐云生不由打量身侧散着寒意的人,此人到蜀中以后,当真任意妄为了许多。 高邵综将书册放进木盒,周身因不虞 愈加沉冽,收好书册,翻身上马,心中郁结始终不散,驭马前吩咐沐云生,“你以定北王府的名义,往罗曾处去一封密令,倘若那段重明茂庆当真进了益州,欲拜在罗冥门下,秘密扣下二人,关进天牢待命。” 沐云生吃惊,一时倒仿佛听了天书,“这两人是名士,女君招揽不成,亦有胸襟气度送别二人,你原先便不想用这两人,如今他不肯投定北王府门下,只愿去益州,你又何必下杀手,此举实在有失君子风范,落在下乘了。” 高邵综并不理会,照影抬蹄,沐云生拽住缰绳,“你到底怎么考量的。” 高邵综一语不发,并没有什么考量,此举对北疆有害无利,只不过他看不惯段重明茂庆二人罢了。 沐云生忽而呆住,“莫非你是为宋女君,你——” 高邵综不悦,“你听令照做便是。” 扣下段重明茂庆只是小事,沐云生却收了平素玩世不恭,凝重了神色,“段重明与茂庆只是其中之一,世人眼里,女子当相夫教子,将来她必遭口诛笔伐,你扣得下段重明茂庆,扣得住天下人么?” 高邵综看向远山,眸色漆黑深暗,驭马回城,“准备撤回北疆。” 宋怜收到福寿送来的密信,看完后薄纸点燃灯火,化成灰烬。 福寿待命,见并无吩咐,忍不住抬头,“属下查过,确实有匠人出入青弘巷,那匠人虽行迹隐蔽,可毕竟要带工具方料,料铺里名目对得上,货量却少了,去向不明,老丁头所言,恐怕是真的,夫人需早做打算。” 宋怜嗯了一声,福寿安了心,行礼退下了。 门被轻轻关上,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宋怜在案桌前坐了片刻,心底并未思虑太多,继续处理政务,傍晚青弘巷有人府外求见,宋怜知是高兰玠差人来请,并不十分想去,让清碧以她有事要忙,脱不开身推拒了。 清碧却又进来带话,“那人说季公子备下了女君爱吃的榛果,家中幼鸟亦惦念夫人,请夫人过去用晚饭,酉时夫人再回云府便是。” 宋怜猜来请人的不是王极,就是那与来福性子相似的定北王府随令张路,她略想了想,吩咐清碧将人请进偏房等一等,自己起身去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风袍遮掩下的衣裙轻薄柔美,精心打理过的妆容耀如夏夜星辰,唇色潋滟,黛眉淡扫,云鬓华颜,甫一下马车,进了青弘巷的院落,解去斗笠风袍,正于阶前张弓射箭的人骤然停住,似乎连呼吸也凝滞了,大步跨过来,解了他风袍将她遮掩得严实,将她揽进怀里,脸颊压在他肩下,便连面容也不露分毫了。 “都退出去。” “是。” 有一点几不可闻的动静,院子里守着的护卫斥候退了出去,宋怜靠着他肩头,片刻后被拉开少许,他抬起她的脸,指腹轻拂过她脸颊,似流连她略施薄粉的容色,深眉邃目深不见底,吻自她额间落下,眉,眼睑,脸侧,鼻,唇,流连她耳侧,咫尺间心脏沉稳有力,显然是极喜爱的。 宋怜垫了脚尖,自玄黑风袍里探出手臂,茜色水袖滑落,光洁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与他交--吻,直至唇--舌些许刺痛,方才往后仰了仰头,避开他追寻来的唇,靠着他肩,恢复着急缓不平的呼吸,清丽的声音因温软染上绮色,“兰玠我饿了。” 她眼尾带着浅浅薄红,一双杏眸盈盈脉脉,软柔潋滟,身似无骨,疾风骤雨的吻渐渐和缓,他一把将她抱起,进了内苑,并不叫她脚沾了地,将她放在榻上,替她脱去鞋袜,声音低沉暗哑,“你昨夜饮酒宿醉,今日必是累乏,先歇一歇,我去给你做莲子羹。” 早年学酿酒,尝得太多,喝得太多,她早已不会醉了,些许累,却也还好,宋怜斜靠着榻上迎枕,他寝具简单,通常一席薄被下,连软褥也不铺,只自她来了以后,铺置软和,迎枕软枕皆会用到,一应备得齐全,全然没有她不合心意的地方。 宋怜斜靠着迎枕,看向他,“兰玠把窗户打开,这里当能一直看见你。” 茜色衣裙水袖散在玄黑床褥上,妍态丽色,是盛放的姝容,她若刻意温柔蜜意,恐怕无人能招架,高兰玠知她越是如此,心里恐怕越是郁结,垂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片刻后方才起身,“那段重明不识抬举,自要承担后果,你不必再挂怀。” 宋怜本是被他说的浑话逗笑,后听他说有后果要负,不由怔住,从迎枕上支起身体,“什么后果,兰玠做了什么。” 他出城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数年前陈云便提议招揽段重明,高邵综去了,只是大约已有陈云张昭,去了段家,段重明不在家,他便回了长治。 段重明多智,又怎会看不出襄王无意,前往段家,也只为全他段重明山居狂士的名声,这些年虽游历大周,却从未踏足过北疆。 高兰玠不会招揽段重明,北疆已有陈云张昭,段重明也绝不会投诚北疆。 她便也不担心段重明茂庆会为北疆所用。 他去拦截段重明,也必不会是想招揽。 他曾说在蜀中一日,便以蜀中利计一日。 宋怜目光落在他些微紧绷着的下颌,心底泛起的涟漪微热又冷却,他不会一直待在蜀中,总归会回北疆。 又忍不住轻声问,“人各有志,不必为难于他,二人在蜀中出了事,于蜀中来说,弊端远远大于利益,去了益州也好。” 高邵综垂首看她,“他已知晓太孙李珣正是萧琅,你不担心么?” 宋怜摇头,“段重明绝不会效力于朝廷,此事泄露给谁,只会壮大朝廷的实力,此消彼长,段重明不会无的放矢。” 这是她能放走段重明的原因。 高邵综清楚其间因果关联,只依旧不想二人过得太舒坦,他错开视线,神情寡淡,“北疆对罗冥施压,罗冥会扣下段重明茂庆。” 宋怜怔怔看他,已是看不透他,此举绝非明君所为,他对她,并不是不好。 她怔怔望着他失神,似已魂游天外,高邵综指腹轻触她颈侧肌肤,便不想将她独自留在这里,想他不知道的事,亦或是他不知道,不愿她想的人。 他重新取过风袍,将她裹紧,抱起一同去厨房。 宋怜想下来,他不让,便也不挣扎了,只是问,“信令已发出去了么?” 高邵综停步看她,“你要为他求情?” 那段重明出言不逊,她竟半点不动怒。 一时便起了疑窦,看着她的目光霎时幽冷,昔年高平时,她读得《博采论》,当时便朝他打听过段重明其人如何,心向往之,如今得见了真人,虽是年长些,却也是端俊的样貌,秉性另类,难免恃才傲物,狂放不羁,亦有不少女子心仪他。 圈着她腰的手臂收紧,眸底寒冽,盯着她,并不错过她一丝神色,“段钩虽没有妻室,只再年长几岁,足可做你的爹了,你也看得上。” 宋怜听他说得不堪,心中气怒,又心凉失意,岂不知段重明茂庆不肯留在蜀中,没有男女大防,怕损毁清誉的原因。 男子招募男子,无人揣度传谣,换了身份,谣言自起,她同周弋有亲眷之名,尚有人浮想联翩,更勿论其他人。 一时倒像昨夜饮下的清酒涌进心底,灰心彻骨,被他臂膀圈住,便微阖了眼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几不可闻了。 心口被温热的水渍沾湿,灼烧的温度直透进心脏里,似利箭,高邵综脚步猛地停滞,见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顿时后悔失言,拥着她手臂紧了又紧,松开了些,开口道,“……抱歉,是我失言了,阿怜从不与臣僚沾惹,不会同段钩如何。” 宋怜知世事如此,不是高兰玠,也有旁人揣度,她要拿一样东西,便要付出一些东西,若事事放在心上,受不得流言蜚语,又何必要去做这些事。 只是她不畏惧, 清流名士却畏惧,段重明只是其一,也许究其一生,她也无法似高兰玠一般,寻得陈云、冯唐、张昭、刘同、陈武、梁翼这样的名臣良将。 但段重明茂庆只是第一次。 她尚且没试过第二次,第三次。 岂能此时言败。 终是平复了胸臆间翻起的郁积,再睁开眼时,杏眸里水色已淡去,鼻尖嗅到炉上温着的果汤,偏了偏头,朝拥着自己的男子软声道,“我想吃这个。” 本就是给她做的,高邵综嗯了一声,却不肯将她放下,只换了单臂,依旧箍着她的腰,单手揭开炉盖,盛出山果羹。 荔肉晶莹剔透,清枝甘甜,宋怜肚子饿了,想自己端来吃,他却拥着她在案前坐下,“我喂阿怜吃可好。” 今夜自见面以后,他便不肯撒手,宋怜眼睫轻颤,并未反驳,含下他递来的汤勺,放了许多山蜜,混合果子的清甜野香,宋怜喝完,直至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盏,已密密吻来,被抱回卧房,已是情--热。 榻间凤颤,从厨房捞来的两枚山果从玉白的指尖滑落,掉在榻里侧,身体被推往高处,悬而不落,她一半陷入酡颜醉梦里,一半尚挂高着,迟迟不得意。 积高的雪不得消解,她难耐出了声,见他不曾来捂她的唇,让她出声,便知这院落周围的守卫当是全撤走了。 她越加难捱,提腰去贴他,被制住,炽烈的温度自后背落在颈窝,他声音低沉微哑,却似乎恢复了些昔年兰玠世子声音里的冷冽,古玉落入幽潭,清冽冽的,又沾染暗色,令她背骨软如泥。 说出的话却叫她神志清明了两分,“虽不能有婚仪,但阿怜可同我写下婚书,阿怜如今以云翊为名,宋怜两个字绝不会出现在人前,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于人前,且阿怜以宋怜的名义同我写下合婚的婚书,纵有一日旁人知晓了,也同蜀中基业无关,无需婚仪,只需一纸婚书,阿怜同我,告祭天地日月即可。” 他唇在她左侧春日软云轻轻落下一吻,言语间虽有询问,一手却是已经取下了榻里侧绢帛,狼毫笔落入她发颤的指中,一同握在他掌心。 定了亲、结成夫妻的人便是家人了。 与旁人绝不相同。 宋怜不肯,却又知此人温和时亦只是看似温和,这是第二次同她提起婚书,她恐怕再难搪塞过。 身体里吊高着的难捱令汗珠凝结滚落。 宋怜似游动的鱼,能动的腰尾小幅动着,去吻他,他并不避开,只是若即若离,不肯相与,宋怜难受欲要自己动手,被钳制住手腕,似沙漠里即将渴死的鱼,只得转头看他,他以为有了婚书,将她带去北疆,她便会同他琴瑟和鸣,恩爱似夫妻了么? 便开口道,“有一年生辰,阿宴曾朝圣上递了奏本,请了养病的沐假,实则是同我在温泉山庄厮混,足有两日,我性浮浪,我的夫君必如阿宴——” 榻间迤绮的气氛散尽,他温和的外皮退下,盯着她森冷冰寒,漆浓的眸底漫着杀意,手掌已圈住她脖颈。 宋怜手指握向榻里侧,却骤然被他握住,旋即被翻转,疾风骤雨落下,蛮力搅扰。 他明知她是故意言语相激,不肯许下婚约,却似因她的话梗刺在心,笔墨绢帛被扫于榻下。 她受不得出声求饶,他不肯放过,她数次失去意识,又不敢当真睡去,用了那两枚山荔枝,昏睡醒来,看寝房案桌上滴漏,知已是第二日傍晚,屋舍里还是原来的陈设,不由略松了提起的心神。 他擅医毒之道,她想让他昏睡,唯有故技重施,她从厨房拿的两枚山果,用她带来的果子替换了,情——热时喂给他吃,他并未起疑,若非如此,只怕她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张榻上。 宋怜并未立刻起身,躺了片刻,手指搭上他脉搏,轻声唤兰玠,不见反应,又倾身去吻他,确认他睡得熟了,屏了屏息,轻轻挪开睡梦里依旧箍在她腰间的臂膀,撑起身体。 去取衣裳时,手臂竟难抬起,想起昨夜,骨软意摇,身体欢愉之至,她同他是极契合的,只是若沉溺瘾病,等着她的只有万丈的深渊。 她起身下了榻,在榻边立了片刻,不见他醒来,也不穿鞋,缓缓挪着脚步,视线在寝房里环顾一周,不见异常,挨着博物格案架寻找,大约过去两刻钟,取下一卷舆图后,墙壁后头露出空荡的暗格,宋怜看了眼窗外,口里发出些绵长轻吟,那似欲近前见礼的身影猛然止住身形,旋即转身,似火烧了般落荒而逃。 她在这间寝房藏有烟信,高兰玠或许知,或许不知,也许知晓,只是放任不管,今日却是用不上的,宋怜抬步进了密室。 在住处底下挖开地道,大抵是国公府代代相继的传承,数丈长的暗道并不逼仄,两侧如同国公府暗道一样,装有能照明的钟乳石,一路往里,到了一处空旷宽敞的旷地,里头并无兵械,也无金银粮草,只有一辆外观华丽的行商马车。 是四驹马车,行商可用最高的规制。 马车足有三五丈长宽,从外看并无异常,宋怜停在马车前片刻,一时竟担心从里面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被捆缚着的,成为威胁她筹码的人。 阿宴,云秀,亦或是林霜,清碧清荷。 不可在这里多待,宋怜掀开车帘,马车是空的,除却案桌百~万#^^小!说棋瓮一应布置,并无异常。 那匠曹擅做囚困人的囚牢,若只单是一辆寻常马车,高兰玠用不着藏在这里。 她下了马车,看了一眼马车外观,重新回去,在侧壁寻找机阀,打开棋瓮后,车壁豁开口子,掀起帘幕,里头露出的铁栅栏四方形,高有丈半,宽两丈,铺就她惯常喜欢用的软褥,右侧柜格摆放书册,兵名法儒闲杂州志应有尽有。 又有上等榛果,装在瓷白铜盏中,已悉数去了皮,露出白皙香甜的果肉。 四角悬挂铁链垂下,连着的一对镣环上包裹有软和锦缎,从囚牢底穿出的环扣小些,关在这密室马车里,一路上纵是遇到搜查,也听不到她弄出的半点动静,她被锁住手脚,纵有一百倍逃走的计划,打不开锁链,也回天乏术,无计可施。 长宽不到两丈的囚牢,倒像是勒住她脖颈的绳索,宋怜呼吸困难,赤着的脚底冰凉,定住神用衣裙擦去青石板上留下的痕迹,仔细查看过并未有遗漏,合上机阀,将棋瓮恢复原样,擦去指印,回了密道口,停住脚步屏息感知外头,并无动静,方才折身出去。 屋里一切如常,博物架上她放置的发丝无人动过,宋怜将书册放回原位,走去妆台前,镜子里的面容苍白无色,唇干裂,她常以妆容遮掩样貌,在他这里歇息的多了,他冷硬空旷的寝房里,便添置了许多她要用的东西。 宋怜补了脂粉,脂膏清淡的香气遮掩住些许桐油味,检查过衣裙发丝并无异常,重新回了榻边,看他睡梦中俊美清贵的容颜,那匠人数月前出 入过青弘巷,也许他已经歇了心思,改了意愿呢。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睡梦中的容颜,依旧没有一丝瑕疵,熟睡中依旧带着疏离冷硬。 宋怜解开衣裳绳结,踩上榻,坐在他腹上,未着寸缕的身体轻动着,垂着眼睫看他,等着他醒来。 悍野苏醒,高邵综醒来,睁眼握住她软如柳枝的腰侧,几乎欲将她嵌进骨髓里,“阿怜……” 宋怜眼睫轻颤,朝他轻声道,“再有几日便是清明节,我想念母亲和小千,小千和母亲恐怕亦惦念我,我想回翠华山看望他们,却不放心兰玠在蜀中,兰玠可否明日起程回北疆。” 在蜀中,他没有动手的机会,想要将她关进囚牢,只有在进京的路上,亦或是从京城回蜀中的路上。 他若就此回了北疆,她便做不知匠曹和囚车的事,待他一如往常。 高邵综停住,抬首看住她神色,握住她腰的五指收紧,“怎么,不是说伯母曾意属同国公府结亲么,我不能见外家和妹妹么?” “不肯过六礼举行婚仪,不肯写下婚书,不愿让我去翠华山,你当我高兰玠是什么。” 那声音里已含无尽的怒意痛意,冷厉了神色,已不肯同她尽欢,将她滑落肩头的衣裙拉好遮住,系上扣结,便握着她的腰这么将她提到了一边,起身穿衣,约是担心怒起伤了她,动作克制,不愿再同她待在一处,理好衣裳,已冷厉了神色,看向她冶艳的容颜,再无半点情意怜惜,“去往北疆的路与回京同程,夫人何时起程回京,我何时起程回北疆。” 他衣衫穿戴整齐,折回放下帘幕,未有一言,也未看她一眼,推开门,宋怜唤住他,看着他背影轻声说,“段重明的事我虽然伤怀,却只是片刻的,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纵然将来无人肯追随我宋怜,我受尽天下人唾骂,口诛笔伐咒骂于我,我亦不会在意的,兰玠无需因此为我心焦挂心。” 他转身看她,眸底深暗,盯住她,片刻后方才缓声问,“为何忽然说这些。” 宋怜知他敏锐,敛下心底细密的痛意,摇头道,“无论如何段重明与茂庆毕竟对蜀中有不小的功劳,不肯留在蜀中,并没有什么错处,兰玠不必为难他们。” 她越是求情,高邵综越不想放了段重明茂庆,这样阴鸷晦暗的心念却来得毫无理由,他闭了闭眼,只道,“并不取他二人性命,只是关上半个月,自然就放了。” 宋怜握着床柱的指尖因用力泛白,半个月十五日,恰好刚过清明,若她当真被掳掠去了北疆,此间一切,无论是蜀中还是益州,皆与她再无干系了。 指尖似被榻柱木刺刺到,是钻心的痛意,泪意顷刻盈满睫间,又很快隐去,宋怜开口道,“我倒并非因私情替段钩茂庆求情,只是关着二人又放了,并没有什么用处,周弋已做下二人有难,蜀中必来相救的承诺,兰玠扣住段重明,不如放了茂庆,介时他必带着清山茶前来蜀中求救,那段钩与茂庆皆是知恩图报之人,日后必尽心竭力效力蜀中。” 那罗冥本性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绝不敢在此时开罪北疆,若有心害了二人性命奉承北疆,也不无可能。 宋怜手指压着廊柱,段钩茂庆出了蜀中,死活与她无关,她却不愿其裹挟进她的男女私情,受她私情牵连,前途未卜,性命不保。 若如此,她宋怜岂非当真祸于内宅,难以成事。 若高兰玠不肯放人,她便设法营救,她只是不明白,他明知她不会同二人有任何私情,却依旧针对两人,不肯轻易相与。 高邵综厌她无论何时何地,皆冷静沉着的模样,似乎这世上,除却权势与陆祁阊,已无人能打动她,却也再无扣下二人的理由,应了一声,踏出房门前,情绪莫辨,“我知那云秀生得与小千有三分相似,你待她与待旁的婢女不同,此去翠华山,不防带上,妹妹知晓你如今有人相伴,想必也会安心开怀些。” 宋怜指尖收紧,并未应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唤了他一次,“若兰玠肯今日起程回北疆,我愿意同兰玠告祭天地日月,起誓此生往后,再只有兰玠一人。” 高邵综猛地转身看她,深眉邃目间情绪繁复,有喜亦有骇人,挣扎之色却只一闪而逝,片刻后归寂于无,一语不发,大步离开了庭院。 宋怜缓缓坐回榻上,心凉透底,片刻后收整衣衫妆容,重新带上幕离风袍,打算离开了,到了外院,却听得有碗盏触碰的声音,竟是他挽着玄黑的袖袍,露出半截手臂,正熬荷叶粥,见她出来,眉心蹙起,“用些粥再回。” 宋怜已一刻也不想同他多待,纵使是落鱼山时,她亦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那马车囚牢锁链浮于眼前,却只愿此生从未遇见他,从未与他相识,纠缠不休。 她眼睫轻垂,怕眸里厌色露于人前,只做是寻常一般,上前用汤勺舀了清粥,略晃了晃待凉,往口里送去,荷叶色鲜,伴有春笋清脆,粥汤清爽可口,她本该喜欢的,入口却淡而无味,她勉强喝了一口,手臂重得握不住汤匙,只得放下,拢了拢肩上的风袍,朝他道,“我吃不下了,周弋虽知我这两日沐休,但已经两日未归,要去翠华山,许多事需提前安顿,我就先回去了,定在三日后起程。” 高邵综知她原是定下五日后出行,听她如是说,不由问,“为何提前了,此去京城,五日后起程已是足够了。” 宋怜想明日便起程,如此可早日了结此事,不必再同他虚与委蛇,但安排一些事需要时间,宋怜开口道,“我同你无名无分厮混着,确实要气得母亲跳脚,想着提前一两日去了翠华山,在母亲和小千的坟前过了礼,也算正了名份,兰玠若愿意的话。” 她霎时被拥进了坚实的胸膛,他心如擂鼓,许久方才平复,宋怜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没有半点波澜,越过他宽肩看向远山,待时间差不多够了,往外挣了挣,“我该回去啦。” 他并不松手,下颌压在她发间,眷恋摩--挲,“既还有三日,何不如搬来这里同住,我可帮你处理蜀中政务军务,绝不会徇私,以此图谋北疆利益,你不必这样劳累。” 宋怜实则很想知道他将她带回北疆以后,会将她关在何处,又会关她多久,一日两日,一年数年。 却也没有必要知晓了。 她如往常一般,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温软,“何必搬来搬去费力,三日后同路少则六七日,多则十余日,同寝同食,这几日还是安心处理税课的事为好。” 高邵综拥住她,不再阻拦,只抱了许久方才松了手,“阿怜还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都告诉为夫,上天入地,但凡能寻得的,为夫必为阿怜寻到。” 他声音低沉清冽,宋怜朝他莞尔笑了笑,想了半天,方才说没有了,折身出了院子,清碧正靠着车架犯困,被推了一下骤然醒来,有些错愣愣的,对上一双有些泛冷的杏眸,一时心悸,再去看时,那冷意已不见了。 清碧心如擂鼓,不安地驾车,夫人待她们从来温和,从未这样冷待过,见她们犯困将她们推醒更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时心里忐忑,几乎错乱了神志,走错街道。 放下车帘宋怜方才靠着车壁缓缓阖上眼,双手摊在膝上,再无力抬起,马车回云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她却觉有些短,马车直接驶回寝院,宋怜支开清碧去采买路上要用的吃食用具,福寿呈上从安岳送来的消息。 宋怜从暗格力取出一份舆图,铺陈案桌上,足有丈长,主绘从广汉至翠华山沿途山势山脉,河流溪谷,她每年皆要去翠华山数次,自是不敢不小心,一路有何山有何水早已烂熟于心,但高兰玠亦知她的境况,劫持埋伏的地点必然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防备之外。 宋怜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处沉思斟酌。 前有定北王同平津侯 、平津侯夫人纠葛在前,落鱼山大火的事坊间说辞不一,但那时福寿还只是街上行乞的乞丐,亦听说过了,近日查到青弘巷潜伏有北疆斥候,那季朝季公子,竟是定北王,他心中翻起的惊骇无法用言语形容,对夫人的身份便有了猜测,他心中敬畏更甚,几乎与来福一样,令行禁止,绝不再多问一句了。 只他虽未曾同北疆军打过交道,也知北疆军威名,来福自安岳送来的信里,也足以让人心惊了。 不由出声劝,“今年不如不回京了。” 宋怜摇头,一则她不可能一辈子受高兰玠牵引,他在时,她便不得动弹,哪里也去不了。 二则北疆军潜伏蜀中,且不提暗藏的隐患和变数,便是为监视探查这些军将的动向,便要花费她数倍乃至于数十倍的物力人力,早一日解决此事,早一日脱出手来。 宋怜垂首沉思,福寿安静候命,待两个时辰后拿到密信,方才问,“老丁头说,是那人许下夫人诸侯王妃的诺言,并且承诺绝不伤了夫人,他才劫下江淮送来的信件,让清碧姑娘传主上行踪消息的,当如何处置。” 从在平阳侯府起,宋怜鲜少叫身边的人背叛,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一对父女甚至算不上背叛,只是已道不同,清明节以后,不宜再留在云府,宋怜想了片刻,方才开口,“这次我带清莲,清碧清荷留在府里,过几日收到来福信报,送他们北上去长治便是了。” 福寿应是,行礼退下了。 有些信是送到老丁头手里,有些是府门婢女嬷嬷收的,另有四五封,只在铺子里便被截获了,最终悉数送去了高兰玠手里。 只不知信还在不在,又写的什么。 只无论写的什么,于她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指尖押了押眉心,宋怜重新将舆图拿过来,静心沉思,高兰玠智计无双,又多年领兵御敌,南征北战,数起数落,想从他手中取胜,恐怕不容易。 书房里灯油添了三五次,宋怜并不敢懈怠,困极累极,亦先将图册书墨收好,令人在外守着,伏案歇息片刻,醒来反复推演,几乎所有的可能都要预测到。 又有蜀中官员升迁考校的事要处理,她诸事忙碌,乌小矛前来捎信,来回飞得累了,索性停在书房窗沿打盹,不肯再离开。 宋怜却知分别再即,不愿它再在云府多待,虽探不出手驱赶它离开,待它却不似往常亲昵亲近。 幼鸟极通人性,不过片刻便似有察觉,扑展着翅膀绕着她盘飞,啾啾叫着,似离开母亲的幼鸟,声音焦急凄厉,伤心怒恶,清莲备下的山食果肉一应不肯用,只展翅立在窗边,她若忙碌,它便当石雕的海东青,她但凡得了闲,从文书信报上抬首,它必定啼鸣,渐渐撕心裂肺,声音亦哑了。 它寻常每日进食五次之多,喝水两次,戏水沐浴两次,自第一次朝她怒吼后,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也不外出,似要绝食而亡。 宋怜心里惦念,夜里不得安眠,三更时睁开眼,见它耷拉着翅膀,依旧站在榻前,奔去窗前看,见它依旧水米未进,一时停住,心悸难受,用手指抓着心口处衣襟,片刻后那阵心悸过去,方才回身去看那幼鸟。 它与人相处时日居多,此时翅膀虽无力,却用喙叼着一只软鞋,哒哒走到她跟前,放在她脚下,仰头看她片刻,扭过身体去,飞跳上案台,看了一眼装吃食的碟盘,又扭过脑袋去。 大约才想起还有另外一只,又飞下案台,将另外一只也叼过来,如此往复两次,竟似耗光体力,站立不稳要从窗棂前坠下。 宋怜手指扶着案桌边,将它接来怀里,它睁开锐利的眼,翅膀在她怀里扑腾,起初煽得她手臂微痛,后头渐渐欢悦起来,似忘记了她先前的罪过,往她臂弯里钻,不会饿似的,从她左边手臂往上,走至肩头,从肩头偏倒着身体,勾住她交叠的衣领,一点点挪去右边,从右肩走至她右臂,到了右边掌心,再回来,来来回回,一双黑曜石清澈透亮的眼睛,一直望着她,分寸不离地看着,皆是依恋喜欢。 宋怜抱着它坐下,取过山果喂它,幼鸟小幅度扑闪着翅膀,叼住山果,欢欣欢喜,肚子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它也不去衔食,只张着喙等着她来喂。 待吃饱喝足,便用喙衔着她衣袖,双爪抓着她裙幅,心满意足睡去,宋怜抱着它,怔怔看着外头山月出神。 高邵综从廊外进来,便见她抱着幼鸟坐于窗边,对月出神,眸里妒色一闪而逝,也并不进去,隔着窗棂淡淡开口,“同在广汉城中,相隔不过三条街,两刻钟的路程,竟三日不得见,白日想见你,亦事务繁忙,连一盏茶的功夫也抽不出,我实不相信阿怜所言,此生只我一人是真的。” 那日她离开,他始终觉得有何处不妥,甚至疑心她因段重明茂庆受挫,念起陆祁阊的好,丢下蜀中基业,要往江淮去,明知不可能,亦忍不住数次令人查探,他需知她每时每刻在何处,做着何事,见了什么人,方才稍安了心,夜里立在她院墙外,她书房里灯亮了一夜,他亦站了一夜。 虽只有一府之隔,想见她,却并不容易。 那幼鸟察觉他来,睁开眼睛,略动了动翅膀,算是打过了招呼,重新睡了过去。 他多看了一眼,目光凝滞,“它因何事动怒,不肯进食。” 宋怜心惊,勉强提了提神回他,“只是想着你回了北疆,它同你一道回去,与我分别了难受,昨日便不理它,不想它这般聪慧,宁愿饿着也不肯回去寻你,我……” 她低下头,心生歉意。 高邵综探手,掌心轻抚幼鸟的额头,并不言语。 那样的事不会发生,只此时不可道明,去了北疆,成亲以后,她一样可以掌权参政,甚至于不必似在蜀中,需隐匿于旁的男子身后,功劳官绩无人所知,有他护着,她便是进得军机处,也无人敢置喙。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虚握着,片刻后松开,只是道,“我同乌小矛是一样的,宁死也不愿被抛弃,只望阿怜莫要抛下我和小矛。” 宋怜别开眼,抱着小矛起身,他探手从她怀里取过幼禽,幼禽待他极为亲近信任,松开了勾爪,被安置去屋外松枝上,便忘记了白日的怏怏不乐,安心睡去。 她被揽入怀,拥回榻上,吻落下,宋怜欲抬手抱他,却是没了应付的心力,半点提不起力气,只怔怔看着床帐帐顶,思量将他了结在蜀中,又能让大周、益州、徐州分不得丝毫利益,蜀中又如何才能应对北疆军、北疆诸臣、高砚庭反扑报复。 穷思竭虑,却没有半点可能,这是高兰玠留在蜀中、任凭她在他的卧房安置烟信,床榻上放置匕首的倚仗,是她不敢在此时动手的桎梏。 蜀中依旧太弱。 颈侧重重一痛,宋怜回神,对上他冷厉森寒的目光,勉强歉然地笑了笑,抬起手臂拥了拥他的背,“近日太累了,兰玠抱着我睡一会儿罢。” 她眸光清明,没有半点意动,高邵综盯着她,胸臆间似针刺,渐汇集成刀裂五脏,她欢情后能得安眠,累便也不累了,从来喜爱鱼--水之欢,来之不拒,若没有半点意动,便只有心生厌恶不喜这一个缘故。 在许下婚约之后。 他凝睇她容色,并无异常,回北疆之事极为隐秘,连几位亲信近卫也不知,纵使安插云府的探子被她策反,也不过知晓他劫持江淮信件的事。 胸臆间妒意翻涌,竟压不住,他俯身吻她,见她欲避开,箍住她手腕,声音寒冽,语带讥诮,“你追悔莫及,那陆祁阊却是山里的雪,沾不得半点脏污,不管因由如何,他再不肯要你,你如今只有我,纵是不喜,日后亦只有我,再无旁人能进你身,何不如早日清醒些。” 宋怜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什么恶毒的话,她只是开口,说了一句真心的话,“我终有一日会杀了你。” 若此生杀不了他,大约是她死期将近了。 她杏眸里痛意分明,竟似痛得痉挛,眼睫阖上时,脸色煞白,他霎时色变,钳制着她手腕的五指松开,压上她脉搏,脸色大变,将她拥起,扶着她叫她顺了气,薄被将她裹缚住,翻出院墙,寻到一家医馆,进去寻了药丸,自己咬了半粒尝过药用,方另倒出两粒喂进她口里,待她缓和过那阵心悸,盯着她依旧苍白的容色,心底似烈火烹煮,五内焦灼。 她骨子里极傲,他将囚车布置得再精美舒适,依旧是囚牢,她又岂会低头,只慧极必伤,她这般思虑操劳,又怎得长寿。 圈着她腰侧的手臂松了又紧,终是不敢太用力,只声音沙哑,“我可以将截获的信件给你,但你只许在我面前看,且不能回信,否则,我必叫他死于非命。” 宋怜并 非因为阿宴,只她已定了决心,要同他割席,便也用不着他因顾虑她身体退让妥协,“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忙,事关各州郡臣官任免,不能不费心,不曾好生歇息,一时心悸,回京路上安生歇息几日便好了。” 高邵综想说若是在她身侧的人是陆祁阊,她必不会防备至此,他欲帮她处理政务,她却始终不允,他若暗中插手,叫她知晓,又不知废去多少心力。 五指圈着她脉搏,知她听不了陆祁阊三字,只好压下不提。 他将她送回云府,宋怜想得出无数能与他周旋的谎话,或是亲昵,或是温软挂心,大抵令他安心展颜,只竟一句也不想说,便阖眼闭目养神,他竟也不肯离去,只立在榻前守着。 他能为她杀敌寇,为她停驻蜀中,与她厮混纠缠,却也遮住了她的前路,她在他身侧,已不能放心安睡了。 第116章 打燕啄眼。 段重明茂庆甚少同人提起将往何处,离开蜀中,折转郑州盘桓几日,同至交好友相会后,方才前往益州。 二人不欲大张旗鼓,一路上只用儒道学子的化名,并未张扬欲效力益州的打算,只是甫一进入益州地界,踏足益州濮县,立时被一群灰衣常服的刀甲男子围住,遮掩了眼睛口鼻,被带到了一处囚牢。 段重明猜不透来人目的,但观狱中情形,猜是蒲县县牢,回看他段重明一生四十年,性子狂傲,倒开罪过不少人,偶尔得罪了这蒲县县官也未可知。 既不知其目的,也不知对方是谁,段重明陷落狱中,也并不着急,只是连着六七日,无人前来,也无人理会,狱卒每日送来清水饭菜,着人清扫牢狱,差遣来的人,连同狱卒,却是身患哑疾的,亦不受金银钱财所贿,似十分避讳,安静做完事立马离开,绝不肯多停留一刻。 倒像是想将他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牢狱里,渡过余生。 念头一起,初初时倒能心平静气,又过了三日,那狱卒依旧如往常,只愿送些书籍与他,不肯留下只言片语,追问天下大势,也绝口不提,纵衣食无忧,吃住的境遇比数年前他落魄山林时优越数倍,他亦肺腑俱焚,如同囚牢里的困兽,日渐烦躁,恨不能生出钻地通天之能。 天下大势风云俱变,大周朝廷欲扩大京畿治区,李奔率大军欲东征郑州、夺回徐州,只那李奔麾下司马炀是他旧故,他深知此人面相如佛陀周正和善,实则绝不肯久居李奔之下,郭闫令其掌军马,攻打郑州,平定郑州叛乱,司马炀借朝廷兵马攻下郑州,必定自立反叛称王。 江淮之主陆宴近来频有利民之策,清江以南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鸢飞之势必之以往,有直上青云之相,未必不会有动作。 此间种种,瞬息万变,而他却被困在囚牢里,听不见,看不见,便是能从那狱卒买来的书肆里看见书生写下的只言片语,也无济于事,只能坐看风云变化,良机错失。 那狱卒倒不阻拦他询问时辰时刻,干净宽敞的囚牢里,甚至放有记录时辰的滴漏,段重明算着时间,一刻钟后,果见那狱卒送了饭食来,白菘扣肉,香煎鱼,面米皆有,并不算奢华,在这蒲县里,当也是极为丰盛的。 另还有新鲜的甜瓜。 段重明再问,那狱卒只是见了礼,放下一盆新绿的墨兰,安静退出去了。 “拿走。” 段重明甩袖,怒不可遏,“你家主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用意,我段重明七尺男儿,宁死,也不肯受这等羞辱,你且唤他来,是杀是剐,自便便是了。” 那狱卒并未停留,仿佛比那哑奴还不如,连双耳亦失聪了,径自离去,牢狱尽头合上主门,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便也渐渐熄灭了。 只余囚牢暗室里油灯带着刺鼻气息的黄光。 旁边的囚徒长鬓乱发,看那文士非但饭食是他们尝也尝不到的珍馐,衣裳干净整洁,连囚屋里的光也比他们亮堂,艳羡不已,“先生究竟是何人,能得县官大人这般礼遇。” 段重明并不重食欲,只取寻常的饭食,余下的都分给了两侧的书生。 来时那狱卒说起过,此二人倒非大奸大恶之徒,一人仲,名甲第,在主家做私塾先生,教授些稚童念书读经,未经主人家允许,私自抄录藏百~万#^^小!说书籍,送与贫寒学子,受惠者多及百余人,蒲县县官从中调停,那主人家定要这书生性命,因其在蒲县,乃至益州都算有些门第权势,蒲县县官齐鸣并不敢违抗,拼着冠帽印信不要,挣得一个囚其终身的刑判。 另一人姓贾名太鸿,原是白羊县一名无所事事的游荡浪子,白羊县日前春汛发了洪水,白羊县共三十余村万数人流离失所,短短不到六日,饿殍满地,那白羊县县官逃得早,倒有米粮开酒肉宴,贾太鸿使计引开了粮库守军,开仓赈粮,那县官以已前去请令为由,判贾太鸿袭击官兵,叛上作乱的罪名,要定他满门抄斩,盖因这贾太鸿满门只有他和他老母一人,老母被白羊县官气得病死了,只剩下贾太鸿一人。 蒲县县官齐鸣不知如何争辩的,倒以奉孝之名,暂且保下了贾太鸿性命,将其关押此处,守孝三年后,方行腰斩车裂之刑。 擅自开仓放粮是为重罪,便是不押解京城廷尉府审判,也需禀报益州府罗冥,文书一旦往上递,必是杀头的大罪,这齐鸣处于微末的官职,能保下二人性命,便是段重明,心底不由也生出一二分敬佩来。 为官多年,分明颇有能力政绩,却处位卑微,处处受掣肘,传闻罗冥礼贤下士,仁以待民,事实当真如此么? 是政务繁忙,无心管束赃官污吏。 还是下属官员狡诈谄媚,有心蒙蔽,罗冥身为益州之主,身受欺瞒。 只那白羊城水患,这样大的事,怎么瞒得了。 恐怕受什么原因掣肘,连赈灾的这点米粮也调不出,只得派兵镇压,将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若非来了这里,倒不知这里的水是浑是清。 念及路上偶然听来的惨状,不免义愤,“无能的官员太多,混沌腐坏的冤情太多,必是君主的过错,此事若放在蜀中——” 话至此,一时止住,胸臆间倒翻出诸多繁念。 他话戛然而止,那书生仲甲第接了话,“那蜀中有了周弋,由郡守令府,出钱收买散落民间的藏书,又礼请了几位学识渊博的大儒校订修复因兵乱遗散的书册,凡家中有藏书的,捐献一册,记一等功名,可换取参与书院考校的资格,纵是白丁的人家,也可换些米粮,郡守令下令如此,蜀中新起的士族哪一家不是积极献书,郡守令府又聘书博士,校准抄录书籍,供学子借阅。” “周大人方才是思虑悠远之人,蜀中偏居一隅,却学风蔚然,隐隐成了贫寒学子向往的学府圣地。” 段重明岂会不知,半响方道,“岂不知这是蜀中笼络人心的手段,诸位莫要上当受骗了。” 贾太鸿叼着 根稻草,倒是笑出了声,“那蜀中郡守令,若为笼络人心,能做到现下这般地步,又怎能说他不是好官呢。” 他嚼着口里的稻草,朝南的方向望了望,囚牢密闭,倒看不见那天边的明月,亦或是冉冉升起的旭日朝阳。 他已在此处关押有三年之久,只待两月后期满,刑了刑法,漫说是那朝阳旭日,便是这四方囚牢,口里的稻草,也已尝不出滋味了。 心里不是没有愤懑。 他与那狱卒相熟,狱卒待他倒还不错,时常同他说些外头听来的见闻。 提起蜀中,看着他目带遗憾不忍。 只因蜀中也曾有一桩相似的公案,一样的水患涝灾,一样是开仓赈济,白羊县县官升官发财,蜀中盐城太守因河堤工事贪贿人头落地,擅自开仓的百姓吴了青虽受了责罚,却是罚轻赏重,后又随蜀中军灭贼寇,立下功勋。 白羊县起发的水患不比盐城严重么,因水患死去的人比盐城少么? 只不过比起人命,益州的官员更愿意维护朝廷的权威。 它立在府衙的大门前,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大虫,让人畏惧,也让人生厌。 贾太鸿道,“那周大人从卖贼处缴获的金银珠宝,换了旁的官员,怎会理它是沾着人血的赃物,哪怕有心往上上报,纳入国库,当真到国库跟前,也就没有了,那周大人说不动就不动,把钱拿去修河堤了,分厘用在什么地方,每日皆有书生刻录石碑之上。” “周大人必定是个好官。” 段重明知蜀中内情,也知那周弋空有拳拳挨爱民之心,说他能压住士族广建书驿,肃清吏治,是万万没有可能的,只因那云翊心思缜密,走一步已是瞻看十步,待蜀中士族反应过来时,事已成定局,想动,也无从下手,无力动弹了。 只那周弋送他走时,虽未曾交代不可将云翊的身份告知他人,他段重明也并非道人隐私是非的小人,眼见两位小友对蜀中心生向往,也不好多言,只是重新在草堆上坐下。 那夜茶宴他言语十分不善,云翊竟似半点未曾放在心上,甚至让周弋以那剩下的洞庭新茶相送,又许下重诺,哪怕是伪装,这等心性气度,已非寻常男子可比。 将来若寻得良主,恐怕不缺机会同她相争,究竟是不是那云翊的对手,恐怕还未必。 段重明坐回草垛间,拿起书册来看,他游走诸侯列国多年,虽未攒下多少家资,好友熟人倒有不少,来时路上茂庆已设法逃脱,请了人相助,想必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算着时间,倒也平下了心气。 两日后果真等来了茂庆,却并非好消息。 那狱卒收了钱财,守去了外头,茂庆摘下斗笠,不过短短半月,他清减许多,两颊凹陷,倒似一下苍老了十来岁,段重明惊疑歉疚,多的却不必说,只看他是独身前来,便知事情是没成。 茂庆近来东奔西走,口里急出燎泡,见了这狱中的情形,略放心了些,宽慰道,“那罗冥原先多次相邀你我二人,诚意十足,你我信了,现下不肯违令相救于你,究竟什么缘故,我竟打听不出。” 段重明大吃一惊,“罗冥也无法么?” 益州再如何,也堪称一方诸侯,罗冥手握数万兵马,亦是四周诸侯拉拢的对象,他不敢违的令,究竟是谁的令? 朝廷,北疆皆有能力施压罗冥。 段重明穷思竭虑,亦想不出缘由。 这牢笼布置得清雅,若非那木栏杆,同居所又有何异,茂庆却知好友最爱山林旷野,将其囚禁此处,恐怕是比施之以刑法更难令其忍受。 茂庆开口宽慰,“我这次来,是想同你说一声,好让你放心,我去一趟徐州,请徐州蒋平差人同罗冥周旋,放兄长出来。” 段重明问,“可往舟山送了信。” 实则茂庆是亲自去的,许结同两人交好,亦同罗冥有故旧,此次二人前来益州,也有许结的缘故,那许结倒像是提早知晓他要来,草庐中留有信件,提前两日往海国去了。 茂庆义愤,已不愿再提起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许结同罗冥交好,非同一般,若连他也无法说服罗冥,徐州比益州势盛一些,要让罗冥言听计从,恐怕还是差些。 他二人究竟是开罪了何人,茂庆思虑半月,没有半点头绪。 若说是那云氏,罗冥恐怕还未将蜀中放在眼里。 又怎会听她的令,将他二人囚禁于濮县。 茂庆亦知徐州此行,恐怕希望渺茫,想起离开蜀中那日,周弋送出的琼枝,开口道,“那琼枝兄长可还留着,倘若留着,交给我,我去寻周弋,那周弋当着世人的面,许下重诺,你我二人但有危难,必倾力相救——” “不可。” 向蜀中求救,与向那女子求救,又有何分别,段重明重新坐了回去,他从未想过再回蜀中,也从未想过对云翊有所求,那琼枝他也未带离广汉,与那男子别过没多久,他将那枝叶插进了芦苇边松土里,此时已不知是死是活。 茂庆自知以好友的心性,恐怕宁死也不会向蜀中求救,只得作罢,思前想后,将平生所识的人理过一遍,不是离得太远,就是实力不足,不知是否为防好友出逃,这不起眼的县城,竟多了七千精兵,防守搜查都极为严格,他带不出好友。 便解下了风袍,在牢前席地而坐,“我同你一起。” 段重明正要厉声呵斥他离开,那头狱卒端着托盘过来,里头放着二人被擒拿时身上带着的书信饰物,“二位先生出了天牢,自有人接应二位先生离开濮县。” 茂庆大喜,又狐疑,站起来打量狱卒,“你家主人究竟是谁,缘何这般戏耍我二人。” 那狱卒竟半点不客气,连因施礼微欠着的身体也直起来了,面无表情,“无可奉告,两位先生走还是不走,若不走,齐大人麾下不养不务农事不事生产的囚犯,二位先生丧命此,也莫要怪在下事先没有提醒。” “你——” 茂庆正要上前,叫段重明拦住,他知来此处并未受磋磨,反得这名狱卒照拂,也知这人虽位卑,为人处世却极有根骨,并不轻易弯折,问也问不出什么,朝他行礼道了谢,又朝狱中另外两人道别,“二位兄台纵是有罪,也罪不至死,小可若有幸活着,必想办法解救二位,珍重。” 仲甲第连同贾太鸿都知此人必在牢里待不久,见他得见天日,都替他高兴,纷纷道贺恭喜,那段先生离开此处后,那狱卒却并未离开,反而打开囚牢,整肃了神色,朝二人施行大礼。 “属下姓虞名功,从定北王麾下,主公得知二人陷于囹圄,特令书属下,前来接应二位先生,离开益州,若二位先生愿意,属下可安排人护送两位先生前往北疆,以二位先生智勇,必能有一番功业。” 两人呆滞片刻,仲甲第再三确认眼前并非幻觉,霎时大喜,狂喜至手舞足蹈,连失去读书人风度也顾不及,勉力定下心绪,还是不由问,“你此话当真?莫非诓骗我二人。” 虞功待谋士,无人贫寒贵贱,一应皆是恭敬有礼不敢怠慢的,对段重明二人盖不住不满,只因兄长来信里,此二人待主母不敬,曾言语羞辱,不知悔改,他每日透露十三州战事消息,此人如同饮鸩止渴,空有一身才能抱负却无处施展。 此人自然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却似乎从未想过,他希望主母做的事,过的生活,正如他在这囚牢里所经受的。 纵衣食无忧,又哪里能得自由。 虞功倒宁愿他在此地多待数月,甚至是数年,但斥候营有信令传来,令他尽快放段重明离开。 因违令多留几日,兄长虞劲亲自来了濮城,对他一通申斥。 相比较而言,虞功倒更敬重面前的两人,一人入狱后,泰然处之,此时得救,欣喜若狂,实有名士之风,一人为其母,为白羊县百姓,敢冒杀头的大罪,亦令人心生敬重。 他取出书信印信呈上,“属下之言,句句属实,二位先生一看便知。” 能留存性命重见天日,二人花了些时间方才平复心绪。 在那段先生来之前,仲甲第和贾太鸿已经做了半年之久的朋友,每日相谈,早已对蜀中心向往之,也不是没有想过,此生若还能活着走出这间牢狱,要到哪里去。 想去的地方很多,最想去蜀中看一看,看一看蜀中郡守令,究竟是不是同传闻中听说的一样。 定北王高邵综,曾是国公府世子,出身显赫,允文允武,兵力强盛,麾下名臣名将数不胜数,竟特意令人前来相请,不是不令人动容。 北疆占齐鲁之地,天下名儒,十人有九人出自此处,国公世子曾为清流之首,北疆学风,比起蜀中,不知超出几凡,那名士陈云,正是北疆相国军师。 仲甲第压下心中激荡,当即拜身,“承蒙王爷抬爱,甲第愿效犬马之劳!” 他要拉好友一起,见贾太鸿正望向南面,不由劝道,“太鸿同我一道去北疆罢,你我二人一道,相互扶持照应,遇事也有能相互商量。” 贾太鸿倒朝虞功拜了一拜问,“贾某相信便是贾某不去北疆,王爷亦会相救我二人,只若是贾某想去蜀中呢,想效力蜀中呢,王爷可还会留下贾某性命。” 虞功怔愣,脱口道,“当然可以——” 蜀中是主母的地界,此人愿意去蜀中效力,又有何妨,他不会阻拦,也不认为主上会阻拦。 贾太鸿动容,不由再拜,“世子高士,贾某敬服。” 他自入狱起,一心想去蜀中,近来死期将至,暗中发愿,便是死于五马分尸,人头落了地,魂魄也要飞去蜀中看一看,北疆虽好,他却更想去蜀中。 他既为蜀中考量,便想将好友一并带去蜀中,仲甲第窃书为寒门的事迹传扬开,蜀中蔚然的学风会越扬越广,自有源源不断的仁人志士,愿读书的学子汇集蜀中,加上此人遍读古今书籍,眼下虽声名不显,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儒圣贤。 那定北王看中的人,必是不错的。 他读的书不多,说服仲甲第前往蜀中,便当成他送给周大人第一份名帖罢。 贾太鸿开口道,“定北王世家贵子,虽任人唯才,对寒门子弟亦一视同仁,可北疆陈家、刘家、方、冯、贺、沐等,皆是名门望族,我等寒门子弟,并没有似张节度那般经略一方的才干能力,恐怕难融入其中,且家中老母潦草安葬羊江边,我不忍远游,只得与甲第兄道别了。” 虞功总领潜伏于益、徐、郑三地斥候,兼顾接送来往江淮的信报,也算有些慧心,听贾太鸿的话,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位名叫仲甲第的书生,受益州豪强迫害,险些丢了性命,已是吃够豪强贵族的苦头,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年老的腿脚不便,年幼的体弱多病。 贾太鸿的话,是一针见血,摁住了仲甲第死穴,果见仲甲第面露迟疑之色,大抵是想到了家中老母,露出羞惭之色。 若只有一人去了蜀中,他这里还好交代,若一人留不下,恐怕先要惹来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虞功希望仲甲第去北疆,替北疆辩解,“北疆律法森严,吏治清明,虽有士族,却绝非蛮横霸道贪赃枉法之辈,请二位先生放心,至于二位先生的亲眷,属下会照料安排妥当,不会有事的。” 仲甲第越想越觉好友的话有道理,倒也迅速做了决断,同样朝虞功拜了一拜,“实是家中母亲年迈,此去蜀中,若一道去,路途遥远,恐不受奔波,若将母亲留在此处,山高水远,又着实放心不下……” 道出此言,不免忐忑羞惭,垂下头去,面红耳赤。 左右是去为主母效力,虞功不想再劝了,“谨尊二位先生意愿,虞功为二位先生备下洗浴的用具,二位先生好生歇息休养几日,虞功备下车马,路引文籍,二位先生好去蜀中。” 二人吃惊不已,动容感念之余,不由又拜了一拜,“国公世子兰玠品性,实令人敬服,我等在此谢过了。” 虞功听着,倒有些面红,不肯效力北疆的人少,却不是没有,欲离开北疆去往别处的,他以往不会为难,却也不会费心至此,他虽未能得见主母,却也看过斥候营里的文书造册,此二人去了蜀中,才学不会埋没,必有所作为。 蜀中斥候营的右掌事来福亲自来了濮县,虞功想去看看那人是什么模样,亲送仲甲第贾太鸿二人安置好,便先去了一趟城郊。 来福接段重明茂庆出濮城,到邑河江边时,驾停了马车,将装有银钱吃食,路引文书的包袱交给茂先生,又朝二人施行一礼,奉上信件,“此番的事,我家主公令小人朝二位先生至歉,盖因夫人的好友见先生二人弃蜀投益,一时不悦,方做出失礼之事,主公与二位先生道声珍重。” 段重明不是不怒,想起那日城郊拦路的男子,亦有心惊,究竟是何人,连罗冥亦不得不听令避讳。 那男子既收藏她落下的书册,仔细保管,言语间偏袒之意未曾遮掩,她既识得这般男子,又怎会要以蜀中,行那大逆不道之事,走一条不归路。 来福来之前,听过夫人叮嘱,此时便半点不意外段重明吃惊困惑震惊的神情,揣着手眼睛显得更圆了,“相助夫人的,只是一山中居士,因拿捏了罗守令错处,足以令他身败名裂,故此罗首令并不敢轻动,此事了结于濮县,再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深行一礼,留下一辆车马,便要离去。 段重明唤住他,“你家主公大可以拿着相救老夫及好友的恩情,询问我二人可否前往蜀中,我段重明知恩必报,定会为你家这夫人效力,为何将这件事告知我等。” 他仔细询问过好友近半月来的情形,未曾寻出半点蛛丝马迹,可见那人行事诡谲,这件事若云翊的人不说,恐怕他一二人一辈子也查不出究竟谁是幕后主使。 来福尚未上马车,揣着手立于马车前,不足七尺的身形在二位良才面前,丝毫不显得瘦小,“倒是二位先生有些低看小人与我家主公了,若有什么人效力蜀中,一为权势抱负,二为衷心追随,漫说是蜀中起势后,便是蜀中起势前,我家主公也从未持什么恩挟什么人相报。” 他纵知面前的两人学富五车,读过的书或许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却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论智谋才情,二位先生比之我家主公,恐怕尚有不及,告辞了。” 他略一拱手,甩袖便走。 若说施恩,近几月岭南忽起的元家军,受吴越王、兴王府、海国国主竞相拉拢的元颀,夫人于他才是有救命再造的大恩。 他查到此人曾祭祀夫人,往细了查,查出在高平云泉山时,元颀并非是随阉党作恶的脏兵,若非云泉山一场大火,此人必沦为阉党鹰爪走狗,不是死于非命,就是为祸人间。 若夫人想利用旧谊,联合元颀攻打吴越,岂不方便许多。 他知段重明、茂庆二人对夫人多有鄙薄,不愿同他们呼吸同一处的空气,屏息上了马车,自己驾车往南去。 又叫那段重明唤住,“小掌事。” 来福年纪不小了,只是因生得一张娃娃脸,眼睛圆些,故此常被认错年纪,因着这样更容易混在人群里打探消息,故此他也不恼,全当自己只有十八岁,回身时还屏着呼吸,“小人有何事还能为先生效劳。” 段重明问,“重明有三问,小掌事可带回,代重明询问夫人。” 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唤住他,来福生来机灵,心跳倒是快了两下,面上依旧笑眯眯的,“先生请讲,小人必定原话带回。” 云女君虽为女子,胸襟气度却是超出这世上许多男子,她亦有气魄,他段重明茂庆不肯效力,她亦不屑勉强,段重明上前一步,心口微热,“敢问女君将来若成亲,蜀中与谁姓,将来结亲生子,蜀中又与谁人姓。” 来福呆了一呆,他是从未想过这件事的,夫人让谁姓,蜀中便让谁姓,并且无论夫人将来会与谁结亲,夫人的事都不会停下,也与从来与其夫无关,从前在京城,郑记就是同平津侯府无关的。 后来去了江淮,大人不肯与夫人同道,夫人离开江淮,来了蜀中。 来福答,“蜀中当下姓李,将来是否姓李,恐怕需看小郎君。” 言下之意,与婚事无关。 段重明再有一问,“男女来往,多有流言蜚语,夫人清誉必受其扰,可会半途而废,恐怕日后有一日,后悔不迭,半途而废。” 夫人要做的事,或许会暂时搁浅,或许会蛰伏,或许会失败重来,但从未有放弃的。 只不过,过往的事,已不好再提了。 来福只道,“日后之事,谁亦无法预料,先生若有兴趣,不如过些年再看看,介 时便知晓了。” 段重明岂不知凡事无定数,他问亦无用。 来福走近几步,“二位先生若肯为蜀中效力,非但我家主公,周大人,萧小郎君,便是蜀中臣僚,城中百姓,也无不欢欣高兴的,先生离开后,蜀中百姓翘首以盼,十分想念二位先生。” 茂庆忍不住看了这小老孩好几眼,恐怕跟在那女君身边做事久了,洞察人心的本事不可小觑,茂庆想起那随手拨弄的棋局,以及此刻依旧还剩一大半的洞庭新茶,心下一松,倒是彻底释怀了,恐怕那日从蜀中带着琼枝离开,好友心中已有所松动,那一卷《博采论》,路上好友数次提及,言语中感慨惋惜不能以一言蔽之。 他亦如是。 纵未能识得那人样貌,但观其身形气度,必不是寻常男子,云翊若是耽于情爱之人,那男子能驱使一州诸侯,何尝不是好归宿。 至于流言蜚语,云氏并不出现前朝,李珣是为先帝遗孙,先太子仁善,萧小郎君品性端方,观其非兔死狗烹之辈,只要蜀中不祸起萧墙,用心经营,未必没有同十三州诸侯一争之力。 茂庆同好友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茂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来福见礼,“方才濮县牢中,有两人,一人名为仲甲第,一人名贾太鸿,皆是有识之士,又是我二人新结交的好友,一事不烦二主,凡请小掌事周转,相救二人出狱,务必要快,有一人刑期将至,迟了那濮县县令齐鸣,恐怕也保不住他了。” 来福大喜,忙侧身避开两位先生大礼,连连应下,他这些年在外行走,见得多了,凡有才学的名士学子,多有些傲骨,怕就怕他们不开口请你帮忙,但凡开了口,便与先前不同了。 他连声应下,“二位先生交给小可,二位先生但凡有驱使,漫说是濮县囚牢,便是益州府蓝田大牢里的,小的想方设法也能捞出来。” 茂庆笑,终是忍不住拍了拍小老孩的肩膀,“日后便要小掌事多多关照了。” 既已定下要往蜀中成就一番事业,先前说的话云女君不计较,他却是不能不管不顾的,段重明亦道,“某看那濮县齐鸣,亦是可用之才,蜀中应贼一案牵连甚广,许多州县官员尚有不足,正是需要齐鸣这样的人才,不若请主公——周大人亲自来请,那罗冥不会用人,将人请去蜀中,方才不辱没了美玉。” 来福见二人真心为蜀中考量,心中欢喜自不必说,只拿出待夫人的态度待二人,事无巨细,听段先生问及夫人,来福也未瞒着,“主公母亲和小妹病逝,恰逢清明将至,主公前去扫墓,主公虽一应安排妥当,周大人倒还担忧蜀中出了急务,无人能支应,二位先生回了蜀中,周大人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了。” 段重明听闻女君不在广汉,致歉谢罪的事只能暂且放一放,他是洒脱不羁的性子,知来福掌管斥候营,恐怕事务缠身,便也不需要他随行,借了车马,自己同茂庆两人,往广汉城的方向去。 恰逢乱世,此处又是益州的地界,来福哪里会让二位先生独行,亲自将人送至阳邑,安排四名身手不俗的镖师随行护送,自己折转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比之段重明二位先生,夫人此去京城,一路凶险,才是紧要的关键。 进了濮城,路遇一男子,对他好奇窥看,他心中狐疑,悄悄将人记下,观其手指带着薄茧,猜这人身负武艺,先笑眯眯上前招揽一番,叫对方毫不留情一口拒绝了,嘁了一声,甩袖匆匆离开了。 虞功见过那蜀中斥候令,心里纳罕得很,却也不便表明身份,置办了马车路引,将仲甲第、贾太鸿送出濮县。 虞劲对着自己这个白痴弟弟,再是沉默的性子,也变成了街头屠夫彪汉,“那贾太鸿虽不曾读过什么书,只单凭他以一人之力,能调开白羊县粮库数十名守军,又能嗬住百姓不要哄抢粮食,便知他是有勇有谋的,主公交代招揽二人北归,你让人去了蜀中,是什么意思。” 虞功连连往后退,“他们二人早就想去蜀中了,此二人皆是重义忠孝之人,竟连救命之恩也不报,要去蜀中,我有什么办法,总不好强人所难,不为北疆所用,便痛下杀手罢。” 北疆招揽人才,没有这样的习惯,正如主母,那段重明茂庆要走,也不会阻拦。 虞劲心中气闷,倒并非因为此二人悖逆,只不过世人多凡俗,似平津侯陆宴那般的能有几何,北疆斥候营的人因追随主上,有过半的人曾监察过江淮或是蜀中,多年来知晓主母,也知晓主母所作所为,多数心生敬意,也尚有元吉那样的,以将女子安置进后宅为纲常正理,为此不惜叛主背主。 那贾太鸿、仲甲第奔本以为是奔周弋而去,到蜀中以后,恐怕用不了多久,亦会如段重明茂庆,很快会发现周弋只是一根死心塌地的喉舌,蜀中真正掌权的人是主母。 一来不过徒惹主母伤怀,二待主上事成,贾太鸿、仲甲第不过空欢喜一场。 北行的计划只几人知晓,虞劲不好同这蠢笨的弟弟言明,既已放两人离开,也只得作罢,又想用不了几日,主母去了北疆,又要掌政务,说不得治理哪一处州郡,同北疆斥候打交道的地方就多了。 只因监察的缘故,便暗中心仪主母的不是没有,更勿论有季朝的先例,虞劲严肃了神色,叮嘱弟弟,“在主上没有调令之前,你需得一直潜伏益州,护好齐鸣,若他有一日动了离开益州的心思,将他引往北疆。” 以齐鸣的能力,足以治理一方州郡,他十数年不得升迁,亦不肯辞官离去,只因那罗冥实亦有爱民如子光明磊落的一面,齐鸣深信不疑,一心只肯为濮城百姓谋算罢了。 虞功不疑有他,点头应下了,见兄长装束,知他立刻要离开,开口问,“哥哥要去蜀中么,主母待王极他们好么?” 虞劲听了,神色更严肃,“不当打听的勿要打听。” 知这个弟弟因看了斥候营造册的文书,对宋女君已是极为尊敬崇拜,知宋女君是北疆主母,便极想谋得她人的认可,他心中警铃大作,“女君一心只有蜀中基业疆域,视主上和北疆为死敌,你觉得主母对北疆斥候,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恨不能将我们连同主上,一道除之而后快,她同主上居住的屋舍里,随时放有烟信。” 虞功只得不做声了。 虞劲也不解释,宋女君对他们并无敌意,可招揽之心是有的,他曾被宋女君招揽,季朝亦是。 他见弟弟沉默下来,不再继续打听,放心了些,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他新得的护心软甲,看着他穿上,将怀里的云片糕放在桌上,这才要走了,“那齐鸣不可小觑,倘若察觉你是北疆奸宄,未必不会下杀手,务必小心。” 虞功应下,从桌下拿出栗子糕,虞劲脸色不自然,胡乱拿了揣在怀里,往京城的方向去。 云秀、清碧清荷一应留在广汉,宋怜单带了清莲,负责驾车的是老,她是轻装便行,马车里除了祭祀用的器具,便只余下些书籍棋盘,用于打发沿途无聊的时日。 乌小矛原是窝在她怀里,叫身后拥着她的男子赶去了屋顶,它原本喜欢立在高处,以为亲近的主人是为它好,欢喜高兴,立在马车桅杆的最顶端,昂着小胸口,神气活现。 一路日头往中,显得炎热,宋怜当心它晒到,掀开车帘探出头想去看它,被箍着腰拖回,密密的吻落在颈侧,越临近京城,越是炽烈。 宋怜往外挣了挣,未能挣脱他手臂桎梏,便也不去废力气了,只是软声问,“海东青可能听得懂,让它留在广汉,亦或是随你去北疆,只担心它两地来回,路途遥远,路上不知会出什么样的意外。” 高邵综捉了她欲去捡棋子的指尖,牵住把玩,“不必挂心,我自会处理。” 宋怜不语,掀开的车帘却也不想放下,手臂搭在窗口,脑袋枕着手臂,看林木间缓缓流逝的风景出神。 “在想什么。” 沉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近来用了药,声音渐渐恢复了她初识时的模样,落在开始有些炎热的春夏之交,如同古玉掉进寒潭深涧,格外的好听。 腰间手臂的力道收紧,宋怜略略回神,笑了笑道,“在想小矛,怕它去了北疆会想我。” 她衣着并不是寻常素衣素群,茜水色衣袖搭在窗边,往车掾垂落,是有别于绿树青山的亮色,高邵综探手将她拉回,放下车帘,“你倒从未担心我亦会惦念你。” 宋怜弯了弯唇角,并不答,只是接着问幼鸟的事,“小矛同乌矛亲近么,乌矛如今可还陪着小矛。” 高邵综不虞,箍着人的手臂发紧,下颌压在她发顶,他并不喜欢她追问海东青,昔年乌矛山,她开始为海东青操心之时,便是她离开之时。 这一次,倒不会发生了,乌矛同乌小矛是否亲近,她很快能亲眼看见。 高邵综避而不答,只是道,“乌矛给你留的山果木,已有六十株。” 宋怜私心底下是想要小矛陪伴的,她心机叵测,穷思竭虑,恐怕也唯有林间的山兽方可作伴,只一是小矛待高兰玠亲近,恐怕未必能舍得高兰玠,二是乌矛在北疆,小矛留在蜀中,恐怕二禽想念,三是海东青始终是草原辽远的长空之王,幼时养在人身边无妨,待大一些,恐怕它亦想鹰击长空,飞驰翱翔了。 指尖轻抚着窗棂上小矛落下的翎羽,想着将它带回,同乌矛的那一支一同放在窗台下,不必刻意摆放,也是一幅意趣横生的美景图。 又想她几次三番对两只禽鸟的主人动了杀心,这一点想念又何其虚伪,乌矛未必肯再理会她,小矛若通灵智,也必会厌恶她,倒不如相忘得好。 幼鸟随高兰玠回北疆了也好。 宋怜把提篮挂去窗外,她闲来无事用布帛编织的织彩提篮,里面装着新鲜的山果,小鸟极喜欢,常走到哪里,便将提篮叼到哪里,肚子饿了,便将提篮叼到她面前,让她给它装山果。 现下嗅得瓜果的气息,从车顶倒挂下来,啾啾咕咕,先用喙来轻蹭她额定,方衔着一粒榛子翻上车顶,提篮依旧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过一会儿又探下身来,过一会儿又探下翅膀来,亦或是探下卷曲又松开的爪爪来,倒像是故意逗她开心似的。 宋怜被逗笑,又要往窗边靠去。 高绍综得见她笑颜,搭在她手侧握着窗棱的掌心收紧,胸臆间竟有妒意翻涌,略闭了闭眼,去吻她脸侧,见她怕痒似的微侧了侧头,搭在木棱上离他手掌还差两厘的手指无意识往旁边挪,胸膛一时起伏,覆手握住。 吻落在她发侧,“为何这几日没有兴致了,两几日分明痴缠得厉害。” 那唇一路向下,吻落在薄衫下颈窝,宋怜懒洋洋的,被拨弄起些许意动,却并不情热,哪怕知再过不久,两人翻脸成仇,她再见不到同身后这具一模一样的身体,一模一样清贵俊美的容貌,也并不想动弹。 听得他的话,偏头微垂了垂眼睫,起程那日两人从青弘巷出发,她并未见那辆马车从府里出来,一路出了广汉城,也只得她乘坐的这一辆,其余斥候护卫皆扮做镖师骑马护送,她以为那辆马车只是先前恨她留下的囚牢,并非他此时的本意,他并未想将她打晕带回北疆,心中欢喜,越加喜欢同他款合纵情,怎料过了郑州,镖师换成了布商,那辆马车寻常又刺目。 纵是为纾情消乏,亦或是为打发时日,她都失去了兴趣,捡起了医书,马车摇晃,她看得眼睛干涩,头晕难受,常闭眼睡去。 过了洛水,方才打起些精神,有了说话的兴致,听他问,便轻声道,“兰玠不厌倦么,总是同同一个人。” 话音刚落,腕间骨痛,他将她扯起,转过她肩膀,深眉邃目间皆是压抑克制的寒风暴雪,“厌倦?不是同一个人,你想要几个人,想要谁?” 他握着她肩的手指并未用力,垂首看住她眉眼,平声静气,“阿怜为何故意惹怒我,休要再说这样的话。” 宋怜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俊美的眉目,温言软语,“我何必故意惹怒你,我当真是这样想的,总是和同一个人,就是会厌倦啊,否则天下男子,又怎会娶了一个,又要纳一个又一个呢,人生来皆有贪欲,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眉眼精致,黛眉似静湖上笼着的雾,杏眸眼角尚带着情后微红,清丽冶艳的颜色,芍菡芙蕖不过如是,唇是因他流连泛起的微红,皓齿中舌柑橘香清甜,吐出的话却似蛇蝎,他同她从不生厌,从不倦怠,从未想过与另一人,从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不愿看,亦从未想过要看。 她却说厌了,倦了。 她近来反复无常,时而甜似蜜糖,时而冷漠疏离,偶尔靠着车窗,看外头缓缓更迭的山川景色,思绪似乎游离得很远,凡有意趣时,多与乌小矛有关。 倒与她所言的厌倦相合。 胸腔里窒痛,渐如万蚁蚀骨,连握着她肩的手指亦发僵,他只盯着她,黑眸似一团研开的墨汁,黑深不见底,“你将那日的许诺重说一遍,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 许诺时她尚不知他的目的心意,如今知晓了,许诺自然不作数了,宋怜偏了偏头,有些莞尔,“今日便再教兰玠公子一次,会骗人的人,骗你一次你不跑,就还要被骗第二次哦,世上的山盟海誓,若每一笔都要兑现应验,天地早已塌陷,海水枯竭,石也化了。” 高邵综缓缓松开她,眸光黑沉,“我答应过会给你看陆祁阊的书信,只是不是此时,你纵是生气不满,倒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你既是困倦,便睡罢,我出去骑马,并不打扰你。”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虚握着,起身打开马车门,听得她声音清丽温婉,“兰玠,我们好聚好散,就此撒手罢。” 他霍地回身,见她神色沉静绝非玩笑,知再过一日去北疆和京城的路便要分开,她反悔不愿带他去翠华山,厌倦了想分开,握在身后的手指收紧成拳,看着她缓缓道,“你唤我一声夫君,这件事就此揭过,若再放肆,后果只得阿怜自负了。” 宋怜打量这辆马车,它的外形连同内里的布置,同青弘巷那一辆完全一样,但机阀不在同一处。 起先她以为只是形制一样,并没有牢房,心底存了一丝希冀,但连日来她观察这辆马车的车辙印子,同后头清莲和嬷嬷同乘的马车相比,这辆车留下的印子深进去很多,换成重量,必定重出去不知几凡,肯定 是另有玄机的。 宋怜并不敢赌,她盘膝坐着,手指捏着水袖的布帛,声音温和,“便是不放肆,我不是也已经在你彀中了,兰玠。” 高邵综色变,一瞬后军啸声响起,海东青幼鸟盘飞啼鸣,距离马车数丈开外的王极吃惊,立时清点人数,应声回应,朝虞劲吩咐,“动手。” 高邵综手指抚过马车门上一枚墨玉珠,来蜀中时,他身侧带着一名工曹巨匠,后头他以为这囚车用不上了,那工曹回北疆修筑水渠工事,青弘巷里那一辆,是新雇的匠曹根据图绘所制,比不上她乘坐的这一辆。 自马车外围升起的困栏寸寸拔高,路过马车车窗时,彩色提篮滚落在地,宋怜听得幼鸟海东青怒火冲冲的啼鸣,它叼起提篮,一头扎进了窗户,差点叫那玄铁铸造的铁栏扎到,再扎进她怀里,用喙去啄那栏杆。 大约喙生疼的痛,啼鸣声凄厉,宋怜将它捉住,抱进怀里,轻抚它的脑袋,它大约以为安全了,暂时平复下来。 那铁栅栏与马车顶合在一处,宋怜这才发现马车顶看起来是木质,实际亦是玄铁,只是能工巧匠铁上雕花,漆涂的手艺高超,她仔细翻找这辆马车,竟未曾察觉这点异常。 宋怜唤了声福寿。 无人应答,以外头方才的动静,想来是她带来的人被制住了。 她坐于囚牢里,美似夜妖,心底腾升起的烫意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负在身后的掌心炙烫,他垂首看她,居高临下,“本打算去过翠华山再带你回北疆,如今你自找的。” 原来开开心心去见一见母亲和小千,就是他对她仅有的情谊了。 宋怜心口竟有密密的细痛,不浓重,到底是不舒服的,她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他。 高邵综未错过她一眼不肯落在他身上的神情,手指僵住,那烫意起又落,可又很快被熔岩覆盖,自此她独属他一人,喜怒哀乐皆只为他一人,再无法惦念任何人。 他松开手指,取出锁链,同她扣上铁链,手腕脚踝,大抵因为二人之间并未动怒,幼小的海东青尚未见过什么是锁链,喙叼着玩一玩,失去了兴趣,转而抬起脑袋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挂心。 高邵综知幼鸟擅查她心绪,心中忽起窒痛,系好铁链,起身淡淡道,“你智谋无双,无人能看管你,只得暂且锁住,蜀中缺了你,形如散沙,不消半年,必露颓势,吴越、益州、朝廷虎视眈眈,你那奸夫恐怕不愿你的心血毁于一旦,必接手蜀中,你放心,蜀中百姓不会受牵连,纳入江淮治下,臣子将领,那陆祁阊亦不会偏待,你不必劳心。” 腕骨上铁链沉重,宋怜忆起昔年高平云泉山,铁链锁住他断骨,如今他用这样的办法对付她。 她眼底泪意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高邵综负于身后的手指收紧,“我知你必不喜待在宅中,待十三州再无蜀中二字,北疆诸事,你与我共谋,不分彼此,你别再离开我。” 不管是被谁蚕食,亦或是被阿宴接手,她蓄积起来的臣将、兵力会顷刻被瓦解,她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宋怜看着腕间的锁链,心口沉闷,忽而开了口。 她语调平静,却拔得很高,落在死寂一般的山林里,显得凄厉,潜藏在山林里的来福从未见夫人这样,被惊掉了魂魄,虽没有看见烟信,也暴喝了一声,“弓箭手!布箭!” 骤然安静的山林间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过片刻,岩崖上冒出许多身着农服的武人士兵,良弓箭矢正对着车行马队。 放眼看去,大约有三百余人,人数还在增添,王极挟持着一名云记镖师,暴喝一声护住马车,往马车边汇集,又立时放出烟信,欲引来援军。 高邵综看着她,面沉如水,“原来那些你说要趁机带进京做探子的斥候,是真正的障眼法,你并不倚仗他们,这一群弓箭手,才是你的后手。” 宋怜点点头,她怎会肯孤身一人只带婢女和几名护卫便同他上路,她不放心,他亦不会信的,她亦知晓镖局里镖师,有六人已被北疆策反,且这六人武艺在镖局里都是拔尖的,此次入京,有四人入选。 北上时,她也一并带上了。 也不外头这四人,此时有无露出本相。 “到底是我低估了你。” 看那农人装扮,黝黑的肤色,必是在此一动不动潜伏数日之久,她早知他的目的,却一直只做不知,同他虚与委蛇,过往所有的温柔爱意,俱是伪装。 他怒极反笑,盯着她眸色里蓄积风暴雷电,“但宋女君若以为,靠这一点人便逃脱,宋女君便估算错了。” 宋怜晃了晃手臂,悬挂两侧的黑色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我的目的不是想逃脱,而是想捉你呢。” 高邵综变了色,忽而大步下了马车,微闭了闭眼,便猜是援军出事了,蔡成领援军,本该在距离此地五十里外的旬邑潜伏,等待他二人自翠华山回来后,路过此地时行事。 纵是提前行事,也在预料范围中,昨日尚还收到蔡成送来的密信。 高邵综掀开车帘进来,“你仿照了蔡成的字迹。” 宋怜倒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呢。” 她用些许调皮的语气,唇角弯着些笑,高邵综只想将她吞入腹中,目光发起狠来,“若是虚张声势,你倒不必逃,便是逃走,进不了蜀中,被抓回,我必不会再手下留情。” 宋怜嗯嗯点头,晃着手腕上的锁链,“我只是令斥候,给那李奔麾下司马炀送了一封信,心中言那李奔已同徐州军联合,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司马炀兵动,李奔驻守郑州,应声而动,两人隔济水对峙练兵,声势浩大,虽未必当真有兵战,恐怕阻拦了蔡将军来路呢。” 高邵综身形凝滞,挟持着人质靠近的王极、副将郭平皆是脸色大变,尤其郭平,那司马炀本就有反叛朝廷,自立为王的野心,他心里有鬼,收到那样的信件,如何坐得住,六万大军驻守镇安,唯恐叫李奔挟持粮草后路,匆匆南下,守旬邑,蔡成纵是长了翅膀,团成鸟,也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宋怜抬睫看他,“怎么办,兰玠,就算蔡将军领着的那三千士兵,人人皆如兰玠,以一当百,恐怕也不敢在此时引得李奔司马炀的注意,此二人视你为劲敌,恨你入骨,蔡将军哪里敢祸水南引,兰玠的援军,是等不来了。” 王极往四处看,女君是下了狠心要擒住主上,四周山路上,箭矢密密麻麻,竟连半点可突围的余地都无。 分明沿途都有斥候先行探路,只不知是斥候被策反,还是蜀中斥候的能力,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简陋不堪,至少这隐藏伪装的能力,漫说是他,便是林间的山鸟虫兽,沿途也没有被异常惊动的。 发难的位置时机,似乎也精心挑选过,王极越看,后背越是湿透,今日是常年打燕,却被燕啄了眼。 第117章 落空夜长。 弓箭手并不知这一路人的来历,只是一来这二十余人虽是多做行商打扮,身手却不凡,加上上官先前有叮嘱,便不敢掉以轻心。 数倍众于对方,也依照指令行事,先一一分列分次缴了对方武器,将人逐一分散捆绑起来,十人一伍,看管严实了。 王极脑中有十数种可供突围的策略,扫过山头上依旧蓄势待发的弓箭手,扣在马环上的食指悄然松开,藏进里袖里,与副将郭平示意过,没有再反抗。 来福知道王极,也知道此人是北疆斥候营魁首,敬佩对方的武艺手段,却也并不畏惧,上前往他袖口两处探过,除了袖箭,短刀匕首,并未寻到烟信,他也不急,令属下的人搜罗北疆兵身上的物件,悉数缴了,临起程时吩咐事,也没避讳北疆斥候,“赤营三人一列,看管这五人,剩下橙营的人,三人一列,看过 这十人,押回广汉。” 王极张路郭平等人都变了脸色,知道蜀中斥候,亦或是说宋女君,已是将主公身边的人查透了,什么人擅追踪,什么人擅传信,什么人武艺不凡需严加看管,一一辖制住,叫他们难以动弹。 此番恐怕是龙困潜邸,王极看了看天色,心底也焦急了,再听那娃娃脸的掌事单派了一列人,专门盯着他们沿途会落下的东西,甚至是踢过的石块,更是心沉进了谷底。 他们是斥候,常年传递消息,纵是被捆缚住手脚,只要还剩一口气,也自有传讯的办法,但显然主母已经将他们的底摸得差不多了,王极深吸口气,不敢朝马车的方向看。 被押着往南行,只得另寻脱身的良机,他们随主上南征北战,也曾潜入西羌北羯,那儿的斥候地貌不比蜀中,但任何关押于他们来说,都不是十分之十没有破绽,只需耐心等待,总也有脱身的时机。 王极与虞劲几人交换过眼神,并不再挣扎,也无需蜀中兵推攘呼和,姑且顺从跟着行列走。 郭平忧急,不住往马车看,被推至王极身侧,急问,“那女子端的心计深沉,主上还不如挟持了她,先脱身出去再说。” 王极不由往马车看去,挟持主母,先不说以主母缜密的心思,岂会留下这样的疏漏,再者便是主上挟持成功了,主上身上带着的匕首,离着主母二尺远,绝舍不得伤主母分毫,又有什么用。 “将军稍安勿躁。” 他一眼颇含深意,郭平理会得,冷静了些,见那圆脸的年轻掌事已注意到这边,也不再开口了。 宋怜拖着沉重的锁链起身,缓缓走到车门前,纤细的手指覆上他胸膛,没有摸到能解锁链的钥匙,隔着铁栅栏去牵他的手腕。 捎拨起他鸦青色宽袖,目光落在他腕间,微垂了垂眼睫。 他骨线流畅,肤色冷白,编线缠绕两枚琥珀石,午间阳光盛烈,映照湖泊鎏金,淡紫色情人草簇拥珍珠耳珰,与他坚硬的腕骨极不相衬,宋怜取下,扔到窗外,琥珀石落去窗外,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 他神情倏地冷厉,风雨雷电压至深不见底的海面之下,沉冷森暗,“女君若能杀高某便罢,若杀不了,倒无需走这一条绝路,叫高某多记下女君一桩旧案。” 宋怜解了他手腕上系着的钥匙,开了手腕脚踝上的锁,从两副沉重的玄铁链里脱身出来,纵依然是在马车里,位置没有变,但被锁住时的沉郁却消散了许多。 以蜀中眼下的形势,取他性命无异于自掘坟墓,但若要这样周周全全让他离开,一无所获,也实在对不起近两月来一通运作安排。 自今日之后,两人再无可能,他记恨她多一桩,少一桩,也没什么分别了。 宋怜开口道,“蜀中你留下的斥候,我查到的不多,唯恐打草惊蛇,也没有能控制住,待回了蜀中,我会放了王极,令他将我的书信带回北疆,交于砚庭——” 高邵综深眉邃目里俱是寒光,是午日阳光驱不散的冷冽冰寒,宋怜打开囚牢的机关,提着茜水色裙摆踏出囚牢,赤脚立在车板上,偏了偏头,朝他道,“为了北疆王的颜面,二公子和陈先生,必不会声张,我纵是开口要百万石粮食,要贺先生改良的武器图,两位兰玠的亲人亲信,也不得不差人送来。” 她微偏着头,鬓发垂落,纤细的手指打着素色风袍的绳结,娉婷立在微风里,便是一株枝叶柔韧妍冶的芍药芍菡,唇依旧带着缠绵欢情后的微红,语气温软清丽,却沉静不带一丝情意,仿佛他高兰玠,于她眼里,不能杀,便只值得一册武器图,只值得百万石粮食。 没有半点情意。 昔日二人交颈相拥的时日,说舍便舍了。 他眸底蓄积风暴,声音平静,“陆祁阊的信尚在广汉,只没有我的吩咐,女君想拿到信也不易。” 他有的是办法脱身,这世上她曾在意过的人,也并非只有秦淑月宋纤陆宴,他制住那一人,她纵不会因此失智,恐怕也不会不在意。 与其相比,陆祁阊又算得了什么。 眸里俱是妒色,高绍综盯着她,缓缓道,“把车外的珠串捡起来,我可以告诉你信在哪里,我受过的酷刑比女君见过的还多,我不肯开口,女君此生,亦休想再见到陆侯爷心意。” 宋怜已知阿宴在江淮一切安好,那时已十里长亭送别过,那些错失的信看或不看,已没有任何分别了,只是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阿宴在信里说了什么。” 高邵综眸光阴森暴虐,“你已经失去机会了,宋女君。” 宋怜不再言语,只垂首去他身上触探,他讽刺一笑,“不是人人皆如女君,与人欢情燕好时,枕下安置武器,唇齿间渡送的,皆是砒霜迷药。” 宋怜知以他的智谋,必定想到了她是如何知晓他计划的,她也并不与他争辩,只推着他往囚牢里走。 他被推得趔趄,回身看她,神情竟是平静的,约是怒极反笑,不用她再使力,自己走至囚笼中坐下,阖目养神,清贵俊美的面容再无一丝神情。 他是伟岸挺拔的身形,坐于囚牢里,倒像是位列朝堂之上。 宋怜知他必是思虑如何脱身,她对北疆斥候有一些了解,尚做不到知晓点点滴滴,知他武艺不凡,精通医术,却不知道他身手的极限,医术又究竟高深到什么程度。 毕竟路上随意一些花草枯枝,落在他手里,或可成药,或可成毒。 蜀中斥候花在北疆身上的精力和财力实在可观,在拿到‘赎金’之前,这一枚价值千金的人质,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 宋怜立在囚牢外,开口道,“还请兰玠自己锁上镣铐,匠曹费尽心思打造的,这一路去翠华山,尚有一日的路程。” 高邵综睁眼,光透过玄铁栅栏落在他面容,光影影影绰绰,映照着他神色晦暗不明,“怎么,你不敢靠近,怕被我高兰玠挟持脱身,要不到你那百万石粮食。” 宋怜不语,只要不过阳邑,他纵能以一当千,也走不脱这辆马车,且他并非孤身一人,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大抵不会将王极张路等人舍下,不顾麾下亲随兵丁的死活,独自突围逃往。 宋怜走上前,在他身前半膝蹲下,将那镣铐系去他腿上腕间,正要扣上链锁,却听铁链哗声响,玄铁相撞声音刺耳,她被拽去他身前,如铁锻造的力道箍着她手腕,吻如同海上暴雨,啃噬她唇上血肉,她舌尖被咬破,唇上弥漫出血腥味,她袖间匕首扎在他肩头,鲜血溢出。 他身形连凝滞僵涩也无,不为所动,反制住她腰身,撕扯她衣裳,摘去了她心衣心裤收去怀里,方才松了手,将她推了出去,眸色幽森冰寒,“是女君刺出来的血誓,女君不若此时杀了我,今日不取高某性命,它日落在高某手中,便只余国公府禁脔的下场,生不如死再见不得天日,女君何不动手。” 宋怜要的是蜀中中兴,可逐鹿南北,她不会被激怒,也无意折辱于他,从木栅栏上支起身体,并未去管被他推攘掼痛的肩背,只从包袱里取了新的衣裳,遮下帘幕,避着他换上,此次上京,她的衣裳颜色大多相似,外头罩着风袍斗笠,便也看不出异常了。 她掀开车帘,下车前微侧了侧头,“从广汉送信至定北王府,一来一回至多不超三月,这三月里我并不会折辱王爷,会让张路照顾你起居,那百万石粮食,以及经由贺之涣改良的农具兵器图谱,交付与广汉,从此你我二人之间,恩仇俱消,日后再见,只兵戎相见。” 高邵综盯着她,唇角扯了扯,牵出些弧度,笑意不达眼底,“你是不错,只是受平津侯府所绊,耽搁太久,起于微末,岂能与北疆抗衡,你既不 肯同我结亲,将来兵戎相见,亦只有败北城下,任我摆布的下场,你可想好了。” 宋怜想说宋宏德,落鱼山大火后,宋宏德叛出北疆,最终兵败,他高邵综有一二分敬宋宏德才干,宋宏德自刎江边,他亦敬上一柱香,收容宋军,并未苛责偏待,她力争一次,将来当真一败涂地,如宋宏德一样,败身亡,他必也不会苛待蜀军。 便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何况天下实势,风云变幻,未必不会有情形调换的一天。 宋怜将他阴鸷幽冷的目光抛在脑后,下了马车,让来福放了张路去马车上,帮高邵综包扎。 另将一支不到巴掌大的白瓷瓶交给来福,“待他止住了鲜血,将这瓶药每日喂他两粒服下,那王极张路必定想方设法要来拿药,若当真来,让他取走一些便是,将人送回广汉,我大约晚三日回。” 来福应是,并未问是什么药,但只听吩咐,便知是会让王极几人顾虑劫狱劫囚的药,唉地一声应下,知夫人无大碍,安下心来,亲自去提那张路。 高邵综在囚车内听得,隔着车帘缓声开口,“怎么,女君不敢带我去翠华山,是没有信心困得住我,还是担心夜长梦多,耽搁一日,恐怕蔡城挥师南下,女君的百万石粮食希望落空。” 第118章 结霜钥匙。 翠华山离京城东南门数十里,山脚下阡陌交通,放眼看去,麦苗田埂新绿,虽风景秀丽,却非名山,亦无古刹,并不是可供游玩的圣地,恰逢晓雨初霁,草枝上水珠还未干透,一路便只余溪水潺流,燕子栖飞。 一行人扮做回乡祭祖的行商,用的是京城勋贵府的路引门牒,路上鲜少遇到盘查询问,恰逢清明时节,官道上出城祭祖踏青的车马人群往来,福寿驾车停在距离翠华山五里外的官道旁,用京里的官话同人交谈,并不惹人注意。 虞劲等十二名北疆斥候被押回蜀中,单就王极和徐堂二人继续北上,一路‘来’了翠华山。 宋女君并未捆缚囚困他二人,镖师和卫队对他们虽论不上以礼相待,却也从没有羞辱怠慢。 甚至于两人还有佩剑傍身。 王极避开众人,借茶棚后的竹围做个屏障,自个儿清理伤口,给伤口上药。 茶庐掌事端了盆清水来,见怪不怪,“这年头做什么不好,去做镖师,看兄弟你一表人才,想必是有能耐的,怎会走这么一条路。” 都说天子脚下,沐浴皇恩,百姓当过的太平日子,实则阉党当道,官匪横行,到处都是劫掠的草莽。 原先的官要搜刮金银,还要巧立些明目,如今全都不需要了,东市的斩将台,斩杀了清官好官,连布告缘由也是看不见的,似他们这样开草棚茶摊的,请不起镖师,自个儿也得会些武艺傍身。 这会儿的皇城,动辄打起来是常事,见了血,官府管不过来,也管不了,城中勋贵官宦们,轻易不出门,凡出了的,带上十几二十家丁,搁如今的世道,是再常见不过了。 掌事往外张望,那马车瞧着普通寻常,几个护卫镖师,看着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刚才那容长脸的护卫送来的药,可金贵,掌事探究问,“怎么看兄弟和那两人不对付的样子,也不来搭把手。” 王极苦笑,他身上大大小小六七处伤势,都是蜀中护卫的手笔,福寿身上也挂了彩,一路北上,他如何看不明白,宋女君是拿他和徐堂两人做饵,训练蜀中兵呢。 他和徐堂脱离车队共六次,次次谨慎小心,第五次几乎逃出京城,只是福寿这人样貌不显,武艺稀松寻常,却是个有韧劲的,咬住了不放,硬生跟了一天一夜,把潜进山里的两人给抓回来了。 福寿取了干净的布帛进来,他话不多,等王极上了药,朝他拜了一拜,“还未请教兄台,这次是如何从茶驿逃脱的。” 王极扎白绸的动作一顿,见这容长脸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是真心实意来请教,都要气笑了,经此一役,宋女君与主上再无可能,宋女君不加掩饰的野心,已是叫北疆诸臣诸将绝了宋女君会入主定北王府为当家主母的念想。 再没有比他和徐堂,虞劲、郭平几人,更清醒地看到宋女君惊世骇俗的野望,北疆与蜀中注定要起兵戈,王极收了南下蜀中以来心存的侥幸,先将自己和徐堂逃脱茶驿的事点解了,“你六人确实能力不俗,要没有进入茶驿的那辆马车遮掩,徐堂借其虚张声势,我没有机会避开朱桓耳目,逃进山里。” 福寿垂头思量,片刻后见礼,“受教了。” 王极没有避让,只笑道,“赤营的弟兄们各有所长,若换一处地界,必能大展拳脚,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实是唾手可得,若兄弟几人愿意追随北疆,某将来,与弟兄们平起平坐,肝胆相照,永不背弃。” 福寿抬头,神情带了些奇怪,半天才道,“赤营的人知道定北王身份后,主上准备过仪程,当时便问过我等十二人,愿意脱离蜀中北上的,她即不会阻拦,也不会暗除。” 王极嘴角抽了抽,知宋女君心思缜密,也知晓蜀中与北疆相比,实力悬殊,于求贤求才一事上,没有优势,她即不为此不悦愤懑,也不担心臣属就此离去,这一份从容的气度,亲信臣属忠心耿耿,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 王极只策反无用,只得作罢,见这人拿出一本棋册,就地摆下棋盘,自己跟自己推演军阵,倒也没什么嫌隙仇恨,坐下同他对弈,不免也刮目相看,两年前蜀中斥候营里,识字的都不多,现下习文的习算学天象,习武的读兵书读史传,已不能同日而语。 假以时日,超过北疆斥候营也未可知。 王极绷紧了神经,把不擅兵政的徐堂也叫进来,同福寿一起研习兵法。 守墓的老伯早知主家会来,早早收拾好院子等着,见主家女君看着篱笆院边栽种的松柏出神,絮叨道,“半年前来了个谪仙般的公子,栽种些草木,后头过了两月,来的公子端的一幅好样貌,就是气势慑人,要铲了兰花,老奴不敢阻拦,那公子栽了这一排的松柏,老奴看那花木可惜,挪在左边种起来了。” 宋怜朝老伯道过谢,在坟茔前摆上云泉酒,水团,同往常一样席地坐着,翠华山山清水秀,她便什么也不想,偶尔行走于田间山埂,到第三日,斥候送来蜀中军报文书,阅看后交给信兵送回,如往年一样,取了扫帚,打扫庭院。 茂庆、段重明回心转意,肯为蜀中效力,算得上是今年头一桩喜事,宋怜却也未同母亲小千多说,只认真清理庭院周围的杂草,修剪花草枝条。 墨兰花开,淡香清雅,宋怜浇了水,院子南面松柏并非幼苗,如今只是清明,已然华盖亭亭。 老伯见她并不给松树浇水,上前见礼,“女君可是不喜松柏,要是这样,老奴请人来清了就是。” 宋怜默了片刻,她在和县亦安插了人,数月前有人查这处坟冢的来历,差一点查到平阳侯府,只是叫另外的势力引去了别处,且暗地里护着老伯和坟冢,她略问了问,便知是什么人暗中相助。 沉默片刻,宋怜摇摇头,“不必管它便是。” 老伯并不知她在蜀中的事,宋怜也不提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回哪里,同母亲小千道过别,带上面纱幕离,启程回蜀中。 南下进了安岳的地界,宋怜将信交给王极徐堂,“世子虽困于广汉,却不会有危险,此去安心,我等二公子陈先生回信。” 王极接过,已是没了脾气,潜伏在蜀中的斥候已设法营救主上,此后也不会停歇,蜀中斥候营的人,未对北疆斥候营赶尽杀绝,只是如同他和徐堂一样,成了宋女君训练云府内卫、蜀中斥候的器具,云府内卫对潜伏进云府意图劫持解救主上的人,来者不拒。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局势僵持不下。 王极无法,只得与徐堂二人,带着信件快马加鞭赶回长治。 回广汉城时,宋怜收到南越传回的信报,她大致看完,吩咐福寿去请军司马田老将军,上将军李旋过府议事,“段先生、茂先生一并请来,便说有要事相商。” 福寿领命去了,宋怜顾不及洗漱换衣,径直去了书房。 张路听院子外远远的有仆从婢女急匆匆走过,放下手里的托盘,攀上墙头去看,目光穿过静湖,瞥见那女子,立时从墙头上下来了,身为定北王府亲随,他竟被一名女子掳掠来此处,困在这一处小院里不得脱身,本该是奇耻大辱,但近来他屡次出逃,连外院的门都没摸出去,对云府是服了,对主母也服了。 近来外头常有刀柄相向的动静,有时远有时近,都是前来营救主上的,只不过目前都没能成功。 那女子并未往游园苑来,转过回廊往北面去了,张路下了墙头,去井边洗干净手,重新端起托盘,往书房里送药,进去后眼观鼻鼻观心,看一眼窗边手执兵书的主上,心下倒忐 忑,被困在此地近十日,倒不见主上着急。 张路不由劝,“小的摸排过了,这府里大致有三百卫兵,以主上的身手,出得云府,外头有咱们的人接应,隐出广汉并不难……” 药是治嗓的药,自进了云府,除却饭食用度,需得什么用药,也应有尽有。 高邵综抬起碗,一饮而尽,瓷碗掷回案上,带得手腕间玄铁联作响,面上神情莫辨,“她回来了。” 张路呐呐应声,“当是有什么急务,女君往北面去了……” 宋女君回了云府,云府的守备只会越来越严,张路心里焦急,斗胆抬头,小声建议,“要是女君过来,主上记得想办法拿到钥匙呀……” 玄铁锻造的锁链两端连着二尺宽廊柱,足够长,却出不了院子,高邵综阖眼,遮住眸底暗沉的光,神情淡淡,“能有什么办法,卖了身到蜀中,恐怕她亦不屑于顾,下去歇息罢。” 张路是真着急,先不说北疆诸事,皆需主上定夺,轻易耽搁不得,便是北疆无要紧事,主上被宋女君困在这里,将来传出去,可要天下人笑掉大牙,北疆王威名扫地。 叫他看来,先逃出去才是要紧。 可那锁链精铁所制,没有钥匙,也没法。 张路想不出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外头的北疆斥候,见主上重新拿起了兵书,只得先退出去了。 房门阖上,高邵综看向腕间铁链,左手覆上,指腹拨弄,两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铁拷机扩舒展,他自铁链中脱出手腕,眸底暗沉,透不出半点光,翻看案桌上放着的闲书,直至金乌西沉,天光暗淡,院外传来见礼声,方才重新阖上铁链铐环,冷睇着缓步进来的女子,眼睫结霜。 第119章 如愿仔细。 游园苑位处云府东南侧,两进的院子松柏掩映,本该是葱郁华盖的时节,却是断藤残枝。 她不在的这十余日,北疆斥候一共潜进云府六次,负责看守游园苑的是青营,专司武职,身手放在蜀中皆算是上乘,半月以来重伤十二人,青营令章华不知应对的人是北疆斥候随卫,近来北疆斥候营停了动作,章华也如临大敌。 防御,追踪探查,训练,每日领着手底下百来人,一刻也不敢松懈。 进益也是可观的,无论是战力,还是追踪术,不长的时日里,已有了很大的改进,与广汉军防配合默契,纵使高邵综出得这间院子,也难走出广汉城。 只是北疆斥候营的主事郑寻,大约看出了她的目的,这几日轻易不肯再出手。 游园苑地处偏僻,苑内并无景致,穿斗抬梁的椽木悬出屋檐角,书房窗棂上罩出一片晦暗阴影。 金乌西沉,晚风灌进大开的窗户,竹简声动,衣袍猎猎,案桌前男子坐于案前,玄衣简略,只因整齐端肃,一丝不苟,清贵俊美的面容神色沉晦,冷凉的夜风里,便透出青山绵延的厚重来。 风仪沉冽肃重,陈旧的小院半点看不出简陋,若非腕间泛着冷光的玄铁链,谁人也看不出他是被囚禁于此。 正看兵书,《徐子兵法》,是近月从关外流回中原兵古法,先古文字晦涩难懂,宋怜暂时看不明白,请教过许多人,皆不甚解。 那手骨手骨骨骼清晰,修长分明,手背微微凸起的筋骨张力内敛,叫玄黑的铁链衬着,冷白色似寒夜落下的月辉,最厉害的丹青手绘出的图也不过如是。 今日陆续有消息从吴越传来,宋怜召臣僚议事,夜里恐怕不得眠,她并未打算进屋,只绕过垂落的藤花,隔着半高的窗棂同他说话,“世子找我什么事。” 盛开的珍珠梅枝条轻蔓,微风拂过,白色花瓣落于她乌发间,清丽淡雅,她面色尚好,大抵已挨过了思念母亲小妹的那一阵。 握着竹简的手指微松,高邵综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她平日并不喜描妆,尤其是府内家中,若遮掩了潋滟的眉目,装成清丽婉约的模样,必是与臣僚议事。 想是从书房径直过来的。 高邵综收回视线,取过烛剪,拨弄灯芯,光影里神情寡淡,“我并未找女君。” 宋怜便没了话,她尚在议事,府里的医师守在书房外,待几位先生去用晚膳,急匆匆进来回禀,说游园苑里住着的客人肩上伤口溃脓开裂,却不肯看伤,也不肯服药,时间长上了筋骨,半臂也就废了。 偏每日又用着治喉嗓的药,实在古怪得很。 国公世子身负血海深仇,北疆基业,自是不可能因被囚困蜀中便自断生路,既杀不了,宋怜也无意为难他,“已放了王极,大约再有半月,世子便可北归了。” 高邵综再抬眸看她,俊美的五官在渐暗的天光里越见冷厉,眸色黑沉,“我回了北疆,你的病症待如何。” 宋怜目光落在他面容,那眉目冷峻优越,稠密漆黑的眼睫下,眸深似海,无疑他生得极好的皮相,她若再寻消遣,也寻不出比他更好的,但只是消遣,比起因由男欢女爱惹来的麻烦,比不过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知两人纵是结了仇,面前的人恐怕也不会想听到她会另外寻人,又不想也没有必要承诺她以后会如佛子清心寡欲过完一生,便只道,“我让人给你送药来,肩上的伤早些处理。” 高邵综岂会看不出她避而不谈之下,是浮浪重欲,淫心不改,他怒极,眸底反而平静,怒意被寸寸压回海底,声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沉冽,只余一二分冷意,“衍乱三年,京城兵乱,楚王府受流兵所劫,府内无人生还,李珣逃出楚王府,世上凡巧合之事,大多人为,你为蜀中劳心劳力,当心以虎谋皮。” 宋怜扯住手边的珍珠梅藤,她心里生了怒,本欲说国公府阖族被灭,国公世子幸免于难,世上人也并非认为他是凶恶之徒,但国公府的惨案,于他来说,是毕生不可挽回的悔和恨,乌矛山时,她曾见过他五内俱焚,这一把利剑便也提不起来。 且虽是无端揣测,但总归是挂心她竹篮打水。 便松了手边的珍珠梅串,那梅枝没了束缚,随风轻晃,清香淡雅,宋怜心底怒意散了,吩咐张路随守门的侍卫去医舍取药,温声道,“谢谢兰玠在翠华山栽种的松柏,也谢谢兰玠帮我护过母亲和小千。” 她在和县安插了人,只是若被人查到翠华山同平阳侯府的关系,难免牵扯出祸事,搅扰母亲和小千。 宋怜承他的情,也并不想同他起无用的争执,“萧琅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她温言软语,高邵综心底却没有半点涟漪,夕照的光落在深眉邃目间,瞳仁愈加暗沉,“当是李珣推出的李济,流兵有了果腹的食物,暂时放弃搜查楚王府内苑,李珣方有了出逃的时机,此子心性非比寻常,你辅佐他,飞鸟尽良弓藏亦未可知。” 国公府毕竟是开朝世家,能查到宋怜查不到的事无可厚非,宋怜捏着袖中指尖,朝他笑了笑,“兰玠这样说,可是有什么凭据。” 高邵综神情冷厉,眉宇间俱是森冷霜色,“我不会以此挟制李珣,你不必费心思。” 宋怜被他勘破目的,也不恼,高兰玠不会使这样阴司的手段,北疆也不需要,但这样的凭证,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宋怜斟酌片刻,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开口道,“兰玠将人证物证交于我,我即刻放了兰玠,免去粮食,只要兵器谱,兰玠以为如何。” 高邵综注视着她,片刻后冷笑了一声,眸底冷暗阴鸷,抬手探到窗外。 那手指似玉刻,握住窗棂往里带,窗户合上,将她隔绝在外,只余窗户上剪影,似乎月下远山,伟岸挺拔,修长高远。 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冷刻沉冽,“今日我身体不适,女君若要利来利往,改日再来罢。” 宋怜黛眉轻蹙,看着远处松柏残枝一会儿,折身出了院子,清冷无绪的声音隔着窗纸从背后响起,“女君下次来,还请带上足够的诚意。” 宋怜再好的脾气也生了恼火,出了游园苑,唤了章华出来,低声吩咐,“抽青营半数人,去一趟京城,随时探查京城动向。” 章华迟疑看向游园苑,他虽不知这里关押的是什么人,但看此人身手气度,加上这六次企图前来劫狱的护卫斥候,也知不是寻常人,一整个青营,加上外围盯梢的十二赤营,连同埋藏广汉的暗兵,堪堪才将此人困住,抽了人手,恐怕应对不及。 只蜀中斥候只听女君一人调遣,且唯命是从,章华很快便抛开疑虑,领命称是,下去安排了。 云府甫一动作,当夜南街便有了动作,兵戈声起,府中人也习以为常,只是待宋怜吩咐来福备下马车,准备出府时,章华急匆匆来回禀,“青营惨败,那虞劲带人已攻破游园苑防御,却不知为何带人撤出了云府……” 章华神情古怪,“囚徒没有被带走。” 这一夜下来,他大致也想清楚了,主上是故意撤走青营人手,要放那囚徒走的,只那人不知是何缘由,留了下来。 此人生得清贵伟岸,气度不凡,劫掠主上不成,被囚后难不成竟 愿意留下做云府入幕之宾不成。 他抬头看去,廊下灯火昏暗,星海夜月,阶前女子一身素裙,云鬓华颜,是清绝的样貌,虽不无可能,他心里却是有些狐疑不安的。 那般男子,无论如何,怎会屈居,做出这样的事。 便埋头低声回禀,“此事恐怕有诈,主上务必小心。” 宋怜道了声无妨,“青营留下些武艺一般的,你亲自带了人进京,查楚王府旧事。” 章华应是,行礼告退。 计划有变,宋怜只得重新解下系好的风袍,交给清荷,折回厅堂里坐下,拧眉沉思。 堂里无人,来福怵道,“那煞神该不会当真想留在蜀中,进云府做男主人罢。” 定北王那般风姿气度,文武兼修,在士林间颇有威望,武将里亦是当下大周第一人,漫说他们这些知道他身份的,便是不知道,凡见了定北王的,又有谁会相信,日后成了亲,他肯安分于游园苑,专为女君洗手作羹汤。 先不说他有无心思要谋反,便是没有,只怕不少臣僚也会簇拥着他走至高位。 这些年来福南来北往,蜀中的政务接触的不少,知似国公世子这样的人,书信一封,读书人天下奔走,一支穿云箭,便可召集千军万马,实不是女君的良配。 他是不太喜欢国公世子的,一是那男子再是威慑内敛,常居上位的气度藏不了,不好亲近,二则此人虽秉读诗书,是清流士子仰慕推崇的案首,光风霁月,秉性持重,遇上女君的事,却极其善妒,先前他进女君马车回禀事务,那妒色杀意虽转瞬没了,却也是真的。 凡女君与这人成了亲,他还能不能跟着女君做事,成为女君亲信还是问题。 女君没有同他结亲相守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来福愈加讨厌那世子,揣着手问,“游园苑那边怎么处理。” 想来是高兰玠猜到她即刻要对吴越用兵,她暂时又拿他的性命没办法,不肯离开蜀中。 宋怜指尖按了按眉心,唤了清荷进来,“他既想留,便叫他留,调重兵围住游园苑,任何文书政务,也不要放进去。” 清荷应是,正要出去,外头有人求见,清莲领着一名男子进来,生得清秀白皙,是张路。 张路见了礼,埋头回禀,“女君宽恕,主上听闻女君棋艺了得,欲与女君切磋,请女君移步游园苑,女君所思所念,必如愿以尝。” 张路屏息等回应,他家主上想必已经疯了,伤处不肯上药,是不是为了让女君回府后去游园苑他不知道,但影卫暗卫好不容易攻进游园苑,他家主上不肯离去,现在又想方设法要将女君请去别苑,将来便是回了北疆,心也能跟着回北疆么。 那名叫清荷的婢女拿了点兵的令牌,领命退了下去,张路想替自家主上解释,只是现在被囚禁的人是他们,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涨红了脸,见女君不为所动,又照主上吩咐道,“主上说他略通吴越水师战船绘图,女君若有兴趣,他不会藏私。” 来福吃惊,不由后背紧绷,定北王竟知道他们要对吴越用兵,还知晓他们缺什么要查什么。 宋怜抬睫,看向游园苑的方向,眼睫轻颤,她知晓高兰玠一通折腾想要什么。 第120章 上眼黑夜。 蜀中北面,有朝廷兵马大元帅李奔,与上将军司马炀隔着济水内讧,二人已撕破了脸皮,哪怕双双叛主攻入京城,也绝无联兵的可能。 益州罗冥素来谨小慎微,因毗邻郑州,李奔与司马炀数次遣送使臣招揽拉拢,司马炀为人势盛,李奔秉持正统,皆是势盛的人,说是拉拢,实则威慑更多些,罗冥周旋二人之间,想必已是焦头烂额。 秋收以后,北疆补足粮草,必会有兵事。 书房里灯火通明,宋怜坐于案前,支頤沉思,约半个时辰后吩咐清荷去请周弋萧琅,另段重明茂庆两人。 府外已备下了马车,云秀抱着包袱进来,探头问,“还出远门么?” 宋怜点点头,云秀便不再问,欢天喜地去准备了。 周弋听得她带着几名亲随要去吴越,并不赞同,“蜀中虽得了段先生茂先生,但诸事繁杂,春耕刚过,又有水汛,那些个新晋的官员,到底年轻,想要在世家新秀里博出位,有一席之地,实在不容易,你在蜀中,会容易很多。” 扳倒同气连枝的四大族,也不好将蜀中豪强士族皆开罪了去,为蜀中基业稳固,蜀中扶持新秀的同时,另有学府选学,官民察举递上来寒门子弟,各占半边,周弋知晓是为官的制衡之术,听着不怎么难,他与萧琅来处理,却常常捉襟见肘,十分窘急紧迫。 再者那贾宏与庆风,因权势相当,常年不对付,似这样参劾的奏本,一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每每不了了之,她去恐怕也无用,且虽她的身份不显于人前,女子独身出这样远的远门,依旧很危险。 周弋将信报放回案桌上,“这两人喊杀喊打十数年,未必没有做给吴越王看的意思,否则一人任太尉统领南大营,一人任上将军令北营六万大军,两人交好,吴越王必定是睡不着了。” 今日先后有消息从吴越来,多是与吴越臣子相关,提到一桩见闻,上将军贾宏参本太尉庆风,罗列十数条罪名,足以叫庆风抄家灭族。 宋怜摇头,“此次吴越王似乎有些为难,二人是不是伪装,去吴越一查便知晓了。” 且两军这些年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北军南军斗殴的案件数目越来越多,那吴越王谁也不肯开罪,借机扩张疆域也未可知。 翻看近十年来的案宗,应章伏诛之前,吴越侵扰蜀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亦不得不防。 宋怜斟酌道,“还未募到大将么?” 周弋头疼,宜河、理塘江水汛水患频发,群臣商议是当修缮治水了,银钱也调拨备好了,只是如何修,怎么修是问题,凡蜀中四郡官员千人,竟找不出一个擅治水的。 以高官厚禄诏令,来应征的,多是高谈阔论之徒,需知治水一事,动辄劳民伤财,蜀中刚有些势头,稍有不慎,叫工事拖垮了根基也不无可能。 廷议上以治水是无底洞,建议将银钱用来招兵买马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可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一旦起了水灾,重的饿殍满地,轻的颗粒无收,他已在廷议上夸下海口,必定要治宜州水患。 不免扼腕,“原先我是知道一人擅治水的,可惜请不来。” 不等宋怜问,他已滔滔不绝,“你没在朝做过官,大抵不知,那赵舆原先做中书侍郎,攒下许多治水的功绩名声,殊不知擅治水的是平津侯府祁阊公子,祁阊公子清正廉明,惊才绝艳,治水的才能更是了得,由他经手的水渠工事,事半功倍,荒野成沃土,实在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仙人——” “只可惜他如今为江淮令,无论如何是请不来 的。” 周弋坐在椅子里叹气,绞尽脑汁想不出别的办法,“天下能做得江淮郡守令的人如过江之鲫,然有大才能治河的匠造国手有几何,祁阊公子若不做那江淮郡守令,天下便不止江淮的百姓能受惠。” 会有那样的一日。 宋怜开口道,“君子之交,不尚虚华,你以蜀中郡守令的名义,往庐陵送上一封拜帖,请江淮郡守令为宜河、理塘议定水工策。” 周弋呆住,萧琅亦吃惊,却也听过江淮郡守令的贤名,蜀中诚心相请,说不定当真能请得动他。 周弋亦明白过来,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时瞪大了眼睛,她以蜀中十数万百姓的安危为由,正式给江淮下帖请教,祁阊公子青山明月般的品性,必不会推拒,便是寻常名士,顾惜名声的,生病了想必也得拖着病体过来。 这一招阳谋属实是歹毒。 周弋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宋怜起身吩咐,“可寻一些对治水工事感兴趣的学子、官员,跟在郡守令身侧,一则他有能支应的人,二来耳濡目染,能学一点是一点。” 说着又吩咐萧琅,“可先在孔家书院里开出一课,与算学同类,专司治水,另有农耕、桑种、机巧,先分出类别,前来蜀中投奔的客卿,若无官职,暂且安排在学舍里。” 便是没有大才,能读书识字的,暂且教授学舍里的幼童,也尽够了。 萧琅应是。 宋怜从清莲手里接过风袍,叮嘱周弋,“事关百姓安危利计,江淮郡守令必亲自前往宜州查看河流地形,需得防着暗处的人利用加害,青营的人留下,从郡守令踏入蜀中的地界起,郡守令的安危由蜀中负责,务必小心谨慎。” 周弋神色一凛,点头应下了。 宋怜看了看天色,此去南越路途遥远,便是快马加鞭,也需十余日,梅雨时节,路不好走,又不知要耽搁几何,早一刻也是早,宋怜带上围帽,叮嘱跟着起身的两人,“兵事外政询段先生,李将军,田老将军,内政问江肇,顾清音,商肆商户找完全、林商旸,务必注意李家军、司马炀兵马动静。” 周弋记下了。 萧琅追上前,“我同你一道去。” 宋怜抬睫看他一眼,高兰玠所言不无道理,李珣身世坎坷,身处东宫时,因母妃早逝,见恶于太子,见恶于母族,自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被廖安憎恶,十数年未有一日能得安心好眠,他不似先太子软弱,也不似信王毫无斗志,他有野心,也聪慧,它日若生了离心,他有能力兔死狗烹。 但她已不是昔年面对困境什么也不能做的幼童。 当下除了李珣,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且走且看罢。 宋怜垂睫遮住心绪,叮嘱他不要落下课业,“可在新军营里设下擂台,多与士兵一同进退,能令他们折服的身手,积攒了威信,将来领兵,事半功倍。” 萧琅应是,送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时终是牵了牵缰绳,“你……小心……等你回来。” 宋怜心里微暖,自古君臣相宜的佳话并不少,悉心经营,总会有的。 车马路过南院院墙,夜极静,落针可闻,清莲却知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困住了,数倍兵力之下,先前的斥候除非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再无法靠近分毫。 宋怜轻抚了抚乌小矛的脑袋,指尖轻轻梳理着它的翅羽,举着它看着,直至马车穿过南街,方才将它放出窗外,轻声说,“去罢。” 翠华山时幼鸟一路留在她身边,幼鸟想念高兰玠,大约会在他身边待上一阵,五六日后,它寻不见她的气息,不会追去吴越。 海东青不知今日一别日后再难想见,扑着翅膀盘飞,脑袋探进马车,用喙轻蹭她额头,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怀里蹭,依恋开心,直至宋怜轻捏了捏它的翅羽,如前几日一般,在它脑袋上轻轻碰了碰,方才展翅腾飞,盘旋于云府上空,落在了游园苑。 宋怜看了一会儿,直至听见云秀的轻唤,方才放下车帘,收了微乱的心思,接过她手里的算筹,同她讲解算学。 带去吴越的人走另外的路,福寿亲自赶车,广汉城已是宵禁,车内便只闻她偶尔低语。 乌小矛落在窗沿,盯住案桌上一处,发出一声蛄蛹咕噜,展翅飞进彩织花篮里,要蹲下,又展翅飞起,叼着提篮往案桌中央走,踩上案桌前端坐男子的膝盖,放好提篮,整只鸟才窝进去,惬意地闭上眼睛。 花篮是张路送来的,书房里黑云压城,张路看了眼守在外头多了三倍不止的护卫,硬着头皮回禀,“女君大约不想动兵,没有问过半句和战船有关的事……” 高邵综收了案桌上的图册,纸张触碰灯盏的火舌,顷刻化为灰烬,张路不自觉上前,“主上连画了十几日。” 火光晃动,映照他神色苍郁冷寂,高邵综收拾了灰烬,案桌恢复了整洁,他垂眸整理衣袖,声音寡淡,“必是已经有了船图,如今除了贺之涣的兵器图,恐怕没有她能看得上眼的。” 看游园苑外的兵力,想是蜀中出了什么事,她不得不离开,能叫她此时离开蜀中的事,必不是小事。 张路见主上提了笔,便上前研磨,小声问,“主上我们回北疆么?” 高邵综抬了抬手腕,玄黑的铁链黑夜里泛着冷光,他眉目间一片平静,“没有钥匙,怎么回。” 张路噎住,几次张嘴想说话,都咽了回去,只得小声道,“现在外头围了许多兵,游园苑水泄不通,北疆的政务传不进来。” 高邵综放下狼毫笔,待纸张干透,将密令绑在乌小矛腿上,吩咐它,“去找沐云生。” 乌小矛夜里并不需要睡眠,啼鸣一声飞出屋外,消失在了黑夜里。 第121章 相聚陵零。 共有四十名护卫一并南下,各分成五人一众,伪装成南下贩货的商队,前后相隔六七里,出巴郡,过沅水进了沅州,就算进了吴越的地界。 到了沅州,留下十人护送宋怜,其余弃车骑马,日夜兼程往吴越都城东湘郡赶路。 宋怜领着清莲清荷宿在沅水支流南沅边河滩,有从广汉传来的密信,宋怜拆开大致看了,段重明擅内政,又是誉满天下的名士,蜀中门阀多少要卖他几分面子,他进退有度,削减门阀子弟选官名额时,一有实证,二来张弛有度,不会将士族开罪得太狠,蜀中新政稳固地往前推着走,他与茂庆二人,实是一把良刀。 信末有萧琅的问候。 另有他新写的一篇释义文章,周弋为他请了名儒,段重明得空也会指点四书五经,萧琅进步神速,这些年宋怜亦看过不少大家名作,萧琅的文章虽比不得能臣名士,却也算一篇锦绣文章了。 进了云府后,清荷习武之余,也跟着读书写字,不懂绢帛上写的什么,看着端秀的字迹警觉起来,萧郎君每日习武,参政,还有时间 毅力将字练得这般好,可见能力野心。 夜已经黑透,星光稀暗,火堆上的红焰被风吹得晃动,清荷抿抿唇,“女君当遏制萧小郎君,纵是请老师,清荷以为,请些教授贤德的大儒就好了,女君不但让他在军中历练,还让他涉足政务,每一属每一司,属下查得他留得美名,因着棋艺和文章,鲜少有不与他交好的。” 清莲正烘烤巾帕,听得惊住,“清荷——” 她目光带着制止,看向女君的目光带着忐忑。 清荷哪里不知,她身为婢女,顶多算女君的贴身女卫,实不当插手廷议的事,更不要说是出言离间女君和小郎君。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便这样说了,她不懂朝政,也听说过江淮的信王,信王胆小懦弱,完全不主事,江淮上下,只有江淮郡守令一个王。 而萧小郎君,虽然看似温和有礼,比周大人脾气还好,却与周大人绝对不同。 她不肯认罪,只埋了头,心里发闷。 因着坐在旁边,宋怜能看见女孩头顶并不服发簪束缚的一缕头发,宋怜探手,轻轻取下她发间的草屑,随手抛进了火堆里,声音温和清丽,“北疆日前兵临徐州城,夺下徐州是迟早的事,兴王府吞并海国,周王徐冠吞并大周荆、郑二地,称后周王,大周京畿,六姓诸侯里,蜀中只占四郡,如今虽不算积贫,兵马却算不得强盛,蜀中需要同其它州郡争名声,争能人志士,萧琅越是出众,对蜀中越有利。” 她岂不知养狼为患的道理,只是万里长途十之差九,她此时防备针对萧琅,同祸起萧墙又有什么分别,她明白这个道理,若萧琅生了离心,亦也该懂得。 清荷清莲听得懵懂,努力记着,宋怜见二人并不厌烦,取了舆图,铺在青石上,从京城京畿开始,逐城逐州解释州域的来历,历史,此地又经历过什么样的岁月变迁,出过什么样的战争,又有什么样的地势地利。 她教过萧琅,知二人底子差一些,讲解时缓慢易懂,撑着额头娓娓道来,清荷清莲几乎是屏息听着,极为珍惜,一词一句都不肯落下,直至夜空里群鸟盘飞,两人飞快握住剑起身。 不过片刻,有奔马声从林子尽头传来,啸声起,清荷清莲稍稍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但深更半夜赶路来,不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来人是赤营吴群,本是应当随福寿一道去吴越国都东湘郡,此时翻下马来,连气也来不及喘匀,急急禀报,“吴越贾宏率六万大军往北,已过了衡阳,属下半路接到鹤营信报,一并带来了。” 吴群呈上信报,清明以前潜入吴越的斥候归为鹤营,分由周慧、福华分领,宋怜接过信来看完,心沉了沉,算了算两边的路程,吩咐清荷取了笔墨,分写了两封密令,并虎符,交给吴群,“你同蔡邑两人,带着密令连同虎符,分两路,一路去巴郡,一路去江阳,调兵渡沅水,急行军,一定要快。” 巴郡、江阳二郡离沅水不到五日的军程,驻军合起来共七万,吴越北军虽战力不俗,但吴越国内乱已有十三日,北军战力大打折扣,蜀中军若能出其不意在沅水河畔伏击,此战必胜。 若叫北营军渡过沅水,攻下江阳,以江阳为城塞,进可攻退可守,于蜀中十分不利。 宋怜另外吩咐清荷,“清荷带人亲自回一趟广汉,留田老将军驻守蜀中,萧琅、李旋汇汉嘉、朱城兵马南下,由茂庆调遣石棉粮仓,你找一趟万先生,福记粮铺从周边各郡高价收买粮食,云记、福记余钱用完为止。” 清荷记下了,回城她只需直接去找周弋,亦或是段先生便可。 她知军情紧急,也不耽搁,取了一匹马,连夜走了。 直接调遣江阳、巴郡的驻军,显然能打吴越军措手不及,吴群接过虎符,信印,却十分迟疑,他是新营军里提拔上来的,知道调兵需虎符印信,但却不止止需要虎符印信,以女君的名义调兵,恐怕是调不来的。 宋怜知他的顾虑,温声道,“信令是周大人、李旋将军的笔迹,以周弋的名义调兵,信印交到江阳军司马方越手里,将蜀中明岁欲置太尉一职透露给方越,待江阳的兵马动了,你和蔡邑再去巴郡,同样将周弋欲置太尉一职的消息透给秋恬。” 吴群虽不明白,但知以李将军的名义去调兵,事情便成了一半,军情紧急,他应了声是,换了匹马,带上水和干粮,同蔡邑一道领命去了。 宋怜在河边踱步,方越与秋恬分别出自广汉秋家与方家,是广汉新扶持的士族新秀,洒下太尉这一个诱饵,由不得两人不动心。 宋怜让清莲取出广汉郡守令府府印,交给一名赤营侍卫,“你去一趟江阳忠义侯府,将这枚府印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方越虽年轻,为人却机敏谨慎,拿到印信虎符必不会轻易动作,若要寻人求证,非忠义侯莫属,忠义侯做过京官,与周弋有私交,见了印信虎符,方越吃了定心丸,可保万无一失。 吴越北军南军从连州打到辰阳,半月里伤残六万,吴越境内四处征兵,私家的马匹被征用,马匹过不了越水,宋怜与清莲扮做男子装束,假做商贩,换了牛车,一行人有周慧先前备下的户籍过所,一路没受什么盘查,只越靠近衡阳城,流民反而越多了起来,都是打算逃往江淮的。 “砰——” 梨花木案桌断成两截,案桌上汤水洒落一地,右将军烙姜怒目圆睁,“那庆云岂有此理——我贾家军是替主公兵征蜀中,他庆云驻守陵零城,我北军路过此地,庆云不带官迎接,反将我等拒在城外,此等奇耻大辱,怎生忍得。” 贾宏扔了手里的佛珠串,未着盔甲的脸面布满细纹,“陵零城上到太守,下到城门门卒,都是庆党的人,开门迎接我们才是怪了。” 他摆袖转身,“好了,逞一时之气有什么用,早晚我要庆麟庆风的人头,给维儿殉葬。” 烙姜见提起外甥,不敢接话,只说起渡江的事,“那蜀中更换了门庭,这几年已不比往昔,咱们想要取而代,恐怕不容易。” 贾宏看向帐中挂起的舆图,原先的蜀中蓄养贼窝,积贫积弱,夺到手中,也只是拖累,没什么用处,如今蜀中四郡,成了吴越百姓逃窜避难的地方,可见今时不比往昔,夺下蜀中,以蜀中为王,何必屈居他人之下。 贾宏眯了眯眼睛,“那李旋确实有些将才,盯着他和田世荣两人,今夜急行军,过了沅水,先打下江阳巴郡,年前拿下蜀中,我儿的英灵也可安息了。” 烙姜道,“我先派小队人马,先遣渡江探探路,那周弋能拿下三郡匪首,不是个简单的。” 贾宏颔首,烙姜大步出了营帐,随令兵贾奉端着晚食入帐来,贾宏捡了两筷子,又暴怒掀了桌,贾奉瑟缩一抖,连忙收拾了,又重新端了饭食来,“那庆麟该死,为了给小公子报仇,将军要保重身体,不用点东西怎么成。” 贾宏眼里阴毒一闪而过,吃了半碗饭问,“那姓郑的,还有么?” 贾奉忙回禀,“哪还容得她家活,照将军的吩咐,郑家的人,九族以内全杀了给小公子殉葬,那妖女活葬的,就埋在小公子边上,小公子既喜欢她,就叫她永生永世陪着小公子了咯,等那贼子庆麟人头落地,到了地底下,也没法同小公子相争了。” 贾宏甩袖,“那妖女也配,等夺下蜀中,取了庆风人头,另寻了家世好的良家女子给维儿作配,用不了多久了,你先打听着便是。” 有仆妇进来送了汤,又低头垂眼的出去,贾奉弓着腰出了营帐,才直起酸痛的腰,往庖厨去,见里头备下了山珍饭,不耐烦的脸色好一些,叫那厨娘过来伺候。 这厨娘实在生得丑,半边脸上疤重得吓人,要不是做得一手好菜,也不能留她随军伺候,难得的是任劳任怨,也从不多话。 今日倒开口了,满脸惊惧的样子,“咱们不打那庆贼了么,怎么老奴看 着是往北去了。” 贾奉知给这丑婆子一百二十个胆,也不敢往外乱传,“吴王那老贼要护着那姓庆的,等将军打下蜀中,将来登了大宝,你这丑婆子跟着鸡犬升天了!” 他志得意满笑起来,小公子叫那庆麟打死固然可惜,只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贾奉吃饱喝足,警告了一句,“在将军府做事,知道怎么活命罢。” 周慧连连点头,唯唯诺诺,自去年接到女君信报,她辗转吴越内宅府邸,几个月前才进了将军府,用了些手段才跟着一道随军,午间她收到消息,女君已到陵零了。 周慧收拾厨帐,耐心等夜深人静了,换了装束,借着采买的由头,往陵零城去。 第122章 武陵城交手。 秋氏一族里,上三代秋远山曾官至尚书仆射,子一代外放地州官,阖族迁居蜀中,到秋恬这一代,避着应、田几家的风头,本该是没落了,族父秋从岭看准了周弋,上荐了族中三名子弟。 秋家家教甚严,子侄辈们名声不显,却是真正从三岁开始读书,一路读到大的,甫一被荐官,很快在广汉展露头角,如今秋家长孙秋澹兼任左右扶风,秋家二房次子秋遇任林县县丞。 秋恬自幼习武,十九岁时随孙德涛迎敌越军,孙德涛兵败,只有他率领的小队兵马奇袭越军,斩敌六千,还算胜绩。 副将袁杰与他是军中一道混惯了的,此时趴在一丛金丝桃下,看着远处黑夜里陷入安静的武陵城,吐掉了口里的甜草根,“杜怀臣只怕怎么也没想到,蜀中这个一惯只敢赔笑的小角,有一天竟然也敢过沅水,把他这些个先锋军堵在武陵城,一动也动不得。” 吴越王杜怀臣,原是大周三大异姓王之一,先帝在时,杜怀臣反叛大周,自立为王,不断往南扩张疆域,不敢触怒江淮,这些年频频进犯蜀中,逐鹿中原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秋恬生得一双瑞凤眼,抬袖挥去眼前的飞蚊,英俊的面容带着些漫不经心,“等方越到位,足可以给贾将军一点小惊喜。” 巴郡驻军大多从蜀南来,当地的百姓又称他们是蜀南军,两年前广汉公告法令,凡军兵者,有侵扰百姓者,轻者徙刑,重的杀头,加上广汉各处设有供给百姓检举的府衙,军兵的名声渐渐好了起来,秋恬便也找到了领兵作战的乐趣。 接到信令,虽对蜀中比他们还先接到告急令这件事有疑虑,但无论是密令、印信还是虎符都没问题,此番若能打越军一个措手不及,必一战扬名。 更何况蜀郡欲置太尉一职,总领蜀地兵马,就算他不来,族中叔伯也会挥鞭催着他出兵。 想要同田世荣、李旋,方家争夺太尉一职,这次好时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错过的。 秋恬吩咐下去,“十人为一伍,交替休息,兵器别离手,随时待命。” 他刚下了令,有信兵急匆匆过来,附耳禀报,“江阳军只来了八千,领头的不是方越,是江阳郡守令周卓。” “什么?” 秋恬大变了脸色,副将袁杰离得近,听了个真切,骤然从草丛里站起来,等候撤退的命令。 山林间有鸮鸟啼鸣,是主帐传递的军令,秋恬往北看了看,低声吩咐,“原地待命。” 袁杰急怒,尽全力压低了声音,“八千,离三万可差得远,同咱们并起来,也不过三万多,要和贾宏六万兵马交锋,这不是去送死,还待什么命,趁着没有惊动贾宏,赶紧往回撤!” 知晓江阳只来了八千人,吴越安静的山林便一点不舒坦了,倘若那贾宏现在攻出城来,他们这三万兵马,用不了三天,必定全部埋在沅水里,袁杰不知道这还有什么要犹豫的,“放着太尉这样的高位不争取,恐怕里面有咱们不知道的天坑,还是早早回撤的好。” 主帐传来的军令是让原地待命,召他前去主帐商议军务,秋恬斟酌,“上官有令,容我先去看看再说。” 他取了随身佩剑,抬手压住还想说话的袁杰,“观这位郡守令行事,虽谈不上爱惜民力兵力,倒也没有让士兵无辜送死的先例,你随时盯着武陵城的动向,我快去快回。” 夜风一吹,袁杰头脑清醒了些,蜀中因贼军乱过一阵,大大小小兵事数十起,那些个围剿战军中的人津津乐道,伤亡人数少是新营军最为人称道的特点,尤其李旋率领的李家军,胜仗打得多,伤亡还少,士兵们都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一支军队,算是郡守令府直属军了。 周弋为政,宽宏清明,平复蜀中这一团乱局,其手腕能力,族中叔伯们无不叹息敬服,当不会做出舍车保帅的小人行径,袁杰还是有些迟疑,“郡守令生得……实在同我想象中差太多,不像有英雄气概的。” 原以为是侠义心肠顶天立地的名士,见面却令人呆怔,其人生得纤巧温和,钟灵神秀,一张精致的面容雌雄莫辨,可堪绝色,虽气度从容才学斐然,却实在难叫人相信,这就是蜀中百姓敬仰的郡守令。 秋恬见过周守令亲笔的任书,也从不以外貌取人,吩咐袁杰守着武陵山,潜下山去。 吴群到达江阳时,江阳军司马方越并不在江阳,他立刻让蔡邑带着虎符印信赶去巴郡,自己留在江阳,劝说江阳诸将出兵过沅水,三日后依旧没找到军司马方越,知道耽误不得,立时赶回来复命请罪。 一同来的,是江阳县丞周卓,以及八千江阳军。 宋怜假借的是周弋的身份,做男子装扮,涂抹了眉形,她服用了刺辣的草药,虽不能完全变幻声音,却也不会叫人一听便知是女子,“查到他什么时候离开江阳,去什么地方了么?” 这吴群也怀疑过的,若方越是提前收到消息躲出去,又是另外一桩公案了,吴群低声回禀,“方将军倒不是无故离开驻地,是方家祖宅的方老太太过寿,属下到江阳前的第三日,就已经离开江阳了。” 宋怜轻叹,立在舆图前,看着吴越呈梨形的疆域图,拧眉沉思。 吴越南军北军分由庆风、贾宏统领,吴越王杜怀臣擅权衡术,庆风、贾宏可谓宿怨死敌,每月相互弹劾打压朋党,排除异己,有吴越王从中调停,明面上尚能维持平静。 却突变骤起。 月前贾宏之子贾维欲强娶民户女子桃禾入府为妾,庆风之子庆麟与其争风,救下桃禾,将桃禾藏在城郊别院,贾维带人寻到,欺辱桃禾,叫庆风失手打死。 贾维是贾宏独子,贾维死后,贾家从旁支过继养子袭承爵位,葬了贾维,没有给贾维葬礼,先领兵攻打庆家军驻地陵海郡,两兵交战,吴越内乱。 如今虽止住了兵戈,却依旧是削弱吴越最好的时机,庆家与贾家已结下死仇,两路兵马纵然能齐心一时,也必不会长久。 且那杜怀臣,想是许下了什么条件,让贾宏放弃寻仇,先出兵攻打吴越。 此一战,蜀中便是想退,也退不了。 宋怜翻看舆图信报,吴群蔡邑等人候立一旁,并不敢出声惊扰,清莲见云秀在营帐口探头探脑,放轻脚步出去了,“回来了……人还活着么?” 她问得很轻,本不抱什么希望了,说的是那名被贾家活埋的女子桃禾,那日周慧姑娘来见女君,约是心有不忍,央求女君差人去救被埋的女子,赤营里有脚程快的,主动请令,连夜赶去东湘,到现在已经过去四日了。 云秀跟着骑马一道去的,两夜没睡,一行人撅了贾维的坟,也不敢在东湘停留,她一张小圆脸消瘦下去,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在是去了,救下那姑娘,可险了。” 她往营帐里张望,又见外头有人奔马过来,定是有急务要禀报,便乖觉的不去打扰,自己拉着清莲姐姐絮絮叨叨,“我们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好赖那块地的土很沙,下了雨冲出了些缝隙,禾姐姐能多透一点气,撑过了四日,医师说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清莲听了,提着的心也放下了,“现在好点了吗——” 云秀接过水囊灌了好几口,连连点头,“还不大好,不过有意识了,想谢谢女君,我想带禾姐姐来拜女君呢。” 清莲往主帐的方向望了望,摇了摇头,“忙着呢,先让桃禾姑娘养好身体就是了。” 云秀哎地应了一声,自从她嗓子好了,能重新说话,就特别愿意说话,絮叨起来比山上的雀鸟还要话多,清莲被拉住问女君这几日如何如何,耐心回答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好好的都好好的,快些消停罢,我这还有事呢,你快去休息罢,不累么?” 云秀是想同女君说话,但那边主帐里正忙,她只得先回去了。 小孩蹦蹦跳跳的欢喜开心,清莲摇摇头,看向南边远山汇集起的黑云,心里忧虑,那越军六七万人,江阳兵马只来了八千,怎么能赢呢,要是直接退回蜀地,下一次机会不知是何时了,听女君说,蜀中已有不少臣子知晓了小郎君身份。 时间越久,越是瞒不住的。 朝廷 知道了,怎会容忍蜀中。 “从此地赶到彬州需要两日的脚程,子时过后,我会带八千兵马赶往彬州,明日子时前后,你率军突袭武陵城,夺下武陵城以后,将贾氏一族这些年做下的恶事广而告之,派出小支人马,前往郃县发粮征兵。” 江阳县丞周卓是文臣,从未带过兵,除了秋恬,营帐里并无可商议的将臣,宋怜将一叠绢帛递给他,“武陵是贾宏的属城,贾氏一族常年横行,百姓又畏又恨,郃县的百姓是失去土地被迫迁徙的苦役,投诚以后,承诺不会让他们与吴越军交战,让他们给军中的亲眷友人写信即可。” 她声音不大,却平和宁静,秋恬接过绢帛,才知晓自己已无意识听从了命令,他视线落在案桌前舆图上,扫过彬州,心里陡然一震,很快便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比起武陵,横断山背后的彬州才是贾家军的巢营,贾家的根基在这里,因要防守庆家军,驻军已调得七七八八,敌袭此处,必有奇效,秋恬心里震荡,立刻道,“我率蜀南军随你一道攻袭彬州。” 宋怜轻摇摇头,“彬州位处横断山背后,离巴郡与江阳都有距离,攻下这一处位置,也是孤军深入,很容易被贾家军包抄围剿,我们的目的还是武陵,你夺下武陵以后,就地休整。” 听了这一番言论,秋恬知道后续增援恐怕是不能及时赶到,冷静下来,“即是如此,大人又如何让那贾宏相信,这八千兵马不是诱敌之计,贾宏是老将,不那么好骗,他要是不上勾,不分兵,我们三万兵马,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我们决计不是对手。” 宋怜点头,看了眼外头即将暴雨的天,“他会相信的,越军军中已有流言,庆家军已同蜀南连军。” 秋恬听罢,一时失了神,庆风和贾宏引得吴越内乱,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虽平息了战乱,但二人仇怨之深,是不必作假的,流言一起,容不得贾宏不怀疑。 他往案桌前看一眼,听说周大人是京里出的官,想来京城里的京官,每日尔虞我诈,身形虽纤细,脑子里阴谋阳谋却了不得。 周大人负责定策智谋,他秋恬负责领兵厮杀好了。 想到此,不由又看了眼案桌前容貌明秀的男子,便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秋恬,确实最擅长奇袭夜袭。 是夜,暴雨倾盆,宋怜让清莲牵了马来,福寿几人劝阻,宋怜让给周卓也牵了马来。 周卓却是恐惧刀枪无眼,连连摆手,“下官不通武艺,大人您也是文臣,君子不立围墙呀——” 若是在蜀中,将领不领军亦无妨,这里是吴越,只八千兵马,若做官为将的不在,纵使敌军只有三千,恐怕也要出意外。 宋怜勒紧缰绳上了马,“你这个江阳县丞实在做得委屈,但机会也是要自己争取的,周县丞曾发下过鸿愿,要为官做宰,想要一样东西,总得付出些代价,安安稳稳在江阳县丞里渡日,一成不变,前面的路,也看得见尽头了。” 江阳是驻军地,在这样的州县做官,文官是没有什么实权的,否则他周卓也不会只带来八千兵马,周卓也知他此刻的用处,咬咬牙上了马,一是那贾宏当真攻过了沅水,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江阳,他身为江阳县令,又怎么能落得下好,恐怕人头落地阖族不保。 二则郡守令都在这里,瞧着比他还要文弱,周大人都不怕,恐怕还有后招,他怕什么。 这么一想,便也生了许多力气,要了两柄佩剑,一左一右悬挂身侧,又要了一柄长戟,一柄银枪,“下官愿随大人出生入死!” 宋怜点头应了,勒马转身,高昂的声音穿透山林,“此一役,三人为一伍,论功分爵,杀敌十人即可记一爵,授一爵者家中免税课三年,免除徭役,见面官学束脩,族中五岁以上孩童,皆可入蜀中官学读书习字,年满十六岁,选为官员,授二爵三爵者,位同子伯侯爵,此言天地为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欢呼声起,又被压制,队伍里躁动热血,漫说是士兵,连周卓也狠狠心动了,握着银枪一时热血,听得一声令下,立时驭马汇入军列里,往彬州奔袭。 袁杰上了高树,远远听得武陵城响起的军号,便紧绷了心神,两个时辰后,武陵城城门打开,当前一人铁甲环刀,率领数万兵马,奔袭出城,却不是往北,而是往东去了。 竟是成功了! 袁杰从树上下来,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周弋好大的胆子,八千兵马弄出五万的阵仗,粗算了算,那贾宏领着三千骑兵,四万步兵出城了。” 如此武陵城中,不足三万兵马,袁杰压住心底的激动,朝秋恬道,“不枉费冒险等了这一日,那周弋果真有几分才干。” 世家大族对周弋素来是不怎么尊敬的,能叫袁杰说出有几分才干,必然是真心信服了。 秋恬看他一眼,心道岂止是有几分才干,心性也非比寻常,他见‘周弋’第一眼便知此‘周弋’非彼‘周弋’,只是对方很快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漫说慌乱,对方甚至连半句解释也没有,戳破此事对他没有好处,印信、虎符是真的即可。 便不知是郡守令府哪位能臣谋士,他竟从未听说过。 军情紧急,如何奇袭秋恬已胸有成竹,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唤了参将参军,打开舆图,重新细细推演。 夜半子时,越军眼中本该奔往彬州的蜀郡从武陵城城南攻破城池,迅速占据箭哨城墙,贾宏已被射杀的消息立时从城南传到城北,越军军心大乱,驻守武陵城的战将颇有几分战力,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拢了军心,只是城门失守,军队被骑兵冲击得散乱,力战三个时辰,天蒙蒙亮时,清新护持着逃出了武陵城。 秋恬知最好迟些叫贾宏知晓武陵城遇袭,弓箭手上前,那战将连同出逃的士兵,悉数死在了箭下。 秋恬这才拿出袖中早就被他摸过百八十遍的锦囊,取出里面的信令,吩咐袁杰,“留下一万兵马守城,按照原定的军法,不可侵扰,侵占百姓财物,违令者,斩,其余人随我一道,追往彬州。” 袁杰应是,夺下武陵城,他对那周大人,是再没有二话了。 喊杀声震得人耳鸣,入耳皆是马匹嘶鸣,伴着刀剑刺入皮肉的溅血声,宋怜握紧手里的长刀,身下大宛马灵巧避开刀戟,宋怜稳住身形,她与周卓当先,绝不可退后,宋怜听见一声惊呼,侧身避让,箭矢穿破护甲,刺进她皮肉,穿肩而过,周遭惊呼声起。 剧痛令人眩晕,日光晃得眼前一片白,宋怜勒住缰绳,顷刻恢复了神志,右手握着的剑挡开刺来的长刀,反手拨了箭矢,掷去地上,暴喝了一声,“武陵城已被拿下,庆将军已知道你贾宏与杜怀臣的阴谋,贾宏,你若此时出来投降,我等可保越军将士周全,我蜀军在此立誓,绝不伤越军分毫,不伤越洲百姓分毫!” 她双目紧盯着数丈开外那玄甲男子,见其骤然变色,知她的猜测恐怕是真的,失子之仇不能不报,只怕吴越王做了些许诺,贾宏方才肯放弃与庆风对决厮杀。 远处有锣鼓喧天,喊杀声震,军号声此起彼伏,蜀军知是援军来了,士气大震,越军乱了军心,受前后合围,很快便不敌了。 清莲清荷皆做男子装扮,驭马冲到宋怜跟前,着急挂心,压着嗓子让她往后退。 “……大人快去治伤罢,耽搁不得。” “大人,这里已经不必大人在了。” 若非怕漏了行迹,两人都想直接把人架走。 女君行马速度慢了下来,却依旧在阵列里,脊背笔直,半边盔甲已被鲜血染红,银盔下神情从容自若如常,清莲却是能看见她从额间脸侧滚落的汗珠,霎时急红了眼,要伸手来扶。 宋怜轻摇摇头,周弋的身份是把双刃剑,能调动兵马,但如果此时重伤出了事,倒在了阵前,赢了同输了便没什么分别,若不想功亏一篑,不能抗也得先扛着。 战场上胜负已分,因有先前的‘授爵令’在前,蜀=军杀敌勇猛,袁杰秋恬驭马行到郡守令跟前。 袁杰见那半肩的血,怔了怔,霎时这肃正了神色,下马一拜,“武陵城一役,顺利得末将都觉得轻率了,全赖大人神机妙算,素闻大人治政清明,没成想大人御起敌来,不亚于千军万马,末将佩服。” 伤口痛意难当,宋怜脸色苍白,神志却还清明,温声道,“周某不通武艺,此一战,全仰仗诸位将军与将士们,问问越军可有愿意投降的,若有愿意的,劳将军登记造册,若是在武陵城以北的,先将他们的亲属家眷一并送过江,送至石棉,自有人接待安顿。” 袁杰不由抬头,受征打仗的,要么是迫于生计,要给家里谋些口粮,要么是被迫征兵,自愿上战场的毕竟还是少数,她先安顿降兵的家眷,降兵便也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了。 袁杰不由问,“算下来,恐怕挺大一笔钱,蜀中……” 宋怜听了,倒为他直爽的性子有些想笑,只开口有些呛咳,“无妨,尚能支应得来 。” 她本是做生意起家,这几年手里攒下来不少,与其它诸侯国往来生意也不少,做这些事就方便许多。 秋恬没错过那些微末的笑意,一时竟觉色如芍菡,清丽之至,不由觉得冒犯,别开了视线,“活捉了贾宏,杜怀臣失去一位左膀右臂,吴越的势力削弱不少。” 宋怜摇头,看了眼远处尚在厮杀的战场,“待贾宏身边亲信还剩六七人,佯装被突围出一个口子,把他放回东湘城。” 秋恬一愣,“放虎归山?此番能将老贼打得落花流水,属实是占了我们先渡江出其不意的优势,来日再想捉贾宏,恐怕不那么容易了,他毕竟是老将,打过不少胜丈。” 宋怜道,“贾家尚有九万大军驻守东湘,统领这九万越军的人,不是贾宏也是别人,不如放他回去,与庆风相争,我们驻守武陵城,另寻良机。” 且她留着贾宏,还另有用处。 秋恬想了想,应了一声,光杀了贾宏,对削减吴越兵力确实无用,贾宏与庆风的仇不共戴天,换了一个人,那便未必了。 他立时去传令,不由又多看了这位上官一眼,凡领兵者,能有斩敌首头颅的机会,少有人能冷静成这样,且其人随机应变之能,属实令人拍案惊绝,他私底下去过广汉,也结识不少能人志士,竟不知周弋麾下有这样的人物。 按说这样的容貌气度,见过便不可能忘,也不可能寂寂无名。 秋恬吩咐了军令,让人驾了马车过来,“大人伤得不轻,早些回城治伤罢。” 宋怜道了谢,吩咐福寿将周卓扶上马车。 周卓是一心想要争功的,也立了志要好好做个表率,只奈何没有武艺,没多久便被砍伤了手臂,他当场晕厥过去,这会儿才醒没多久,见上官身上血淋淋一片,知其一样受了重伤,却只得硬撑着,一时既愧疚又敬畏,“臣有罪——” 宋怜还是骑马,留下福寿福禄几名亲信,帮着一道清扫战场,过了横断山,才单独进了一张装粮草的马车里。 清莲跟着一道进去,去摘她头甲,见脸侧耳根的地方,也有一条不小的伤痕,发丝似水里捞出来一般,都是汗,那伤口用了止血的药,只上马车这稍稍牵扯的动作,又挣裂开了,鲜血如注。 方才有把刀,几乎擦着她脖颈过,若不是照影机敏,真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清莲红了眼眶,嘴唇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这般凶险,岂不是当真如清碧说的那样,在北疆做了定北王妃,平平安安,亦是万万人之上。 却又知女君若想做定北王妃,怎会来蜀中。 便是定北王不够好,那江淮郡守令陆大人,也是一等一出众了。 便也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压了回去,马车车帘遮掩的严实,却也要防着什么意外,并不能完全解了衣裳清理伤口,清莲便又后悔了,若是在内宅,怎会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呢。 她心里叹气,一时有些呆呆的,咬咬唇轻声问,“女君不喜欢定北王,奴婢看嫁给周大人就不错,他性子好拿捏,将来是决计不会违逆女君的。” 战事虽暂时有了胜负,但还不是能放心安睡的时候,宋怜勉强提了提神,瞥了她一眼,“周弋人不错,他遭了什么罪了,要娶我。” 她对周弋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周弋对她亦是一样的。 清莲不满意,女君配周大人,周大人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宋怜是怕了会有另外一个清碧,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温和,“此番事出突然,机不可失,也只是一点皮外伤,要不了性命,我觉得这样挺好,怪只怪我没有跟你们一道,好生习武,日后再多花点时间就是了。” 清莲可是见过女君习武的,箭术还好些,活动手脚的武艺剑术,同手同脚还算好的,拿剑的时候,她们几个还担心她伤到自己。 想到女君习剑那模样,被逗乐了,又抿了抿唇,她们几个若武艺再好些,也不会顾不及了。 若换成那位定北王身边的王极几人,有那叫王极的身手,今日女君必不会受伤。 便暗自下了决心,日后更要勤加练武。 又道,“先前有个女子跟着我和清荷,先是要进云府做侍卫,问家事来历又不说,我和清荷不敢让她进府,给了些钱让她走,她不要,又说要同我们比武,把我们打趴下后好一通鄙薄,胡乱一个女子就把我们打倒了,可见是我们武艺太差了。” 宋怜听得微怔,“查过是什么人么?” 清莲摇头,“只查到她在客舍留下的,姓林,别的便不知道了。” 宋怜只认识一个姓林的女孩。 烈酒浇在伤口,痛得眼前空白的一片,宋怜却没出声,忍耐着等那阵痛过去,清莲已经给她的伤口敷上药了。 “末将见过大人,医师来了。” 清莲拉过衣衫给女君系好,将她的头发重新拢进头甲里遮掩住,外头医师又拜请了一遍,清荷正应付着,清莲忙应了一声,掀帘出来,只取了药徒托盘里的药,朝医师服了服礼,“小人擅医术,大人的伤小人处理便是,多谢医师了,只是皮外伤,并不打紧。” 医师是听将军令来的,他是秋家自己的医师,本身便擅长刀枪箭伤,方才也远远看了一眼,那伤便不像是轻伤,这会儿忍不住要劝谏。 宋怜探手掀开车帘,温声道,“因穿戴了金丝软甲,伤势倒不怎么严重,替我谢谢秋将军。” 医师听了,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回去复命了。 到武陵城时已是半夜,宋怜掀了车帘,武陵城是吴越三大城之一,虽已宵禁入夜,也看得出商肆林立,颇为繁华,路边偶有亮起灯火的住户,约是听见了马蹄声,也很快熄灭了。 宋怜召了福寿上前询问,“蜀南军军纪怎么样。” 福寿换了清莲,边驾车边低声回禀,“秋将军待百姓不错,治军也严格,午间有三名士兵进了一户没主的屋子翻东西,秋将军下令把人抓起来,杖责三十大板,有一名士兵明抢,掳掠女子的,拉去东市斩首示众了。” 宋怜点点头,吩咐福寿,“你带人亲自去沅水边接一下万先生,另在衡阳郡附近山里,寻一处隐蔽的藏粮点,备下足够一万人吃用两个月的粮草,这件事不着急一次做完,要的是隐秘,中秋节前备下即可。”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藏粮食,要么藏进山里,要么藏进村里,一次几十石即可,并不打眼,这件事不难办。 进了武陵郡,有蜀军在,还有十二近卫,并不用担心女君安危,福寿立时去办了。 武陵府衙已成了空宅,宋怜和周卓住武陵郡守令的屋舍,宋怜伤口痛得厉害,知这一夜恐怕难眠,便也不要清莲清荷守夜,让她们都去歇息,左右院子外有护卫守着。 秋恬翻进郡守令府,并不需要寻找,哪一处有护卫守着,哪一处便是‘周大人’下榻的院落了。 他昨日抄家的时候已将这座府邸查了个透彻,并不需要惊动护卫,便翻进了院子,叩了门无人应答,正要推门进去,陡然查知危险,左侧有阴影袭来,他翻身避开,长剑出鞘,隔挡开袭来的长剑,短兵相接却是吃惊。 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衣,黑巾遮面,只露出剑眉星目,一击之后,收了剑式,退入阴影里,似与黑夜融成了一体,“大人已经休息了,阁下改日再来。” 大约是担心吵醒屋里人,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秋恬微挑了挑眉,只一击,他便知此人武艺高超,绝不是‘周大人’身边那几名护卫可比拟的,他自幼习武,便一时技痒,拔剑上前。 宋怜昏昏沉沉间听得有金石相击之音,甫一有意识,便叫肩头的伤口痛得清醒,起身披上衣裳,为防意外,她一直扎着男子发髻,夜里涂抹了肤色,身形笼在宽大的风袍里,便不怎么惹眼了。 推开窗门看见院中正与秋恬交手的身影,目光落在他握着的剑上,却是怔了怔。 第123章 柑橘动作 吱呀声止住兵戈。 宋怜吩咐闻声而来的侍卫,连同清莲清荷都回去歇息。 一行人应是,收了刀剑安静退下,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秋恬收了剑式,自袖中取出瓷瓶,上前潦草施行一礼,瓷瓶抛往窗前,“白芷膏,止血疗伤有奇效。” 宋怜习过弓箭,却不擅武艺,尤其夜里,她只能看见朝她抛来的模糊的一团,想接住是不大可能的,却不待她探手,一身黑衣的男子已将青色瓷瓶截在手里,道了谢,“谢过将军。” 沉冽的声音带着些久不开口的沙哑,两月来高兰玠用药治好了嗓子,宋怜便没有再听过这样的嗓音了。 宋怜唤了声阿朝。 侧对着她的身形薄削挺拔,微微一顿,方才折身过来。 宋怜接过瓷瓶,入手温凉,青色胎底上浮出鲲鹏雕纹,木塞揭开以后,药香清淡,宋怜塞好木塞,朝秋恬道谢,“此药名贵,多谢秋将军了。” 秋恬目光扫过黑衣人,落回‘周大人’面容上时,目光霎时古怪,竟不自觉连连后退了两步,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略施了施礼,从来时路离开了。 出了这被烧掉半边的郡守令府,院外袁杰候着,正靠墙打盹,听见动静迎上前低声问,“伤得怎样,要当真是重伤,这丈怎么打,就需要斟酌了。” 秋恬倒不担心,此周弋非彼周弋,撑过半月,蜀中差来新的将领,真正的周大人全须全尾活着,军心乱不了。 且这人受此重伤,一声不吭硬抗了一整日,实是非一般的心性,明日有降臣降将要见,恐怕再重的伤,他也要装着轻伤去见的。 袁杰见他英俊的浓眉打成了结,急脾气上来了,“咱们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如今可是乱世,攒下这点兵马不容易,可经不起折腾。” “死不了,守着便是了。” 秋恬心不在焉应了一句,那黑衣男子武艺非凡,虽不过短短几息,亦能看出待‘周大人’极为体贴细致,若是护卫,本无可厚非,只若只是护卫关系,恐怕不至于靠近时竟连呼吸也不会了似的,不曾往窗户那边看过一眼,打斗时全幅心神却似乎都在屋里。 递过瓷瓶时,虽连头也未抬,叫他看来却是古怪之极。 袁杰随意惯了,廷议之外没有那么多讲究,见他面色古怪,手肘捅了下他腰,岂料身边的人针扎了一样跳往一旁,呵斥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岂非有龙阳之好!” 袁杰瞠目结舌,看了下自己的手肘,咒骂了一声,“你发什么神经——” 秋恬神思不属往前走,念及‘周大人’那张面容,那护卫分了桃断了袖,似乎也不难想通。 秋恬已经差人回广汉查这假周弋究竟是什么人了,半个月后自见分晓。 有凉风习习而过,宋怜拢了拢身上的风袍,合上窗去开了门,她用了药,身上当是起了热,一阵冷一阵热,走回榻前,头晕目眩,已是失了力气。 秋恬对她的态度说不恭敬并没有恶意,说恭敬显得潦草,也许会有士族弟子待京官的不以为然,却也不能排除他已经识破她不是周弋的身份。 虎符印信都是真的,秋恬既已领兵来了这里,秋家想要更高的权势,便不会拆穿她的伪装,只要防着旁人发现她女子的身份便可。 她坐在榻边歇息了一会儿,眼前恢复了些清明,才去看跟进来的男子,他肩上带着寒露,不知在寒夜里待了多久,宋怜目光落在他面容上,他依旧带着面巾,严峭清俊的五官被遮去了一半,宋怜温声问,“阿朝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 赶去彬城的时候已经晚了,季朝目光落在她左肩,纵是上了药包扎了伤口,也有血渍渗出,染红了素色风袍。 他握着剑的手指微紧,“我可潜进吴越宫中,杀了吴越王,也能想办法杀了贾宏。” 宋怜摇头,杜怀臣从上一任吴越王手里接过吴越国时,朝内已是两‘将’相争的局面,如今两将相恶,已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吴越王是死是活,于蜀中和吴越两地,关系并不怎么大。 且到底是盘踞西南多年的诸侯王,王宫内必定守卫层层,要以一人之力,取吴越王性命,实在太冒险。 宋怜没有提北疆,他叛出北疆,也从未做过不利北疆的事,此时来了蜀中,宋怜便也不担心他有一日会对蜀中不利,他武艺非凡,能来蜀中,是好事。 宋怜扫过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袍,温声道,“阿朝先去歇息,武陵城郡守令残暴不仁,又贪生怕死,并不得民心,先前便有百姓冲进府衙,杀县官反叛蜀中,恐怕少有要替武陵郡守报仇的,且院子外有护卫守着,不会有危险。” 叫他做护卫显然大材小用,宋怜想将他送去军中,教授士兵护身杀敌的武艺,定可锻造出一支以一敌百的精锐。 念及此,便扶着床柱起身,挪去案桌前,提笔写信令,要周弋从新营军里挑选一批体格相对上乘的士兵,单列为营,还有擅侦查追踪的,分门别类。 从哪位将军手底下抽选,占比多少,又有讲究,她细细思索,肩上的痛意难消,她被分减了神志,笔下便慢了。 她额间浸出汗珠,耳侧有汗珠滚落,脸色苍白,想必是伤口十分疼痛,那箭矢贯穿了左肩,伤势不轻,季朝立在暗影里,忍耐等着几乎度日如年,见她搁下笔,欲取竹筒来装,上前接过,将信封装好,取过印泥问,“红色令么?” 颜色不同,急缓程度便不同,宋怜轻轻点头,伸手去拿文书,被带着茧的手指握住,一时怔然。 那手指纤细,季朝却似被火蜇了一般,松开手,收回搁在身侧,声音潮哑,“身为属下,有劝上之责,你……女君该休息了。” 这样说便是以后都会留在蜀中的意思了,多得一名能教士兵的参将,宋怜心里高兴,连肩上的痛意也去了两分,她将拟定的章程交给季朝,同他商议起来,“便分为骁骑营和龙武军如何,骑兵做骑兵,步兵做步兵。” 人数,军需一应都拟定好了,季朝接过来看了,“可以一同训练,半年以后再分骑兵步兵。” 不待她再说,将案宗合上,视线扫过她面容,克制地挪开,“主上在发热,此处临窗,凉气重,那位将军给的药是生肌止血的上等伤药,属下去请清莲姑娘来给您换药。” 宋怜知她这段时间是绝不能倒下的,虽是伤口痛得睡不着,也不再勉强,“那明日再商议好了。” 季朝起身,略微迟疑,解下风袍里一直未曾放下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张药方,一包油麻纸包裹严实的药包,轻轻放于案桌上,低声回禀,“属下在关外寻到一名巫医,这几副药配着药方,有续接筋骨的奇效,用法医师写在了药方里。” 回禀完,便不再多说,收拾了包袱,起身大步出去了。 她的伤需生肌止血,需要这张药方的人是二公子。 药方交到 她手里,如何处置由她自己做主。 若她对世子有意,将来会同世子在一处,治好二公子,便是有愧,同二公子相处有不自在,也能少些。 若她选择不治好二公子,避免北疆多出一员战将,亦或是想用这张药方同世子交换什么,都可以。 清荷清莲认得季朝,见他来了南越,都十分高兴,她们几人的武艺都是半道路子,这几年除了勤加练武,也遍访武艺高的武士,只是无论价出的再高,也不愿意来云府做护卫,偶尔有答应要来的,也都不怀好意。 有季朝在,以季朝的身手护着女君,再有类似彬州这样的情况,女君必不会再受重伤。 清荷看着药炉煎药,清莲搜罗了些干净的被褥送去给季朝,进了屋子见季朝合上的包袱里露出橙黄的一角,轻呀了一声,男子盖得及时,清莲鼻子却灵,已闻到了屋子里淡淡的橘子香。 清莲惊喜道,“季公子带了橘子么?可是甜的,女君喝的药太苦,用不下饭食,这里一团乱,什么也没有,有橘子就太好了!” 季朝握剑的手指收紧,手心一片潮热,见婢女过来取,侧身到一边让开,“不怎么新鲜了。” 这一路回来,女君连粥也难下咽,清莲顾不上许多,从包袱里取出柑橘,是甘南那边出的甘南橘,果汁清甜,外皮虽有些发软,但重重沉沉的,显然水分还很饱满,远从千里之外带来这里,还有清甜的香气,已经很不错了。 共有三枚。 另有一个青石小罐,清莲看向季公子,季朝脖颈泛起不受控制的热意,念及她苍白的容色,又平复下来,没什么可藏的,上前从包袱里取出青石小罐,一共是两罐,“柑橘恐怕解了药性,青色罐里的干果是关外沙漠生的姚果,味甘甜,多吃也无妨,灰色里面的是干浆果,同柑橘的口味相似,她……女君当会喜欢。” 清莲高兴得很,知这是他带给女君的,也就不客气,小心捧起东西,这便要去寝房,余光瞥见那包袱,里头除了用来填护小罐的布帛,竟空得没有东西了。 宋怜见端着托盘进来的人是季朝,想让他去歇息,换了清莲或是清荷来,后又想以他的脾性,若非清莲清荷托付,恐怕不会深夜入这间屋子来,且二人随她奔波,大约有两日没阖眼了,又作罢了。 “两位女君出城去取信,交代属下看顾主上一夜。” 他将托盘放在榻前的案桌前,低声回禀。 宋怜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口里含着甘甜的姚果,不免想起案桌上那张药方,眼睫轻颤了颤,他二人曾是亲昵亲近的关系,这样共处一室,又怎生做得好臣僚。 宋怜用了些鱼羹,她伤到的是左肩,右手却是不妨碍的,取过暖炉,一枚放进被褥里捂在膝下,一枚拢在袖中,温声道,“我睡一觉便好了,阿朝奔波一日,定也累了,自去歇息便是。” 季朝应是,往榻侧站了站,“主上伤得不轻,夜里恐怕再起热。” 宋怜知他必不会离开,意识也昏沉得厉害,没有力气再争辩,笼着温热的手炉,混混沌沌昏睡了过去。 寝房空旷,壁侧点了三盏长灯,显得昏黄,榻前案桌上一盏走马灯,映衬着她容色苍白,季朝俯身收拾案桌上药盏,目光落在她眉眼容颜间,便再没了动作。 第124章 刺骨无妨。 身体浸入冰河,刺骨的冷淹没口鼻,挣扎着游上岸,赤足下是蔓延的冰山雪水,没有一丁点暖意。 袖中的暖炉渐渐冷却,她知是身体虚疲沉在梦里,却无论怎么挣扎也没能醒来,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冰凉的指尖上有温热蔓延,她被拥进暖而炙的温度里,榻下似烧起了地龙,暖炽蔓延,驱散寒意,她脸颊靠着瓷枕轻蹭了蹭,喟叹着陷入安眠。 醒来时伤口虽还疼痛,精神却好了不少,外头有些雾蒙蒙的,清莲正在案桌做针线。 宋怜撑着手臂坐起来一些,“我睡了多久了。” 清莲听得榻上的动静,忙放下绢帛过来,看了眼外头天色,小声劝,“只三个时辰不到,女君再睡一会儿养养神罢。” 听还是早上,宋怜略松了口气,“可有新的军报信报。” 清莲想劝又忍了回去,把昨夜从衡阳取回来的密信,连同凌晨从广汉送来的军报信件一同抱了进来。 屋子里还不大亮,清莲新添了两盏油灯,宋怜就着温水稍稍洗漱,换了药,比昨日舒坦了许多。 清莲端了粥来,宋怜用了些,见她眼睑下带着青黑,温声道,“谢谢清莲照顾我一宿,我好多了,另请一名嬷嬷外间候着就好,你和清荷去歇息。” 清莲含混应了一声,她其实刚进来不久,进来时榻上的情形不能叫人多看。 女君是纤浓的身形,季公子生得修长挺拔,女君躺在季公子身上,相衬相宜,叫看的人脸红心跳,她那时急忙忙退了出去,眼下没有银丝柴火烧炭盆,习武男子的身体自然比暖炉暖和许多。 只女君将要醒来前一刻钟,季公子将女君小心放好,盖好被褥,叮嘱她不要提起这件事。 看了令书,清莲也就明白了。 季公子日后要在广汉为将,在女君这里,同季公子就只是臣僚了。 虽是有些可惜遗憾,但女君心里显然蜀中更重要,清莲便也不提,拨亮灯芯,重新给女君添换了新的暖炉,取了针线篮退下了。 宋怜先拆了周慧传来的密信,庆家军没有异动,与贾宏休战以后的大半个月里,依旧尽职尽责守卫吴越东南门户。 宋怜拨弄着暖炉上的绢带出神,贾宏死了独子,却秘而不宣,只等着庆麟的人头给儿子做祭礼,没拿到庆麟的人头,岂会甘休。 庆风定也在猜测贾宏休兵熄战的原因,未必查不到吴越王与贾宏私下交换的条件,却还按兵不动。 事出反常,但周慧能潜进贾家军已是不易,短时间里想要从皇宫或是庆府打听到消息,实在太难。 宋怜思忖着,扫了眼记时的滴漏,寅时才刚过,便也不惊扰府里的人,另取了从广汉送来的信报来看。 除了惯禀报军情政务的文书,多是周弋无法决断的,她提笔批复完,放在一旁,另取了一卷绢帛,打开非但笔锋字迹陌生,连内容也同蜀中无关。 手里这一卷是汾州节度使丁析闻呈上的问政。 此人擅辞令,风格与她往常见过的北疆文书大为不同,词句委婉,明面上是申议臣官人手不足,实则是在擢选赜潞郡守一事上犯了难,对擢选的事只字不提,只在字里行间辞藻华丽的夸赞汾州司直、洺州长吏。 都道二人才干斐然,是不可多得的贤臣良臣。 蜀中这些年派往北疆的斥候越来越多,斥候营里有专门的人负责探查北疆诸臣的情况。 收到信报以后,宋怜将北疆臣将分门别类整理了文册,虽未曾见过这些人,大概情况却也是知道的。 汾州司直丁白常与丁析闻同出一族、洺州长吏钟佩簪缨 世家,祖上曾跟着老国公出生入死。 丁析闻恐怕是想选丁白常,因过于爱惜羽毛,举贤避亲,又不想同钟家生出嫌隙,索性把这件事往上头递,送来高兰玠这里了。 宋怜合上文书,欲放去一旁,将余下几卷看完,有些百无聊赖,随意翻着几卷文书,看着上头的字迹,一时兴起,取了绢帛仿拟字迹,末了来了些兴致,将文书批复了。 辰时宋怜让侍卫请了来福,两人稍作乔装,乘马车出了郡守令府。 街上不比往日繁闹,已经过了辰时,依旧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商肆也一应都还关着,秋恬不辞辛劳,领着小队人马,沿街敲开门户,带着人进屋搜检。 他生得端正英俊,态度和蔼,店家诚惶诚恐,见他和手底下的士兵果真只是搜人搜查兵器,并不动家里家私物件分毫,抄检完没有异常,每家每户贴补一斗粮做补偿。 粮数不算多,但乱世里,粮食贵重,他这给的实打实的好稻米,没人不欢喜。 原本战战兢兢不敢出门的人家,待他们走后,也都安下心来,能烧火做饭了,有些胆子大的,重新打开门户,做起生意来。 “从前只听蜀中的兵极有规矩,那侵占百姓家私的,甭管官大官小,都要受刑,最轻的杖刑三十,贪得多的,严重的还会被杀头,看样子是真的了。” “是啊是啊,别的不说,官府送粮还真头一次见,贾家的人横行霸道,年初说提前征了今年的粮税,后头又说明年的粮税提前征收,今年咱们还没吃饱的呢,征明年——” 直綴的书生买了碗茶,大口饮了,“武陵陵零城两处,县官提了要收道税,水税,各三十取一,本是要中秋节布告州县的,这会儿贾家被打出了武陵城,这税的事停下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几日被困城里的农人愤怒起来,“今年的粮食刚收了些,还不够过冬的,当明年的粮征了去,咱们吃什么,还要收什么道税,水税——” 另一人哼了一声,“天下都是朝廷的,路自然就是朝廷的,水也是朝廷的,你要不要从路上走,你要不要喝水了,凡你走了路,喝了水,自然就有了明目,且看着,日后还多着呢。” “是啊,前头那太尉征了粮,现在蜀中军又来了,莫非又要征一遍,咱们还有活路吗——” 众人忧愁惧恨,却听一道舒朗的声音当空砸来,“我秋家军在此立了誓,三年内绝不征收武陵一厘税,若违此誓,我秋恬受天打雷劈,千刀万剐之刑。” 他生得高挑,从高头大马上下来,飒然不羁,因着样貌端正明朗,极易让人心生好感亲近,又立了重誓,便好似一粒定心丸,叫惶惶不安的人群都安定下来,为之欢呼雀跃。 刚经历战乱的惊慌阴霾,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旁边有随令上前扬声,“这是镇南将军,总领武陵军务,言出必践,乡亲们放心。” 因着半座城里的人都已经收到了一斗粮,又是真正的大官,众人更是又信服了几分,纷纷上前见礼。 有一人出列,略拱了拱手高声说,“旁的不说,今日铺子里的粮价比往常低六钱,凭着这件事,咱们就没什么不信服大将军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连连询问是不是真的。 有人插嘴应,“是真的,起先洪记和刘记的米铺价都高,还限买,按说昨日今日该接着疯长的,却是当真降了——” “昨日就降了——” 欢呼声更盛,众人纷纷拜倒,几乎要称起万岁来。 秋恬就近扶起一位杵拐的老伯,朗笑道,“实则自炎黄五帝起,大江南北就是同一家,往上数三代,吴越也同京城是一家,不分彼此,他杜怀臣霸占沅水,自立为王,是为大逆不道,大家伙却是受牵累的,贾家军苛捐杂税,叫吴越民不聊生,秋家军却不会做这样的事,必定替天行道,势必还武陵城一片清明!” 叫好声一片,长街上人越聚越多,声震云霄,武陵城渐渐恢复了人气,炊烟袅袅升起,秋恬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喧闹的人生里。 有行脚商贩开始叫卖。 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些,来福瞪了眼,轻声驭马,待马车转过巷子,依旧有些愤愤的,“这秋将军着实有些口舌,分明是主上调了粮,压调了粮价,用的是云府的私财,发的米粮也是蜀中调拨的,怎么到秋将军口里,半点没影了呢。” 他常年跟着在外做事,也见了许多的世面,哪里能看不出这位将军是在借蜀中的花,添秋家的锦呢。 宋怜看了眼远处万人簇拥的男子,乱世里,文臣另投它主,武将蓄存实力,都是常有的事,世家弟子皆有些傲气,也有野心,稍有不慎,离心叛主也是有的。 宋怜缓缓放下了车帘,后头福寿追马赶上,回禀消息,“李将军率十万大军,已过了沅水。” 宋怜算了算行军路程,大约再有三日,蜀中大军便能到武陵城了。 她的伤势实在不能骑马奔波,但乘坐马车这样慢吞吞走着,等到东湘城,也迟了。 宋怜提笔,写下一封手书交给来福,“你亲自去见他,邀他到衡阳城一聚,若他不动心,皆是再打开手书来看。” 来福应是,将手书放进钱袋子里,贴身收好,主上交代了什么时候看,他便什么时候看,纵是好奇,也从来不会提前拿出来,主上这样交代,自有她的道理。 他弃了马车,只带三五个人,轻装便行,往东湘城赶。 宋怜扮做回城探亲的家眷,往衡阳城去,有季朝在,便也无需太多护卫,福寿便也被她遣回了武陵城。 沅水江畔,合雁山孤壁上是去往吴越的山道,虞劲看向山下往西行的船只,闷头不语,五日前主上从云府脱身,那负责守卫云府的青营首领章华是个不肯松口的,一路追咬,主上的大宛天马一直养在城中,他们跟着主上一路出了城,到岩渠一行人才发现不是往北,而是往南。 郑寻是个直肠子,出声询问,主上一句走错了,便将他们打发了。 已然是走错了,如今却一错再错,错到沅水河畔,过了沅江,进了吴越国的地界。 虞劲麻木的看着江上船只走远,宋女君手底下的人都有些轴劲,那章华连同三百卫兵,不好大张旗鼓搜罗追捕,硬是化成小队兵马,日夜不停的咬在身后,蜀中斥候营组建的时日不算长,中间虽有乌小矛暴露行踪,但能跟上他们的路数,追咬到现在,已十分叫人侧目。 昨夜由郑寻引路,叫章华以为他们上了船,引往东边去,一行人脱身出来。 王极不得不上前劝,“属下已收到消息,女君身体没有大碍了,第二日清晨便已经出了城,当是不防事的。” 高邵综并未多言,蹲在肩上的海东青大约听得出女君二字指的是谁,睁开眼睛微展了展翅膀,羽毛轻擦过他侧脸,晃着脑袋东看西看,往后仰时,忽而啼鸣一声,展翅往南向飞去。 高邵综勒了勒缰绳转身,“放出信令让郑寻南下武陵,不必同章华纠缠。” 王极便知主上宁愿耗费人力路上风餐露宿处理政务,也不愿回北疆,究竟什么时候愿意回北疆,他也不知道了。 吴越虽离北疆更远,却是比蜀中安全的,只得放出信令,压下遮面用的围帽,驾马追着乌小矛的方向去了。 两艘小船在江上一前一后相隔不到百丈,郑寻见那姓章的竟要带着人跳了江,往这边游来,连忙放出黑旗,立在船头大喊,“实不相瞒,主上不在船上,昨夜主上根本没上船,如今已进了吴越,你我并不到拼死的时候,已到了沅水,章掌事何不如南下寻云夫人,云府人不通武艺,多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声音粗狂,沅水上传出百丈,章华在水里听见,略一想便知昨夜中了计,稍作停顿,挽住缰绳,借力重新翻上船,青营其余人也跟着一道跃回甲板上。 章建看向百丈外那艘大船,抹了把脸上的江水,顾不上连日奔波追捕的疲倦,“眼下怎么办。” 又忍不住道,“首领可知究竟是什么人,那公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漫说这一群手下,神出鬼没的。” 章华沉默不语,那男子囚禁云府三月,寻常在院中踱步,哪怕手腕缚着玄铁链,也有一种令人无法窥看的尊贵,是松风霁月般的人物,动起武来,威慑凌寒,不怒自威,出手健歃如长空疾电,招式大开大合,一人立在院中,是譬如千军万马的气魄。 动手那日,半个青营加上三百卫兵,不到半个时辰,一半人躺在地上,剩下一半人围在外围,手持兵器却避讳着不敢上前。 那男子与他交手,本是能取他性命,最后收了手,留下了他的性命,大家扶着伤了的人回去,便发现一个也没伤到要害,纵是不能动弹的,也只是脱了骨节,正了骨,也就好了。 此人身手之不凡,叫人又敬又畏,当天夜里,使的一招声东击西,待他们察觉上当,折回去时已经晚了,人已逃出了城,一路追来了此地。 这一路更是叫他们见识,追得十分辛苦,数次失去对方的踪迹,蜀中斥候营,离真正的斥候,实在差得太远了。 不等章华回答,章建先叹了口气,“再追我是没脸了,十次里有七次都靠装成女君的声音欺骗那只海东青幼鸟,才能寻到对方的行踪,我宁愿回去找女君领罚。” 船上一阵死寂的沉默,那只海东青幼鸟每每听见哨声盘飞出来,欢欣雀跃,待察觉不是女君,嗷嗷叫在天上打滚撒泼,下次再骗,下次还来,次次如此,再没完没了欺负一只没成年的幼鸟,实在也没有脸皮。 章华脸上亦燥得慌,沉默片刻开口吩咐,“先佯做南下去武陵,下了船潜进江里,另换小船,跟着去看看他们北上做什么。” “是。” 郑寻见章华几人散了,松了口气,放出信鸽,他们有要务在身,行船并不靠岸,直接北上往京城去了。 王极收到信鸽时,一行人在陵零城一处茶楼里,主上已换了一身衣裳,青色衣袍清贵俊美,墨发玉带敛去几分杀伐冷肃,置身在这布置简单的茶楼里,亦好似名山里久居的先贤隐士,瞧着与平日十分不同。 平素 太过杀伐严峻,冷森森的,倒叫人常常忽略,主上样貌是生得极好的。 这样简单无坠饰的青袍,落在主上身上,也叫人晃眼。 要等的人还没来,窗前男子负在身后的手指正摩挲着矢尖,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极想起丞相的叮嘱,只得硬着头皮劝,“丞相说色令智昏,让属下虽是提醒着主上一点。” 起因是近一月来,主上忽而差人传令,让他将送去北疆的政务文书全部送回广汉,他莫名,见到丞相时多问了一句,丞相站了半响,却是脸色大变,急匆匆回了府衙,接下来北疆出了名的和煦丞相没了好脸色,到他南下时,再也没见过丞相的笑模样。 却原来将近一个月里送往广汉的政务文书,都是宋女君批复的,北疆欣欣向荣平安顺遂,若非主上察觉异常,其他人谁又分辨得出来。 偏那些个女君处理的政务,桩桩件件无不妥帖,北疆臣佐无不心服,半点异常也未曾察觉。 知情的,那个不心生骇然。 王极心有余悸。 高邵综看向长街尽头的太尉府,漫不经心唔了一声,她批复北疆送来的信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北疆,一模一样的文书送来他这里,待他批复后送去北疆,前后差着一个月,两次批复应答的内容相差的不多,便是处置不同,也各有侧重。 偶有一二桩,不乏叫北疆臣佐惊叹叫绝的。 她倒也好兴致,这般忙,又受了重伤,还有心情做些旁枝末节的事。 高邵综张弓试了试弓弦,张弓搭箭,吩咐王极,“你留在此处收买粮草,购齐运出陵零城,与郭平汇合后,待命便是。” 王极应是,看向远处的太尉府,已有约五百精兵列阵清道,百姓们纷纷避让,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又有六七十银枪玄甲的卫兵从府中出来,止动间训练有素,器甲精良。 大步跨出门槛的男子铠甲在身,接过樱枪翻身上马,喝驾一声,竟当街纵起马来。 身后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丝毫不顾两旁百姓惊慌躲闪,满地被带翻的瓜果粮食,王极瞧见其中一名士兵挥鞭劈向一名躲闪不及的百姓,极厌恶的避开眼,朝虞劲点点头,先一步下了楼,隐进了人群里。 箭矢破空而去,卫兵应声而倒,列阵里不及惊慌,第二箭没入贾宏左肩,箭矢没骨穿出,贾宏被带下马去,惊叫暴喝声响起,高邵综收了弓,置于案桌上,留下两枚茶钱,抬步转入茶肆另一端。 虞劲随主上穿行人群里,有一肚子话要问,待从北门出了陵零城,身后已传来关闭城门的磬钟声,他二人并未掩藏乔装,太尉府士兵很快便能从茶楼查到他二人身上。 却也不必要隐藏,出了陵零城,查到他们也无妨。 虞劲闷声问,“主上何不趁机取了贾宏性命,此人横征暴敛,又伤了女君,实在死不足惜。” 高邵综淡淡道,“吴越情况不比其他,贾宏一死,接手贾家军的人是冯弘,此人性残暴,好屠城,比贾宏还不如。” 且吴越庆风手中尚有九万越军,她若想取吴越,留下贾宏与庆风二人相争,比此时取了贾宏性命更有利。 否则以她睚眦必报的脾性,岂会让伤了她的人逃脱了性命。 陵零城外东郊远远有军号声传来,高邵综眸底片刻晦暗,端看那贾宏有无顶着箭伤领兵的韧性,若没有,她也能安心养一养伤势。 李旋与茂庆到了武陵城,兵事的事宋怜便不怎么插手了,议事堂里,通常只是听着几位将军商议,轻易不开口,贾宏在彬州败北,仓皇逃窜,怎吃得下这口气,回去以后必定纠集大军反扑武陵。 是以武陵城连日来加紧修筑城防工事,排兵布阵,严阵以待,等了好几日,派出的探子斥候一茬接着一茬,今日却从周慧那里收到贾宏重伤的消息。 午间军探送来了消息,李旋不由大笑,“真是天助我也,这贾宏平素为人气势太盛,仇家太多,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 秋恬听了却往上首看了一眼周大人,颇觉古怪,一来那贾宏竟也伤在左肩,一样是箭伤,实在有些巧合。 二来是李旋和茂庆的态度。 尤其是茂庆,待那周大人有十二分恭敬,便是他早知这周大人是假货,也难以从此人身上察觉端倪。 茂庆虽不如段重明名盛,也是遐迩闻名的清流名士,受他尊敬的人,绝非寻常人。 秋恬与李旋约了饭,因着郡守令定了规矩,领军时全军上下一律不得饮酒,席间便都只喝茶,饮过三盏,秋恬开门见山问,“此周大人非彼周大人罢。” 李旋啊了一声,见他已经知晓了,也就不瞒了,“将军好眼力,这个周大人是郡守令的传令兵,此次事急从权,秦小兄弟才出此下策,将军莫怪,郡守令已派了参军同知,给将士们的嘉奖令不日就到了,赐爵令也如秦小兄弟所说,一一照办便是了。” 秋恬听了,越加觉得古怪,便不说这一位‘周大人’极擅内政,但看武陵城这一役,也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区区传令兵。 偏李旋似乎是与其相熟的,秋恬问,“秦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斥候查得零陵城外外集结的贾家军暂时散回了大营,也并未松懈了军防,每日换了便装去城楼寻防,她要收拢民心,先将武陵郡治下十二县里有申告的冤假错案寻出来,差遣周卓带人重新审查定罪。 是冤案的平反,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悉数返还退回,又兼顾她在江淮曾随农官下过农田,略略懂得些农事,见这里的百姓用石块农具的占大多数,便又把抄没得的两座矿山提来了案上,一是找人锻造兵器,二是锻造农具。 养伤的时候,便也忙碌得很,从议事堂出来,回郡守令府时,天光渐暗,她还没进得院子,见侍卫云间守在院外,倒有些奇怪,有了季朝以后,她身边不必那么多人,福寿几人都叫她派去军营了,只留下几个不怎么擅长武艺的听候吩咐。 云间在青营排名最末,年纪也还小,见她来了,上前行礼,笑得憨憨的,“主上的夫君来了,正在书房等主上。” 宋怜吃惊诧异,脚步也顿住了。 云间四下看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禀,“属下探查过了,周围并没有人。” 小孩十五六岁的年纪,被来福捡回来,习武没什么天分,又有些笨,章华以其人耳力眼里非比寻常的理由留下了。 “主上的夫君神仙似的人物,同主上好生般配。” 宋怜心跳便漏跳了片刻,嗯了一声进了院子,绕过荷池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见到窗前一身青衣修长挺拔的身影,脸色微变,走近些,确认不是季朝,笼在袖间的手指垂下了。 高邵综眸光落在她左肩,移至她面容,微蹙着的眉心稍松开了些,淡声道,“抱歉了,不是女君想见的人。” 宋怜日前已经广汉送来的消息,知他已经逃出云府,也知他并未伤到青营和卫兵的性命,反留 下了一册与追踪探案相关的文籍。 贾宏的伤大约也是他做的,正如当年云水山上,他误以为她被劫匪掳掠,替她报仇。 清莲清荷这几日几乎都泡在军营,她是女子,人多反而走漏消息,院子里也没有旁人,宋怜推开书房门进去,见他还立在松木下,一袭青衫叫他俊美的面容衬得贵不可言,眸底是晦暗的,袖袍里似藏着什么,动得厉害,又似乎受了压制不能动弹。 宋怜看了又看,心里轻叹,倒了盏茶,轻声道,“进来坐呀。” 严峻冷肃的面容往里偏了偏,深眉邃目里薄冰散去,高邵综抬步进了书房,在她面前坐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目光扫过她左肩,探手握住她手腕,探过脉,松开,“既是伪装,让斥候伪装有何不同,你领兵上战场,没死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沉冽的声音里带着谴责,宋怜知他是好意,便不与他争执,只是目光又扫过他宽袍广袖间,“世子怎么来了。”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杏眸黛眉间,放出了袖间被困住的幼鸟,“唔,它想你了。” 幼鸟乍得了自由,扑腾出来,愤怒地张口要啄他的手腕,又扭头飞,一头扎进宋怜怀里,多时不见它已长大了一圈,整个撞进怀里宋怜差点没稳住,拢住它扑腾的翅膀,见它翅羽乱了,再看对面面沉如水的人,就想责问。 乌小矛虽还是幼鸟,却已经这样大了,装在袖子里岂不受罪,只是又过于亲昵,不免夹杂不请,便又住了口,只是抱着小鸟,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它。 高邵综压着要将海东青提出来的念头,看住她眉眼,“我留在吴越,领李家军,夺下吴越。” 换了任何一个将才贤臣说出这样的话,宋怜都求之不得,只这人绝不会是高邵综。 宋怜开口道,“你不插手,当初你我定下的三月之约依然有效,你若插了手,我希望你是为北疆图谋,我虽受了箭伤,但我受的箭伤,不是为了获得你的怜悯庇佑。” 她做男子装扮,涂抹了肤色,乔装遮掩住潋滟明丽的容色,一双杏眸却温和清亮,声音轻,却坚定。 高邵综凝视她面容,片刻后挪开视线,淡声道,“你能写信去往江淮,请陆祁阊入蜀中治水,倒不肯我统领李家军,女君倒低估了我,我亦不会借机收买蜀中将臣,那秋恬你用得,换做是我,女君便诸多忌讳了。” 宋怜哑口,治水一事关乎百姓利计,水灾一泛,饿殍满地,牵连十数万人,她不请阿宴,单只周弋去请阿宴,阿宴亦不会拒绝的。 至于秋恬,秋恬收买民心有私心,是为利计,尚是不必忧心的程度,便也无妨了。 她抱着乌小矛,看着他的面容,有些定定的,“世子就说答应不答应罢。” 高邵综正要开口,察觉院门外有人靠近,掀了掀眼帘往外看去,目光霎时凝滞,周身寒意森然,没了方才松快温和的模样。 季朝身影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端着托盘进了书房,笋汤的清香充溢书房,两菜一汤放置案桌上,莲子羹,清江鱼,清白菘,当归笋汤,无一不是她爱吃的。 季朝放了碗筷,手指僵硬,脸色苍白。 书房内空气凝结了一般,冷沉得直叫人身体发寒,连气也喘不过来,连乌小矛也停下了拱蹭,宋怜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翅膀,转头看向季朝,“阿朝可以帮我买一点蜜果吗,想吃蜜果了。” 她开了口,书房里气氛更是凝结成冰。 季朝应是退下。 想是还不能坦然面对昔日旧主,那背影僵硬,又绷得笔直,似一株单枝木,反而易折一样。 他本是衷信义明的人,日后当真能真正摒弃北疆么,又或者年久日长,会不会愧悔。 “还没看够么?” 压抑克制的怒火似崖下的岩浆,宋怜抱着乌小矛起身,走到案桌前,取出一个小彩球,递给乌小矛。 幼鸟极喜爱鲜艳明快的东西,许是知道是送给自己的,啼鸣一声叼着玩,欢快开心。 “宋怜——” 宋怜转身朝他走去,迎着他冷冽阴鸷的目光,在他身前站定,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稍直起些身体,偏头看着他,并不说话了。 第125章 安生相处。 药汁遮掩了凝脂雪肤,遮不住清弘翦瞳,纤长的睫羽似被微风吹动,涟漪轻晃。 高邵综垂眸看着,一语不发,也不为所动。 宋怜眨了眨眼,靠近,在他唇上吻了吻,正要支起身时,近在咫尺的人胸膛骤然起伏,拽住她右臂,将她拉扯至膝上,目光落在她眉目,眸似深渊,看不见底。 没有旁的动作,只是看着,似在看一幅岩崖的云海,从朝云到日暮,从昏黄到晨曦,就这般看着,不会倦不会累。 圈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宋怜轻呼了声痛,避着左肩的伤口,撑持起身体去寻他的唇,再次被避开,停下有些恼火地看着他。 只咫尺间的深眸没了寒冰,昏暗的光影里,竟透出一二分缱绻,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目,思念竟似越来越浓。 他自是对她有意的。 且不能不说不深厚。 若她出了事,贾宏必定在他箭下活不成了。 但正如她不会因男女之情割舍下野心,他亦不会。 他待在云府,只是因为他对北疆的情况了如指掌,多出一些人和资财,他一样能处理北疆的政务,日前北边有消息传来,羯族沙城里有新王继任,汾城郭庆蠢蠢欲动,事关边疆数十万百姓安平,他不会坐视不理。 宋怜猜他顶多能在武陵城待五日。 九日内从广汉到零陵,又从陵零城折回武陵,一路上恐怕少有能休息的时候,宋怜想着,松下劲来,想起身,被圈住腰身没能挣脱,便也不动了,只温声道,“我吩咐下人给你备水沐浴。” 他未置可否,圈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漫不经心把玩,声音沉冽,“季朝效力国公府十数年,功劳苦劳,皆抵过国公府教养之恩,既已同意他离开北疆,便不是叛主,季朝不会不明白的道理,他见了我如见厉鬼,恐怕有亏心事-——” 他看住她,眸底平静无波,“你同他有肌肤之亲了么?” 宋怜与季朝之间没什么事,也不会有什么事,漫说两人曾相似如同同一人的声音,两人身形也是有些相似的,看见季朝,她无法不想起高邵综,纵是起了心思,也不会选择季朝。 但季朝身手好,在定北王府修习的是杀人术,教给士兵,上了战场,无疑能减少很多伤亡,宋怜要用他。 她指尖轻触他捏着她指腹把玩的手指,又往外挣了挣,他冷了神色,看了眼院外,却没再阻止,起身往外踱步,“你伤口生了炎疮,需早些医治,让医师给你看看。” 宋怜亦看见了外头燃起的烟信,不过一熄,院墙上一黑衣武士挟持着一名灰裳男子落进草地里,男子趔趄着站稳,十分没好气的夺过虞劲 手里的木箱,“既有正门,连门也不去敲,怎么就要做翻墙的勾当,老夫是来给人治伤的,还有人不想开门不成。” 虞劲闷声回禀,“主上吩咐说尽快。” 那再快也不能不让他吃饭不让他喝水不让他走路啊! 冯清涧正要说话,看见从院子里出来的‘男子’,话止在了原地,看着那‘男子’一时有些怔然。 他十二岁行医,至如今三十余年,双眼如炬,看一眼便知面前的人是乔装了,且还是他认识的。 医者多生憾事,当年因着迟了一步,他与那叫郑成的老头,眼睁睁看着女子一日之内痛失两位亲人,夜里辗转,也常常亏心愧悔。 如今再见这女子,瞧着她好好的活着,也是高兴得很。 又想起在北疆听过的传言,现下那眼高于顶的国公世子立在一旁,与往常冷克严峻不同,心里也高兴,上前问,“如今创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宋怜认识冯大夫,她自身医术不到位,在武陵城不方便寻医,用从广汉带来的伤药见效慢,这两日是有些低热的,只是情况不严重,换了药用着,便没再管了。 能早些痊愈自然是好。 宋怜道了谢,将大夫请进书房,见到曾见过母亲小千的故人,她心里高兴,问老大夫的境况,“先生这几年还好么?” 冯清涧倒没了待虞劲那些个闷木头的不耐烦,乐呵呵的,“好着呢,女娃给老头看看脉。” 窗是关着的,虞劲云间两人守在院外,高邵综立在屋外廊下,宋怜见老大夫把完脉,有些迟疑,略一想也就明白了。 她取了把剪刀,将伤口外的衣裳剪开,露出左肩箭伤的创口,见老大夫有些惊异,温声道,“晚辈想着医者眼里当无类,治好伤要紧,劳烦先生了。” 她大大方方的,冯清涧知晓她这副性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心下叹息,那创口足有半尺,贯长伤,口子泛红,已是有炎浓的迹象,一时责怪起来,“你这伤不早早请好的大夫治好,这么拖着,是想要了命么。” 又隐约听过些她的事,知晓她的不易,不免唉声叹气,这创口伤势严重,必定疼痛难忍,换了寻常人,纵不至于躺在地上打滚哼哼,也绝不会似她这般面色如常。 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却做下这么多事,挺奇异的。 他不是喜欢纷争的,却也无可置喙,若他父母亲眷死于非命,也未必不恨,不怨。 冯清涧重新给她把了脉,先取了两丸药给她服下,“老夫去一趟药铺,女娃给老夫和老夫乖徒安排间屋子,老夫要在武陵住几天的。” 宋怜知他是好意留下给她治伤,点头道了谢,送老先生出了府,知高兰玠在他身边安排了人,便也不叫人跟着了,吩咐云间去去准备,朝阶上男子道,“临街有一家食肆,吴越的菜做得地道,我们外面用饭罢。” 高兰玠神色更淡,“不劳费心,府外虞劲领着一名女子,医术虽不及冯前辈,与京城寻常医馆的医师相当,留在你身边,另有两名护卫,身手与虞劲王极相当。” 宋怜摇头拒绝,“不必——” 他眉目阴鸷,开口打断她的话,“既是送来了南越,他们与北疆再无关系,我高邵综不至卑鄙到将他们变成斥候探子,纵有一日他们随你与北疆为敌,也不是女君的损失,不必介怀。” 语罢,拾级而下,清贵挺拔的身影迈入暗黑的夜里,已是离开了。 宋怜无意识扶着门框,直至云间进来掌灯,才折回屋子里,案桌上换了新热的饭菜,她慢慢吃着,心里并不如何松快。 虞劲拿着药回郡守令府,将冯老大夫的行踪回禀给主上,“遇上一位称会治瘟疫的老人家,前辈与人争执起来,在医馆比斗,让属下先拿一日的药回来接。” 他手里拎着两包药,还没煎药,苦味已十分浓重,高邵综接过来看了,其中一包是消热生肌的,另一包药用他分辨不出,待老前辈回来,便多问了一句。 冯清涧唉了一声,“女娃幼时恐怕起过什么重病,治得不及时,伤了身,极难受孕,我前几年跟着个妇医倒是学了两招,当能治得好她,她亲眷走得早,同你有个孩子,也是好的,北疆那群老棺材板,也就不会吱吱歪歪了。” 说着从袖袋里拿了药方,一并给他了,“这三五日药我来配,待我走了,酌情逐减,连喝六月,方才能见效了。” 她同他的孩子…… 高邵综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起的潮热,再睁开眼时,眸里已恢复了平静,“不治对她的身体可有影响。” 冯清涧吃惊,又有点隐怒,“老夫看她不错,当得国公府女主人,你若忌讳她才干,不允她有子嗣,是辱没了她,趁早收了坏心!纵是争权夺利,也别连枕边人都算计了!” 高邵综面色黑沉,一语不发。 冯清涧狐疑,更吃惊了,“宋家女君不想要?” 他吃惊一会儿,倒是息怒了,“那女君不想要,暂时不调养也无妨。” 他一听宋家女君不想要子嗣,便知这两人尚不是夫妇的关系,倒后悔失言让准备院子,也不回去住了,往这客舍里头看了会儿,知道有屋舍,朝那神情抑郁的子侄哼了一声,背着手去休息了。 瞧见屏风后软榻上没骨头一样睡着的沐家小子,又不顺眼了,“你这每个正形的样子,也是个娶不到夫人的,着点紧罢!” 沐云生受了无妄之灾,目瞪口呆取下脸上盖着的折扇,坐起来理理衣裳,见外头窗前那人周身寒冽萧索,心里叹息,收了玩世不恭,劝道,“温柔乡,英雄冢,她既已无碍,我们不如早些起程。” 他是从未想过,有一日能见好友失之风仪,对一名女子纠缠不清的。 情之一字,实是移人秉性。 沐云生心生不忍,却是事实,“她同你虚与委蛇,你却越陷越深,宋女君只字不提旧怨,同你亲近是因为暂时没有能力对抗北疆,无法摆脱你,你当真不知么?” 高邵综自窗户看向远处郡守令府,眸底暗夜漆浓,他岂看不出来,只那又如何,虚与委蛇一辈子,亦是一辈子,纵是怨偶,也相伴到老了。 远处传来车马声,车辙碾过青石路,静谧的夜里悠扬宁静,沐云生认出了车夫,偏头见身侧好友已有冰雪消融的迹象,瞎了一声,转身往躺椅上一躺,不管了。 宋怜从马车里出来,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抬头看去,男子立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暗夜里神情晦暗不明。 夜风凉寒,宋怜将微乱的发丝别去耳后,见他不动,四下看了看无人,仰头道,“给兰玠备下了房间。” 他只面无表情看着她,宋怜既已决定同他安生相处,便也不在意多走几步,拢了拢风袍要下马车,头顶却传来沉冽的低喝,“不是还病着,折腾什么。” “回马车里去。” 宋怜止住脚步,他已不在窗前,片刻后他自客舍里出来,身形挺拔伟岸,大步流星。 朝她走来时,风被带起涟漪,宋怜一时兴起,待他走近时,闭着眼直直朝前倒去,被接进怀里时,不由弯了眉眼。 她似心情很好的样子,高邵综手臂紧了紧,抬头往客舍二楼窗边看去,目带警告,待沐云生悻悻缩回去,才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送进马车里,手背轻触她额头,见无异常,才低喝道,“半夜出来做什么。” 宋怜右臂轻轻攀住他脖颈,盯着他的唇,靠近了亲吻。 唇齿间皆是她的馥香,她似羽毛般的轻触并不能满足他,高邵综反客为主,拥着她的背压入怀中,撬开她的唇齿,侵吞她的呼吸,直至她伏在他肩膀,呼吸忽急忽缓着软颤,一声接一声难耐轻唤着,心底便似被蜜意填满了。 他掌心落在她小腹,密密吻着她耳侧, 心头潮意翻涌,岩浆滚烫。 第126章 蛇蝎喜怒。 天际缥缈深远,新月上悬,流光穿过窗棂,洒落晃动着的天水碧色罗绡帐。 被拥坐着,撑得太紧,宋怜气促,先前他想挟制她去北疆的目的败露,加上她忙于蜀中新政,便是偶然起了意,也被日渐繁忙的军务政务充塞,很少真正动念。 她身子敏颤,散乱的发丝沾着润湿粘在脸上,被从身后捂住口,神魂被推高,意识融化时,挣扎呜咽,齿咬住他手指,换来更重挞伐。 只是一次便收了,他甚至不肯用她。 她被捂住了眼,听身后他的呼吸,她用来缚胸的绑带已是不堪,泾了水一般的身体往后靠,他带着炽意的手指却是缓缓提起堆叠她腰间臂弯的茜水色薄纱。 手臂拢来她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系着她水色中衣的绳结,一丝不苟,却因慢条斯理,带起别样的遐思。 宋怜张口要说话,他已取过衣袍穿戴整齐,声音因克制些许低沉暗哑,“你还在养伤,不宜太过。” 就是因为伤口痛,才想欢情,且她既与他协商好了有三月之约,便是定下了日后只同他一人欢情,此时暂无政务军务,以后三天都有事要忙到很晚,下次再见至少是三月以后了,若两人各自忙碌,恐怕也未必能履约。 今夜她自是想尽兴的。 她的身体既餍足,又不怎么足够餍足,空吊半空里,说不上难受,却是空泛得厉害。 想同他贪欢,今日不够,远远不够的。 宋怜慢慢躺下,头枕着已被她扯坏的罗绡幔帐,朝他轻声道,“不妨事的,兰玠累了的话,我自己轻轻来便是,待兰玠起了意,再交由兰玠。” 她半趴在凌乱的幔帐里,温薄的中衣遮不住她纤浓有度的身形,云鬓墨发从肩颈滑落,她半枕着手臂,如同夜昧里盛开的芙蕖芍菡,动人心魄。 高邵综理着衾衽的手指微顿,微闭了闭眼压下眸底暗流欲色,取过薄褥给她盖住,指腹轻理了理她脸颊的发丝,“待你好全,自当奉陪,先睡一会儿罢。” 宋怜自有了这样的怪癖,也翻过些医书的,欢情对伤势恢复的影响并不大,只是若过了度,会伤身伤及子嗣。 一则她远远不到过度的界限,二则子嗣对她来说反是拖累,她不想有,也不会有。 便无所谓克制不克制了。 但他不愿意,她便也不强求,宋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阖上的眼睑轻颤,只待他出去,却不防被捉住了手,他力道极大,令她骨头生疼,掌心里带着墨玉珠的半截冠簪掉落进被褥里,宋怜朝他看去,对上一双盛着恼火暗沉的眼眸,轻咬了咬唇,“我睡不着……” 他眸底皆是暗色,倾身吻她,却只是蜻蜓点水,手里被塞来一卷书册,他在她唇上流连片刻,起身时取下已坏了的幔帐,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纵欲伤身。” 旋即递给她一卷书册,收拾榻前她已碎得不成样子的衣裙。 他身形修长,衣袍整齐冷肃,理着地上散碎的布帛,似在理着奏疏文章,清贵俊美,玄黑袖袍下腕骨清癯,冷玉的手背上淡色青筋张力内敛, 已足够又不足够的身体空泛泛的,宋怜去看手里的书册,原以为是贺之涣改良的兵器谱,心跳停了片刻,屏息翻开扉页,几乎呆了一呆。 禅佛的画像庄严肃穆,他字迹端肃,锋锐沉潜,铁画银钩的一撇一捺硬朗冷冽,宋怜飞快翻了两页,霎时坐了起来,胸脯起伏。 书页上写着《戒》一字。 里头写着[人未有不欲长寿康宁,吉耀照临者,亦未有短欲折疾病…… 竟是一册教导人如何戒欲的,从纵情的危害,到如何秉持心性,戒除色欲,再到适度欢情对身心的益处,条例分明。 纵情的危害有五六例案例。 多是因纵情骨瘦如柴、浑身病痛、内宅不安,家族破碎的例子。 秉持心性清心寡欲的方法十余条。 包括但不限于读圣贤书,观山看水。 适度欢情的适度又是如何适度,摘录有医书宝典文籍出处。 整一套书册同一州州史差不多一样厚了,字里行间用词斟酌,郑重之至。 捏着书册的指尖几乎将书页扯烂,宋怜心底深吸了口气,坐了起来,气极怒极,反而是平和冷静的,朝他笑了笑道,“没有男女欢情,岂不是没有大周人了,兰玠特意写了这卷书册,未免动周章了。” 高邵综将鞋给她穿上,淡声道,“倒是有趣,阿怜是为了子嗣么?” 宋怜看向他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的布帛,想说在门边时,他将她衣裙撕碎,并非是不喜欢的样子,却又知同这样从不自读的人理论,她绝占不了上风。 叫他这卷‘戒经’搅扰,没了兴致,起身去沐浴,听得他在背后道,“并非是逼迫你,只是明年秋冬之前,阿怜稍加收敛静心一些,三月一次,明岁重阳节以后,我定当夜夜奉陪,如阿怜绘下的秘戏图里一般,我们同寝同食,相依相伴,夜夜共寝。” 宋怜心颤,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在晦暗疏影里,身形高大,阴影如夜黑,她心绪混乱地点点头,脚步如常到了后间。 水池墙壁连着后厨,厨房里的火一直闷着,池水便都是热的,只是如今已过去半夜,池水便只剩下些许余温了。 宋怜赤脚踏入池子里坐下,冰凉的水浸痛伤口才被激得醒过神来,靠坐着片刻,右手绘下了大周如今的疆域势力割据,视线落在北疆,此人素来做十分说一分,既是说明岁重阳节之前,便是定下计划了。 蜀中却实在弱小。 他就这样告知了她计划,丝毫不避讳,想是笃定了她会失败。 池水渐渐变得温热,宋怜望了望厨房的方向,换了干净的衣裳回去,脑子里装着舆图,思量着蜀中与吴越的形势睡了过去,睡梦里察觉熟悉的气息,被揽入怀里,也并没有太警觉惊醒,以高兰玠的脾性,有了先前蜀中被囚的前例,同样的伎俩他不会再用第二次。 难得好眠,她精神一松,很快陷入了梦乡。 寅时醒来,身侧已无人,换了药包洗漱完寅时二刻,清莲端了早膳来,连同熬好的药,苦味弥漫整个书房,宋怜接过第一碗,屏息喝完,口里泛着苦味,问清莲,“怎会变成了两碗。” 清莲瞧见她颈侧肌肤上有微红的痕迹,纤细的手腕上亦有指痕,不由脸红了红,回禀时竟不敢看女君未着粉黛靡丽明艳的模样,声音有些小,“是那位冯大夫拟的药方,一前一后两碗,一日服用两次。” 说着捧来了第二碗,宋怜端起来时,闻着气味有些熟悉,略尝了尝,怔在了原地,再尝了一口,手里的陶碗便似有了千斤重,成亲后一直无嗣,看过许多大夫,类似的药喝过很多,已到了入口便能尝出味道的地步。 连续喝了几个月,没有效果,陆宴便不让她再喝了。 以高兰玠的品性,做不出以孩子挟制她的事,药送来这里,大约是冯清涧探出她子嗣有碍,一时误会想帮她调养好身体。 但身为国公府世子,北疆之主,年二十六,他盼着子嗣无可厚非。 可她是决计不能有子嗣的,且不说蜀中起于微末,正悬在岩崖边,稍有不慎,多年筹谋付之一炬,怀上子嗣行走坐卧受限,极容易受伤殒命,死于生产的女子多不胜数,她不想担这样的风险。 二则以蜀中的情势,一旦她有了子嗣,李珣可还会信她,蜀中上下又岂能上下一心。 退一万步,她能与天下任何一个男子有孩子,这个男子也绝不可能是高邵综。 宋怜放下碗,朝清莲温声吩咐,“后面这一碗的药以后不必熬了。” 清莲有些错愣,但素来听吩咐做事,便什么也不问,将药拿了出去。 潜伏在北疆斥候营里的探子送了密信来,有近六千北疆军从益州延江分批进入了吴越,周慧这边传来消息,陵零城米粮的价钱一夜之间陡然翻了一倍有 余,暗流涌动。 午间她从议事堂回来,院子里已满是饭食香,他正用巾帕擦着手上的水珠,周身带着与平素不同的暖意,宋怜尝了一口,很好吃,但只一口,她便放下了,北疆与吴越相隔太远,纵是图谋拿下,也不容易控制,此时费心筹谋,非明智之举。 她猜他陆续往吴越增派兵力,大约是想在危难时用来护住她的,宋怜承他的心意,同他直言,“虽同兰玠有了三月之约,却只是欢情敦伦的男女之事,若兰玠盼着子嗣,我同兰玠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此一生,我决计不会同兰玠有子嗣。” 似天佛当头落下的棒喝,盛日里劈开他的神魂,手里正盛汤的碗落在案桌上,待心底噬骨的痛意褪去些,他方才寻回了五识,眼前她的模样渐渐清晰,她杏眸看着他,清透如静湖,认真得几近真诚,竟有几分慈悲的味道。 他声音艰涩干哑,想问为什么,最终竟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自是知晓为什么的。 她要能独霸天下走在最高处的权势,与北疆是仇敌,他胜她败,以她的心性傲骨,又怎会心甘情愿与他同伴到老孕育子嗣。 纵是她胜他败,她不介意将败军之将纳为入幕之宾,也必不可能有昔日诸侯王的子嗣。 这便是她说的,此一生,决计不会同他有子嗣。 宋怜知道他为什么明知没有结果,还跟来了吴越,无非笃定了她不会成功,笃定了她终有一日会‘回头是岸’,笃定了她终有一日会心死神消,再无妄想。 但她偏不。 她依旧想要走她既定的路,无怨也无悔。 她热爱权势,连性命也不顾,高邵综闭了闭眼,平下心口裂痛的涩然,睁眼后眸底已恢复了平静,“阿怜不要子嗣,那便不要子嗣,尚有砚庭,兄终弟及不是没有先例,纵是没有,选了德才兼备之人,也算全了我年少时唯贤是举的愿景,没什么不好。” 他往她碗里撷了她爱吃的菌菇,寝不语食不言地开始用饭,宋怜眼睑轻颤,有一分犹疑,却只一分,抬眸看向他时,莞尔笑,“那便好了,冯大夫给的药吓到我了。” 她声音轻软,笑颜清丽,高邵综凝视着,痛意翻覆五脏六腑,她对他,究竟有无一丝丝情意。 用了膳宋怜牵着他去书房,两人皆有文书信报要批阅,宋怜不把蜀中的给他看,倒去拿他面前的,他不阻止,她便连密信也一并看了,看完坐回自己案桌前,先唤了清莲清荷。 两人皆不在,季朝现身回禀,“两位女君去了军营,还未回来。” 宋怜道了谢,“阿朝去寝房,帮我取一下案桌后第三阁暗阁里的吴越舆图。” 季朝应是,高邵综不耐问,“你非要现在看舆图么?” 宋怜从书页上抬眸,“我正看东湘城地州志,需要舆图。” 高邵综起身去取,宋怜翻着手里的地州志,季朝立在门边回禀,“吴越城舆图并不在第三阁。” 东西是他帮着收拾的,放在什么地方季朝清楚。 宋怜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两刻钟后高邵综取回了舆图,宋怜就着东湘城的地势地貌,询问他攻城的策略。 高邵综平静如常,“杜怀臣自称王至今日,一直没能拿到南北两营,加上五城兵马司,亲信兵马九千八百人,他怕死,东湘城城墙厚一丈,外绕护城河三丈宽,河底养着南湾鳄,东南西北三十二楼相互守望,攻破不易,困城之战伤亡不计其数,不是上策。”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杜怀臣引出东湘城。 如何引又是难题,宋怜听他声音平缓清冽,“可曾听过净衍大师。” 宋怜心里一动,吴越一带佛教盛行,东湘、和郡、宁郡等三郡里,僧寺无数,以净衍大师为宗首,信徒无数,杜怀臣手里没有兵权,在位十余年里,大力推行佛教,净衍在王宫出入自如,威信非比寻常。 净衍此人,确实能有大用。 常常出入王宫的僧道,纵然是得道高僧,也必有所图。 宋怜支頤,陷入沉思,午后永州传来捷报,秋恬、李旋攻陷永和县,势如破竹,宋怜同周卓一道,调度粮草供给,拟定嘉奖名册,忙至亥时方才回了寝房。 屋里的男子似乎忘记了先前戒欲的册子,无度索取极尽手段,天微微明时,方才放过了她。 “阿怜可有寻到续接断骨的良药,若寻到了,北疆可花费百万石粮食购买。”他立在榻前,垂眸看着她,墨发玉冠,已换上了一身玄黑骑服。 宋怜身体似被拆解开,乏累酸痛,只略顿了顿便道,“还没有。” 寝房里沉凝片刻,高邵综垂眸看着,透骨的寒意蔓延,他垂眸看她,温声道,“砚庭秉性豁达,但双腿日日受断骨之痛,每至阴雨天,疼痛难忍,烈酒已不能压痛,阿怜若寻到能治的医师,便给我罢。” 宋怜略支起了些身体,朝他笑了笑,“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世上比冯大夫更精研的医师有几个,兰玠慢慢找罢,总能找到的。” 便见他眼睛倏地红了,看着她似看蛇蝎,从惊疑陌生再到痛意难当,最后化为凉寒厌恶。 最终已没了往日暗藏的灼热。 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只因两人同床共枕,知之甚详,宋怜才能轻而易举感知到那越见浓深的厌恶。 第127章 共谋图谋。 晨光微曦,寝房里光影暗淡,他漆黑的瞳仁平静,却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能将万物吞噬的平静,“还从来没问过阿怜,时至今日,落鱼山大火,阿怜可有后悔过。” 宋怜理着发丝的手指停住,看向他,并不说话。 黛眉下睫羽轻颤,水漾的眸子尚带着欢情后微朦的水雾,盈盈秋水,慵懒靡艳,她同你柔情蜜意,温柔恬适,皮囊下的心却是冷的。 她欲壑难填,被权欲浸染得透了,势必要同北疆争出死活,又怎会容忍砚庭重上战场,树起强敌。 她藏着药方不肯示众,他又何必再问,她是否后悔过。 高邵综眸底压境的乌云寸寸退去,平静成海,暗沉疏离,“你既不愿砚庭恢复腿脚,你我二人便只是秽乱纲常的禽兽,今日一别,它日再见,即是陌路人——” 宋怜握着发的手垂下,抬睫看他,“都说兰玠世子品性高洁,言行叫世族清流奉为圭臬,竟不想有翻看旁人箱笼的嗜好,兰玠的话也好笑,佯装开不了锁扣的人是兰玠,出了云府不回北疆追来吴越的人是兰玠,如今反倒骂起我是畜生了。” 伟岸的身形阴影高大,那双深眸骤然翻起怒海,厌恶之至,竟不欲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过。 宋怜坐在榻上,略绷着的脊背松下来一些,只要不危及其余人,高兰玠对亲近之人实则是极包容放纵的,譬如季朝,他态度虽是冷肃冰冷,却不似其余诸侯,杀之除之,高砚庭年少时恣意不羁,少不了兄长教养照拂。 她声伐他的真心用意,利用他的情谊做成攻击他的兵器,无疑是他最痛恨厌恶的。 宋怜踩上软鞋,去浴池沐浴梳洗完,清莲送了药盏和早食来,宋怜略用了些,留周卓与知州参将卢生留驻武陵城,午后她会同江阳军司马方越、以及他率领的江阳三万援军一同赶往永州。 清莲见女君已换了装束,做好了乔装,却是立在窗前望一动不动,她进进出出收拾东西,一应准备妥当,女君还在廊下一动不动的,她上前往外看了看,只见林木苍郁,鸟语花香,并没有不妥。 纳闷问,“公子该起程了。” 宋怜回神,抬头看了眼廊上的彩织提篮,巢穴空荡了两日,自那日高兰玠在暗阁里发现药方,乌小矛已经有五日不曾回来住过了。 她问起时,张路只说海东青在城郊山林里玩野了心,晚上不愿意回来住了。 宋怜知晓原因,只当他说的是真的。 她从墙壁上取下长弓,朝清莲道,“走罢。” 鸟兽极有灵性,乌小矛又格外干净纯粹,高兰玠如何会将它舍在她身边教养,见她一眼也厌恶,自是不会让小矛来同她告别,见过最后一面。 宋怜停住脚步回身,又看了一眼提篮,吩咐清莲,“小矛离开了,把篮子取下来收好罢。” 清莲有些怔怔的,宋怜解释道,“它是海东青,不适宜生活在这里,且它在北方还有亲眷,回去也好。” 清莲知女君是极喜爱那只海东青的,轻轻应了声是,用竹竿把回廊顶上的彩织提篮取下,擦拭干净收收起来了。 出了郡守令府,见王极正候在马车边,宋怜心头微跳,没看见幼鸟的踪影,心里空落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王极上前见礼,呈递一方木盒,北疆并无紧急军务政务,主上却吩咐立时起程回北疆,二人之间定是出了什么事的。 “这是主上令属下交给您的。” 又呈递上一枚印信,“吉州云县有一处粮仓,是北疆存续的,凭借此印信,可取出里头所有的粮食,约有百万石,印信交由女君手里,粮仓由女君处置。” 宋怜立在原地片刻,袖间的手指捏着中衣袖口的布帛,朝王极笑盈盈道,“便谢过你家主上了。” 王极领着人离去,宋怜上了马车坐下,看着案桌上两份礼,片刻后打开了木盒,取出里面放着的绢帛纸张,地契、府院房契,商肆铺子,共有二十余处,遍布十三州,每一处什么人在打理做什么营生都写得清楚。 除此之外,另有一件金丝软甲。 王极不清楚送给同一个人的礼为何要分作两份。 宋怜却是看得明白的。 粮仓是他‘买走’药方的银钱谢礼。 房契地契是两人这些年厮混后对她的补偿,好比体面和离的夫妇,夫家不太绝情的,愿意分一些财物给女子,二人纵没有名份,且对她厌恶之至,以兰玠世子的品性,也要给些东西,方才能将关系割舍清楚了。 没开口要,对方临走给的东西,总令人心里不那么爽利,但都是她目前缺的,意外之财,没什么不好。 她其实想写一封信让王极送去给他,既要以财物做这些年厮混一处的赔偿,她想要贺之涣兵器图,但他一直没 给,总也有不给的原因,她开口要,也未必要得来。 也只得作罢了。 宋怜将来福传进马车,盒子交给他,“找信得过的人去办,悉数卖掉,筹备银钱,原地另买些田地庄子铺子,交给云秀她们经营。” 陡然多了这么多的地,房契,来福瞪圆了眼,宋怜问,“可有寻到鲁公的弟子。” 来福将东西收好,点头应了,“寻到两人,是一对兄弟,只是鲁门没落,传到他们这一代,没名了,兄弟两人穷困,平日里专做一些家私去卖,小的看他们做出来的农具,倒比先前见过的好用些,两人家在韶州,来喜正劝说二人把家迁往巴郡,过一阵子就有结果了。” 贺之涣性情乖张,独来独往行踪不定,想在他身边安插人困难得很,青营的人这么多年也没能成功,不得不另想办法,网撒得大,好歹捞出了两人。 宋怜吩咐,“先把他们做出来的农具带回广汉看看。” 来福应声,带着一盒子地契房契,先去寻人办事了。 江阳军驻扎武陵城外略作修整,午时起程,‘周弋’已回蜀中主持大局,宋怜扮做广汉府参军吏,出城后撇下马车,和其余士兵一道骑马。 清莲清荷另有任务,去了零陵城,季朝福寿两人随行护卫。 萧琅目光落在那挺拔沉默的男子身上一瞬,移开视线,驭马上前,轻声问,“伤势还好么,不如乘坐马车。” 两月前少年已过十七,由周弋、田世荣老将军二人为其提前加了冠,他勤学武艺,一身银白色玄甲,在军中已有了些名声,此时驱马过来,不少武将士兵也跟着将目光投注到宋怜身上。 宋怜摇头,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却也无妨。 两骑并行走着,渐渐落于人后,宋怜左手挽住缰绳,取下马侧悬挂着的包袱,递给萧琅,“金丝软甲,找机会穿上。” 萧琅愕然,手指拨开包袱,露出里头银色的铁片,金丝软甲并非是金银所制,而是技艺高超的匠人以精铁锻造柔韧的铁片,穿钉细眼,上等的兽筋片片穿凿制成,寻常匠人锻造的铁块厚重,便是兽筋能承受,人也不便行动,这件软甲是真正的软甲。 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柔韧轻便,刀枪不入。 萧琅目光落在她左肩,听斥候回禀箭矢穿肩过去,若再移分寸,必伤及心脉,因军中无将,一直撑到武陵城,才得了医治。 软甲上鳞片崭新,必是新近得的。 她受了这样重的伤,不会不知这件金丝软甲是能护命的护身符。 萧琅握着软甲的手指收紧又松开,递还给她,“我修习了武艺,用不上,这件软甲适合你。” 又忍不住问,“看软甲还是崭新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高人,若能请他们再锻造一些,不管是恩赐给将士,还是自用都挺好,花重金也值得。” 宋怜眼睫垂了垂,纵有匠人,要打出一副足够做锁子甲的铁片也绝非易事,三日前王极送来一袋子东西,昨夜欢情时,高兰玠那双手上好几处伤痕,约是穿织软甲伤到的。 她微摇了摇头,朝萧琅温声道,“偶然得来的,难再得了。” 不待萧琅开口,又道,“上次上了战场是迫不得已,我收到消息,那贾宏已能下榻,吴越王召文武百官议政,不日便有大军反扑蜀中,你身为广汉参军参将,是必定得要上战场的,放在我这儿浪费了。” 她态度坚决,没有转圜的余地,萧琅收了软甲,见那黑衣男子一直在几丈开外沉默守着,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抿唇道,“我有话要同夫人说。” 语罢,驭马进了官道旁侧林间小道。 萧琅并未下马,御着要低头吃草的马匹,未开口耳根先红了一截,“你竟连远行征战也带着他么?” 宋怜莫名,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倒有些好笑,知她与季朝先前的关系,叫人误会也无可厚非,便同他耐心解释,“季朝以后会任职军中参事,我同他,只是寻常臣僚的关系。” 萧琅松了口气,神情自在了许多,“那便好。” 多时不见,少年人俊秀的面容轮廓清晰明锐了几分,似又窜高了一截,“季公子容貌武艺皆不俗,将来夫人若与他有了儿子,不知会如何聪明毓秀。” 他牵扯着缰绳,不叫马匹踏进水洼泥泞,是用玩笑的语气,神情却些许不自然,见她抬眸去看他,星眸里俱是温和,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探究,“原先住在云府的那位,比季公子还出众许多。” 他虽不知游园苑里关着的是什么人,但云府动乱那日,远远见其气度,也知不是寻常人。 高兰玠出云府,章华领兵拦截,动静不会小,惊动萧琅并没有什么意外,宋怜打断他脑子里的猜测,“我不会同人结亲,更不会有子嗣,大业未成,不做它想,主君且安心。” 以她的才智,不会想不到子嗣或是婚嫁会给蜀中带来的动乱,得了肯定的答复,牵挂一月的心安定下来,挑拣着些蜀中新政的事回禀了,直至有人来寻,方才行礼离开。 宋怜传了福寿上前,“查一查萧小郎君近来同什么人走得近。” 福寿领命去了,宋怜驭马跟上前面方家军,季朝守在身侧,开口时握剑的手心里俱是汗湿,“实则无论是世子,还是萧郎君,皆因男女情爱一事祸起萧墙,主上日后若不再碰男女情爱,便不会同小郎君心生嫌隙了。”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至少在成事之前……似先前那般,与世子做三月之约,一旦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宋怜心里轻叹,倒后悔将高邵综给的那卷书册烧了,不过她翻过一遍,大抵还记得,得空默写下来便是了,她正待说话,远处行军队伍里有哗然声起,抬头看去,只见二十余里开外,山坳间有狼烟燃起。 绵延山脉间,每隔十数里,六七捋黑烟腾空,宋怜心往下沉了沉,轻叱一声,驭马快行,不过一刻钟后,福寿与信兵一同来报,“那贾宏似乎提前知道我们欲直取东湘的消息,十万大军只是假做前往永州,看炉灶数量,少则九万人,拦在前方十里处,俱是精兵精锐!” 方越,萧琅齐齐变了脸色,“你我只四万兵马,要等永州的援军,怎可能是吴越军的对手。” 吴越与北疆天南地北,纵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需两月的光景,更不用说一行人越是往北,行进速度越是缓慢,晚行六日的王极,在通州府城郊,汉水江边,追上了一众人。 已是入了秋的时节,夜凉如洗,山林里只闻鸮鸟啼鸣,王极回禀斥候传送的吴越军报,“蜀军分两路,一路由李旋小将军率领,共三万兵马驰援永州,一路由江阳郡军司马江阳、萧小郎君率领四万新营军,南下直奔东湘城,只是那贾宏似乎早有预料,十万大军提前等在古州城外六山原。” 王极语气急促,正因形势危机,他才会马不停蹄往回追,他虽不领兵作战,但这些年来回各州传递军情消息,也知蜀军这次遇上贾宏,是危在旦夕了。 高邵综变了脸色,约是那姓秋的蠢货想来一出声东击西,先击破贾召驻守乾州的贾家军,再迂回往西,与方越萧琅汇合,围困东湘城,那贾召只要弃了衡、乾二州,与贾宏汇集兵马,先灭了方越萧琅,反包了口袋,秋恬、李旋便是翁中的猎物,多则两月,少则半月,必被绞杀蚕食。 心间便起了烦躁,鱼线晃动江面,游鱼遁走,他扔了手里握着的鱼竿,压了压眉心,她身侧除了季朝、王南王北二人,暗地里尚有一名自江淮来的女子,武艺尚可,金丝软甲在身,纵是兵败山倒,这几人也能护着她逃出一条生路。 一时面沉如水,重新捡起鱼竿,抛线入江,摆袖坐于月下,阖着眼思量京中局势。 王极小声回禀,“女君驭马时,只右臂能使上力气,伤恐怕还没好全。” 高邵综眉间浮起不耐厌烦,声音严峻冷硬,“已吩咐过,日后她的事,同 北疆无关,已不必回禀。” 王极是心里着急,口里已起了燎泡,呐呐道,“女君伤势还没好全,金丝软甲给了小郎君——” 便见那竹制的鱼竿断在了掌中,夜雾里似有一声冷嗤轻笑,转瞬既逝,王极不免后悔失言,主上在蜀中听闻女君受箭伤的消息,吩咐斥候卫拿着两枚紫金石去寻钟凡金,此人年过五十,本是大周先帝一朝时的大铸造师,已归隐山林,轻易请不动他,此番除了老国公的恩情,两枚紫金石也是投其所好,方请钟老先生锻造一件护身锁子甲。 老先生听是要给世子妃锻甲,应是应了,偏说没时间织甲,叫斥候卫背着一箩筐鳞甲片回了吴越,那软甲一片一片是主上亲自穿织的,拳拳心意,叫女君送给了旁人,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心急如焚,怕适得其反,又不敢多言,站了片刻,见江边垂钓的男子入了定似的没半点要回兵驰援的意思,悄然退下,路过一株柏树时,停下了脚步。 半大的幼鸟耷拉着翅膀,精神怏怏的立在树枝里,旁边放着鲜美的鱼,也不见它动上一口。 张路端着木盆出来,“从离开吴越就是这样了哎,每日除非主上亲自盯着,便不吃不喝的,只叼着小球,除了主上,旁人碰也不给碰一下。” 说完,摇摇头回营帐里歇息了。 王极立在树下踟躇片刻,循着洞箫的声响,去寻了沐先生。 “差人送信给陆祁阊,你疯了么?” 萧声戛然而止,背靠树枝的沐云生差点跌下来,王极把吴越的军情说了,“宋女君有危险,江淮毗邻吴越,江淮若肯出兵,宋女君便有救了。” 沐云生不语,给砚庭治腿的药方已送回了北疆,那日他问药方的来处,他一语不发,只说起程回北疆,又令他准备房契地契,他便知此事与宋女君有关。 她拿到药方,却不肯公之于众,可见对落鱼山大火,没有一丝悔过之心,她身为蜀中之主,不愿北疆再添一员猛将无可厚非,但若以未婚夫妇的关系,其心可诛。 此女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半点不曾为旁人考虑过,玩弄人心,将好友一颗真心踩在脚下碾碎,实在不堪为良配。 只到底关系不比寻常,沐云生斟酌片刻,从树上下来,“你赶路累了几日,去歇息便是,我来安排。” 据他所知,吴越亦有江淮斥候,陆祁阊未必会比他们晚收到军报,必不会见死不救,沐云生回营帐坐下,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两封信,让下人去放信鸽,往江淮送了一封,也往蜀中送了一封。 十日前收到消息,那平津侯受蜀中郡守令周弋邀约,前往蜀中治水,此举亘古未有,世人传为美谈,读书人对周弋陆祁阊更是推崇备至,蜀中能这般另辟蹊径的,非宋氏女无疑了。 沐云生掀帘出了营帐,走至江边,看了眼石块旁空荡的木桶,在一旁坐下来,看向阖目养神的好友,“你如何想。” 高邵综睁眼,“虞劲。” 虞劲从树上跃下,“主上。” “带十二卫去一趟东湘,隔岸观火,待蜀军战败,杀了萧琅,将她带回北疆。” 虞劲应是,沐云生懒洋洋看着,不过片刻,那江面涟漪微动,有鱼上了勾,他摇扇问,“若有那万分之一赢,你是希望她赢,还是希望她输?” 夜极静,沐云生始终没得回答。 方越、萧琅领兵退守武陵城时,被贾德率领的中路军拦截住,往东奔袭,退入邵阳小城,方越擅守城,以邵阳城为高地,用石块,热油、开水做守城兵器,三日里退敌十二次,但一座小城里,柴火和石块总能用尽,粮食也有枯竭的时候,更勿论贾宏率强兵,日夜不停袭城,蜀军三万人,坚持不了多久。 萧琅银枪上俱是鲜血,定住神,“再坚持三日,必会有援军。” 方越是不怎么信的,但此次诱敌之计是他与秋恬、李旋三人共同商议的军策,决策失误,带累这么多弟兄,甚至蜀中覆灭,他纵是战死在这里,也是罪有应得。 他仰头将烈酒灌下,陶碗摔在地上,“今夜你守城,我带小队兵马潜过河,找机会烧他们粮草,我要死了,叫周首领绕我家老太君这一命。” 他似乎总走些背运,上一次调配江阳驻军,他恰好不在江阳,进了吴越,却是败军之将,带累蜀中,万死也难辞其咎。 萧琅已两日不曾休息,看着远处黑沉的乌云,听着贾家军军营里传来的朗朗练兵声,心里亦不确定了。 刀剑架在宋怜脖颈上,逼出血痕。 “桃禾现下在何处。” 中年男子身穿儒服,依旧能看出是魁梧的武将,虎目逼视着,茶舍里气氛剑拔弩张,宋怜是以季朝将剑放下,解下遮住头脸的围帽,“将军不必问桃禾,桃禾并未怀有贾维的子嗣,不过是在下担心将军不肯相见寻出的借口——” 男子霎时怒愕,宋怜不去管压在颈侧长剑,温声道,“贾将军唯一的独子死了,死在小将军手里,贾将军,只等着庆小将军的脑袋做祭礼,竟能同意休战,转攻吴越,将军就不觉得异常么?” 庆风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这女子口舌是非,只不过这份临危不惧的从容,倒叫他高看两分,这里是道州城,越军重镇,六万庆家军囤驻此地,面前的女子,声称是蜀中郡守令周弋的家眷。 千里迢迢来此送死,不知该说其无知,还是胆大包天。 王上能许贾宏,自然也能许他。 “想来越王许诺来日将三王子过继到庆妃名下,立三王为储君,将来可继承吴越国。” 女子清丽的声音在客舍里响起,不急不缓,温和有礼,却叫庆风身侧两名近卫变了脸,宋怜不待庆风说话,接着道,“将军因老越王当年知遇之恩,多年来对贾宏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将军替越王考虑,越王倒不见得看得见将军忠君爱国之心,除却东湘城万众兵马,从六年前起,越王便暗中圈养私兵,如今已有三万余众,越王答应夺下吴越以后,奉上庆家阖族的人头,贾将军才肯姑且甘休,平息战乱。” 庆风变了脸,宋怜视线扫过他面容,“以如今贾宏的声势权柄,越王已拿他无可奈何,将来他灭蜀中,夺下蜀中四郡,称霸一方,可还会屈居越王之下,介时贾宏若开口要庆氏一族项上人头,越王给还是不给。” 若是给了,庆家阖族赴死,亦或是起兵谋反,谋求一条生路,贾宏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攻入吴越,庆家成为战乱的罪魁祸首。 若不给,贾宏挥兵南下,庆家一样是人人憎厌的祸端。 凡遭世人厌恶的臣将,纵有再多的兵力,也不会长久,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坐看贾宏势力壮大,于庆家军而言,怎么选,最终都是死路一条,庆风胸膛起伏,显然思虑得厉害,宋怜轻声说,“越王私养精兵一事,在下并非虚言,庆将军可立刻差人,将东湘城周围的,凡皇寺挂名的佛寺佛塔搜查一遍,可知真伪。” 庆风朝近卫看了一眼,门侧一名男子,带六七人换了寻常衣着,散进了人群里。 庆风盯着她,虎目里阴云密布,“周首令将我吴越之事查的一清二楚,心思之缜密,倒与传言不同,阁下究竟是谁。” 宋怜取出印信,“在下身份不足为道,越王每每发兵侵扰蜀郡,将军常出言劝诫阻止,为此同贾将军政见不合,仇怨越结越深,周大人也是知晓的,此次将印信交于将军,足以见其诚心。” 庆风并不接,冷笑道,“旁的不说,姑娘好生歹毒的心思,今日我接了这印信,不反,也得反了。” 宋怜收回印信,笑了笑没再强求。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慢不慢,宋怜没有再说话,直至那名近卫回来,附耳在庆风耳侧回禀后,观庆风青白的脸色,才轻声开口,“其实若是老越王在,未必会为当今越王掌权开怀,贾宏之子贾维恶事做尽,贾氏一族横征暴敛,素位尸餐,信任重用这样的臣子,杜怀臣 ,又怎能称得上一位明主呢。” “我此次来,是与庆将军协心同力共图大业的。” 第128章 夜袭听令 “滚——” 道州城外,垂榕竹柏已是染上昏黄色,暴雨刚过,泥水混合落叶,更显脏污,从囚车里被扔出的女子砸落泥坑里,狼狈不堪。 庆府两名近卫凶神恶煞,神情鄙夷,“将军仁慈,饶你们一命,下次再敢出现在道州城,就不是杖责三十这么轻易了,滚罢——” 雨势方停,城郊已有不少农人行商,远远避开那马车,待回城的马车走远,才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有提篮的女子急忙忙上前想去扶人,叫知道的人拦住,“那马车上虽没有族徽,可那面黑的壮士我是认得的,庆将军府的家丁,扔出来的人,定是开罪了庆将军,咱们吃罪不起,还是别惹事的好。” 女子听是庆府的,再一看地上的两人,登时呸了一声,“有手有脚,生得也齐头齐脸的,怎么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做这讹诈的勾当,丢不丢人,咱们女子的名声,就是叫你们给污坏的!” 她当真往泥地里啐了一口,侧头时啊呀了一声,只见女子背后条条血痕,浸透素青色罗衣,实在瘆人可怖。 一时也顾不得,提篮子扔到一边,急忙上前去扶,入手只觉一把伶仃骨,纤弱得很,急脾气上来了,“姑娘你看看你受的这罪,咱们可不兴这样,这几个月冒充怀那庆将军外室的,没有百个也有几十,都被打出来了,那叫什么云娘的只有一个,可千万别再犯傻了。” 清莲从地上爬起来,往衣裳尚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忙去扶女君,扫过那满是鲜血的背,眼眶悄悄红了,“女君……” 宋怜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给身侧的女子道了谢,“这庆风实在无情,不是个好人,再请我来我也是不会来了。” 左肩伤口已结痂,背后杖伤却是新添的,泥水不干净,被从马车上扔下时,她勉力避着不叫后背沾到泥,头脸和衣裙无论如何是避不开了。 “不认便不认罢,竟还要将人打死。” 妇人打量女子,端的是能勾魂的好样貌,这会脸上沾染泥点子,也难掩得住丽色,风姿身段,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亮人眼的,漫说那些个男子,便是她也看直了眼去,“姑娘可莫要这么说了,咱们道州已是很不错了,听说北前那里,昨日收了税,今日又来收,缴空了粮食,连地也被收了去,庆家军没做过什么好事,可也没听说有过什么恶行。” 旁边一名灰衫长髯老者插嘴,“要我说,该怪那越王自立为王,带累我们叛出大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要还是归京城管,多一道监察,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从上到下都是脏的,五十年前咱们过的都是安平日子,哪里像现在!” “两位臣子打起来,做王的竟管也不管!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 他说得愤恨,旁边人着急地拉他,“不想活了!朝廷的事你也敢议论,赶紧收粮去,这庆家和贾家闹翻,北边的粮食运不进来,到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粮,还不抓点紧!” “这话不假,先前两家打起来,哪回不是这样。” 他这话一出,人群轰地一声散开来,女子也急忙忙捡拾起提篮,临要走又劝宋怜,“听姑娘口音是江淮地界的人,难得的安平地,瞧姑娘不像缺吃缺穿的,这世道光活着就不容易,你赶紧家去,安安生生过太平日子,可别想些有的没的了,说不得那庆家的小妾,日子过得还不如江淮寻常百姓哩!” 见宋怜点头应了,女子略安慰些,摆摆手匆匆往村子去了。 远处已有几名闲汉盯上了二人,清莲想去将人打发了,宋怜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以眼神制止,背着几人给清莲递了一个小药瓶,倒了里面的药汁,做不经意抚过脸颊和手臂,迅速冒起的疹子又红又肿,比背上的血痕还要瘆人。 宋怜忍着刺痛,掩唇咳嗽,几名闲汉走近,不怀好意的神情陡然转变成惊恐,连滚带爬掩着口鼻后退,“瘟病!是瘟病——” 另隔着五六丈还有两三地痞泼皮,听的是瘟病,再仔细看了看,也鸟做兽散离得远远的。 清莲将袖里的瓷瓶往里收了收,自己脸上手上痒得厉害,再看女君的,比自己还要红肿三分,忍不住劝,“几个闲汉,奴婢能应付,女君何必遭这样的罪呢,奴婢去寻了马车来。” 宋怜轻轻摇头,“有人在看,出了两郡再说罢。” 清莲忍住想四下看的冲动,不再问了,替女君遮好面纱,扶着她往官道上缓行,因着脸手上的疹子,加上一身的泥污,路人避让得远,遇到起坏心的,也没当真敢上来掳掠。 通州城楼、城门巡逻军里各有一人隐去身形,一人生得面黑,往将军府去,一人行至城门背阴处,放了信鸽。 越王宫,监察卫廖信收到密信,回禀越王,“庆府并无异常,三日前有从章州来的一位貌美女子入庆府,称孕有庆风的子嗣,照旧是被杖责一顿,扔出城去。” 整个东湘城尚佛,四处可见佛寺僧人,家家户户供奉佛像,越王宫更甚之,檀香似云雾,缭绕议事堂,越王杜怀民在宫里行走,只着僧服,拨弄着手里的佛串,笑得意味不明,“庆风未必也太不知怜香惜玉,这些个女子冒充怀着庆家的子嗣,无非是为了攀上庆家的门第,既然是貌美女子,收下又能怎么地,偏他庆风不识趣。” “他把庆府收拾得铁桶一样,滴水不进,这回连美人也不要,是担心被贾宏和本君往府里塞人罢。” 廖信是越王宫亲信,寻常帮着处理朝政以外的事物,畏惧越王,但也不敢表现得太过诚惶诚恐,“起先陵零、温潭两战,双方消耗兵力六万人,可惜庆风是个缩头乌龟,无论贾宏再怎么挑衅,也不应战,一退再退,退进道州,守着这巴掌大的地界不肯出来了。” 杜怀臣冷哼,手里佛珠磕碰案桌上,珠子滚落一地,他随意踢开,另取了一串,“他庆风怎会是缩头乌龟,不过是不想应战,想要保存实力罢了。” 十数年看下来,那庆风当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相较之下,贾宏行事反而阴毒暴躁,廖信迟疑问,“此番派他与贾将军一同迎敌,庆风会不会谋反?” 杜怀臣笑,“庆风就是我父王的一条走狗,当年我父王救他一命,这么多年指东打西,此人虽是刚强的秉性,但最讲究光耀门楣那一套,拿着忠君的大旗,他是宁死,也不会反叛谋逆,背叛我父王,做那乱臣贼子的。” 他手指在香炉上挥了挥,叫那浓郁的檀香随风散尽些,“至于贾宏,此贼既惦记蜀中四郡,想自立为王,再恨庆风,这一役也会收敛许多。” 只素来只有吴越侵拿蜀中的份例,那周弋区区一介文人,竟胆大包天,率兵过沅水,想打进吴越来,简直是笑话,“那贾宏性情暴虐,治下只管杀戮,对百姓横征暴敛,是个会打仗不会治政的屠夫,他夺了蜀中,蜀中就是下一个武陵城,他还不如那应章,那应章至少能装模作样,且等着看罢。” 廖信应是,缭绕的檀烟隐去杜怀臣慈眉善目,一双细长眼里俱是精光,“去瑞金山将净衍请来。” 廖信领命,待要退下,叫杜怀臣唤住,“罢了,备车,本君亲自去瑞金山便是了。” 出了道州,宋怜和清莲往邵阳的方向北行,两日后换了装束,折回时绕过道州,扮做男子往东湘城去,并未进城,两人混在香客里,上了瑞金山。 瑞金山名山古刹,香火繁盛,山上山下行人络绎不绝,清莲见女君从山寺里出来,见这名叫净衍的宗师,她比先前在客舍见那庆将军还要紧张几分。 照周慧姑娘查到的消息,这净衍与吴越王关系要好,越王笃信佛,每隔几日,或是亲自来瑞金山礼佛,或是将大宗师请进 宫里讲学,这位宗师在吴越国地位超然,出入宫廷自如,若是有心透露女君身份,那吴越王定不会让女君活着走出东湘城。 待见女君好生从寺里出来,她差点腿软,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见礼,扶着人下山。 听见右侧林边有熟悉的军哨声,奇怪又暗自警觉,手已经悄然按上了藏在腰间的软剑,寻声望去,只见一株合抱的荣木下,停着一辆吴越官眷惯常用的牙贝马车,车前立着一名粉衣女子,做婢女装扮,和身后马车上的贝壳坠饰十分相衬。 见她看过去,有些不自在的偏头,但肩背笔直,像一株孤崖旁独自生长的竹。 清莲见过这名女子,只不过先前对方一身简略的黑衣,头发似男子冠起,连珠钗也无,同现在簪花带钗的模样完全不同,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 那时对方同她和清荷比武,不到百招,她和清荷败下阵来,女子扔了本册子给她们,画册上笔迹清晰,绘艺高超,她和清荷试了试,是能改良她们武艺身手的招式。 清莲轻轻扯了扯正看向瑞金寺方向的女君,“那女子似乎在等我们。” 宋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呆了呆,倒不是意外来人是林霜,从出了道州城,她便知道林霜跟着她了。 只是高平云泉山以后,她便从来没见过林霜穿黑色以外的衣裳,故而呆滞了片刻,她同清莲说了声是故人,往马车走去,“阿霜。” 林霜满不自在地扯了扯粉色衣裙,看了眼走近的女君,隔着薄薄的面纱,她依旧能想象出对方绝美的面容,脸颊浮出粉,渐渐的粉变成酡红,最后连修长的脖颈也添成了火烧云,清莲惊奇,几乎恍惚。 这还是先前那个拿头顶看人,一言不发只拔剑的女豪侠吗。 就因为女君冲她莞尔笑了笑,那一颗实在漂亮的头颅,似乎有要冒烟的迹象。 季公子武艺虽高,但季公子是男子,女君出门在外,常常掩藏身份,带季公子在身边,总不是那么方便,这位叫阿霜的女子武艺高强,与女君熟识,能留在女君身边最好不过了。 清莲接过女子手里的缰绳,让她进去马车里坐,自己带着幕离,驾起了马车。 林霜早早到了广汉,只试过清荷清莲武艺,又知二人身兼数职,常常被派出去办事,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阿怜身边,便去各戏坊里寻精通武艺的女子,待回广汉,云府已经人去楼空,追到吴越时,广陵城已被夺下。 林霜又看了她一眼,连日奔波她依旧跟往常一样,美得耀眼,只是大约伤还没好全,脸色苍白无色。 军情紧急,从道州出来,马不停蹄赶来瑞金山,一路上又需注意各方势力的耳目,精神一直是提着的,这会儿上了马车,宋怜实在困乏,靠着榻眼帘发沉,仔细端详面前的姑娘,轻声问,“这三年阿霜还好么?” 林霜想点头,但执拗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几乎是梗着脖子,“不好。” 宋怜微怔,要从榻上起来,林霜抿着唇,按着她右肩让她躺下,声音低了两分,“我没有受伤,只是你将我舍下,独自离开,你受了许多伤。” 林霜陡然知道对方离开江淮时,已是五日后了,她有心瞒着行踪,谁又能寻到踪迹,她被遗留原地,没留下一句话,一封信。 她离开庐陵,往北,往东,最后往西,走遍州郡,在蜀中发现女君的踪迹,她知她为何离开庐陵,遇到名山名水时,听见有隐士名士,也壮着胆子去拜访,想帮阿怜请得一些能人贤才,只是世上多沽名钓誉之辈,听她的主君是女子,不嫌她污了名声唾弃咒骂的,也似听见天大笑话一样,鄙薄大笑。 她一家一家拜访,终失望而归,转而提起笔,将路过的州郡绘制成舆图。 白日里寻人,夜里绘图。 现在厚厚的一沓册子正放在她手边的包袱里,林霜抑制不住想拿出来,但知道她很累,便也暂时忍住了,只是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你要走的路很危险,你不想我跟着冒险,将来丢了性命。” 但阿怜又怎知,她愿意追随她,同她一道赴死,只要是她想做的,不管上天入地,她都会追随。 哪怕下场是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之痛,她亦能承受。 林霜嘴唇动了动,话堵在喉咙口,最后看了眼车帘的位置,“我也可以和来福,和清莲姑娘,清荷姑娘一样,你若是败了,我立刻倒戈,向赢家投诚拜倒,换活命的机会。” 车帘并不隔音,清莲吁了一下马,掀开车帘,往里面瞪了一眼,“奴婢敬佩你武艺比我们强是真,但姑娘您怎么乱造谣,来福小先生待女君一等一的忠心耿耿,我和清荷,不仪仗女君根本活不下去,怎会背叛女君。” 她说着,对上粉衣姑娘坚定的目光,忽而明白过来,她哪里是要给自己找后路呢,只不过是如同她们一样,要女君放心将留下她罢了。 听着话里的意思,是女君旧时的人,千里迢迢寻来这里,一路上又岂会容易。 清莲心软了一分,知她没有恶意,恐怕是个不擅言辞的,便不在意了,看了眼天色,从袖子里衣最里侧的袖袋里取出药瓶,反手递进车帘里,“女君背后有杖伤要上药,阿霜上一下。” 难怪是趴在榻上的。 林霜接了药瓶,抿了抿唇神情黯然。 宋怜大约能猜她想什么,边伸手去解衣裳的绳结,边温声道,“这是必要的步骤,再强的武艺护在我身边也无用,只是看着可怖,并不怎么严重,阿霜勿要挂心。” 轻软的绫罗滑落,本是玉色凝脂的肌肤上伤痕遍布,有些发红,有些已皮开肉绽,左肩处半寸的伤口结了痂还未好全,当 是箭矢贯伤。 林霜别开眼,视线又落回背上,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巾帕,沾了烈酒擦拭,见榻上的人埋在床褥里,肩胛骨连动也未动一动,她反而下不去手。 究竟受了多少伤,才能这般忍痛。 清莲每次上药,必是泪眼汪汪的,宋怜生怕林霜也这样,忙抬起头问,“阿霜有阿宴的消息么,他可曾好。” 并不是太好,女君离开以后,夜幕以后她常见平津侯立在楼台之上,看着女君离开的方向,身形萧索,来回踱步,相隔甚远,但那浓厚无法排解的思念,叫她心有戚戚。 但女君既已舍下平津侯而去,平津侯不远追随女君来蜀中,便也不必多说,叫女君平添烦恼了。 林霜只应了声好,偶尔伤寒,并无大碍。 于江淮来说,平津侯无疑是好官,“侯爷勤政,治下有方,江淮百姓安居乐业,非但百姓对他爱戴,连士族学子都十分敬仰他,奴婢走过南北,侯爷的名声威望,几乎要同北疆王平齐了。” 北疆以强盛的兵事俯瞰大周王朝,他收获名声的来源,除却一身的学识品性,还有其在北疆重蓄实力养精蓄锐的这几年里,四处派兵镇压叛乱,替周边各郡县除匪贼兵患,百姓自不必说,许多小诸侯势力,或是已有兵马的将军武将,因敬重高兰玠,自愿领兵投诚的也不在少数。 蜀中起步得晚,走起来处处受掣肘,姑且比不上江淮北疆,她不是真正的贤德之士,周弋没有真才实学,想如同阿宴一样,得道多助,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 也没办法似高兰玠,大国强兵的底气,世家贵子,十二岁进军营驻边关,十三岁小有捷报,十六岁与羯人交战,大捷,声名就此显赫,此后百战百胜,二十二岁偃武修文,因学识品性受世家清流追随倾慕,国公府灭门案以后,自羯人手里夺回恒州,高家军沉冤昭雪,十数万高家军平反。 这样的人想得人追随拥戴,实在不算难。 宋怜半阖着眼,思量吴越几方势力强弱,以缓解背上叫烈酒和伤药激出来的剧痛。 那修长纤细的脖颈上滚落水珠,竟是从发髻里落出的汗珠,沾湿散落肩背的发,林霜便知上药带来的痛楚,并不似她表现出的这般云淡风轻,连她放下药瓶先去净手了也未曾察觉。 林霜抿抿唇做坐了回来。 眼前放来一叠厚厚羊皮,左侧用麻线封着,看得出经常拆装的痕迹,入眼的兽皮被削得很薄,看起来崭新,上头写着图册两字,墨字不算有形,但看得出写得极认真端正。 林霜见过女君的字,常用的字秀丽端方,写在绢帛上叫人看着就赏心悦目,林霜见女君的目光落在字上,脸上重新烧红,僵坐着忍住要夺回重写了来的冲动,“是我绘的图册,沿海兴王府共有六郡,是城街图,海国三郡,徐州两郡,郑州三郡,除了城街图,还有一点山势地埋,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先前在江淮,跟在她身边,偶尔听她同臣僚议论政务,和江淮丞相也议论兵事,她记下女君说的,兵战起时,非但城防重要,一些山脉峡谷,关隘江河也很关键。 她也不知道该打听哪处山脉山势,到地多听说书人讲郡县里过去的历史,尤其是打过仗的战役,总想着将来要是有用,能帮到她就好了。 宋怜只听她走过这么些地方,已十分震惊了,知她恐怕是为了寻自己,看着她失神,好一会儿后才去翻羊皮卷。 绘制舆图是件难事,县衙、甚至是州郡里的工曹匠作,也未必能做得来,未学过天象数术,单就辨别城郭座记、各街各坊方位都难,度量尺寸、绘图,哪一桩都不容易。 林霜并未学过,宋怜翻开时只担心她受了翻山越岭的苦,最后却做了无用的事,已是决定无论里头写的什么,画的什么,都说是有用的,她对勘看舆图、测绘感兴趣,她以后教她便是了,纵是一时忙不急,先请了先生教她绘画数术,学了绘画数术,她恰好知道大周谁擅星象,再请来教她学一学星象也未尝不可。 知道女孩正一瞬不瞬注意着她的神情,宋怜神情维持着肃正,翻开第一张,复杂却有条理的舆图映入眼帘,宋怜呆住,“这是阿霜绘制的么?” 她趴在榻上,双手捧着舆图,明丽绝艳的容颜上,没了寻常或是温婉端丽,或是从容自如,一双杏眸因惊诧显得微圆,有些呆傻傻的,林霜紧张得不行,鼓起勇气又泄气忐忑,“能帮上阿怜吗?” 宋怜一时连背上的痛意都忘记了,先不说对不对,单就这一份条理清晰的绘图能力,就不是寻常人比的,宋怜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孩,一时竟有些为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的样子不自在起来,正如她平素拿起先哲们的书册,总是衣衫端正,仪容整齐的。 她想披上衣裳坐起来,背上凉刺感袭来,才知药还没上完,却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就想看这卷图册。 林霜探手按住她肩,触得一手滑腻如凝脂的肌肤,脸上热得很,能近身照顾她,不管她做的事有没有用,在她心里,她一定是和清莲清荷一样可以信用的人了。 那照顾好她,就是她林霜的责任,林霜态度坚决,“药还没上完,这一路上没有什么事,你必须要好好休息了。” 后头还有硬仗要打,宋怜算算路程,过了今夜必须要换马,她需得养足精神,便作罢,重新趴下,下颌枕在图册上,盯着羊皮卷上两个字迹出神。 林霜用干净的布帛清理她伤口上旧的药渣,屏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是完全没用么?” 宋怜偏头看忐忑又期待的姑娘,倒也并不隐瞒,“是令人惊叹意外,等上完药坐起来,我再翻看。” 图册里所耗费的心血不足以用言语来形容,沉甸甸的心意纳进心底,是少见的暖热,宋怜便想起小千。 无论她想做什么,小千从不阻止,只会脚步坚定跟着她。 哪怕她做的也许是错事。 宋怜眼睫颤了颤,重新翻开图册第一张,细细看每一根线条,看了第一张,忍不住偏头看她,“阿霜很有天分,将来稍加打磨,必能成一名可名留青史的舆图师。” 那杏眸里皆是赞叹和坚定,明亮灼人,林霜脸红透,虽知阿怜待她们,惯常说肯定的话,便似当初习武一样,这会儿也不由心情雀跃,“能帮到阿怜吗?” 宋怜郑重点头,何止是一点帮助,她翻看了自己稍熟识的徐州、郑州两地的舆图,凡她有见过的,有记忆的,图册上多数已经绘制标注了,绘制山川地势的触笔方法虽还有些稚嫩,但已掌握了舆图绘制的精髓要点。 盛世里舆图对生意人很重要,乱世里舆图对将军、对谋士一样重要,宋怜两样都占了,一时拿着图册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 知这一笔一划不知耗费她多少心血,更是珍重无比,待她真正掌权,若林霜愿意,她必定让她成为闻名遐迩的舆图师。 她看得认真,连什么时候衣裳被穿上的也未察觉,清莲在外听马车里没了动静,以为是睡着了,掀开车帘一看,正趴在榻上百~万\小!说呢,顿时有些责备,“路并不好走,本也有些夜里目力不好的毛病,这么颠簸还百~万\小!说,日后白日再瞧不见可怎生是好。” 林霜一听,顿时绷紧了神经,后悔拿出图册了,她将册子收好,守在榻侧,“你睡罢。” 宋怜虽还想看,但清莲说的有道理,她按了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往榻里侧让出了些位置,困顿道,“阿霜和清莲轮换着歇息,困了就上来一道睡一会儿,三个时辰后大概能出东湘的地界,介时我们弃了马车,换骑马回武陵城,路上没办法休息了。” 东湘郡有律令,凡士兵官员以外,不可奔马快行,违令者被人高发,刑法极重。 进出东湘城的路上,为避免惹人注意,再着急也只好忍耐。 她连续奔波几日,伤药本也有镇痛安眠的效用,药效上来,纵是背上的痛再难以忽视,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雨后的秋日微凉,林霜寻出备下的薄毯,给沉睡的人轻轻盖上,蹲在榻边看着熟睡的人的半张侧脸,只觉世上怎会有这般漂亮的人。 清莲看了一眼,放下车帘继续赶车,她有心想让马车行走得慢一些,但知晓女君心里什么最重要,也不敢胡乱停下,路过一处泥坑,马车颠簸了一下,她再看马车里,见那寒竹一样的姑娘还蹲在榻边,看着女君睡颜,一动不动灵魂出窍了似的。 一时好笑又无言,比武之后,清荷极敬仰这叫林霜的女子,因着收了对方的武学图册,早已暗地里将其奉为了师父或是师姊,要是叫清荷看见林霜这副模样,恐怕吃惊得摔倒。 正要说话,忽闻远处有笛声号子,是斥候营用来联络的信令,她将缰绳交到林霜手里,借着要出恭解手的幌子,避着官道上行人,进了树林里,四下探查过无人,方才从香囊里取出鸽子食,这是养鸽以后她特意制出来的鸽料,里头家了异香,纵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六里内,信鸽也能准确寻到她们 。 果真不过片刻,马车顶落下一只灰鸽,清莲取下信筒,放飞信鸽,折回官道,掀帘正要进马车里,女君却已经醒了,想来惦记武陵城的事,已听见了笛声。 “是军务急书。” 小筒外有灰色漆印,宋怜拆开看了,李旋回援途中,被贾宏亲兵副将贾秦围追,贾宏则亲率十万大军攻打邵阳城,江阳军司马方越、萧琅二人陷于邵阳城,等不来援军,覆灭是迟早的事。 那信报上小小一行字,看得人触目惊心,蜀中各路军马合并共九万人,吴越光是贾家军,便还有十五万人之众,越军骁勇狠毒的名声在外,蜀军已有败势,贾宏派大军围剿,蜀军怎会是对手。 披着风袍坐在榻上的女子神色同方才没有不同,林霜看着,心不由也安定了下来,踟躇片刻,还是有些忐忑地道,“阿怜可还记得元颀,我在始兴城见过他,兴王府虽说还姓李,其实兵权已在元颀手里,少则有四万人马,他自己暗地里恐怕还多有些,不知有没有用。” 林霜想解武陵城危困,她看着她为此奔走劳累,负伤累累,不想看她这些付出和辛劳毁之一炬。 也不想看吴越和蜀中的百姓,落进那吴越王手里。 她走遍这么多郡县,看待官员和皇帝的想法很简单,只看治下百姓们过得如何,过得好就是好君主好官,过得不好,那那位君王表现得再爱民如子,再慈悲为怀,也是狼子野心。 譬如吴越王,悲悯众生的佛祖,又怎会愿意看到一国君王劳民伤财,修建这么多寺庙佛像呢,佛祖五蕴皆空,又怎会任由寺庙侵占这么多土地呢,僧人不种地不做活,不用缴纳赋税,反而是下地做活的农人,君王取了一次税,两位将军再取一次税。 官员捏造些荒唐的税名,直把农人家中刮剥得家徒四壁也不罢休。 但看蜀中,蜀中百姓日子过得安平,种地的有粮吃,纺织的有粮穿,她去蜀中的路上,每日都能遇见要投奔蜀中的流民。 吴越王,还不及女君万分之一,根本不配同女君相提并论。 林霜见女君正沉思,缴着手指补了一句,“我认识元颀挺久了,他治下的始兴城还算可以,且女君救过他性命,他待女君极为尊敬,我去送信,或者女君写了亲笔信,他必定会借兵。” 始兴城距离武陵比较远,比起从广汉过沅水赶到武陵城也差不了多少,但离东湘城、零陵城都不算太远,贾宏率领大军走空,若元颀从后方攻打东湘城,哪怕杜怀臣手里藏着的三万暗兵皆是战力强悍的精兵,不会左支右绌,但兴王府四万人攻打东湘城的消息一出,前方越军军心必定大乱。 越军军心一乱,秋恬几人就有了可乘之机,怎么说也能拖延几日,等田老将军渡沅水。 宋怜斟酌问,“阿霜与元颀相处得多么?” 林霜怔了怔,片刻后明白,她是担心元颀为人,想了一会儿,从在江淮,元颀辞别平津侯先离开后,便再没了音讯,始兴城一见,已是过去了几年,男子一身铠甲,虽只是寻常样貌,气度已不同往日。 那日见时,六七名将官跟着,元颀如今在兴王府,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离开江淮以后,只见过一面了。” 只现下武陵城情况危急,林霜又道,“他还是很记挂女君,见面待我跟在江淮时没有不同,询问起女君的消息,十分挂怀。” 宋怜斟酌着,兴王府地处偏僻,蜀中斥候营的布局,还触探不到这里,她确实不知兴王府真正掌权的已经换了人。 她提笔写了封信,交给林霜,“我安排人跟你一道,去一趟始兴郡,查一查元颀是如何夺权养兵的,不必与他接触,从今日算起,到第十五日,武陵城之困还未解除,你带着这封信去寻元颀。” 她自小腿侧取下匕首,将匕首一并交给林霜,这柄匕首锋利无比,她从平津侯府带到高平,当年用这枚匕首割李莲,用这柄匕首要挟元颀,算是一件能提醒他救命之恩的旧物。 林霜接过,知道事情紧急,摘了头上的簪花,往粉色衣服外套上惯常穿的黑色短打胡服,要出马车,又回头,目光凝在马车里女子容颜上,“等我回来,我可以跟着你么?” 宋怜是极喜欢她的,点头,“同你一道去的两个嬷嬷,两个斥候,武艺虽不及你,但一路上也有个照应,阿霜保重。” 林霜背着包袱,扶着门框,抿唇问,“再不把我丢下?” 她问得极郑重,宋怜提着笔的手指极其重,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她并不常做许诺,但此刻望着女孩,竟也轻轻点了点头,“再不会了。” 林霜眼里俱是雀跃,翻身跃下马车,折转往南行。 清莲传了信令,自有人随林霜一道去始兴郡。 挨过两个时辰,金乌西坠,官道上再无巡查的士兵,连行商路人都少了,两人换上骑服,弃车往北行。 邵阳城城墙已被冲击得破烂,蜀军伤亡不计其数,那贾宏见硬攻拿不下邵阳城,使出困城之术,将邵阳城围的密不透风,漫说是粮食,连要飞过邵阳城的飞禽鸟兽,也一并射杀了。 那贾宏等着城中粮食吃尽,邵阳城中蜀军军心动摇,邵阳城不攻自破,方越、萧琅等人亦以为要同蜀军命丧于此,却不料天降神兵,这邵阳城内竟有一户名为云记的商肆,上门求见,说愿意显出铺中粮食、草药供给蜀军。 方越不以为然,一处商肆的粮食,哪里又够两万士兵冲击糊口,铺子里那么点草药,又怎么够兄弟们治伤。 那姓万的掌事先生领着他打开地库以后,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震惊无比,清点完以后,这些粮食足够蜀中吃用三月,由萧琅做主,分出一部分发给城中百姓,以此交换修筑城墙工事后,城中士兵和百姓皆形如年节,军心大振。 “周大人提前在邵阳城存放粮草,必定正布施夺取吴越的计谋,我等只要守好邵阳城,只等援军来便是!” 不必方越萧琅再行誓师,蜀军必胜的呼和声传遍整座邵阳城。 萧琅同万全熟识,知那来福接管斥候营以后,这万全是她手底下最为得力的商肆掌事,在蜀中已许久未见他的身影,没想到竟在此时挽救蜀中败局。 萧琅问方越,“当时与贾家军交锋,败走时你为何领兵奔走邵阳城?” 方越喝过药,青灰的脸色好了很多,听萧琅问,随意答,“出征前一晚,那周大人的信兵秦小将带着舆图寻过我,问过吴越六城的地势地埋,连同邵阳,都是名不见经转的小城——” 说着猛地停下了脚步,微变了脸色,那小将当时并未说问这六座小城有何目的,他甚至不是来问地势的,因为其人对这六处城池如数家珍,从城防到山势水流,面面俱到,尤其提到这六城易守难攻。 其中就包括邵阳城! 那时叫贾家军劫住,率领溃兵败走逃往,甚至未看舆图,他立刻往邵阳城奔袭,如此才守住了这三万兵马。 他猛地拉住萧琅,“你可记得,出征前三日,我、秋恬、李旋、你一同在议事堂商议军策,那秦跃曾说此计牵连人数太广,行军线路很长,极容易走漏消息,只当时你我都认为急行军赶往永州,时间恰恰好,并没有理会——” 萧琅岂会不记得,看向远处永安街,因粮绝几近动乱的邵阳城一片安平乐呵,百姓们正欢呼高兴地拎着粮食回家,对云记的信任信服感激,几乎如海潮,铺天盖地,待这座城恢复宁静,邵阳城再无云记以外的商肆。 士兵也记得云记的恩德。 算无遗策。 萧琅手握住栏杆,心底除了敬服,是腾升绵延的畏惧骇然。 “简直神了!” 方越赞叹不已,“他究竟是何人,有这般远见,只做周大人传令兵实在屈才了,竟声名不显,早知他是这般人品,当日就当同他结交一番。” 云记救下的何止是这两万士兵的性命。 这般有才,大周怎生没有他的姓名,在蜀中也没个 正式的官职,方越奇怪,“莫非我家探子探查的情报有误,周大人确是大智若愚的人,看蜀中这些年新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明公所为。” 萧琅听着,心底起的挫败不可言语,论计谋,论手段,他差她实在太远。 她对过往的事只字不提,偶然间他询问起,她只说往事已矣,提亦无用,不必再提,他暗地里曾派人去往蓝田探查,不是被人轻描淡写挡回来,便是查不到音讯踪迹。 她究竟是否姓云,又或是姓秦,出生是何处,又从什么地方来,有无父母亲眷,他一概不知。 若说她不曾信任他,却曾以名声安危杀廖安,将他救出泥沼。 若说她信任,却半点不肯叫他知晓来历。 她精通谋略,在此之前,怎会没有半点名声音讯,萧琅往东向看去,心里微微一动,江淮亦有一名女子曾名动天下。 曾引得定北王亲往江淮,平津侯为其冒天下之大不韪、令其参政做官的,平阳侯宋氏女。 那女子病逝后,多数人咒骂活该,但亦有扼腕叹息的,江淮十二县的百姓,感念其治政农耕渔业,私底下供奉祭奠,那里的百姓,同眼下邵阳城的百姓,何其相似,纵使收买人心的方式办法不同,亦是殊途同归。 难道当真是她? 这一猜测如同青天白日里电闪雷鸣,劈头罩来,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缓缓摇头,那定北王高邵综非轻浮之人,若非确有其事,情根深种,怎会放任流言四散,祁阊公子妻子亡故以后,不近女色,爱妻之名天下人皆知,无论是做定北王妃,还是做平津侯府人,都已是万万人之上,没有落鱼山大火,将来连皇后必定做得。 若她当真是平阳侯之女,缘何放弃这两人,来襄助他。 他唯一可取的地方,是他是李家的血脉,父亲作为太子时,名声尚可,是大周正统的皇太孙。 但定北王与平津侯,皆已不需要这样的名头了。 她来他身边,实起不到能襄助定北王、平津侯的用处。 “玉璋?玉璋?” 方越见他僵站着,身形直愣愣脸色十分不好,连唤了两声,“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萧琅摇头,定住神,是与不是,待出了这里,差人去一趟江淮,绘一幅平津侯夫人画像回来,也就知晓了。 “只是昨夜没睡好。” 方越笑道,“说来周大人当真爱重你,为了让你领兵不受人轻视,竟特意请了几位蜀中大儒为你加冠取字,实在叫人羡慕。” 雨后凉风吹过,萧琅心绪渐平,“那贾宏以为我们粮绝,正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今夜不如你我带人偷袭贾军大营,周大人待我等亲厚,我们也不要辜负了他。” 方越神情凝重,片刻后摇头,“甭管怎么偷袭,就算贾军临时整顿兵马,我们也绝不是对手,还是屯兵驻城,养精蓄锐的好。” 萧琅却坚持,取出舆图在楼台上铺开,比之先前三人军帐议政,态度已慎重许多,“我观察贾家军扎营布局,每每灶台炊烟是在此处燃起,抓到的那名火头兵说,每每需要半个营的人去挑粮,多数是在戌时正,算算时间路程,贾家军粮草应该藏在东南方,我们不正面攻贾家军,只顺着护城河潜伏绕到后方,一把火把贾宏粮草烧了便是。” 方越看着舆图,烧是能烧的,恐怕激怒贾宏,如今邵阳城中有粮,岂不知那贾宏会不会下令全军冲击,合全军之力,猛攻邵阳城。 萧琅轻声道,“此计若成了,贾宏率贾军冲击邵阳城,围城的口子破开,我们撤出邵阳城,同秋恬汇合,解了永州的围困,三军合军,才能同越军有一战之力。” “否则等那庆家军北上,我等纵是等到田老将军援军,也决计不是越军对手。” 萧琅不想似被困囚牢里,等着大人来救的小孩,正如她所做的,要有名声,便要有功绩,他需要战功和名声。 萧琅朝方越道,“今夜我领兵,你安排将马粮分送往各家各户,明日时机一到,立刻将相亲们疏散至城东,沿途洒下马粮。” 方越眼睛一亮,撤离时最忌骑兵,有了马粮,马匹停滞不前,若挥鞭驱赶,势必引起惊乱,能拖延不少时间。 两日的功夫便可同秋恬汇合,两军夹击贾召,合二为一,奔往可能同样有储粮的沅城,贾宏调集粮草需要时间,蜀军也就有了喘息修整的时间机会。 此计难就难在烧粮草,李旋听了计策,并不十分赞同,“秦小将既先有预料,说明周大人自有定策,眼下形势不明,邵阳城安全,我等姑且守住邵阳城,等待军令便是,再者——” 他言语有些吞吐,见萧琅有些不悦,先止住话头,等三人散了,他方才朝萧琅单独见礼,“是主公身份贵重,身系蜀中安危,轻易不可冒险。” 他叩行将礼,“今夜夜袭,由末将领兵便是,若不成功,将士们提李旋头颅来见,请主公放心。” 萧琅将他扶起,态度坚决,“李将军不防看看,天下做得明主的诸侯王,哪一个不领兵打仗,便是那以温润贤名著称的平津侯,凡城池有危机之时,也不会坐以待毙,更不要说那北疆王,身在乱世,坐于帷帐之中不肯涉险,又怎能让将士们信服,怎配弟兄们出生入死。” 李旋心震,萧琅轻声吩咐,“三十营里,各选出十名身手最好的,我有话同他们说。” 李旋应是,立时去办。 他身后六丈外院门边守着两名士兵,萧琅认得其中一人是云府斥候营章华,走近后问,“有多少人暗地里护卫我?” 章华不答,只是叩请他不要涉险,“我等未收到女君信令,女君临走前交代属下等,务必护好郎君周全。” 萧琅温声问,“章掌事入斥候营,是侍奉追随女君,还是听令李珣?” 第129章 重逢故人 萧琅李旋二人分率两队人马,从贾家军驻军两翼包抄,邵阳城忽然下起暴雨,火烧粮草的计划被迫中断,萧琅临危不惧,借暴雨的遮掩,带人将贾家军堆放粮草的营帐、遮盖粮车的雨布划破。 贾家军粮草被雨水浸湿,不过两日的光景,已悉数发霉。 贾宏暴怒,一日内率军冲击邵阳城三次,萧琅领兵守城,拆烧城中房舍木块,源源不断滚下城墙,贾家军死伤无数,贾家军粮草被烧,退避衡阳,蜀军士气大盛,白袍小将萧琅在军中声名鹊起,又因撤出邵阳城时,并未弃城中百姓不顾,极受百姓尊敬爱戴。 有邵阳城百姓指路,蜀军抄近道赶往永州,第五日与秋恬前路军三万人汇合,里外夹击贾召,贾召败走浈阳,蜀军趁胜追击,连破三城,过浈水后却被贾军围困,危机四伏。 萧琅曾打过蜀中贼军,当即令全军退入浈阳山,时下正值深秋,加 上随军粮草,吃用姑且不必担心,但山林里瘴气弥漫,士兵纷纷病倒,人心惶惶。 “中计了,那贾宏将计就计,借筹备粮草的由头固守衡阳,按兵不动,待贾召一路败北,将我等引过浈县,他贾宏立刻发兵合围,我们被困在这里,他贾宏只要不断往里收紧山头,迟早能将我们逼死在里面。” 秋恬脸色并不好,只因林中毒气,轻则令人头晕目眩,严重的当场昏迷毙命,现下山阳一面已经躺倒了一大片重病的士兵,再这么下去,整个秋家军都会折在这里。 他自诩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连续几日瘴雾不见消散,也烦躁起来,“随行的军医怎么说,这毒瘴可能解。” 李旋摇头,“每日派士兵四处搜罗草药,只是杯水车薪,七万人,如今有近六千人已是病重了。” 漫说这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就是因瘴雾引起的死伤,足以令军心涣散,用不了多久,只怕就会有士兵私逃。 萧琅脸色灰败,强自稳着心神,思虑破局之法,浈阳山下却是大军围困,被团团围住,贾军兵力倍数于蜀军,无论从何处冲击突围,蜀中军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李旋察觉他心绪,略拱了拱手,“萧将军不必自责,邵阳城中有粮的消息瞒不住,那贾宏岂会坐视不理,邵阳城城墙多次修缮,顶多能再承受贾宏三次冲击,趁其不备冲出突围,李某并不觉有错,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萧将军不必自责。” 萧琅面上一暖,定定神朝他笑了笑,他是主将,她教他对弈时,曾与他说过,哪怕陷入绝境,身为主将,也必不能慌乱,慌亦无用,“分出一半士兵,砍伐竹林树木,削制箭矢,没有矢尖,把木屑削尖即可。” “从山顶开始,每隔十丈于丛林高木上设置箭阵,四十人为一伍,两伍一队,防御浈阳山。” 几人点头,眼下的情形,借林木的掩映,布下箭阵,是最节省也最方便的守城办法了。 “报——————” “报————山南贾家军叫战——” 报信的士兵惊惧迟疑,萧琅平心气和问,“他骂什么了。” 信兵埋头,声音低得很多,“骂将军小儿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快快出去受死——” 李旋大怒,萧琅面上没有喜怒,依旧是一派平静的温和,“取我的兵器来。” 秋恬皱眉,并未说什么,萧琅让信兵先下去,立在舆图前思忖,“那贾宏开尊口辱骂,是想激我出兵,此事定有诈,但眼下军心涣散,我身为主将,不得不出,非但要出,还要做出主军随我一道迎战的架势,不若我带一营人叫战,你另带一营人,在山林里做出千军万马的阵势,且看那贾宏想做什么。” 秋恬已熟知浈阳山地势,不由看一眼这位比他还年轻几岁,还可称为少年的人。 浈阳山山南地势易下难上,对蜀军有利,那贾宏令人言语咒骂相激,要引萧琅出战,恐怕大军前脚下山撤离高地,后脚北山就被攻陷了。 早在两年前,秋家埋藏在广汉的信报,便已送回了有关萧琅的信报,称其不过是一名寄居亲眷家的贫寒少年,因那商户云氏与周大人有远亲的关系,得以入学院读书,并无特别之处。 此番在吴越的表现,却与他们这些自小修习文武艺的世家子弟并不不同,于收买人心一道上,甚至还胜出一二分。 饱读诗书,精通棋道,能同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半点架子,危机险情里,又能沉着冷静,不见半点慌乱。 与那信报中‘普通寻常’四字完全不搭边。 那李旋虽有所遮掩,但言行举止间对少年人的尊敬维护是藏不了的。 营帐外点兵声紧锣密鼓,秋恬收了探究的目光,取过兵器,随萧琅一道迎战。 萧琅白袍白马,秋山翠林里,英姿勃发,不见丝毫被困绝境的颓势,声音高昂,“贾将军既是想见萧某,怎么只带这么点兵,莫非只是虚张声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贾宏心里咒骂这小儿年纪轻轻心机深毒,先是毁了他六十万石粮食,那粮食半干不干,带不走,丢了可惜,十万大军被裹住手脚,硬是在邵阳城外晒了两日谷子。 此番憋闷,他怎忍得了气,得参将一计,令贾召佯败,舍二城将这群死兔子困死在瘴山里,这黄口小儿倒是机敏,迅速攀上山顶,寻到一片栖山之地,那瘴气重伤蜀军,却也成了蜀军暂时的屏障。 除非从北山上,否则他越军上了浈阳山,一样是个死。 贾宏看向远处那白色身影,脸色阴毒,吩咐左右,“点兵六万,今夜子时,分两路,强攻山南山北。” 副将贾宁看向半山缭绕的雾云,行礼劝诫,“夏秋季树木枯败,正是瘴气毒气最强最浓时,兄弟们虽然在越地长大,但轻易也不敢进瘴林。” □□马匹因停滞不前烦躁地喷动鼻息,贾宏不耐烦,“我越军数倍多于蜀军,蜀军上得浈阳山,越军上不得?” 贾宁只得低声应是。 贾宏盯着远处那白袍身影,眯了眯眼睛,缓声道,“传本将军令,冲上浈阳山,重重有赏,杀一名蜀中军,赏半金,杀两名,赏一金,杀官将者,授被杀者相同官职,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贾宁自知主公为人,必是说道做到,寒意从脚底冒气,并不敢违抗,应声称是,勒马回身,去寻副将商议点兵。 “冲上浈阳山,重重有赏,杀一名蜀中军,赏半金,杀两名,赏一金,杀官将者,授被杀者相同官职,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杀蜀军者,赏重金,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九族株连!” 传令兵声音粗狂高昂,响彻整个山谷,越军高声应和,震得走兽四散,群鸟盘飞。 两处山脉虽离得远,但山涧深邃,那令信非但传遍越军军中,连浈阳山山里的蜀军也听得明晰,秋恬快步走至高地,见山下那越军正汇集兵马,知这贾宏性毒,这是完全不姑息越军的性命,打算拿人命做盾牌,攻上山来了。 没有这样做将军的。 秋恬拧眉。 方越冷笑,“这贾宏行事,可不好以常人推断,当年老越王在时,曾受困武陵山,这贾宏为全忠心之名,要把爱妾杀了煮给老越王,越王妃,越王子冲击,那越王子说不肯吃那脂粉重的老的,他竟提刀要把儿子也杀了。” “老越王骂他几声荒唐,没成全他的‘义举’,到底是感念他衷心,让他掌十万贾家军,贾宏出入銮驾车瑀,私自招兵买马,贾家军短短十年,从十万扩至二十万,老越王听之任之,到杜怀臣这一段,贾宏不受控制,他性子刁狂,已是将世事看得透彻了,又怎么会顾惜兵力人力。” 立在高位,手掌兵权,蝼蚁的死活何必顾惜,方越极衷心周弋,对待贾宏这等残暴不仁,虚伪阴毒的将官,自是痛恨无比,他手中银枪插在地上,“我打头阵,会一会他。” 他往秋恬抛去一物,“你我两家一家守江阳,一家守巴郡,虽互为牵制,也互为犄角,你弟与我弟交好,将我把这枚玉佩交给我弟,让他前去灵隐山替我修行,完成我的夙愿,叫他照顾好老太君。” 秋恬将玉佩捞在手中,摸了摸鼻子,劝道,“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只要活着逃出去,重新招兵买马,未必没有迎风翻起的一天,名知是死,何必同那贾宏纠缠,平白丢了性命。” 李旋怒道,“还未决出胜败,秋将军怎生就要放弃了,秋家军虽姓秋,领的却是蜀中的军粮,一半秋家军是周大人招的兵,买的马,蜀中此时有难,你怎么能临阵脱逃!” 秋恬抱臂,并不动怒,“续存实力,才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明知道要败,还领着兄弟们赴死,与那贾宏又有什么分别,为衷心大义之名,枉顾民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必呢。” 李旋自然明白这些世家贵子们续存家族实力的考量,若非如此,不能一路屹立不倒,不在此时轰然倒戈贾家,已是仁至义尽了。 李旋冷怒,“秋将军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秋将军要做逃兵,反倒成义举了。” 秋恬虽大度率性,却到底是世家子弟,连番好言相劝,李旋不听便罢,反倒屡屡出言讽刺,他亦失去了耐性,冷下了脸色,“李将军要全衷君的名声,自顾自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铺路垫脚便是,留下千古忠臣的名声,我等日后自然日夜瞻仰——” 李旋脸色涨红,“秋恬你——” “都别吵了——” 萧琅拔高声音,高地上顷刻沉寂下来,萧琅目光添上几分锐利,“自己人想先乱起来,自乱阵脚么?” 守在外围的士兵虽听不见几人对话,却看得出是起了争执,频频往这边张望,交换眼神,喁喁私语起来,李旋闭嘴收了声,秋恬略拱了拱手,他已看出李旋唯萧琅之令是从,便不再与李旋纠缠,劝诫萧琅,“秋某知萧将军必不是寻常人,能抓住时机踏足吴越,将来必不止步于蜀中,照现下的情况,贾宏已调集全部兵力,纵是死伤半数,也数倍于蜀军,实不必送命于此。” 方越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山下喊杀声震天,那贾宏平素最喜收纳逞凶斗勇之徒,此时加以威逼利诱,军心振奋,进则赏,退则杀,战力非同一般,无论如何,蜀军都没有胜算。 是走是留,连他自己都不能下定决心。 走,留得一命,舍下的是山里因瘴气病重的士兵,舍下的是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留,殊死一搏,埋骨这一处,漫说日后,明日也未必活得过了。 方越不由看向那萧琅,先前那放粮的万先生,待萧琅极为尊敬,出武陵城这一路,此人身边能看得见高手就有三四位,恐怕身份不一般。 远山上阴云密布,恐怕有狂风暴雨,萧琅抚着身侧的佩剑,这是云悦送的佩剑,或者可以称呼她为宋女君,那季公子手中亦有一柄,是她为他延请武师父那日,她提前送给他的冠礼,虽同那季公子的 那一柄没什么分别,却实打实的是请锻造大师铸造的良器。 若此时换做是她,她必不会舍下士兵自己逃走的。 当日云水山,他第一次领兵,她将新营军交到他手里,并没有太多叮嘱,只是临走前同他说,无论何时不要丢下自己的士兵将领,哪怕陷入绝境,沉下心思考,必还能找到出路。 他曾问过,她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李珣,若败了,受他牵连至死,将来会不会悔之莫及。 她说不做则以,既是做了,愿赌服输。 今日丢下亲兵,来日再招兵买马,谁又肯信他,她尚且能置之死地,他萧琅,也不该太差劲。 秋恬已生了离心,留在此处非但无用,反而容易动摇军心,萧琅朝秋恬拜施一礼,笑道,“秋将军可带亲信自行离去,只是离去的原因,是突围往沅水接应田老将军,出得衡阳城,秋将军若愿意,差人赶往沅水,送信于田老将军,浈阳山有难,若为难,秋将军自去便是,萧琅祝秋将军来日壮志得筹。” 这便是要留下的意思了。 方越,李旋皆动容,秋恬亦怔了怔,无意识放下了抱剑的手臂,问萧琅,“萧将军不怕死么?” 萧琅拢着手温和笑了笑,平津侯夫人如同盛开的昙花,曾惊动大周十三州,人人津津乐道,他潜藏蓝田苟且偷生,亦听过她的传闻,她曾受千夫所指,从江淮到蜀中,再到吴越,每一步不是险中又险,他不会不如她。 萧琅道,“他们愿意参军,愿意选择我,随我一道来了吴越,便是将性命交到了萧琅手里,萧琅纵是做不到将他们带回故里,也绝不会将他们弃在此处,萧琅愿与李家军同生共死!” 他话语铿锵有力,李旋、方越叩请,“愿随将军刀山火海。” 萧琅将二人扶起,秋恬深看一眼少年,他敬佩这样的人,但事实便是蜀军必拜无疑,他身系秋氏一族命运,不能让秋家断在他手里,秋恬郑重告行一礼,“抱歉。” 便也不再多说,同两名参将亲信,点兵上马,“除去秋家军要用的,余下的草药虽不多,皆留给萧将军,我猜贾宏必定要熬上一夜才会发兵,介时只待一乱,我便带人下山了。” 李旋怒发冲冠,方越亦难掩怒容,要拔剑,萧琅伸手拦住,看秋恬领兵离开。 李旋破口大骂,“那草药塞鼻中可防瘴气,还是当初在武陵城时,秦小将交到他手里的药方,他竟也好意思用,留下那枚一点,只百十个人能用,什么世家子弟,我看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方越亦是开了眼界,担忧问,“秋家军在蜀军中是最精良的,五千多人乘乱离开,那贾宏乐见其成,他们逃出去不难,只是咱们本就惶惶不安的军心,恐怕慌乱成一团,更无战力。” 那贾宏乐得见浈阳山军心紊乱,动手拦截秋恬,或是杀了秋家军,反而会逼迫山上蜀军咬牙背水一战,那秋恬认定贾宏会在凌晨攻山,是因蜀军人心惶惶,山上只怕无一人能睡得着,凌晨时人困马乏,精神极为萎靡疲乏,攻下山城不费吹灰之力。 方越火急火燎,眼看山势崩倾,却无计可施,转来转去,最终颓然看向远处贾军军营里能骇破人胆的喊杀声。 萧琅沉吟片刻,令方越李旋召集方家军、李家军,等军列侯齐,萧琅从营帐出来,已是卸去了盔甲,墨冠锦衣,手中一卷明黄,上托名牒。 那明黄的颜色,叫息壤吵闹的林场为之一静,方越呆住,李旋一震,旋即明白过了,血液一时,勉力压住,当即叩行大礼,“末将见过皇太孙!” 章华明了小郎君用意,女君亦曾有过交代,此时朝身后示意,章秦、章云、福驮、福松、福林几位青营斥候叩首拜礼,“臣等见过皇太孙!” 方越震惊失色,军中哗然,“皇太孙?什么皇太孙——” 萧琅手中明黄卷轴垂落,立在前排将士能看见上头玉玺国章,宗室文牒,萧琅朗声道,“我本名姓李名珣,庚寅旬月年出生,乃文皇帝玄正孙,我父楚王为肃清阉党,受阉党迫害,被囚楚王府,我被蜀中郡守令周弋周大人救出,曾面北而立,与苍天明月为誓,必肃清战乱,还天下太平,那贾宏与阉党郭闫勾结,苛监杂税,屠戮百姓,却一时势盛,此时浈阳山有难,我李珣必与贾宏血战到底!虽死尤胜!” 天下人人恨阉党,若非阉党作乱,大周天下不会如此,人人皆同阉党有国仇家恨,那贾宏因其子不甚亡故,屠戮全村的事已传得人尽皆知,便不是桃村的人,也对其痛恶之极,军中一时义愤,有人大声说,“楚王我知道,那是出了名的贤德,当年太子少师奉圣令教导小太孙,便曾断言小太孙聪颖过人,有人君之相,如今见萧小将军竟是皇太孙,可见少师谢元臣老大人的话一点不假,原来竟是太孙殿下!” “若不是那阉党作乱篡权,小太孙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了!” “当年文皇帝死守武陵山,被困七天七夜,断绝口粮,不曾丢下士兵逃跑,也不肯吃士兵割下的肉,太孙殿下生得与文皇帝肖似,莫非是文皇帝显灵,文皇帝英明圣贤,蜀中军必能化险为夷!” “太孙殿下必定会化险为夷!” 萧琅高举手中的圣令,高声喝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诸将随我一道,杀下浈阳山,叫那贾宏不敢轻动,田老将军率领的十万后路军,已破开围追,我等只坚持五日,蜀中援军必到!” 喊杀声声震,已从北面下山的秋恬勒马回首。 与浈阳山隔江而望的红枫林里,陈云见那死气沉沉的浈阳山忽燃起灶火,轻咦了一声,抚须道,“那萧小郎君倒当真有几分文皇帝风采,这般境况,竟也稳得住军心,只不过还是太稚嫩了些,吴越叛出大周多年,那越王为统领越国不至离心,这么些年对抹黑大周朝廷可以说不予余力,越国士兵对朝廷那点敬畏,可谓聊胜于无,田世荣在沅水被贾梅和益州军缠住,分-身乏术,哪怕此刻突围成功,全行军快马加鞭赶到浈阳山,至少也需十日,倘若雨势不停,行路艰难,多则二十日。” “蜀中,危矣。” 虞劲闷头听着,王极心底却是焦虑得很,满口是泡,却不知该如何,此番不同一年前,那时女君处理蜀中军贼,主上是提前让北疆军潜伏进蜀中的,以防不测时,这一小股北疆军出其不意,能起奇效。 这一次主上只让斥候营共十二人南下,让他们静观其变,待到蜀中兵败时,将女君带回北疆。 哪怕他召集散落清江以南所有的斥候共两百人,在应对贾宏十数万大军时,无论如何算计,也绝无翻天覆地转败为胜的可能。 主上已算准了,这十二人可保将女君安全带回北疆。 丞相则纯粹是先前没有分辨出被女君处理的北疆政务,心生郁闷,丢开手里的事务,暗中随他一道南下,除却广汉各州郡驻军共两万余人、正与益州军交缠的田老将军麾下六万人,蜀中所有的兵力都被困在此地。 浈阳山一旦兵败,田老将军孤立无援,溃败只是迟早的事。 女君毕竟不擅领兵,吴越这一步,一路走来险之又险,纵是有胜,也只是昙花一现,兵败于此,多年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宋女君…… 陈云擅洞察人心,直言道,“这便是当年林州城外,老夫后悔放夫人离开的原因,你并未同夫人真正相处过,只因探听监察,对其敬服已不亚于对主公,你尚且如此,更勿论其余人,她才智出众,表面看起来端方宁静,内里傲骨其实已高出天去,她处理北疆的政务,十之七八与主公做出的决策一模一样,少了缺了的,无非是因对北疆诸事不够了解,定北王府知道内情的几位臣僚,谁人不敬服,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 成事,介时天翻地覆,她把天也翻过来了。” “你当真愿意见她同主上争得你死我活么?此时北疆与蜀中尚未交兵,借由贾宏之手,蜀中堙灭,是最好的结果了。” 王极怔怔看着山对面,忍不住道,“女君怎会甘于内宅,它日……” 陈云摇首,“虽说难以令人理解,但她要的是她得来的权势,而非依附于谁,大约从江淮脱身出来以后,她已不屑于依附任何人了,不是她的,她不会要的。” 嫁进定北王府,恐怕她不会再沾染北疆政务。 陈云不是不敬服,只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周的君王,只有一个。 “且等着看罢,不出三日,蜀军必败。” 看着天边下垂的一轮金日,心底竟些许憾然,亦有隐隐不安,“李家军中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会不知,可有查到她的行踪。” 王极摇头,原本宋女君对追踪一事便极为警觉,从武陵城出去以后,身边除却原来的斥候卫,还多了季朝,以及林霜两人,此二人武艺超群,季朝对北疆斥候营极为了解,北疆斥候很难在他眼皮底下跟人,纵是季朝有要务被宋女君派出去,那名叫林霜的女子简直一心一意都在宋女君身上,半点异常也不放过。 排除的斥候是最好的,但出了武陵城没多久,便跟丢了。 陈云思忖,“能解蜀中困局的,无非三条路,一,江淮,二,兴王府,第三是庆风,那陆祁阊不会没收到消息,到此时江淮兵竟没有动作,至于庆风,对待吴越王忠心耿耿,女君纵是有萧琅这一枚棋子,想说服他也并不容易,何况千里迢迢……” 王极回禀,“斥候探到六万江淮兵已到江州,与袁州隔江相望,若急行军,只需四日便可到这里,只不过平津侯一直未下令,江淮军按兵不动,那贾宏除去分出小部分兵力探查监测军情,大军还是围在浈阳山。” 陈云凝思,一时竟辨不出那陆祁阊究竟是真君子宁愿见夫人惨死也不愿兵动战乱,还是同主君一样,心存歹意,隔岸观火,只待女君兵败,将其收入府中。 “蜀中军俱是夫人供养出来的,折在这里,女君多年心血都白费了,主上尽快发兵罢。” 张青平素不参政务,听了斥候信报,提心吊胆,见主上按兵不动,僭越急劝。 千柏让张青稍安勿躁,自收到消息,女君进入吴越起,大人每日寝食难安,从蜀中、吴越两地送来的信报每日络绎不绝,短短不到三月,竟清瘦不少,如今浈阳山陷落,必是五内俱焚。 可既是这么担心,兵力驻防江州,一江之隔,怎生不肯发兵,千柏亦轻声劝,“那吴越王在越地大修佛寺,未尝不是劳民伤财,看斥候送来的信报,越地百姓实则吃穿匮乏,越王并非明君,便是叫女君夺取吴越又如何……” 千柏道,“女君纵只是因贪恋权势,但若贪恋权势,能治好一洲一郡,便是贪恋权势又如何?” 纵是她舍下江淮离开,这里的人对她,却是没有半点怨言的,陆宴心中苦笑,放下手里的舆图,“她未必愿意受我帮助……” 千柏张青俱是沉默,若女君肯求救,漫说是江淮,便是北疆那位,又岂会坐视不理。 张青见礼回禀,“属下带人过江,寻到女君,随时听候差遣。” 待他要退下,却被唤住。 陆宴取出虎符印信,让千柏交给张青,“送去给景策,三日后浈阳山之围未解,出兵过江,围剿贾宏,助蜀中夺下吴越。” 千柏张青大喜,张青接过虎符,疾步出去了。 千柏才笑道,“千柏就知道,大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陆宴染了风寒,喉间起了想轻咳的痒意,推开窗,凉风穿堂而过,心中焦灼焚烧的火丝毫不减,五内俱焚,她虽坚韧,也曾数起数落,但苦心经营蜀中多年,登高跌重,功败垂成,心中所受煎熬,只怕比之他如今,百十倍有余。 心火如焚,陆宴起身,吩咐千柏,“备马,去浈阳山。” 千柏亦不放心,见能去浈阳山,立时去准备了。 宋怜从东湘城而来,途经全州,距离浈阳山尚有六个时辰路程时,马车在官道旁废弃的茶棚歇脚,清莲赶车,远远看见道路旁俱是个高八尺的黑衣男子,惊疑不定,不欲惹事,便想远远避开。 宋怜正支頤养神,察觉马车欲改道,隔着车帘问清莲,“怎么了。” 车外想起的却不是清莲的声音,“我家主公有事,请夫人下车一见。” 男子声音发闷,只让人一听,便会想起头埋得很低,闷声回禀的模样,宋怜顿了顿,掀开车帘看去,十丈开外简陋的茶棚下,摆放一桌一椅,男子端坐斟茶,自斟自饮,深秋的霜寒意落在他一身黑衣,不怒自威,也不近人情。 宋怜自不会以为他此来是来相助她的,但人已经到了这里,她不想见,他亦有的是办法拦截马车。 宋怜抬手掀开车帘,见清莲清荷歪倒在一旁,奔上前探过鼻息,见只是昏迷,心里一松,抬头时亦忍不住朝虞劲怒目,眸光冷然。 虞劲并不好回答主上原话是将人绑来,他只打晕两名婢女,已是极客气,便也不解释,只让道一旁。 高邵综坐在芦篷下,看她一步步朝他走来,仰头盏中茶水喝尽,茶水清冽,不是什么好茶,却如烈酒入喉,他将茶盏放回案桌上,眸光从她面容淡淡扫过,“多时不见,女君清瘦不少。” 宋怜箭伤未愈,又受背伤,因不得休息,没办法好生处理背上的伤口,如今虽已结痂,但留下了斑驳疤痕,不比以往好看,只是世上既有舒痕膏药,此一役后,再寻些药来用便是。 宋怜在茶棚前几丈的地方停下,不肯再上前,只见他轻抚茶盏的手指停住,漆黑的眸光看过来,似笑非笑,“我高兰玠好歹同女君一场露水情缘,如今虽分离了,女君倒也不必将我当成洪水猛兽,半步也不肯靠近。” “放心,我还要等着看女君从云端跌落,多年辛劳付之一炬,失望失魂的模样,不急于一时将你掳掠走。” 宋怜藏于袖间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兰玠,你看。” “兰玠,你听。” 高邵综微微色变,远远守在道路两旁的虞劲却是脸色大变,立刻让两名斥候前去查探。 高邵综看向她身后远山,那是她来时的路,距离此地约有三十余里,暗淡的天光里,火把汇集的光点蜿蜒,似盘踞山脉间的长龙。 他常年领兵,地面震颤虽及不可觉,但分明是大批急行军兵马正靠近,高邵综手指微顿,“庆风,还是元颀?你求元颀?” 他盯着她,怒极反笑,“那北蛮纵有几个兵,也来路不正,宋女君倒舍得下脸面求他。” 宋怜确实让林霜往兴王府带了信令,一是查清如今兴王府的形势,为日后打算,二是以防万一,若真需要,借元颀的兵力助蜀中夺得江淮,一则元颀兵力不足以对蜀中造成威胁,二则探清楚元颀的情况,当真良才良将,能就此拉拢元颀,将他纳入蜀中麾下,蜀中添兵添将,接下来应对朝廷新帝李泽疯狂的攻伐,更多了几分周全。 只是面前的男子平静无绪的话语里,讥讽不言而喻,她不欲同他多说,只是念起小矛,四下看看,不见海东青,询问没有意义,便也压进心底了。 她只是开口道,“不是元颀,是庆风和吴越王,我征伐吴越兵败,因由并不是因为我宋怜无成算,只因你高兰玠,在蜀中阻我时机,若我能早进吴越十日,只消十日,那时庆风同贾宏相争,我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吃下吴越,易如反掌。” “只因为你,生出许多事端,叫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毁于一旦,我恨你,告知那吴越 王你定北王在吴越,那吴越王差人探查,见你果真在吴越,立刻令庆风点兵,前来捉你。” 眼见他色变,宋怜捋了捋垂落耳侧的发丝,轻声说,“至于我,那吴越王虽一般,但一般的人有一般的好处,他贪恋美色,我乐意奉承,有了冯先生先前给的方子,我调养好身体,将来有了自己的子嗣,总好过萧琅的。” 他勃然变色,怒不可遏,长鞭甩来,宋怜闭眼,那鞭子并未劈头落下,只顷刻间她腰身被马鞭卷住,她不及反应,已被卷上马,牢牢固在他身前,“我杀了你,我们一起死。” “我高兰玠害你失了蜀中,以命赔给你就是了。” 宋怜本意是担心节外生枝,想将他激走,见他言行有异,似性情大变,挣扎不过,反叫他几乎将骨头勒断,往远处看看,只得道,“定北王是被酒灌坏脑子了么,这样也上当,我骗你的,你放我下来。” 右肩陡然一痛,他咬在她肩头,痛意叫宋怜觉得他要啃噬下肉来,他却忽而停住,视线凝在她颈侧,他指腹轻触她颈侧衣衫已无法遮全的伤痕,眸底漆黑,胸膛起伏,“谁弄的。” 宋怜待他早已没有半点实话,她能感知他的情意,身体挨近时对她噬骨般的思念,但那又如何呢,她一直想要贺之涣的兵器谱,他每每避而不谈,宁愿给她粮仓,也不愿给良兵,只因有一日,蜀中的刀兵,兴许会对准北疆的士兵。 他纵对她有情意,来此也并非相帮,不过想待她落败,将她带回北疆罢了。 远处有车马车驾露出一禹,宋怜并不想同他勾缠,温声道,“兰玠若想看戏,不如同我一道上马车,我带你去看,看蜀中是胜是败便是。” 她坐于他怀里,温声软玉透入心底,透骨的酥意蔓延至血脉,从骨缝里滋生出的欲望让他想将她寸寸吞噬入腹,高兰玠知她只是同他虚与委蛇,那又如何,她既招惹了他,此生便要同他纠缠不休,生同寝,死同穴。 他拥着她下马,挟制她上了马车,也并不放她单独坐去一旁,只让她坐于他身前,脸侧与她脸颊轻触摩挲,“当初你既招惹了我,我便是死,也是绕在你身上的鬼,劝女君省下些力气,莫要再在我身上玩弄计策,没有用的。” 他语气平静冰冷,与吻在她耳侧唇上的炽热截然相反,阴鸷,阴晴不定,性情比先前阴沉许多。 入夜凉风穿窗而过,宋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看向远处远山,她是越加不能败的。 宋怜让虞劲唤醒清莲清莲,虞劲看向主上,得主上示意,未有动作,先行礼退下了。 宋怜偏头问他,“你堂堂国公府世子,为难两个女子做什么。” 她知道他自来是不屑于定北王这一个称呼和王位的,分封疆域,从来只是新帝一厢情愿。 新帝封王,只是为拉拢制衡北疆,高邵综是懒得理会,鹿只有一只,只看鹿死谁手。 宋怜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实则并不难懂,凡阻碍她路的人,无论是谁,毫不留情甩开便是。 高邵综箍着她的腰,唇角噙着一缕笑,“你当着她们的面,唤我一声夫君便是,算起来只有昔年乌矛山欢情时,你曾唤过呢,后来到了蜀中,从蜀中去京城路上,爱过那么些次,也再未听过了。” 他言语粗俗,竟像是被夺舍了一般,此时清贵俊美的面容噙着些笑,却半明半暗,显出隐着疯狂的妖异,宋怜心惊,勉强定住神解释,“我刻意让你发现药方,是因为我有要事不能走漏行踪,想让你离开,时间紧迫,我迫不得已,但我用错了办法,以后我不会了。” 高邵综定定看着她,眸底漆浓。 她其实很好懂,譬如现在,蜀中势不如人,浈阳山情况不明,她唯恐哄不住他节外生枝,因此愿意花费些口舌同他解释,为何使计骗他,她口里说是不再骗他,实则正在骗他。 他依旧看着她,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口里道,“谢谢阿怜,砚庭双腿已有好转,再过三月,必定能站起来了。” 他试探着上前,看进她眼里,问,“或许阿怜为何想治好砚庭,可以告诉我么,当年在京城,阿怜对砚庭,便极有兴趣,砚庭自幼生在边关,性情豪爽,为人真挚热忱,最不受拘束,不似我这般无趣惹人厌,或许我似陆祁阊,背地里替你备下些阿怜会喜欢的男子,阿怜会开怀些。” 宋怜听得指尖发颤,叫他捉住把玩,失控的错乱令她不安,宋怜算着车程,勉强提着精神应对,“你就是这样待你亲弟弟的,它日你们兄弟反目,北疆祸起萧墙,我不会错过良机。” 她话停下,又道,“我并非厌恶兰玠,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二人天注定是仇敌,它日刀兵相见,长痛不如短痛。” 他盯着她的眉,盯着她的眼,视线最终落在她唇上,“刀对着我,阿怜竟是会痛的,呵。” 宋怜只觉他比从前更难应付十倍,正待说话,虞劲叩窗回禀,“广汉斥候营的人求见。” 高邵综把玩她垂落肩头的发丝,她发丝柔软,似上好的绸缎,心却是冷硬的,他拥着她,下颌压在她肩上,声音有些低沉泛懒,“让他过来便是。” 福寿送来一封信,连带一枚玉质麒麟。 宋怜认出是江淮虎符,有些怔怔的,接过信打开来看,信里人问她可还好,江淮六万兵马囤驻江州,她若有需要,可随意调遣。 “祁阊公子情深意长。” 炽烈的唇落在耳侧,他手指拨弄她衣领,吻落在她颈后伤疤上,宋怜能理会他的意 思,她若需要,只管去取,若不需要,便不必理会。 耳垂上重重一痛,他声音低沉,风暴俱被押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女君感动了。” 他已凡出口,必是阴阳怪气,宋怜叠起纸,掩住里面清俊出尘的字迹,“只因吴越王失道寡助,贾宏有人屠之称,蜀中比起吴越,这几年百姓情况好上一些,若有需要,不必我开口,阿宴会不余余力。” 宋怜一口一个阿宴,不待他开口,她便道,“我和阿宴非寻常夫妻,我母亲软弱可欺,我在平阳侯府过得并不好,六七岁时,也曾想过一死了之,我甚至已下了河,活过来情况并没有变好,母亲受污下狱,妹妹病重,若非阿宴肯娶我,将我带出平阳侯府,我和母亲和小千,早已经死啦,兰玠那时还是世家贵子之首的兰玠公子呢,他明知东府的事情,却做不知,只暗中相互,兰玠那时,偃武修文,正是有抱负的时候。” 所谓杀人诛心,宋怜眼见咫尺间俊美矜贵的面容苍冷痛楚,心尖竟也似洒了把牦牛针,听着车辙转动的声音,听着马车驶入黑夜,呆呆的出神,他对她自然是好,不肯给她兵器图也无可厚非,她利用他对她的真心加以利用,她亦待自己生厌。 身后有炽热宽大的胸膛熨帖而来,宋怜轻声问,“以兰玠的才学样貌,天下女子定有能同你两情相悦的,我志不在此,何妨好聚好散,兰玠将我当成真正的对手,将来我若侥幸能赢得兰玠,除你同砚庭外,不会祸及他人,若我败了,兰玠好生安葬了我便是。” 他声音骤冷,“若你死了,我可以娶你的尸身骨灰做夫人了是么。” 透骨的寒意从指尖泛开,宋怜偏首看他,知说不通,见马车已临近浈阳山,她吩咐清莲将马车停去枫林山下,往枫林山上去。 她手里提着一盏走马灯,怎奈夜里眼里不怎么好,走得磕绊,他只在她身后两丈开外闲庭信步,宋怜记挂浈阳山情形,好几次停下,不见他上前,不由问,“你要在背后杀死我,勒死我么。” 高邵综眸里暗夜无光,看着她夜里白皙艳丽的面容,“女君倒不必有这样的担忧,我只会令你欢情死在榻上。” 宋怜自染上怪癖,性子浮浪,可亦不曾似他这般,口无遮拦。 临近浈阳山,她身边除了清荷清莲两人,其余包括季朝在内的护卫,都有任务在身,被她派出去了,但也有一二人斥候远远跟着听候。 他身边更不用说了,虽说那些暗卫来去无影,隐藏在暗处,想必也是远远跟着的,如今这样的浑话他脱口而出,宋怜低声呵问,“高兰玠你疯了么?” 高邵综淡淡道,“你在我身后,你丢在何处,我看不见,我走在你背后,看着你,便也无所谓你甩不甩开我了。” 他定是已经疯了。宋怜握紧走马灯的手柄,提灯晃动,带动光影婆娑,她着急上山,转身往山上大步走,眼力不好,但她捡了根树枝,探着路,渐渐的也顺手了。 寻到一处便宜观察浈阳山、以及贾宏军的高地,树后却闪出两人来。 宋怜是亏心事做得多,心里有鬼,被惊住,提着走马灯片刻方才平复,“原来是故人。” 王极尴尬,他亦看见了远处庆家军燃起的火旗,担忧地行了礼,告退了。 宋怜温声道,“若是先生,此番当如何破局。” 女子立于微风里,素色衣裙随风轻动,乌发云鬓,华颜清绝,身姿纤弱,立于这山林间,从容沉静,是令人心惊动魄的姝色,他如何还看不明白,“庆风定是反水了。” 略想一想,便明悟了一些,“女君筹谋之远,陈云甘拜下风,只是千里迢迢,女君又何必亲往,以身犯险。” 只他亦知,无论战场兵事如何交替,吴越这一役,成败的关键都在这最后一笔。 干系重大,换做是他,又怎敢轻易将这一役决定蜀中生死的要事交给旁人,纵无辩才,也必一同亲往道州。 山下喊杀声声震。 正如秋恬猜测,贾宏令全军修整,凌晨再攻上浈阳山,岂料山上黄口小儿号称是先帝太孙,许以蜀军封侯拜相,以援军为诱饵,攻下山来,待他集结军队欲要与其厮杀,那萧琅带着人扬长而去,只抢夺了些兵器,他集结大军,攻上浈阳山,如今已过了半个时辰,不出一个时辰,必定杀他萧琅一个片甲不留。 他正在舆图前,与诸将商议绞杀田世荣,灭了萧琅,集合大军围剿田世荣,那老廉颇扛不住三日,过江夺取巴郡,江阳,直入蜀中,蜀中阖郡不足两万人,越军,不,他贾家军铁骑长驱直入,拿下广汉,只许半月光景。 夺下蜀中,粮草丰厚,贾家军根本不必等到来年秋,趁热打铁杀庆风,夺下吴越,理由也是现成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不想他贾宏,也有能同朝堂决一死战的时机! 贾宏想到此,不由哈哈大笑。 臣僚参将相视一看,俱都笑起来。 “将军神机妙算,如此我宏国,睥睨一方,那新帝不过阉党傀儡,天下乱做一团,介时将军举兵清君侧,荣登大宝,指日可待!” “何必再称将军,我等应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自丧子后,贾宏始终未得开怀,只今日方得几分和颜,面露红光,连声道,“赏——都赏——” 唯有角落里一名参将面露忧色,出列见礼回禀,“不知将军可曾留意,先前曾攻下武陵城、彬州的蜀中郡守令周弋,竟再未出现过,此人有将才,擅谋略,算尽人心,浈阳山此等关乎蜀中生死的大局,竟不见他的身影,将军岂不觉得奇怪。” 他话出口,有人若有所思,贾宏是见过那周弋的,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量其只是个蠢笨如猪的书呆子,且当初出使蜀中的人,是他的好友,蜀中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 参将见贾宏不以为意,急劝,“小心使得万年船,彬州那日,主公也曾亲眼所见,其人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可见其心性非常人可比,端看武陵城这一役,出兵时机之准确,可谓步步为营,这般筹算,不可小觑。” 贾宏听了,倒也放在了心上,差人去查,又道,“我十万大军围山,量他一个人,再是有通天之能,又能翻出什么水花。” 营帐外有信兵回禀,“庆将军求见。” 山上刀兵相交的动静传出去很远,贾宏不悦,“杜怀臣这是怕我势大,差他的走狗来抢功了,我的人上山受毒瘴侵蚀,拿性命挣军功,他庆风来捡便宜了。” 他不耐烦摆手,“不见——” 那信兵应是,退下时营寨门口传来惨叫,贾宏脸色大变,取过兵器架上提刀,“来人!来人!” 山上山下刀兵相接,陈云虽早有猜测,此时见庆风果真反了,心中震惊亦无法言喻,不由看向身侧始终沉静看着的女子,“那庆风便不是真的衷心,装了这么多年衷心,也与真的没什么分别了,女君如何说服他的。” 到此时,倒无所谓透不透露了,宋怜道,“一是贾宏,二是越王,三是国师净衍。” 贾宏要取庆家阖族人性命,老越王当年实则并不想叛出大周,至于净衍,还是她先前猜测的,一位出入宫廷,遍交达官贵人的佛祖,又怎会是五蕴皆空的真佛祖呢。 净衍的名字一出,山脉间骤然亮起一道火龙,那龙分明不能叫他这等不信鬼神的人相信不是人为,但火龙游冶盘山,震慑众人,一名着明黄袈裟的僧人持礼自僧车而下,眉目空净,满目慈宁,“太孙真龙天子之身,我等凡俗,当迎天子,贾施主,莫要执迷不悟。” 贾家军只余两万众在营中,庆家军入得营帐,除却信兵,已溃散逃窜。 贾宏被制住,盔甲已被卸下,半灰的头发垂下,被两名士兵扭压住,依旧挣扎得厉害,“我要见越王,杜怀臣,你这反复无常的这狗贼!” 陈云倒看出这净衍在吴越威力非比寻常,那净衍下得佛坐来,山林里风似乎也寂静了三分,正相杀嘶闹的士兵似乎并不敢以血腥冒犯佛祖,许多竟不自觉放下刀兵,同净衍拘束地拜起礼来。 山间空谷万象,净衍身后火龙腾飞,仿佛天降的异象,令人跪拜臣服。 宋怜亦有些心惊,她料到净衍在吴越百姓心里的地位,亦未曾想过会到这般地步。 火光映衬她面容,秀丽独艳,陈云偏头看了眼,见自家主公立在女子身侧,对山下异象熟视无睹,眸光只落在身侧女子身上,那眸底似乎没有情绪,又似乎是因太浓太烈,以至如同暗夜深渊,什么也辨不出了。 他朝女子略拱了拱手,“还请教女君,如何说服大师的。” 宋怜对大师二字是存疑的,“换做是陈先生,同大师说,将来可入道修行,万国万人为佛,大师可做到真正普度众生,大师没有不同意的。” 如果是北疆,如果是高邵综,去请净衍,想必净衍会答应得更 快。 她只是替周弋答应,可封净衍为国师,在蜀中四郡二十六县修建佛寺,布道施法,为蜀中百姓渡难消灾罢了。 陈云些许瞠目,细想之下,竟察觉不出不妥来。 那庆风竟直接砍下贾宏人头,连带几名亲信僚臣,一并杀了,军号响彻山谷,贾宏死了消息传遍浈阳山,正在山上与蜀军厮杀的越军起初并不敢信,有人高呼净衍禅师来了,萧琅为真龙天子,越军纷纷扔下兵器,逃窜下山。 蜀军死里逃生,有高声呼和的,有力竭倒地的,喧哗吵闹,却俱是欢欣鼓舞。 萧琅握着剑的手轻微发抖,稳住心神,吩咐云祥:“带两队人马将伤员送到安全的地方,立马去请随行军医来,给弟兄们医治。” 祥云正望着山坡上冒起的火龙出神,听吩咐回过神来,知道抢救伤员要紧,立时呼和一声,点了几个精力尚好的,帮着打扫战场。 那贾宏一夜里连续派兵冲击四五次,密密麻麻的越军好比蚂蚁,纵是过了毒瘴,人数也是蜀军的两倍有余,战力强悍,半夜下来,几人几乎以为要死在这里。 李旋提着长剑过来,看向山下喧哗的地方,“是不是周大人,周大人派秦小将来了。” 方越知道秦小将,上次武陵城一役,大半功劳皆要归功此人,听李旋问起,不由问萧琅,“那秦小将究竟是什么人,缘何从未在蜀中听过他的名声。” 萧琅斟酌,“是父王留给我的幕僚,不便显露于人前。” 牵连皇宫辛密,众人便不问了,收拾好兵器,那净衍已经率领越国降军迎上山来,见得萧琅,朝他施礼,目光慈和,似千年前弥留于世的圣贤高僧。 “贫僧道衍,见过太孙。” 此人得道高僧,声音祥宁如梵钟,周遭不由静了静,待净衍欠身施僧俗礼后,数万越军随之叩拜见礼,“见过皇太孙,太孙殿下千岁万安——” “太孙殿下千岁万安——” 恭迎皇太孙的唱喏应和响彻云霄,陈云看完这一场戏,若非主公在场,实是忍不住抚掌叹息,“妙哉,妙哉,蜀越一战,蜀中大获全胜,萧小郎君一战成名,先前云水山一战,小郎君解救受困百姓,已得贤名,此次吴越一战,将才外显,一夜之间,威名传遍大周十三州,皇太孙的名头一出,多少推崇先帝先太子、苦阉党久矣的能人志士奔赴蜀越,以这一战为小郎君扬名,论造明公的能力,我陈云甘拜下风。” 他已看见远方来路有奔马袭来,看人数有三万余,只如今大局已定,合两军兵马近二十余万,这三万人只要不是北疆高家军精锐,此局已是天定,无论如何也翻不起波澜了。 陈云话音一转,“只是杜怀臣借僧道一事蓄存实力,越军溃败投诚的速度,恐怕也超出了杜怀臣想象,他已遭反噬,女君要走越王的老路么?” 施法布道,普济众生的吴越国,日渐下行,僧人巨富,百姓穷困流离,杜怀臣可曾看得见,也许看见了,醒悟之时,已经晚了。 他的话尚无人回答,有信兵前来禀报,“越王率军三万前来。” 山脚下那一行兵马奔袭而来,当前一人头戴冕旒,身着朝服,远远见那僧道随在一名少年小将身侧,霎时怒目圆睁,“净衍!尔敢如此!” 净衍眉目依旧慈宁祥和,略一施礼,“杜施主,吴越、蜀中本应不分彼此,是为一家,此乃大周真龙天子,杜施主下马拜见,还吴越一片净土罢。阿弥陀佛。” 杜怀臣怒喝,抽过身侧参将背上长弓,张弓搭箭,“净衍,旁人不知你,我还不知么,你不过欺世盗名,什么圣僧,你也配——” 他怒极,看向净衍背后密密麻麻的降军,理智尚且还在,弓弦拉到最满,拇指却紧紧扣着并未松手,耳侧却有铮鸣声震动,他双耳嗡鸣声起,那箭矢从脸侧擦身而过,破空而去,射入净衍喉间,鲜血喷溅开,素白僧衣上梅花点点,和尚脸上慈宁不在,双目里俱是不敢置信。 “圣僧死了——” “圣僧死了——” “杜怀臣杀了圣僧——” “越王杀了圣僧——” “他杀了圣僧,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为圣僧报仇——” “圣僧——” “圣僧死了——”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为圣僧报仇——” 哭嚎声,愤怒的喊杀声混合,萧琅呆呆立着,他脸上依旧沾染那僧道的鲜血,温热的触感渐渐凉却,他往远山某一处望去,他不知她在哪里,但今夜种种,必是她的手笔。 那越王惊慌失措,大喊不是他,不是他放的箭,但他的声音淹没进喊杀声里,被蚂蚁一样的行军掩埋,手底下僧道士兵被冲击散了,落荒而逃,两军相互残杀,待到天明,那吴越王必定尸骨无存。 李旋、方越呆滞马上,看向萧琅时,对其是真龙天子的谶言坚信不疑,又敬又畏。 若非气运,如何能从浈阳山死局里里反败为胜,又如何有圣僧为其证道,那吴越王,蜀军不费一兵一吏,已是埋骨枫林山下。 蜀中军叩拜在地,敬畏之意已不言而喻。 陈云知那吴越王必不会愚钝到此时射杀净衍,偏头看向身侧女子,心惊骇然,心下已起了杀意,看向身侧主上,只盼有示下,那平素英明神武的主公,从头到尾却只顾看着女子,此刻唇角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以之为傲,又似是心情愉悦,那模样好比乌矛带着伴侣来定北王府诸人面前盘旋,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陈云心下叹气,再看向女子时,落进对方一双带着些许笑意的杏眸里,“先生还是一点都没变。” 陈云讪笑,山下已有数名黑衣斥候卫奔来复命。 负责护卫萧琅安全的章华、遮面带弓的季朝,清荷,清莲,以及潜伏至越王军中的福禄、先一步随吴越使臣潜进鸿胪寺的福华,宋怜见章华神情犹疑,似有要事回禀,让清莲清荷带周慧回马车里休息,先令章华随她下山。 宋怜大抵是能猜到什么事的,“无碍,接下来加派人手护卫他周全,用不了三五日,刺客恐怕络绎不绝,吩咐手底下的人,盯着京城的动向。” 章华应是,领命去了。 宋怜回身,陈云几人已离开了,独留他一人,远远立在暗黑里,神情晦暗不明。 这里基本可以算是她的地盘了,他还不走,实是有恃无恐,蜀中虽得吴越,却百废待兴,除却利用他对她的感情,再次对他下杀手,她确实动不了他,目前蜀越也承受不住同时来自京城、北疆的报复反扑。 宋怜温声道,“今夜可定了住处,若没有,不如我请兰玠喝茶。” 高邵综知她顷刻间里,脑子里必定是转过千万般念头,为蜀中利计,她是愿意且有耐心同他周旋的,高邵综淡声问,“女君确定要邀请我么?此时平津侯便在山下。” 宋怜往山下看过一眼,高邵综眸底浮出冷意嘲讽,并未同她一道乘坐马车,下山上马离去。 天际已微微泛白,日光照耀下的浈阳山,已不似昨夜阴沉晦暗,士兵清理战场,宋怜缓缓踱步下山,萧琅换了便服,带上面具候在马车边,宋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短短不过两月未见,提前加了冠的少年已同先前不同,似是窜高了个,似是少年温和的气息被战场洗刷褪去,气度不比寻常,宋怜掀开车帘先进了马车,萧琅跟了上去。 章华说了两件事。 一是萧琅差人前往江淮,绘她的画像,此事既已暴露,便已没了遮掩的必要,只是若由她开口,萧琅必察觉异常,不必为此事让二人心存芥蒂,萧琅不问,她便不必说了。 二是萧琅询问他,广汉斥候营追随的,究竟是云府,还是皇太孙。 宋怜给两人道了盏茶,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眼,温声问,“可有受伤。” 萧琅本欲将左臂给她看,后又想她此番远走东湘,行走奔波,吃苦受劳,必不会比他更轻松,不说也罢,他只是忽而道,“方才路上,我得见一辆马车,马车里的主人生得谪仙般模样,通身气度,比之山巅新雪,月下松林还要清雅温泰几分,那人是平津侯。” 他盯着她面容,“便不知他为何会来浈阳山。” 此人带兵来的,祁阊公子果真名副其实,同他道友人受困,带兵前来相救,如今浈阳山危机已除,江淮军已悉数撤出江州,观江淮军训练有素,便知此人虽一身书画气,治军却也有方。 陆祁阊,高兰玠。 他除却太孙一个身份,又拿什么同他们相比。 宋怜便怕他不问,既是问了,她便答,“我与平津侯曾是夫妻,只因两人道不同,他只愿偏安一隅,不愿入主京城,我便离开江淮,到蓝田时,遇见你以后的事,你便都知道了,非故意隐瞒,只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萧琅连日来郁沉的心情散开来,恢复了些往日少年气,“我带三百精兵毁了贾宏粮草,奇袭两次,皆是胜 了。” 宋怜已从斥候令送到的信报里看过了战报,见少年别开脸后耳根发红,知他想听什么,并不吝啬赞叹,“阿珣做得很好,此一役里,沉着冷静,已颇有大将风范,假以时日,必可为明君。” 李珣提挂着的心此时方才落在了地上,又问她,“你呢,可有受伤,此一行,可曾受伤。” 又有些责备抱怨,“去何处也不同我商量,若知道——” 宋怜摇头,实则策反一事,风险极大,变数之多,以人之力,实难以控制,不到最后一刻,连宋怜也不敢十成十确保会成功,故而她在庆风身侧安插不少人,若庆风反悔,斥候营的人会先推翻老越王对他的救命之恩,庆风若再不肯,庆家另有人有叛出之意,只庆风终究未能弃阖族性命不顾,终是赴约了。 至于那越王,她只需差人告知他,庆风贾宏两人相斗,二王相斗,必有一死一伤,杜怀臣正缺兵力,不可能放过收拢二人残兵的机会,这些兵他不收,只会壮大贾宏和庆风,这绝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她只是瞒着她净衍已叛变的事实。 她浅饮了口茶,“实际此番九死一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若不能成功,我需另想它法,提前同你们说,也只会人心惶惶。” 风吹起车帘,宋怜瞥见李旋、方越几位臣僚从远处过来,朝萧琅无奈道,“你身上悬挂的印信没有取,带了面具也无用,他们过来拜礼了,你下去罢。” 萧琅垂头看向腰间玉玦,那是他从皇宫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件,并非是谁送的遗物,只是是皇宫里出来的罢了。 以往唯恐泄露身份,他都藏在袖袋里,如今终是能挂出来了。 他告礼起身,宋怜微抬了抬他的手臂,“往后需执晚辈礼了。” 这是他们当初约好的,萧琅失神一瞬,点头应下。 他起身下了马车,李旋、方越、吴宋、程尧几人,已是看见了马车里素色衣裙的一角。 便十分尴尬地沉默下来。 萧琅便知几人误会了什么,一时脸色微红,极为不自在,他读诗书,岂会不知大战刚胜,身为主君便亲近女色,实是下作之极,有损声威,他正待解释,车帘微动,里面的女子掀帘出来。 她未带幕离,清晨一张绝艳明丽的云鬓华颜便露在了人前,周遭倏地安静了下来,似光影被凝滞,女子温和清越的声音响起,几位小将方才回神。 李旋只觉她生得面熟,那精致华美的容颜,似会发光的珠玉,令他不敢多看,脸色微红地询问,“这位女君是——” 萧琅不知如何开口,这是父王的外室,反倒是她落落大方,“我是先太子未亡人,先太子薨逝前,曾叮嘱过我,让我务必救下太孙,护好太孙,我如今在太孙身边做个幕僚,日后与诸位将军一起,一同为殿下效力。” 她刚开始说时,众人面露同情敬重的神色,大约感念她千万万险重重阻碍里辛劳护住皇太孙,功不可没。 待她提及正在皇太孙身边做个幕僚,七人登时怪异了神色,有吃惊的,有愕然的,也有震惊的,但每一个都带着怀疑鄙薄,甚至是不赞同。 宋怜从诸人面容上扫过,一时静在了原地。 萧琅怔忪片刻,心头连月来压着的最后一块重石似被风吹散,他压着神情不露端倪,恭敬见过礼,又朝诸位将军拜礼,“云夫人助我良多,我待其——形如亲母,劳驾诸位,待其如同待我。” 李旋、方越几人便心生敬重,恭恭敬敬见了礼,“见过云夫人。” 尚有些杂务要处理,萧琅同几人一道离开,浈阳山下人烟渐稀,宋怜立在马车边,她并未看少年人离去的背影,也解除了压在两人中间的隐患,但心情低落空荡,并不如何高兴。 宋怜盯着水洼里的倒影出神。 “还好么?” 清润的声音响起,宋怜怔然抬首,远处男子宽袍广袖,青衣墨冠,立在山林间,连弥漫的血腥味似乎也淡了。 宋怜似闻见了新雪的清新,将那枚虎符递还给他,“好久不见。” 陆宴岂会错过方才她眼里来不及收起的灰败死气,心脏一时涩然酸痛,见她肩头瘦削,知她如何辛劳,一时竟痛彻难当,伤风尚未好全,一时没忍住,便咳嗽起来。 宋怜怔然,快步上前,手指搭上他腕间,同他把脉。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身上淡淡柑橘的清香萦绕周身,陆宴垂眸看着腕上玉白的指尖,想唤她同他归隐,却知必无可能,只得将冒入喉间的话压了回去,偏头咳嗽得厉害,轻推她一把,“离得远些罢,染病给你。” 宋怜手指依旧搭在他腕间,知他是忧思过度,明白他的挂忧,轻声道,“我很好,阿宴当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的。” 又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或是败,她都接受,只是看着他,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便又说了一句,“只有一事想拜托阿宴,若真有那一日,劳烦阿宴收敛我的尸身,送回翠华山,悄悄埋了便是。” 陆宴心痛难当,只尚未答话,便听一人声音沉冽,“倒不知宋女君将来有几副尸身,要拜请这么多人收敛。” 男子不怒自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喜怒不辨,“宋女君刚认下太子未亡人的身份,便同男子拉扯一处,未免轻浮浪荡。” 宋怜只得收了手,见千柏千流张青牵马在远处候着,虽是没有看向这里,却每人皆握着佩剑,紧绷戒备,似只要此处有异常,随时便能冲过来护住陆宴。 宋怜朝高邵综眨了眨眼,“阿宴生病了,我同他探脉看病,世子自便就是。” 高邵综眸光落在青衣男子那张面容上,唇角勾出冷笑,“女君半吊子医术,也不怕被人告出一个谋杀前夫的罪名。” 陆宴自知素日自持冷静的国公世子缘何如此,只因得过她片刻爱意,那爱意微薄,求而不得罢了,她当初主动接近高兰玠,其人对她必定是极有吸引的,若她能…… 若她能于世间寻得一人,能叫她停留,不再以命相搏,不再孤注一掷,也未尝不可。 陆祁阊压下心底窒痛,朝面结寒霜的男子笑道,“正要同女君一道去零陵城,品南城生茶,世子不如一道罢。” 高邵综脸上越加阴晴不定,宋怜看向陆宴,目带询问。 高邵综冷眼看她轻软轻快的模样,欲开口,陆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头,“今日蜀中军大胜,当庆祝女君得胜凯旋,走罢,定了酒,你今夜不防饮一盏。” 他话里隐有暗意,高邵综岂会听不出,亦知她心情为何郁结,诸军将赶着去庆贺,山谷空寂,了无人烟 ,她立在马车旁,看着水洼里倒影出神,脸色灰败,竟有心灰意冷之意。 只因陆祁阊那声问候,她些许惊喜,脸上方才恢复了些血色。 呼吸一时凝滞,肺腑生痛,高邵综便收了锋锐,上了马车坐下,开口道,“距离陵零城不远处,有一处月牙景,湖水生蓝,不如去看看。” 陆祁阊听着,倒生出三分诧异,只道兰玠世子自幼秉礼持重,学贯古今,允文允武,讨女子欢欣一事上,却显得太笨拙,大约在她之前,从未近女色,遇到她之后,误了一生,旁人再难入眼,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心上人了。 她已极累,不似他是武将,此时哪里还有心力去看风景,陆宴温声道,“朗州灾情严重,如今蜀越归一处,南江江流的治水方便许多,我会在吴越盘桓六日,今夜饮饿了酒,你且歇息一日,明日再叙话不迟。” 宋怜确实累,但念着日后蜀中舆图宽阔,又有了精神,想取出舆图同陆宴议论,只因左边坐着的人便只是坐着,也无法令人忽视,只得作罢。 她一时没有力气说话,便只怔愣坐着,想吴越日后郡县如何划分,官员如何调遣安置,倒越来越精神,直至眼睑上覆来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他声音温润,“你该休息了。” 昔年在平津侯府,亦或是庐陵府,她处理事务忘了时间,他便会如此,她就着他掌心温度,眼睑偶尔能困倦,这会儿疲乏上来,就着他掌心的温度靠在案桌上,顶着后脑上那暗沉沉几乎欲将她头颅割下来的视线,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十分宽敞,只气氛沉凝,陆宴面上神色冷淡下来,指腹无意识轻抚她脸侧的肌肤,察觉对面男子眸底越来越重的妒色,方才停了手,淡声道,“世子何必动怒,她待我的情意,并不比待世子多多少。” 第130章 后果心思。 “竟连庆风,越王都一齐到了浈阳山,萧将军折戟,蜀军全被埋在这里——” 参军吴徐尚有余悸,念及浈阳山里都是蜀中同袍,心中不忍,有心想留下替弟兄们埋骨,只此地是片刻也不能留的,那贾宏能放他们走,无非因为可动摇浈阳山蜀军军心,待浈阳山一灭。 必定转头追攻秋家军。 参将令全军加速北行,“亏得兄弟们及早出了浈阳山,将来兵强马壮,必为蜀中的弟兄复仇,叫那贾宏越王付出代价。” 身后士兵皆露出愤懑之意,恨不得啖其肉,秋恬面向浈阳山来路,浓眉紧皱,单萧琅统领的兵马,实在不是贾宏的对手,何必劳动庆风与越王。 但二人确实来了,且是率全军之力。 浈阳山云山雾绕,晨光升起,亦让人看不出真面目,秋恬勒马,正待驭马转身,远山浓雾里踉跄奔出来三五人,裹挟着血腥气往北奔,偏脚步踉跄蹒跚,纵是离得远,依旧可以从身形上看出这些人拼了命的惊恐和绝望。 皆做越军打扮,多数着玄赤兵服,零星几个全黑军服的,伤势似乎更严重。 “是贾宏,越王他们的部下——” “怎么回事,看着不像胜了,这是败了么?” 逃散的越国士兵越来越多,吴徐呆住,揉揉眼再看,确实是越军无疑,一时大喜,“蜀军赢了么?” 几名听到动静的参将奔上前查看,岩崖下俱是溃逃的越军,不敢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秋恬看向远处浈阳山,心底翻起的涛浪令他乱了神志。 田世荣在沅水被缠住,此时正脱不开身,蜀中不会有援军,这群士兵里没有庆家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庆风反了。 庆风反了。 待越王忠心耿耿的庆风反了! 那萧琅竟留了这般后手,贾宏败了,蜀中胜了。 仿如冬日惊雷当头劈下,秋恬握着身侧长剑,半响方压下脸上的燥意,深吸了口气,现如今不是想如何如何的时候,蜀中百姓不用受离乱之苦固然是好事,但蜀中胜了,他秋家军当如何自处。 又何去何从。 狂喜过后,吴徐几人反应过来,俱是羞惭沉默,身后两万士兵虽不知浈阳山形势如何发生的巨变,却看得出是蜀军赢了,越军败了。 “我就说当时不应该出逃,就算是死,也和兄弟们死在一处,如今做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将来有什么脸面回蜀中!” “是啊是啊——”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越来越大,几乎把天翻了出去,吴徐冷笑,呵斥一声,“当初跟着将军一起出浈阳山,没有一个是要回头的,怎么,蜀军活着,你们才是背信弃义,蜀军死了,你们倒留下清名了——” 他声似洪钟,叫人面红耳赤,吴徐缓下声来,“单凭将军,连同秋家在巴郡的势力,便是守在浈阳山败北,也是那贾宏座上宾,将军为弟兄们活命,给诸位争得给田老将军解围送信的差事,背受骂名,若有再非议者——” 秋恬制止吴徐,“事已至此,想要离开秋家的,可自行离去,我秋家绝不追究。” 山下是越军逃命的身影,山林里死寂一片,无人做声,片刻后方有人应声,“誓死追随将军——” 秋恬并不如何开怀,也只得做出爽朗欣喜的模样,朗声道,“且随本将军北上沅水,自有去处!” “是——” 便也不去理会山下逃窜的流兵,重新整装上路。 如今定是回不去蜀中的,天大地大,这两万人竟不知该去往何处,吴徐心中憋闷,好半天才道,“亏得将军坚持派了三千人往西北,替田老将军解围,是末将短视了。” 几名参军参将便也冷静下来,当日浈阳山的情形,换做是谁,恐怕也猜不到今日的变数,将一局死棋盘活,那萧琅,实不能小觑。 吴徐道,“这回是末将眼拙,倒没看出那小郎君,是个内里藏秀的,这一通成算,确有明公之相。” 萧琅确实聪颖,要叫秋恬相信他有这般远见能耐却也不易,脑中倒闪过武陵城里那假扮周弋的羸弱男子,秋恬眸光微闪,若是此人,必是个极厉害的谋士,比之北疆陈云,恐怕也不在话下。 眼下却也无暇深究,他此番对蜀中兵事预估失策,需得早做打算。 秋恬令吴徐备下笔墨,手书两封,交于斥候,“一封立即送回巴郡,交给家主,另一封速速送去陵零城王家,把信交给王家家主,多的不必说,他看了信,自会明白了。” 陵零城王家有位已致仕了的老臣,同北疆大将刘同刘老将军有交情,与家里老太爷私底下也见过面的,吴徐立时明白了,大喜,“天下十分,北疆王独得五分,我等诚意投奔,定北王便是顾惜名声,也必礼贤下士,将我等奉为座上宾。” 去处有了着落,诸将安下心来,北疆势胜,精兵强将,不是蜀中可比的,能北上投 诚北疆王,再好不过,几名亲信臣僚面露喜色,此事虽还不好声张,但余下士兵看了几位将领的神情,也都安定了下来。 那斥候收好信令,选了一匹快马,抄了近路,往北疾驰而去。 又见一路兵马从南路来,不待吴徐询问,已有信兵奔上山来禀报,“是兴王府的兵,打头的是兴王麾下元颀将军,率三万兵马前来,欲解浈阳山之围。” 吴徐骇然,秋恬面色凝重。 山下元家军见山上士兵摇晃蓝旗,辨出是秋家军,虽是鄙夷,却也知两军不必交锋,遂都收起了出鞘的兵器。 只是前方并无兵战,只有溃败的越军,浈阳山之围已解,他们似乎也不必赶往浈阳山。 林霜欣喜又懊恼,她已换做男子装扮,驱马上前,“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她的能力并不比兴王差,若你肯留下,必是蜀中座上宾。” 元颀着玄黑铠甲,手持长戟,勒住欲往前奔袭的大宛马,出兵前林霜曾劝阻他,尚不必动用兴王府兵马,那时他便猜她恐怕已有成算,他却还是来了。 终是如同林霜所言,浈阳山之围已解。 元颀吩咐参将,“阖军往东,退至青阳大营待令。” 参将应是,要留人护卫,见将军连铠甲也解了,不由劝,“此地毕竟是吴越,防人之心不可无。” 元颀爽朗一笑,将手中长戟扔给他,“既无需援军,此次便是与旧友相会,你且领兵回去便是,无需挂碍。” 参将劝阻不得,又想吴越恐怕已归入蜀中,那郡守令周弋出了名的正直仁义,断不会此时与兴王府交恶,便也不再多话,领兵撤退了。 缰绳在手背上缠绕了两圈,知其定还在吴越,一时竟有些踟蹰不前,片刻后方压住掌心潮热,朝林霜道,“高平一别,数年未见恩人,尚无时机与她道一声谢,劳驾林女君带我去拜见她。” 林霜去往兴王府时,元颀已整兵出发,他肯出兵,便说明未曾忘记阿怜待他的恩义,若他肯留在蜀中效力,阿怜又能轻松许多,林霜便爽快应了。 山上吴徐不免揣测,“这元颀是后起之秀,手底下三万兵马,皆是精兵,若投靠了周弋,蜀中的势力,已今非昔比了。” 倒也未必,秋恬不语,勒马转身。 零陵城不算远,只不过半日,秋家斥候送出的信便辗转到了王极手上。 深秋的日头不算盛烈,王极顶着日头叩了叩车窗,“属下有要事相禀。” 马车行走缓慢,车辙声似催人好眠,趴在案桌上的人贪恋男子掌心的温度,脸颊轻蹭着,雾山黛眉间笼着许久不见的温软轻快,必是一场好梦。 她待陆祁阊的情谊,比不上寻常夫妻,却也非比寻常。 至少他要陆祁阊性命,她必不允。 陆祁阊想要他的性命,她乐见其成。 高邵综眸底漆黑,寡淡之极,辨不出一丝情绪,“何事。” 平津侯暂且不提,宋女君也在马车上,王极并未言语,将信递了进去。 高邵综打开看了,只吩咐了一句,“待秋家军过洛水,将消息传给李奔。” “是。” 王极退下后,马车里重新恢复沉寂宁静,日光偶尔穿过窗棂,落在她眉目,陆宴见她睡得沉,并未被马车方才的停顿惊醒,方才抬眸,淡声道,“国公既会为她考虑,当初为何做出欲将她囚禁北疆的事。” 浈阳山危急,秋恬带走三万秋家军,蜀中大胜,秋恬未曾违背诺言,当真派兵接应田将军,算不得背信弃义,却也再难在蜀中立足,秋家此时投诚北疆是明智之举,他不接,反让人将秋恬欲投诚北疆的消息透给朝廷。 新帝李泽如何会放任北疆再添一员大将,秋家军北上,从洛水而过,李奔截杀秋恬,此事实不像国公世子定北王所行,说不是为她复仇,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信。 “世子既心中深爱她,又何必强求。” 高邵综坐在山南一面,窗棂透进的光只到他身前的位置,落进阴影里的面容上讥讽之色一闪而逝,“秋恬虽有些将才,却擅明哲保身,今日叛出蜀中,来日北疆势弱,未必不会叛出北疆,这样的人,又何必用。” 以大周如今的形势,北疆又怎会势弱,陆宴见他避而不谈,眉心蹙紧,“你还没有放弃么?” 高邵综眸光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距离发丝只有半尺的手指轻动,克制的收回,片刻后掌心翻转,挥掌击在一侧车壁上,马匹受了惊,扬蹄嘶鸣,虞劲纵是竭力稳住,也显将马车掀翻。 趴在案桌上俯睡的人偏了身体,往左侧滑,落进臂弯里,脸颊靠着温热有力的胸膛,只略动了动,便又沉沉睡去。 高邵综收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牢牢桎梏住,片刻方松了松,下颌压在她发顶轻压了压,喉咙发烫,片刻后方才看向对面满面怒容的祁阊公子。 “她在高某怀里,亦能安睡。” 他以风袍遮住她尚露在外面的脖颈耳垂,不叫人看去分毫,垂眸看向她的睡颜,心底渐恢复平和宁静,“若非仰仗她心底一二分情意,祁阊公子恐怕做不到这般从容自如。” 她心中即无他,他便得将她牢牢扣在怀里,方可安心,正如此刻,叫她哪里也去不了,谁也看不见。 男子身形伟岸,俊美矜贵,女子纤浓,相拥一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陆祁阊淡淡道,“她的才学能力,当得北疆之主,可天下只有一枚宝座,世子必放不下北疆,不若早些撒手的好。” 那如画的面容失了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眉目间无半点温润,高绍综知他于她的事上,必不似样貌这般出尘澹泊,也并不动怒,只箍紧手臂,叫她靠着他睡得安稳香甜。 “你同她已和离了,昔年她从高平去往江淮,想必真心实意想辅佐你入主京城,祁阊公子未能留下她,你同她,便再无可能了。” 陆祁阊能得她真心辅佐,尽心竭力,而他高兰玠,纵是用尽手段,也再无那般运气。 他拢紧手臂里的腰身,胸膛起伏,眸底暗黑。 陆宴袖袍里手指蜷起,收拢后又放开,抬手去取茶,浅饮一口,任由苦涩在口中泛开,他无法阻挡她,便只盼着,这世上尚有她肯牵挂的人,她若能心悦高兰玠,也好。 “好好待她,兰玠公子不给我出手的理由,我自会隐居山林,相祝你同她白头偕老,不会再出现。” 高邵综诧异,待察觉怀里的人已是醒来,正怔怔看着对面谪仙般的男子,怒极反笑,见她推拒挣扎想要离开,目光越加阴鸷,淬了毒一般。 陆宴哑然,也并不解释,只是温声道,“方才路上颠簸,马车行的不稳,你差点撞到车壁,幸得世子接住了你,他并非故意冒犯。”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宋怜对他熟悉之极,又怎看不出他极不肯看到她同旁人亲近,她与高邵综绝没有结果,她也不想再同他有什么可能,宋怜从那满是寒意的怀抱里脱身出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自己坐好,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他要什么时候去隐居。 他若起了离开江淮去隐居的意,那她可否请他来蜀中,无需他再进官场,也无需他出主意,城郊建一座院,除了能偶尔见面,与归附山林并没有什么分别。 “既难舍难分,女君又何须和离,乌矛山与高某纠缠恩爱,又似平津侯此人已亡故一般,半点不曾提及。” 平淡无绪的声音响起,眼见正相看的两人皆煞白了脸,高邵综冷笑一声,起身掀帘,大步下了马车。 在马车前等了片刻,不耐道,“马车堵了路,若不想惹人注意,二位还是早些下来。” 宋怜从马车里出来,再是好的养气功夫,也叫他激出了脾气,算起来各自为谋,她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却也有待他好过的地方,欠了他,也非欠他所有,只正待开口,他先截住了她的话。 “不想我今日重伤在这里,女君可以闭嘴。” 他眸里暗黑,身形伟岸高大,阴影深重,俊美的面容晦暗,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眼里半点笑意也无,暗黑的旋涡里隐隐有不管不顾的疯狂之意。 吴越刚定,元气尚未恢复,再过半月,朝廷收到消息,李泽知晓太子太孙尚在人世且为蜀中之主的消息,必不会坐视不理,以李泽与郭闫的脾气,发兵征伐是必然的,她已有安排部署,但若高邵综此时重伤在吴越,平白添上几分乱,实是得不偿失。 她不信他会如此失智,做这样对北疆无利,只为害她的事,但药方那件事以后,他性情大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宋怜不好激怒他,却也心中恼火,说不出和软的话,从马车上下来,看也不看他,从他身边过去。 清莲清荷已定好客舍,她洗漱沐浴过,寻了案桌坐下处理政务。 吴越百废待兴,有许多军务政务要处理,拟定好诸事章程交给清荷,已过了半夜,要紧的只两桩,一是官员任免调遣,一是粮食赋税,照这几年吴越诸州天灾粮产,或贫或富,免收或是不收,多收还是少收,都一一做了调整。 各处寺院名录下的田地山林,也都令工曹测算好了,追了来源,一一返还百姓。 还地还粮,是此时稳固收买民心最好的良策,越快越好。 纵是先前思虑好的,此时做起来,需考量的事情也颇多,文书交给清荷,令她明日清晨送去给李珣,便又翻阅起了蜀中送来的信报。 越王手底下的臣僚里,有几人是要见一见的。 便吩咐清莲,“先备下马车,明日辰时起身去一趟东湘。” 清莲应是,见女君还要去拿文书,先一步将书卷取走了,“马车清莲会备好,天一亮就起程,这些文书我翻阅过了,没有太要紧,需得女君这会儿就处置的,奔波劳累一路,女君该好好歇息了。” 宋怜叫她从案桌前拉了起来,知她若不休息,她和清荷也落不了灯,也只得应下,“你去歇息罢,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便去睡了,不必理会我。” 清莲看得出处理完了政务,女君是有些百无聊赖的,只大约是在马车上睡着过,这会儿没有困意,便坐在这儿将那些文书舆图翻来覆去的看。 清莲不由问,“要奴婢陪女君下棋么?” 宋怜趴在榻上,拉过被褥盖好,摇摇头让她去睡,“早些歇息罢,我无事,躺一躺,也就睡过去了。” 清莲嗯了一声 ,她实在太累,便是睡不着,躺着养养神也是好的,清莲放下帷幔,吹了灯,想着女君也极有可能再起来翻看文书,恐怕伤了眼睛,索性连灯台也一并取走。 好绝了后路,叫她安眠。 下了楼,不由朝右侧一处雅间望了望,翠竹下窗棱半开,窗上叫烛火映照出的身影修长清隽,她虽不知这位神仙般的公子与女君是什么关系,但先前在蜀中时,她便知道女君同他的关系非同寻常了。 倒是楼上那位,住在女君隔壁,灯已灭了。 那人也太冷冽了些,若要与女君相配,她更喜欢那霞举烨然的陆公子,女君与他在一处,也似乎更要开怀些。 清莲轻摇摇头,提着灯出了院子,找福寿打听林霜的行踪。 宋怜知清莲必是取走了灯,无奈阖上眼,念着住在楼下的人,轻轻在榻上翻了个身,身体陷入崭新干净的被褥里,一时难眠,看着窗外流光的月出了会儿神,竟是越见清醒了。 她想问问阿宴,今时今日,可愿来蜀中,与她相伴。 她并没有什么睡意,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正因没什么要紧的政务,她才不想在陵零城多留,只现在想问一问阿宴,问他何时归隐,又会去什么地方,又无意愿前去蜀中。 她想她如今有能力护他将来不受牵连。 她想让他陪她。 宋怜耐心地躺在榻上,点着吴越的一干政务,看檐上的月挂上柳梢,方才起身,以指为梳,拢了拢微乱的发,随意披了件外袍,踩上软鞋下了榻,开了门想下楼去寻人。 她从另一侧下楼,本是轻快雀跃的脚步,在听见黑夜里陡然响起的声音时,戛然而止。 “女君果然是耐不住寂寞了么?” 宋怜色变,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有事想问问阿宴。” 她一身素衣,乌发云鬓,纤浓的身形笼在月色风袍里,柔软纤弱,艳色靡丽,高邵综冷眼看着,这么多年纠缠至深,他岂会不知她的脾性癖好,败时她恐怕没有心力,凡是胜了,倒好似没了消遣,必定要寻男子寻欢作乐,那陆宴就在楼下,她又如何忍得住呢。 那本就潋滟的唇添了口脂,润泽晶莹,看似随意的装扮,却是梳妆装点过的。 如此迫不及待,倒从见她在他身上用心过。 宋怜不欲惊动旁人,想着明日再问,折身回屋,却被陡然欺身上前的身影捂住口鼻,剪握住手臂往屋舍里拖,她张口咬住,牙深陷进那虎口,用尽力气,齿间溢了鲜血,那手也不肯放开。 门被关上,阻绝了亮光,他目光寸寸划过她眉眼,“你梳妆去见他。” 宋怜呼吸不能,亦不想叫阿宴察觉她依旧同高兰玠纠缠不清,渐渐停下了挣扎,松开牙齿,不见他松手,眼睫轻颤了颤,复又抬起,探着舌,在那被她咬伤的血口上轻触了触。 咫尺间被咬时无动于衷的心跳,骤然跃动得厉害,有如雷动,口鼻上的手指骤然松开,却换成了冷冽的唇,吻疾风骤雨,宋怜得了一丝呼吸,却也只是一丝,被扣在墙壁前,胸口起伏着呼吸。 她虽没有被掳回北疆,但只要北疆依旧比蜀中强盛,她便如此刻一般,永远受挟制,永世也不得自由,翻不了身。 “阿怜在想着如何吞掉大周京畿,与北疆南北相望抗衡么?” 他掌心握住她手腕,从她宽大的袖袍探入,缓慢往上,抚住她的背,语调缓慢,“你会这样想无可厚非,只是你去找陆祁阊,若是想问他可愿随你去蜀中,你恐怕要失望了。” “他会隐居,也欢喜与你在一处,却是你同他一道隐居山林,他清楚你的心性,此次你纵是与他求欢,他亦不会应允回应,再同你纠缠不清。” “阿怜又何必走这一趟,终只是自取其辱。” 宋怜勉强笑了笑,推着他手臂的手指却有些沉重无力,见他的唇落下,衔着她交叠的衣领欲剥落她的衣衫,往后避让,“今夜我真的没什么浮浪心思,当真只是想问问他,蜀中水利的事,我明日一早就要去东湘城……” 高邵综岂不知她在说谎,他也大可冷眼看她被拒,看她失魂落魄,见她当真夤夜从房里出来时,却忍耐不了。 他指腹摩着她的唇,上头已不见半点口脂,她唇微肿,周身皆被拢在他手臂里,高邵综垂首吻她,“你同我成亲,我助你夺京畿,解除蜀中危困,李泽的人头落地,北疆可休兵三年。” 宋怜屏息,为那休兵三年,有一丝的心动,却只是一丝,她又怎会将蜀中的安稳寄托在另外一人身上,得一时消闲,却后患无穷。 宋怜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我需要的时候,会请兰玠帮忙,不会同兰玠客气的,兰玠放心。” 他是极喜欢听她唤他的字的。 高邵综垂首,与她额头相触,微闭了闭眼,轻抚她后背滑腻的肌肤,“既如此,今夜让我帮你。” 他以身躯靠近她,密密贴着,不留一丝缝隙。 往日相拥恩爱的情形不免袭来,身体不受控制使不上力气,宋怜握住他手臂,见他看住她,双眸平静无绪,想是已将她看得透彻。 宋怜心颤,放软了声音,“明日需得早起,我如今也没有心力了,我已不想要了,兰玠早些歇息。” 高邵综不语,反拢住她的腰身往前带了带,“何时给我。” 宋怜答,“下次再与兰玠相见时。” 吴越纳入蜀中,新帝必有动作,如此剔除阉党,剿灭郭庆李奔的良机,他岂会错过。 他必是在吴越呆不久的,下次再见,已不知是何光景,先应承下亦无妨。 高邵 综凝睇她面容,冷嗤一声,终是松开了手,看着她逃也似的拢住衣衫,从他臂弯里离开,在她身后淡声道,“那姓元已进了零陵城,明日一早便会寻上门来,我猜你不会对他有什么兴趣,但此去东湘城,也莫要起寻旁的男子的心思,否则后果自负。” 第131章 困局寿数。 官员调派任免虽只是寻常政务,但吴越因纷战刚歇,政权交替,若安置不妥,恐怕引起不必要的动乱,此去东湘城,是需要花费些心思的。 宋怜没有要去东湘城消遣的兴头,只捋了捋耳边被夜风吹过的发,看向黑夜里面色沉冷的人,柔柔道,“兰玠若能同我一道去,时刻看着我,我也不会找别人了。” 那身形骤然一动,似是叫烟火点亮的夜,瞬时灼亮得骇人,片刻后消亡,越加森冷寒冽,“你笃定了我不会去东湘城,便又来温言软语哄骗我。” 宋怜扶着木门框,眨了眨眼,“若兰玠当真肯时时刻刻随在我身边,我必不会寻旁人,怎会是哄骗。” “但蜀中出了一位皇太孙,名正言顺,新帝李泽与郭闫宗祠正统的地位受到威胁,必不会坐以待毙,而蜀中离乱刚歇,士兵疲乏,在李泽郭闫眼里,是剿灭蜀中,绞杀皇太孙最好的时机,如今郭闫所仰仗的,无非郭庆李奔,二人手中三十万兵马,凡有动作,便是北疆蚕食河西、徐州最好的时机,兰玠会放弃这次机会么?” 高邵综自黑夜里,目光落在染着月光她的眉目上,忽略心间熟悉的灼烫,盯着她,一瞬不瞬,片刻后方开口,声音沉冽冷淡,“你费心劝我回去,打着利用北疆牵制中京的主意。” 宋怜轻轻摇头,“若要蜀中攻入京城,一中间尚隔着益州,蜀中没有优势,二来纵是事成,也抵挡不住北疆军,新帝兴兵南下,是蜀中唯一的时机,兰玠纵是不回北疆,与我和蜀中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 高邵综微微色变,旋即便知道,蜀军此役元气大伤的消息,真伪难辨,外传庆风为吴越王的消息,也有待商榷。 “你——” 他想问她想做什么,实则她想做的事,一直很清楚,且为此殚精竭虑,从未停下过。 宋怜并不理会他些许失神的模样,看了看外头天色,拢着手,语气带着些许遗憾,“若只为牵制中京,兰玠还可以留在吴越陪我,北疆自有诸多名臣良将,郭闫郭庆难不倒他们,但听闻羯族换了一位王,新任的羯王屠万人为王,吞并周边数国,对大周边疆虎视眈眈,那羯王四处征伐,粮草消耗极大,凛冬将至,边关百姓又是叫狼群盯上的羊。” “刘同几位老将虽有同羯人交锋的战力,但总不比你和砚庭,事关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兰玠你必不会坐视不理,方才见王极带着军信而来,信兵来去匆匆,兰玠又有这一番嘱咐,我想兰玠天明时便要起程离开了。” 她微偏着头,一双杏眸里佯带着些许遗憾,云鬓华颜,温软的眉目似乎为他不能陪她而轻声抱怨着,高邵综冷眼看她做戏,微动的手指负去身后,压住心底泛起的层层潮热,冷淡了神情,“此次分别,你必不会思念我,但我会夜夜想你,入睡时想你,醒来时亦想你,凡有空闲,皆念记你。” 他语气冰冷,落进沉冷的夜里,听不出半点情意,倒似冤死的厉鬼,缠绕着孽债不放,将她些许轻快的心绪压裹成一团,些许透不过气来,宋怜转身。 “冬至那一日,广汉见。” 宋怜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快步下了楼去,距离冬至尚有三个月的时间,中京绝不会毫无动作,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介时北疆未必轻动得蜀中,高兰玠敢来,她便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便不必再受其挟制。 如此想着,脚下便快了,只到了那间已灭了灯火的卧房外,举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 高兰玠说的不无道理,阿宴虽还护她挂心她,却自有傲骨,高平的事已成横在两人中间的刺,她与旁的男子纠缠不清,他纵对她有情意,却是决计不可能再陪她的了。 宋怜在门外立了半晌,还是轻轻叩了叩门,轻声唤,“阿宴……” 夜里极静,门内并无回应,宋怜开口又唤了一次,里头并无应答。 尚还不到他歇息的时日,若不肯开门,便是不肯见她的意思。 敲门的手便有千万斤重,再抬不起来,宋怜屏息听了片刻,屋内任就安静,她等了一会儿,只得冷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若换成是她,也必不可能再同她纠缠不清了。 压在背后的视线阴冷暗沉得仿佛实质,宋怜并不理会,从另一侧楼梯上楼回了房,坐下后怔怔出了会儿神,重新躺下,睁着眼望着床帐,只觉周身空荡,潮湿的海将人淹没,越是想睡,越是清醒。 数着时候约过去一个时辰,宋怜从榻上轻轻坐起来,披上外袍坐去案桌前,翻看案桌上放着的文书,就着月光勾画大周舆图,约莫过去半个时辰,见外头月色正好,想了片刻,索性换了骑装。 出门时却见男子立在廊前,一身黑衣上沾染凉霜,不知站了多久,听她开门出来,也并未回头,只声音冷淡,“陆祁阊品性高洁,见你我夹杂不清,不肯同你苟合情有可原,怎么,他拒绝了你,你便要出去寻欢么?” 宋怜没有应付他的兴致,便也不说话,从另一侧楼梯下去了后院,也不惊动清莲清荷,牵了她惯常骑的那匹马,从后院出得街巷,却有吱呀声响起。 原来客舍房间的窗户,正巧对着巷街,窗户被推开,微光倾泻而出,男子只着白色中衣,清润风逸,眉目比暖春的山风还要温暖三分,“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放纵总是有代价,而阿宴便是她付出的代价。 宋怜勒马停住,温声道,“阿霜要到陵零城了,我去接她一下,两个时辰后就回。” 陆宴定定看住她,并未再言语。 林霜武艺超群,身侧亦有侍卫相护,且出行时常遮掩身份,漫说是在吴越,便是去京城,也绝无危险。 况且并无信兵回禀奏报,夜深忽而要去接人。 实不能令人信服。 宋怜驭马离开,蜀中的地界夜里不能奔马,这里已归入蜀中,夜里跑马容易惊醒沿街的住户,令人惶惶不安,她便也耐下性子,直至出了城门,才催马往南奔去,直行了十余里,方才到了临江边。 一头扎进江河里,先是刺骨的冰凉,接着渐渐是不知温的麻木,麻木之后身体自骨髓里散出温热,宋怜头埋进略凉的江水里,逆流而上,心底堆积的不知从何而起的郁结,在体力消亡的过程里,渐渐消散沉凝下去,翻身浮着,看天宽地阔,山峦高远,万籁寂静,心情亦随之舒朗了许多。 陆宴立在江边,看着空无一人的江面,面色苍白,见身侧男子欲下江,定住神拦了一拦,“她自来喜欢游湖,这时候并不喜欢被人打扰,你我等一等便是。” 高邵综挥开拦在身前未出鞘的长剑,眸光冰冷,“她喜欢你便任由她,怎不知这般时节的江水,凉得彻骨,她此时放纵未必觉得如何,将来有一日,必要自食苦果,若祁阊公子待她的情意,是听之纵之,倒是我错看了。” “你不肯与她同流合污,挑起战乱,却听之任之,眼看她从蓝田方寸之地,一步步走到今日,欲壑难填。” “祁阊公子贤德清流的名声,也不过沽名钓誉罢了。” 陆宴脸色苍冷如纸,眉目霜雪,“大周四分五裂,不是她,蜀中吴越亦有旁人侵占,旁人与她有何不同,比之杜怀臣、李泽郭闫之流,她出色十倍尚有余,纵是坐了江淮郡守令的位置,以她的能力也绰绰有余,世上枭雄几凡,贪恋功业之人数不胜数,她既想要,又有何不可。” 高兰玠曾以官位许诺求娶,如今竟有将她束之闺阁之意,陆宴一时心绞,压着被激起的怒意,勉强维系着理智,“她半生颠沛,世上已无所爱之人,若权势叫她留恋,就让她去拿,若想有人陪,你既不能全心全意陪她,便莫要纠缠于她,她自能寻到能令她欢喜的人,你既爱她聪慧才智,却又不允她施展,岂非太过残忍了。” 他心急如焚,亦明白高兰玠阻拦顾虑的原因,一身白衣立在江边,几近形销骨立,“来日你二人虽有争锋之时,但无论成败,想必她都是开心欢喜的,这世上有人企望平安顺遂,但她太孤寂无聊,是轰轰烈烈的成败,还是平静无波的枯萎死去,她宁愿选择前者。” 哪怕飞蛾扑火,哪怕结局并不她所愿。 江水涛涛,往东流去,那江水之中渐渐显露出一点身影,江流里由远及近,女子纤弱的身形沉浮江中,宛如一尾游鱼,好似她天生长在宽阔的海里,自由自在,无处不可去。 白衣男子收了厉色,疾步往江河边去,展开风袍将从水里冒出的水妖笼进怀里,痛色掩进温润的眉目里,一语不发。 高邵综冷眼看着,陆祁阊贪恋她的爱意,守着界限不肯越雷池一步,它日若沦为她的玩物,也必活不久。 知两人不会有龌龊,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似已脱力,懒懒靠着的女子,驭马离去。 天明时出了零陵城,王极是知道平津侯来了吴越的,便有些踟躇,“不若属下想些法子,牵绊平津侯回江淮——” 高邵综淡声道,“你多虑了,宋女君是真正将那奸夫放在心上的,决计不肯似玩弄别人那般玩弄陆祁阊,他二人之间,只有亲友之谊,走罢。” 那神情平静,眸色却漆黑无光,暗沉似天边压山的乌云,王极并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话,低声应是,上马随之起程了,边疆传来急报,羯王集结六万骑兵,往南穿过漠河,恐怕对大周不利。 高邵综勒马,忽而问,“信令里报,那羯王富有金矿,消息来源可靠么,可是属实。” 王极回禀,“是真的,新羯王家占一处山,他以这处金矿起家,招兵买马,这才起了势。” 高邵综听罢,驭马快行,“军信送出雁门,调集恒州、新兴军,漠河战事一起,两路兵马汇合,取龙城。” 灭了羯王,夺下龙城,收拢边疆四郡游牧一族,除了边患,他能日日守着她,夺下金山,以羯王的财富,引温泉在北疆修筑一条江,以此为聘,她便是不领情,想游湖,也不必进寒入骨髓的野河了。 有了这般念头,此一役必是要胜的,行军赶路,尚未过洛水,军报政令已一份份送 往了北疆。 高邵综离开,宋怜暂时放下一块心病,她在江水里游了个半时辰,消耗了体力,叫夜风一吹,却觉凉冷,被拥进温热的怀里,嗅着熟悉又久违的新雪气息,心底便又翻出了渴望,只拥着自己的人,是这个世上少有真心待她的几人之一,便也克制着不去歪缠,只靠着他,安静的待着。 陆宴用袖袍给她擦着湿发,动作和缓,只越是擦拭,越是缓慢,好一会儿开口道,“等你能彻底在蜀中站稳,掌控李珣和蜀越,阿怜调养好身体,同我生个孩子罢,若是男孩儿自然好,若是女孩,自小叫她女扮男装,相信这样的世下,没有一个女孩愿意做女孩的,若她要做女孩儿,将来站得高了,也好选择。” 宋怜正拨弄着河滩上的石子玩,听了他的话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有了子嗣,江淮名正言顺并入蜀中,淮水以南归一,纵是那时中京已被北疆吞噬,你也不会再受北疆挟制,不必同他周旋。” 宋怜并未想过这条路,也不打算走这条路,却不妨碍因他的话心情雀跃,不由有些眉眼弯弯,“阿宴相信我能做好,能做到了啊。” 陆宴心中涩痛,见她欢颜,那痛意又渐渐散去,于这江风里,蔓延出舒悦,她走得越远,走得越高,实则已越难得欢悦,事成后一时欢欣,终是敌不过被迫掩藏于人后,以他人之名的落寞衰败。 他已不想再从她眼里看见那样的心似死灰。 陆宴手指轻触她面颊,“我知和离的事,你心中恐怕存着愧意,我实则极喜爱子嗣,无论男孩女孩,只盼此生能同阿怜有一个绕膝小儿,能唤我一声阿爹,阿怜若肯,这便是待我陆祁阊,最好的补偿了。” 几年前的李珣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傀儡,乱世里懦弱无能的主君无法成事,亲手将其培养出羽翼,幼兽长成猛虎,却不会甘于受控,李珣将来如何还未可知,陆宴垂首,以额同她轻触,“我知李珣是你别无选择的选择,但有了子嗣,若李珣有叛离之心,合江淮之力,加之你这些年在蜀地的经营,蜀越不会乱,两地群臣乐见其成,主君年幼,你有在江淮积攒出的名声,蜀中亦有对你衷心耿耿的臣僚,主两地军政要务,于你来说想必不是难事。” 宋怜几乎屏住了呼吸,蜀越尚未站稳脚跟,北疆、新帝未除,李珣不敢对她怎么样,但她已需要以女子身份的弊端来消除李珣的猜忌顾虑,便知此人不得不防,待飞鸟尽时,焉知不会弓藏。 单她自己有子嗣,主君太幼,既不能招到兵马,也不能令群臣信服追随,但子嗣是陆宴和其余诸侯王的却不一样。 其余诸侯王不可能放弃权势,臣僚也必不会听她调遣。 江淮却不同,他愿意站在她身后。 陆宴便见她眼里有水渍汇集成水珠,凝在眼睫,却绝非开怀欣喜,他心急如焚,捧着她的脸颊,声音拔高,“我同你这样说,是希望你变好,是希望你开心自由些,我心悦你不假,但正因你可当明主,能力才干不在当今世上任何一人之下,能让两地百姓安平和乐,我方将江淮托付于你,我与诚心追随你的茂庆、段重明、章华几人并不不同,你若将其悉数归结于男女私心,是低看了你,也看低了我陆祁阊。” 宋怜勉力提了提神,阿宴不会同她说假话,他肯出兵助蜀中解围,便说明在他眼里,她至少是比吴越王更有作为的人,也相信她能将州郡治理好。 却也改变不了困住她的困局,需用江淮化解的事实。 若她与他没有子嗣,江淮诸臣与江淮百姓,究竟是选她,选李珣、还是选高邵综,实不必看的。 没有她参与的余地。 陆宴知她看似温和的性子下,自有旁人不注意甚至不以为意的执拗,轻触她眼睫,“既已占有十分之九的劣势,有这一分优势,便要好生利用才是,不要太多思虑,去拿你最想要的东西……” 宋怜尚未下定决心,但也能理会他的好意,暖了眉眼,困顿的靠进他怀里,“阿宴当真想要子嗣么?” 陆宴将她半干的发拢进风袍,与她共乘一骑,挡着江风,“若是与你的,我愿以寿数相换。” 宋怜心底微动,偏头看他,视线落在他淡色的唇,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远处微微泛白的天际,横在她与李珣中间的隔阂,终有一日是要解决的。 要如何做,却还需思量。 过了城郊,天色已大亮,陆宴驭停了马,千柏已在路旁备下了马车。 见她眉目间没了郁结,温声道,“马车是让云府的人租赁的,车上有干净衣裳,你可在马车上歇息片刻。” 进了城人多眼杂,两人不方便同行,宋怜知他恐怕要启程回江淮,今日之后,又不知何时能再见,有些许话想同他说,最终只是道了声保重。 马车渐行渐远,千柏轻声问,“女君愿意诞下小主公么?” 若非有子嗣,想将江淮交到蜀中手里,只怕也难。 清橘的香气似乎还萦绕怀里,掌中依旧残留她发丝的触感,陆宴驭马折身,世上有才之人,能治国理政的人如过江之鲤,他不过唯愿世上有能牵绊她的人罢了。 她待秦氏与小千倾其所有,可见对血缘至亲十分看重,凡有了子嗣,无论男女,她必会欢喜舒悦的。 她既有心想甩脱高兰玠,得江淮与蜀越合并,高兰玠不敢随意过江,她得轻松自在,蜀中也多一二分胜算。 陆宴勒马回身,看了眼陵零城,唤了张青上前吩咐,“你化名留在她身边,暗中相护即可,凡她用得上的地方,江淮潜伏各处的斥候皆听她调令。” 张青应是,继而回禀,“兴王府元颀令全军退回河海,他只带了几名亲卫,与林霜一道进了陵零城,此刻应是与女君遇上了。” 陆宴自看得出那曾受她恩的男子对她抱有情愫,虽知二人必不会有龌龊,心间亦有涩痛,触了触方才被她唇触碰过的颈侧,温声道,“恐怕她想招揽元颀,吩咐斥候营盯着些京城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张青应是,“主公一路保重,属下誓死护好女君。” 张青略作乔装,用过所进得陵零城,到了云客客舍,先见得一名同样乔装过的男子盘桓客舍四周,跟了一段,叫那人察觉,随进客舍后院巷子,两人交手,认出了对方。 王极从暗处出来,他知这江淮斥候令的身手本事,与其纠缠打抖,必是两败俱伤,格挡开二人,问道,“你我二人相斗,倘若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反误了女君的事,主上只是挂心女君手边无人可用,差我等暗中相互,蜀中既有郡守令的人在,我们即刻北上便是,阁下勿恼。” 张青是长袖善舞的脾性,也敬畏北疆王文攻武略,敬重其守卫边疆安平十数年,承其护卫中原腹地安平的恩,但掳掠女君北上一事,实在令人不齿,对这些不劝主君反倒助纣为虐的爪牙便不打算客气,他朝东面略一拱手,笑道,“女君昔年同我家主君分开,不过是为护住我家主君不受牵连,期间女君与主上有些误会,但如今已悉数解开了,不日我家主君和女君结亲,还请北疆王不吝祝福他们,来饮一盏喜酒。” 王极色变,便又想到今晨江边看到的情形,原先只有两分相信,这会儿也变成了七分,那元颀并不如何是威胁,主上尚且叫他们回来看好人,更勿论平津侯。 第132章 后路安心 兴王府元家军驰援浈阳山,战局稳定后,元家军撤回海河河岸,元颀单领数名亲卫,夤夜进了陵零城,住进城东凌阳客舍。 广汉治书御官王邈年四十,曾任太子侍讲,越州人士,京都易储时,因丁忧回乡,避过一劫,自此隐居避世,太孙驾临吴越,王邈喜不自胜,连夜赶至陵零,赤表衷心。 李珣对这位并不受父王待见的侍讲还有印象,父王不喜其擅谋,他却知治蜀越,麾下武有李旋、方越,庆风、田世荣亦可用,擅谋的段重明、茂庆二人,却非因他而来。 李珣尊王邈为治书侍官,名为师长,实则为近臣僚 佐,已将蜀中诸事和盘托出,“真正解除浈阳山危困,夺下吴越之地的人,不是李珣,愧对先生期望,先生若不愿留在李珣身侧,李珣也毫无怨言,依旧以先生为尊师。” 自蓝田来,桩桩件件,听得王邈目瞪口呆,虽尚未见过那名云氏女子,心底翻起的惊涛却比当年听闻储位易主,太子圈禁楚王府还要骇人,若非太孙斩钉截铁,他此时尤自是不信的。 人人都道太孙真龙天子,扶危定倾,以三万兵力转败为胜,是不屈居于北疆王、高祖的不世之才,他来时欣喜万分,此时知晓另有其人,失望失落定是有的。 但太孙坦坦荡荡,坦诚相告,不失为良主,太孙既托以信任重用,他王邈,竭心为其筹谋,王邈掀了衣袍叩行大礼,“李泽之流乱臣贼子,普天之下,唯太孙是为李氏一朝血脉,邈誓死为主公效力。” 李珣崩直的肩头不着痕迹松了松,忙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必不负先生期望!” 王邈起身,依旧忍不住问了一句,“当真是那云氏?” 李珣心中却无半点意外,“想必先生曾听过,江淮郡守令曾冒天下之大不韪,任用女子为官……”说话间看向窗外,离此半条街的凌阳客舍,住着兴王府上将军元颀,此人被人问起为何会渡江入吴越,从未避讳过提起蜀中一人,曾与他有恩。 李珣不知是什么恩,此人与蜀中有何牵扯,但斥候探得元颀与林霜熟识,与其有恩,又不能提及其身份姓名的,恐怕是她了。 “竟是她?” 王邈本不敢小觑云氏,听其曾是平津侯夫人,虚白的脸上风云变幻,半响憋红了脸,甩袖道出了一声荒唐! 若为权势地位,身为平津侯夫人,得以出闺阁后宅,插手江淮诸政,已是翻天的异类,竟不满足于此,挟制太孙,图谋大周。 荒唐!实在荒唐! 王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李珣朝王邈郑重拜了一拜,“学生亦知宋女君领蜀中政务,有诸多不妥之处,但李珣的命是女君保下的,没有宋女君,便没有今日的李珣,纵有不妥之处,也请先生多多包涵,敬其为李珣尊长,李珣感激不尽!” 王邈有些不满,看着面前俊秀赤诚的少年,心中又不住点头,天下没有一个谋臣,愿意跟着不知感恩的主公,太孙之贤,有高祖遗风。 有信兵快步进来,呈上密信,李珣看了,递给王邈,“女君似与元颀有故交,若能为蜀中招揽元将军,蜀中少一位劲敌,多一员大将了。” 宋氏做男子装扮,已进了凌阳客舍。 王邈两道虚白的眉皱成川河,此女本该是贞静的后宅妇,却同许多男子有牵扯瓜葛,实在寡廉鲜耻,岂配做先太子的未亡人。 只这云氏智计不俗,不显于人前,于太孙确实是一大助力。 也不得不防,“太孙顾念旧恩,恩深义重,此女毕竟同江淮有诸多牵扯,防人之心不可无,太孙不可单听一面之词。” 那平津侯待其妻之爱重,天下人有目共睹,将来若起叛心,或是与平津侯孕有子嗣,蜀中危矣。 李珣答,“先生多虑,女君必不会弃学生而去。” 王邈刚放下的眉头重新皱起,却不再争辩,罢了,太孙年少赤诚,不知人心险恶,该如何做,当细细思量。 兵乱已歇,陵零城少了贾家军作威作福,新上任的郡守令林易林大人,连夜肃清府衙吏治,城东阶前叫鲜血染红,杀的都是贪官污吏,百姓们见了晾晒的人头,无不拍手称快。 消息流至大街小巷,激起千层浪,因不见新军干涉,书生文人汇集茶楼酒肆,连百姓也放声议论,客舍里亦满是义愤解气的拍案声。 “要说大周十三州本为一家,你我皆是大周人,怎地要分蜀人越人,那杜怀臣正是因叛出大周,上头无人管束,才任由那贾宏为非作歹,死了好,太孙真龙天子,能文能武,又与阉党有国仇家恨,将来入主京城,必还天下太平盛世。” “单说那些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做就腰缠万贯的妖僧,就是死了的好!” “太孙万岁!” 有人插嘴,“莫要高兴得太早,清江水以北,太孙初出茅庐,虽有惊世的才华,却决不是北疆王的对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有人饮了一盏酒,含混着喊饿,“高家军所过之地,从未取百姓一厘一毫,治军极严,世贵清流,从来庇佑一方百姓,这太孙有高祖遗风,加上贤王江淮郡守令,这天下谁人做主,我方元都高兴!当孚一大瓢!” “说的是!” 清荷不动声色扫过人群,待随女君上了楼,方才小声回禀,“是剪秋手下的斥候和文和武,客舍外另有三四人,不是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 萧小郎君已开始训养斥候,自发现女君周围有萧琅派遣的斥候以后,清荷心里警铃大作,花了些时间精力,把太孙斥候营的人都摸查了一遍,和文和武是生面孔,却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新有一名谋士拜在太孙门下,姓王名邈,四十上下,是东宫旧人,太孙赐封治书侍官。” 京城未乱时,行走东宫的官员,官职再小,也是众人追捧奉承的对象,当初为解平津侯府危困,能查到的她都查过,对这位太子侍讲也并不陌生,先太子羸弱,不喜纷争,王邈郁郁不得志,却从未心生背离,避过东宫之乱,李泽差人派官任职,也以要为其母守孝三年为由推拒了。 此番自荐上门,一是为续先太子知遇之恩,二来恐怕揣着大展宏图的心志。 其人习儒家正统,一言一行无不板正归训,又颇有些谋算,对她这样一个异类,必定 猜忌防备。 京城诸事未定,大业未成,尚不到兔死狗烹之时,李珣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他身侧臣僚亲信会越来越多,早些绝了隐患,也免于蜀中祸起萧墙。 宋怜听着楼下的喧哗议论,摒弃心底闪过的人影,思忖片刻,吩咐清荷,“让来福寻一寻好的大夫,开能令女子绝了生育的药,你亲自煎药,每日戌时送来我房里,此事需做得隐秘,又无需太隐秘,能叫剪秋的人查到。” “主上……”清荷吃惊焦急,压着声音急急问,“女君何至于此——” 宋怜轻轻摇头,尚有京城虎视眈眈,蜀中新起,经不起半点耽搁,她绝了子嗣的可能,李珣或是蜀中谋臣,也大可安心了。 “去罢。” 清荷知女君定下的事,绝无更改,再心焦也只得听令做事,见林霜隐在人群里远远守着,另交代了两名身手好的斥候随时注意着客舍里外的情况,出了客舍,去寻了来福,心底却极不愿意女君绝了后路的。 林霜往二楼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房门开了,出来一名身着武服的男子,已是大步迎了下来,态度极其恭敬有礼,正是元颀。 第133章 军务专注 清莲打听了两家医舍,广汉城熟面孔多,府里人多眼杂,每日煎药服药,很容易走漏风声,带来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倒不如陵零城,只是医师和医舍需要多打听些。 清莲出了客舍,惯常在街巷里走了走,成衣铺子里稍换了装束,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往城东的医舍去。 路过一家正骨医舍,瞧见一名男子的背影,脚步略停了停,抿抿唇迈步进去。 “林护卫,你受伤了吗?” 男子未着兵服,未佩长剑,姓林名圩,生就一张端正爽利的面容,手里拿着药包,付了银钱,正同掌事道谢,转过头来,既惊讶又意外,抬手施礼,“清莲姑娘。” “……可是女君受了伤?” 清莲回礼,两人从前虽没怎么说过话,但因林圩常随萧小郎君身边,也算熟识的,遇见便攀谈几句,“女君无碍,是清荷身体不适,我来寻点药回去。” 林圩爽朗笑道,“姑娘来宣城医舍算是来对了,这里的坐诊医师很有名,陶正肚子疼了几日,两贴药下去,就见效了,在下打听过,这是陵零城医术最高明的医师,姑娘要什么药拿了,在下一并付了。” 清莲摆了摆手,脸色有些不自然,又重新挂起笑,“我不忙拿药,还得多寻几家医舍看看,只是见郎君在这里,以为萧小郎君也在,进来拜礼。” 说罢,看了看天色,略服了服礼,告辞了。 林圩送了两步,待女子的身影转入街角,依旧立在门侧。 陶正捂着肚子过来,手臂往他肩上一架,笑得揶揄,“清莲姑娘模样生得美,跟着女君读书识字,说是主上的同门也不为过,你小子有福气了——” 他被手肘击中肚子,疼得倒吸了口气,“我说的没错啊,主上棋艺是女君教的,没有战事的时候,主上每日戌时随女君一道温书,讲的那些东西,我听着倒比那些个大儒实用,主上也更喜欢云女君授课,清莲姑娘可不就是主上的同门,将来的地位可不一般,同你是极登对的。” 林圩斜睨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休要再胡说,清莲姑娘性子温和,待谁都客客气气的,你休要胡乱揣测,坏了姑娘清誉名声。” 云府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这位姑娘操持,且云女君陶正见过几回,虽不敢冒犯正视,但那气度总令人不自觉低了头,身为云女君身边得用的人,陶正也就不敢再调侃了。 可若非对自家兄弟有意,怎会不买药进来专门打招呼说几句话的。 不待他开口,就见林圩放下药包,跟了出去。 陶正追出去几步,哎哎两声,“还赖我想得多,我只是说说,你倒要跟着清莲姑娘去了)” 林圩打断他,低声耳语,“若是给清荷姑娘买药,多买的是伤药,怎需这样遮遮掩掩,必定是女君要用的药。” 什么病不能告知旁人的。 陶正与他对视一眼,也不再玩笑,两人分头行事,陶正去查,林圩跟人。 两人出了医馆,角落里一十六七岁小厮福乐揣着手笑,“看来咱府里好事将近了。” 来福兜头给他一枚栗子,冷笑一声,思量这清莲已经叛变的可能。 浈阳山太孙身份露了出来,又是身披龙甲,解救吴越百姓于水火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斥候营的人知晓是怎么回事,没有生异心,镖局、生意铺可是好一阵动荡,请辞另奔前程的就不少,更不消说生了异心的。 当年清碧的事,就叫女君吃了大亏,现下这想着要嫁太孙近卫的清莲,恐怕也靠不住了。 冲着林圩的夫人,不定能比在云府做婢女强,储妃就不一样了。 若清莲当真有这个心思,只怕又是另一个清碧。 来福一时恨得牙痒痒,只他从来也不是冲动的性子,便也不声张,只吩咐了两个稳妥的人去查,不放心那元颀,将采买药材的事交代给福寿,自己去云客客舍看看。 客舍正堂里正议论的火热,忽有人发出惊诧的嘘声,众人往楼上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武服的男子,竟朝一位带着围帽的女子拜了大礼,以为是哪个大官的内眷,不敢惊扰,一时噤声,又怕惹祸上身,不一会儿都散了。 男子一身简略的青色武服,身形笔直挺括,样貌寻常,单就一双眼,野心隐匿于温和爽朗的笑容下,已绝非当年被逼入禁军,看阉党为非作歹束手无策的青年了。 他必不会受蜀中招揽。 宋怜见他第一眼,便知能招揽他来蜀中效力的可能很低。 “女君大恩大德,元颀无以为报,蜀中但有差遣,元颀愿尽全力相助。” 宋怜上前虚扶他一把,让他起来,二人一同进了屋舍,林霜守在门外。 元颀还欲道谢,宋怜取出带来的舆图,在案桌前铺开,温声道,“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此次与将军相见,是有要事相商,吾欲谋取京城,将军若有意与蜀越联手,可共取之,北疆势盛,日渐强大,南土若想成事,同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 元颀偏首,看向身侧女子,一时恍了神,听得一声轻唤,目光落回舆图,垂在身侧的掌心已带出潮热,敛去神思,神情微微赫然,“是在岭南识得一名女将军,名唤江云,岭南三十二山,她竟能将舆图悉数默写下来,守着岭南地界,寻常三五万士兵不能耐她如何,方才见女君模样,一时想起她,便走神了。” 周慧麾下如今的斥候营,已遍布清江以南的土地,宋怜没听过有这样的人,但大周十三州,山明水秀里,藏着多少能人才士,她只是先记下,想叫周慧去查,心里疑虑散去,思虑便又悉数放在如何谋取京畿上。 元颀悄然松了口气,收敛神思,专注军务上来。 第134章 猜忌欢腾 “至多半个月,皇太孙的消息会连同蜀越战事军报一同传往京城,李泽坐得住,郭闫也未必。” 李泽言行暴虐,内里实则软弱,信用郭闫,阉党横行朝野,排除异己,手段毒辣,朝臣虽畏惧阉党势盛,不敢张声,但听闻皇太孙蜀中起势,朝野上下也必会心思浮动。 先帝之死尚有疑云,新帝登基以后,天灾不断,世人痛恨阉党,新帝得位不正的猜疑揣测从来不少,李泽对李氏旁宗赶尽杀绝,此次萧琅太孙的身份昭之天下,李泽郭闫便是不想动,也不得不动。 她声音温和沉静,元颀不由侧目。 蜀越战事方歇,士兵疲累,越州百废待兴,两郡时局实算不得稳当,大成毕竟历经百代,新帝举兵南下,叫他看来,如何蜀中也难有胜算。 舆图足有丈长,两人之间有三尺余间隔,元颀高出身侧人半尺,偏首时,目光便能触到其耳侧,昔年半梦半醒被挟制时棉麻布料压着他的脖颈,匕首锋刃冰凉,却似乎留下火灼的痕迹,这几年越发 灼烫了。 不由抬手,触及脖颈,又放下,听她究析京畿朝臣,“郭闫麾下郭庆守北,受北疆军牵制,并不敢轻举妄动,朝廷可动的兵力除徐成率领的驻京驻兵九万人,郭闫私军六万外,有十六县府兵合三万,蜀越并非没有一线生机。” 元颀目光落在徐雍二地,“女君说李奔必弃雍徐两地,领兵南下,李家军与北疆军交兵数载,虽失势退避,战力比起贾家军,却是不弱的,他若当真南下,合二十五万大军,广汉必亡。” 徐雍两地因北疆蚕食,李家军一退再退,如今的驻地似一条狭长的江道,弃之虽有可惜,继续囤驻却是将咽喉送进北疆军手里,撤出徐雍两地,攻蜀中,想必李奔与郭闫,在这一件事上,是不会有太大争执的。 蜀越一役,老将田世荣重伤,麾下六万兵马折损过半,秋恬浈阳山带走三万秋家军,蜀中得胜后,秋氏驻十二县府兵两万人撤出江阳,加上新编投诚的越军六万,蜀地拢共不过十五万兵马,虽算不得新兵,但同兵器精良的京畿驻军、李家军相比,差的实在还是太远。 元颀不认为这一役,蜀越有胜算。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皇太孙尚未称王,可上书朝廷俯首,新帝定没有不允的,忍一时,续存实力,总好过全军覆没。” 宋怜并不意外,纤细的手指握住舆图边角,缓缓收起,收入墨色绒袋里,朝元颀笑了笑,“一月后雍徐两地军报传来,或许那时,元将军会对兴、蜀盟约有兴趣。” 元颀一怔,脸色骤变,猛地上前了一步,“……你去求了北疆王………也是,北疆王何等高门贵胄,素来秉礼持重,竟放任声名狼藉,与平津侯夫人诸多纠葛,令世人议论纷纷,想必爱你至深,又怎会放任蜀越有难。” 他面上不见先前爽朗,言语间浓厚的失望连同锐色的目光一起,说是指摘也不为过。 宋怜已不会为此失望,心绪依旧平静,只就事论事,“新羯王强兵铁骑吞并草原十八部,铁勒、摩秣、高车已归入羯国,代郡边疆动荡,北疆防御外族,西河阳关郭庆与外族勾结,目前北疆军无暇估计李奔,但守荆、豫、徐三地于李奔来说是剜肉补疮,对益州罗冥却不是。” 益州…… 元颀被冻住一般,待想清楚个中关节,愕地一震,方才看过的大周舆图飞快从脑子里掠过,脱口道,“你想攻下——” 话到一半,一时如木雕泥塑,心如擂鼓,“你欲助罗冥夺荆豫。” 宋怜点头,此事已同益州有过议定,朝廷大军南下,蜀中若失势,大成军必对益州成合围之势,昔年罗冥放坐看京城陷落,这些年几度依附北疆,李泽郭闫便是能接纳益州投诚,罗冥也未必能睡好安稳觉。 被蚕食吞并,是迟早的事。 蜀中出粮助罗冥夺荆豫,掐住李奔咽喉,哪怕胜不了,拖住李奔半月,李珣李泽交兵,悉心经营,蜀中未必没有胜算。 宋怜取过幕离带上,“将来事成,苍梧、番禺两地归兴王府治下,元将军若有兴趣,可随时前往广汉。” 淡青色薄纱帘幕阻隔视线,但元颀知那清丽绝艳的眉目间,从来从容自如,后背不由自主冒出一层凉汗,世人皆以为兴王府与蜀越交好,欲谋始兴,却叫她一眼道破,如此他正秘密训练的水军,建造的船舶,在她这恐怕也不是什么秘密。 心念电转间,一时不能分辨,她是否是在他身侧安插了奸宄斥候。 宋怜观他神色,知他果然欲在水战上取胜,心底越发想同兴王府结盟,只是元颀颇有野心,眼下时局不明,多说亦无用,临近出门,却被叫住。 “萧琅固然得天势,但便是渡过这一劫,蜀中也必定元气大伤,成为北疆的口中肉,我岭南诸将并不如广汉臣僚迂腐,女君若投诚兴王府,为兴王效命,日后大可立于三军之前,为将为帅,又何必屈从于那尚未定性的毛头小子……” 不待宋怜接话,他声音渐渐小了,宋怜道了声回见,重新遮上幕离,出了客舍,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往街角看去,尚能看见隐进壁角的半片衣角。 清荷跟着看了看,眉头不由皱起,“小郎君手下的斥候,竟尾随到女君这里来了。” 元家军入吴越并未遮掩,李询关注元颀的动向无可厚非,宋怜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阖目养神,吩咐清荷,“差人往太孙跟前回禀一声,便说元颀不好招揽。” 清荷应是,恰逢福华送来吴越官员名册,宋怜翻过一遍后,让清荷一并给萧琅送去,叮嘱福华,“备本快马加鞭送去东湘,交给茂先生,多的不必说,只消同他说万事唯稳,非罪大恶极之人,留待日后慢慢处置。” 茂庆有治州之才,亦嫉恶如仇,却也知轻重,吴越内政交给他,宋怜是放心的。 马车驶出陵零,一路往南,过始安后,马车依旧慢行,夜里却有三人换了装束,混入商队,辗转北上。 林圩呈上药包,叩礼回禀,“回禀太孙,是绝嗣的药。” 李珣从案桌后站起来,知以她的脾性,恐怕当真不在意是否有嗣,当真见了药,却依旧不敢相信,“药方无误么?” 林圩只觉胆寒,世上竟有女君主动服用绝嗣药,只为断了后路猜疑,野心和权欲令人心底生寒,药包林圩确认了无数次,云女君此去东湘城,一路都有他们的人暗中跟着,做不了假。 “药请吴先生看过,确实是伤身的药,凡服用六七副的,从来没有能孕育子嗣的,到斥候送来信报这一日,女君每隔两日煎服一次,已有十次了。” 如此云女君将来所能仰仗之人,唯有太孙一人,自然尽心竭力,再无二心。 林圩抬头去看,只见俊秀少年脸上并无喜色,仿佛是惊了魂,好半晌方才挥了手让他下去。 王邈从屏风后出来见礼,看向案桌上已拆封的密信,“那元颀问得好,蜀越之主究竟是谁,越地官员任免,竟全权交由云氏,天下英雄看了,谁又会来投奔殿下。” 收到女君的信以后,李珣去信招揽,那元颀十分张狂,并不来太孙府觐见,只来信一封,问蜀越两地,究竟姓什名谁。 李珣收了密信,放去灯台,火舌吞噬纸张,顷刻化成灰烬,他转头朝这位曾侍奉过父王的旧臣问,“元颀盘踞兴王府,领重兵,欲离间我同……她,实是正常,先生又是为何?” 王邈吃惊,脸色涨得通红,欲要张声,对上少年人淡漠的视线,记起君臣有别,硬生生将高声咽了回去,只对那云氏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敷衍请过罪,退到书房门外,甩袖离开时,神情不怎么好。 李珣传苗决进来,问她现在到了何处,这几年她并未阻止他收拢斥候卫队,倘若她当真有二心,又怎会坐视不理,又为蜀中东奔西走,他听信谗言,倒将她逼到这般地步。 论才学谋算,便是再寻十个臣僚,又怎及得上她一人。 心底便起了焦灼,听苗决回禀,她确实是去了东湘城,才稍安心了些,念及王邈方才难藏的不满,抿了抿唇低声吩咐,”盯着些先生,相安无事倒也罢了,若不回禀擅自做了什么手脚,出手制止,立时来回禀。” 苗决应是,安静退下了。 虞劲快马加鞭回北疆,一路北上至雁门关,恰逢高家军得胜归来,北疆王率亲兵,夺西河,俘左部贤王,新羯王以三万牛羊交换左部贤王,成群的牛羊被赶回关内,军粮以外,悉数分给了将士百姓,代郡一片欢腾。 事关重大,虞劲并不敢耽搁,待北疆臣僚商议完政务退出营帐,立时埋头回禀,“皇太孙身侧有王邈、林玄,公羊鹤几人,多进谗言,女君为免太孙猜忌……服用了药……” 第135章 失踪谋算。 “…是绝嗣药。” 北地风劲,裹挟雪粒扑进营帐,沐云生放下正仰饮的水囊,隽秀的眉蹙起,“女君足智多谋,暗 中替换药物,做下障眼法也不一定……” 他生就一幅玲珑心,话说着停下了,斥候营行事,送来的消息必是验过真假,李珣身为蜀地主公,既忌讳宋女君有嗣,想用假药骗过他恐怕不易。 绝嗣药的事大约是真的了。 无嗣又怎能任定北王妃,以女君的性子,恐怕也不会为妾,此举是杜绝了两人将来的可能。 营外号角声密集,有军情传来,沐云生不由看向案桌后。 桌上铺着北地舆图,那人尚不及换下盔甲,玄铁凉寒的质地映着深潭的黑眸,自战场上带出的杀伐气还未消融,越显严冷,他一语不发,只是自墙壁上重新取下尚沾血的长戟,吩咐另换一匹战马,竟是要亲自领兵。 随令路明张了张嘴,想劝不敢开口,沐云生拦了一拦,目光落在那握着长戟的手上。 本是荆山玉石的颜色,偏有寸长的伤口拉过手背,腕骨上方鲜红的血迹自衣袖蜿蜒而下,肩臂必是伤得不轻。 沐云生眉头越皱越紧,“不过是仓皇逃窜的残军,还用不着你亲自领兵,你该休息了。” := 高邵综神色平静,“能从刘同手下逃脱的残军,不是简单的羯军,我的伤没有大碍,你叫军医过来给你治背伤。” 他生就一幅刀刻的容貌,疏离冷漠,神情苍冷无绪,似乎心上人服用绝嗣药这件事,与今日北疆下雪了一样稀松平常。 语罢已不等旁人再劝,出了营帐,接过侍从手里的缰绳,驭马离去。 那大雪中的背影清正笔直,端的岳峙渊渟,仿佛两天一夜未得眠的人不是他一样。 沐云气笑了,抬手掐了掐眉心,让随令取了风袍来,“去请冯医师跟着。” 路明见他也要去,急得劝,“先生身上也有伤。” 沐云生摆摆手,自己取过风袍系上,“死不了。” 此番雁门遇袭,定北王借雁门府将败势,引左贤王入瓮,于阳山设伏,斩断羯军左翼。 高家军虽大获全胜,但既要牵制郭庆,以防其伺机而动,护代郡百姓不受羯人侵扰,想以最少的伤亡灭左贤王大军,高兰玠再是殚精竭虑,也有陷入死地的境况,围攻龙城时,沐云生因监送粮草陷入敌营,不得已提剑杀敌,背上挨了一刀。 伤口看着吓人,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当时已处理过伤口,在一众伤兵里算不上要紧,倒是高兰玠,这几年性子越加凉冷,战场上不管不顾,伤了病了皆不放心上,一心只为开疆拓土,夙兴夜寐,似乎连停一停的功夫都没有。 欲清阉党肃清天下是一,未必没存着早一日平定战乱,便少一分与宋女君刀戈相向的可能。 为此连日不眠不休是常有的事。 他自己精通医术,碍不着性命的伤势,潦草处理过,便全当不存在了。 不足千人的羯军往河西逃逸,欲投郭庆,被截杀于曲阳,前后拢共不到两个时辰。 厚雪叫鲜血融化,原野上血红一片,士兵清缴兵器战马,填土掩埋,不留活口,沐云生从来看不惯血腥,对这样的场景却提不出异义,羯人眼里,大周人连牲畜也不如,动辄劫掠烧杀,高兰玠要灭羯族里能拿得动弯刀的,没什么不对的。 到这会儿才驭马上前劝,“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制止女君,或者暗中将药换了,冯老看过虞劲带来的药方,稍动一动里面两位药,天下能看出药方破绽的,绝不超五个,谅那李珣看不出来。” 大雪簌簌而下,不过一刻,草原上血红已被白雪覆盖,再不见一丝踪迹。 高邵综勒马转身,驭马回营,“这些年她帮着收拢不少能臣武将,李珣颇有威望,如今虽不能同她分庭抗礼,却也再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贫弱少年,蜀中此时经不得半点风吹草动,若祸起萧墙,蜀中基业功亏一篑。” “绝嗣叫李珣放了心,方可图谋长远,她当不得一点闪失,绝嗣是逼不得已当断则断的抉择,站在她的立场,并无不妥。” 他声音沉冽,不见半点怒痛,沐云生哑然,说不出辩驳的话,单是她与江淮、同北疆过往的纠葛,要叫李珣与诸臣僚放心,绝嗣无疑是永绝后患,当下最好且最有效的办法。 “可这样,她同你再无可能了。” 马蹄踏入已结了冰的河流,带起冰渍,溅入伤口,是刺骨的寒,高邵综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驱马驰策。 冰冷寒冽的声音落进风里。 “定北王妃并非非她不可。” 沐云生勒停白马,冷眼看向那道阴沉的背影,轻呵一声,不是非她不可,这些年你倒是成亲啊。 临近军营,远远可见火光盛烈,歌舞欢笑声穿透寒夜。 北疆军与羯人征战数月,暴雪覆盖原野,阻隔行路,眼下羯王元气大伤,羌、胡两族畏惧北疆军兵事,探出来的触须已悉数暗中收回冥河以西,至少这一个年关是安稳的。 关内百姓得了牛羊,反将好酒好菜送至军中,篝火燃亮半边雪天,烈酒烹煮,欢笑声驱走雪夜凉寒。 以后会越来越安稳。 沐云生长舒口气,听着营地里的欢笑声,心底不由跟着舒朗,伸了个懒腰,也不惊动众人,慢吞吞从后头回了营帐,取了他私藏的上等花雕,去寻他那孤寡的好友。 “拄拐将军,干!这世上能让老吴佩服的,除了王爷,就是将军你了,那日你忽然站起来,提刀杀羯人,可是惊呆了弟兄们!” 北地汉子言语粗狂,惹来士兵哈哈大笑,“是的是的,惊得老子刀差点掉在地上。” 高砚庭亦朗笑出声,陶碗相撞,仰头一饮而尽,眉目俊朗,依旧是当年国公府二公子疏懒散不羁的样子,“那不是眼看刀子要落小六身上,急了么?” “那还得感谢小六,叫二公子站起来了,哈哈——” “亏得小六是男的,要是女子,拐将军高低不得以身相许,报小六的大恩了!”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一时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二公子同他们混惯了的,下了战场大家伙儿也不怕他,参将江平往主帐的方向望了望,捅了捅二公子的轮椅,“往常大胜,主公再怎么也会同将士们共饮一盏,这次活捉左贤王,灭敌数万,给十六县百姓换来这么多牛羊,主公也该庆贺庆贺才是。” “二公子将这酒送去给主公罢,是关内来的美酒,听说千金难得,这雪大的,喝点酒,暖和些。” 那酒装在碗口大小的木器里,高砚庭隔着竹塞闻了闻,疏朗的眉目微怔,沉寂片刻,便没提兄长平素滴酒不沾,有伤在身,不宜饮酒的事。 酒香清冽,清幽绵长,柔中带醇,竟是一壶已绝迹了的云泉酒。 天下云泉酒皆出自一人之手。 “将军,将军——” 江平连喊了几声,高砚庭回神,握着酒囊的手指收紧,片刻后洒然一笑,朝江平道了声谢,自己推着轮椅往主帐去。 两盏油灯燃尽,灯火灰暗,映照营帐内光影明灭,海东青褪去幼羽,通身雪白,已和成年海东青相差无几,此时占据一半案桌,只是半年来凡进了营帐,必是要背对着定北王,只留一个绝不转向主人的后脑,显然气得性长。 高兰玠封好信印,看向窝在彩篮里一动不动的鹰隼,指腹摩挲着袖间琥珀石,缓声道,“是去蜀地给她送信,当真不去么?” 海东青霍地睁开双眼,黑夜里鹰眸霎时炸开亮光,锋锐锐利,它平日听人提起蜀地二字,总要凑着脑袋挤进去听一听,不管听懂与否,定北王府的近臣亲卫,都知晓谈论蜀地,这只通身雪白的海东青,不消片刻便会凑近人堆,硬从缝隙里挤进去,唯恐漏听了什么机密大事。 此时立在彩篮里,张了张翅膀,啼鸣声长且缓,似是并不相信。 高邵综将信筒往海东青的方向推了推。 已颇有威势的海东青先是呆僵,旋即猛地提翅 起飞,以扑猎的速度叼起不过寸长的信筒,似离弦的利箭,射出营帐,于营帐上空盘旋飞舞,啼鸣声穿破苍穹,引得营地里士兵驻足来看。 便是守门的士兵,也看得出乌小矛开心欢悦,不免纳罕陈奇,这只小隼性情乖张,素来是个阴晴不定的火爆脾气,从来只见它生气动怒,这般模样还是头一次。 沐云生听得动静,瞥见推着木轮椅过来的二公子,懒洋洋笑了笑,“二公子来寻高兰玠的话,明日定要后悔踏进这顶营帐。” 高砚庭笑得舒朗,朝他遥举了举手边的酒囊,并不太放在心上,中意的人落鱼山放了一把大火,他九死一生,得了性命,腿却废了,本以为此生再不能上阵杀敌,却又绝处逢生,寻到了续接断骨的药方,再过三五月,他的腿便能彻底恢复了。 战事尚算顺利,高砚庭知兄长兴致不高,必是因为远在蜀中的人,进得营帐,并不觉有什么困难的,“李珣虽算不得大才,但蜀中有宋女君在,天下承平并不难,肃清阉党后,北疆与蜀中南北划江而治,又有何不可。” 高邵综眸光落在舆图上,平静无绪,“你的腿伤还未痊愈,不宜饮酒,你莫要放纵。” 高砚庭便知他不曾想过划江而治,时至今日,兄长想的依旧是天下一统,想着将来两人刀戈相对的情形,心下失望失落,“就算你们其中一人会死,倘若她会死呢。” 高邵综眸底情绪似潮水翻涌,须臾消弭,“她不会死,分疆治州,它日必起战乱,此事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亦勿要再提,乱了军心。” 高砚庭只愿守一方百姓安平,一时气闷,也不愿在这营帐里多待,扶着轮椅要走,看见身上放着的酒器,宽大的手掌握了握,片刻后将这一囊云泉酒重重搁在案桌上,嫌轮椅慢,也不坐了,站起身大步出得营帐,叫张路牵匹马来,原野上跑马去了。 王极得了吩咐,亲自去跟二公子,以防出事。 营帐内恢复了平静,独留酒香清冽,高邵综取过酒囊,眸光晦暗,片刻后将酒囊收入暗阁,“虞劲。” 虞劲进得营帐,叩首听令。 “三月内蜀中与京畿必起战乱,你增派半数斥候营,潜入京城探查消息,每两日一报。” 虞劲应是,知事关重大,顾不得休息,点兵南下。 “你来时她在哪儿。” 虞劲自知主上问的是谁,“东湘城,女君似要隐藏行迹,前往永州。” 高邵综目光落在舆图上,眉心微蹙,她此时不留在东湘处理政务,北上永州,必有谋算。 宋怜是有要事,她本是想先一步潜入益州,好能随机应变,只是刚出永州城,便收到了福华的来信,太孙在陵零城被掳掠,斥候一路追查至梧州,失了踪迹。 第136章 信件成果。 “主公遭遇贼人掳掠,还请云夫人差人尽全力搜查,早日寻回太孙!” “太孙要出了事,蜀中危矣!” 张淼急得失了儒生体仪,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往外探看,见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一时大喜,立刻抬袖迎了出去,顾不上擦拭两鬓冒出的湿汗。 “殿下是在秋阳茶肆失踪的,可出了零陵城,到那平江江畔,就完全失了踪迹,往北追查了五日,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到!” 这五日连同他在内的六七近臣,几乎将手边能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张淼焦头烂额,“神机营新立不久,斥候暗探到底差了火候,张某知夫人府中能人不少,还请夫人快快差人查寻,此事万万耽误不得!” 陶正听得火冒,上前一步就想开口,林圩暗地里拦了拦,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放肆。 陶正忍下,实在是心有怨气,自太孙失踪,这五日神机营一心追查线索,寒冬腊月里一刻也不敢松懈,可那秋阳茶肆本就是贼人提前布置的,出事后连鬼影都没留下,与殿下同行的两名书吏官从头昏睡到尾,连贼人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不能大张旗鼓挨家挨户搜查,放在广汉还有希望,可这是零陵城,眼下新归蜀中,府衙还是一团乱,城中几条街几户人还没摸清楚,想短短六七日把人找出来,怎么查。 若非这帮子臣僚搞不定吴越遗臣遗将,主上又何必亲自去见那些个州郡官,乃至于中了贼人圈套。 陶正越想越气,实在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林圩挡在他面前,目光里带上了警告,“勿要生事,寻太孙要紧。” 吴越百废待兴,蜀越两地军令调动频繁,只单看斥候营近来从京城来信的次率,也知道恐怕还要起兵戈,这时候太孙久无音讯,不等其它诸侯蚕食,自己先得乱起来了。 陶正只得忍着,往那云夫人看去,女子身量清丽婉约,一席素色纹竹风袍遮掩住身形,亦似初夏清晨的池荷,动人心脾,围帽取下时露出云鬓华颜,莹润的肌肤与精致明丽的五官叫暗沉的厅堂跟着清亮华丽起来。 通身说不出来的气度气韵,美得惊心动魄。 厅中诸人无一不失神。 陶正恍恍惚惚的,要他是这女子,生成这般模样,哪个英雄豪杰嫁不得,又何必为蜀中四处奔波,不留名,也留不住利的。 听她说已派出斥候营统共七营的人去追查,几人都松了口气。 蜀中斥候营的本事,陶正是见识过的,主公也曾请赤营的人来教授他们追踪之术,指点武艺身法。 张淼大喜,一时倒顾不上指摘这女君私养兵卫的事。 门外传来见礼声,众人呆住。 “殿下!” 守卫叩首见礼,语气激动。 门外跨步近来的少年人一身银白铠甲,右肩上血渍殷红,将手中银枪交给侍卫,“劳诸位挂心,我无碍。” “殿下!” 张淼迎上前去,到了近前,深深拜了一拜,顾不及询问是怎么回事,“殿下竟——”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落在少年人脸上,咽在了半空,仔细辨了一番,脸色陡然大变,正要呼喊下人进来拿下逆贼,身后有女子清丽温婉的声音传来。 “张先生稍安勿躁,我与殿下有军机要务需要与先生商谈。” 那声音平和温宁,却暗含意味,张淼僵住,盯着眼前少年人的模样,须臾回过神来,她竟找李旋假扮成太孙! 陶正与林圩是太孙亲信,很快也察觉出异常,几乎立时握上了腰侧配剑。 张淼连喘了几口气,勉强定住神,只此举虽是谋逆的大罪,却极有用,至少能为寻找太孙争取些时间,稳住蜀越军心民心。 这本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计策,只不过他碍于君臣纲常,从不往这一面想罢了。 张淼心下平复了些,仔细往面前的人身上看了看。 竟是李旋! 这李旋与太孙本身身量并不同,许是用了些装扮的手法,看起来竟差不多了。 他将太孙的举止神态学了个十成十,穿着这身银甲,他们这些朝夕相对的近臣乍一看都难分辨,更不要说将士们。 声音略有不同,一句伤风风寒也能搪塞过去。 云氏的侍卫出去后,守在外围的侍卫便远远退开了,张淼有些不满,先压下不提,只低声问,“依夫人看,是什么人要害殿下,斥候营那边多久能查到殿下的消息。” “先生稍安勿躁,想必不日便会有音讯了。” 宋怜扫了眼几人,温声道,“寻找殿下的事不可声张,几位需如常处理政务,过几日再看。” 另外吩咐林圩,“去请医师来给‘殿下’治伤。” 林圩应是,与陶正一道去办,张淼额上折痕深了几许,朝李旋略行了行礼,急匆追着林圩陶正出去。 厅堂里只余下两人。 肩上的伤是伪装,李旋一脸苦大仇深,“太孙一事,夫人有什么头绪么?” 云夫人说服他假扮殿下的理由,他没法反驳,他 对殿下忠心耿耿,自问问心无愧,但将来若与同僚起了龌龊,这就是对方攻讦他最好的把柄。 也当真担心殿下会出事。 宋怜倒了盏热茶,在案几旁坐下,指腹无意识抚着茶盏,思量萧琅失踪的事。 起初她同张淼想的一样,猜是京城的人掳掠萧琅,李泽残暴,要活捉萧琅带回京城惩戒折磨也不无可能,但时间已经过去五日,属地太孙失踪的消息依旧没有传开,实在有些奇怪。 若是李泽、或者其余诸侯王掳走了萧琅,不管萧琅活没活着,传到蜀中的消息必定都是死了。 她差福华福寿一一排查这些年与萧琅有过节仇怨的,包括廖安的遗部,也并未发现异常。 宋怜朝李旋道,“除了每日去一趟军营,这几日你借养伤的名义留在府中,莫要出府走动。” 李旋猜不透她要做什么,但先前他见段崇明段先生、丘荣田老将军二人待她毕恭毕敬,便知她的身份恐怕不止太子旧人这般简单。 那张淼颇有些谋才,平素眼高于顶,追查太孙殿下的消息,连查几日没有进展,急得要问她如何办。 她身边想是养了不少能人,太孙分明不在,但需太孙处理的蜀中政务,今日竟都一一送往各处,他以李旋身份接到的越军收编策议,先不说字迹与太孙一模一样,便是里头的荐策,也只有让人叹服拍案的份。 李旋应了声好,“听凭女君差遣。” 宋怜唤福华进来吩咐,“这几日分两营的人护送‘殿下’安全,明处一营,暗处一营,暗处的护卫盯着接近郡府和殿下的人,无论是何身份,随时来报。” “是。” 李旋猜到了她的用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掳走太孙的人眼看太孙依旧‘在’零陵城,必要来探查一番,时间越久,想必越是坐不住。 李旋不由失礼地去看那女子,那明丽倾城的容色叫他不自觉避开视线,折回再看时,惊愕地失声,那精致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当年在军中给他传令的秦小将!那个周大人身边,已经解甲回乡了的传令兵! 李旋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宋怜唤住福华,另交代了一事,“传令让京畿、蜀越两地的斥候散布消息,便说新帝李泽遇刺驾崩了。” 福华没有多问,领命去做事了。 李旋张大的嘴巴又合上了,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她这样做可谓一箭双雕,一来总有人相信无风不起浪,李泽暴毙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总要惹得十三州揣测,大周军人心惶惶,于蜀中有利,二来将来纵有人再传蜀中太孙失踪暴毙的消息,真真假假,反而不容易令人相信。 外头有府医求见,宋怜起身,路过李旋身边时轻声叮嘱,“殿下身边的臣僚待殿下衷心,必会怀疑我们假扮太孙的用意,恐怕时不时会来刺探你是否别有用心,言行切记小心,勿要引起误会。” 李旋是武将,也知人心,听到外头张先生求见的声音,还是有些无言。 宋怜朝他无奈笑了笑,出了厅堂,沿着青石路绕出郡守府,远远见屋舍瓦沿上有些积雪,抬手接住落下的雪粒,黛眉轻轻蹙起。 蜀越两地便是落雪,不待片刻也尽数化了,北地此刻只怕积起了三尺厚,掳走萧琅,目前对北疆基业并无益处,但这些年那人性情大变,行事越加令人捉摸不透,此时掳走李珣,借此要挟她或是给她一个教训也未可知。 若是高兰玠掳走李珣,想从他手里救出李珣,并不太容易。 她也不费人力物力去查,到了清莲备下的客舍,提笔写了封信,拿着信去了后院。 战乱方歇,出门的人少,客舍平素没什么人,清莲租赁下客舍,客舍掌事乐意之至,收拾了后院亭台,宋怜沿着石子路走至阁楼前的旷地,四下观察,并未发现异常,开口道,“出来罢。” 院子里并无动静,她平素身边亦跟着侍卫,但每日守着的是谁名甚每日清晨名册都会送来她手里,凡有事要吩咐,她都是直呼其名,现下叫的,必不是蜀中斥候营。 张青四下看看,不见有人应承,从阁楼屋檐后翻身下来,他身法极好,轻如鹞燕,叩礼问安,“见过女君。” 另呈上了一册名录,记录着江淮斥候随护女君这几月来,探查到的欲探听女君行踪、或是欲接近女君奸宄的情况。 宋怜接过名册,翻看完,道了谢,温声问,“阿宴近来可安平。” 张青回禀,“江淮诸事安平。”在他看来,女君安平,主上诸事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宋怜嗯了一声,往一株山榕树看去,那上面下来的男子虽不是王极虞劲,武艺身手也极好,只不过一惯是北疆斥候营沉闷寡言的脾性,埋头行礼后便没话了。 宋怜将信递给他,“劳你将信送去北疆,交给世子。” 王樑应是,捧着信行礼告退,翻出院墙,调派人手接替他的位置,亲自往北疆送信去了。 那身手之敏捷,竟不在季朝之下,宋怜看在眼里,心知高兰阶这些年恐怕又培养了不少她没查到的势力。 张青忍不住上前行礼,“夫人有何事可吩咐属下做,主上让属下追随夫人,除却护夫人平安,也全听夫人差遣,北疆王虎狼之辈,夫人不必劳烦他。” 第137章 呆僵松口 广汉城有周弋、段重明、茂庆、丘荣田几位臣将坐镇,来往陵零城文书书信一切正常,蜀越两地暂时稳定,宋怜暂居客舍,处理从吴越各地送来的军报政报。 负责越地官员任免初选察举的是原广汉府知州胡致远,连同负责探查的文斥掌事万全,两人垂首立着,快有半刻钟了,正厅里针落可闻。 胡致远自接到任命后,马不停歇赶往各州,可原先越州朝野从上到下为多征收赋税,州、府、郡、县划分得细,拢共百县,想要在年关前厘清楚,实在有些困难。 且任命的官员,还需经过文斥营的监察核查,胡志远更不敢大意。 他亦知蜀中眼下正是官员紧缺的时候,恳请增派人手的文书捏在手里,几次都没递出去。 宋怜铺开舆图,朱笔先圈了梧州、邵陵、陵零、东湘四郡,“这四郡官将会由广汉直接任命,余下州郡以湘水为界分东西,胡大人负责东面,万先生负责西面。” “察举官员里,以军司马、匠作将、知州参事三人为紧要,此三人中任选一职安□□们的人。”宋怜提笔拟定了名册,递给胡致远,“其余原越州府官员,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或是百姓深通恶绝的贪官恶官,预先任用,一切比同广汉府官。” 强龙难压地头,各州郡府官郡官、士族豪强先前被喂养得口味大了,谁也看得出来蜀中眼下求稳,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宋怜沉吟片刻,另给了两人信印虎符,“倘若实在难以决断,可问当地百姓,看他们愿意谁来做府官州官,一旦有了人选,你二人调兵处置,违抗者,立斩绝。” 胡致远抬起头来,双手接过印信,郑重收下,精神也为之一振,先过问百姓的意愿,日后动起兵戈来,非但不会引起暴——乱兵祸,蜀中反能尽得民心,如此一来,可事半功倍。 两人也不耽搁,立时去办了。 年关将至,万全一道带来了云氏各州郡商肆账册账务,擂在案桌上有三尺高,宋怜俯首案牍,屋舍里油灯添了几回,天明时似听见有鹰隼啼鸣,握着朱笔的手指停了停,旋即微微摇头,押了押眉心,核算账目。 那海东青的鸣叫声却越来越近,似在客舍上方盘旋飞舞,门外清莲已惊呼出声,“哪里来的一只鹰——” “是小矛么?” 宋怜心跳漏了一瞬,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去看,却叫屋舍雨檐遮住,折回门边,方才拉开门,劲风袭来,怀里撞进来一团雪白,有近半年未见,海东青小崽长大了一倍还多,原先柔软的羽毛坚硬不少,却 同幼时那般,脑袋只管往她怀里拱,扑着再不比先前的大翅膀,带起的风声几乎能将窗前珠帘掀飞了去。 却只片刻便撤出她怀里,停到廊檐下,黑曜石般锐利的双眸盯着远山,一动不动的,威风凛凛,又威严十足。 清莲惊叹鹰隼生长的速度,有心想上前摸摸那雪白的翅羽,只畏于鹰隼慑人的气势,不敢靠近,远远候着。 “小矛。” 宋怜抬手抚去它翅羽间的雪沫,让清莲给它准备些吃食和水,见它锋利的勾爪竟顺着檐廊换了个方向,只用后脑对着她,十分骄矜的样子,眉间不由带出暖暖的笑意,转了个方向,弯腰矮下身形去看这只小小鸟,又探手检查它身上可有带伤。 海东青张开翅膀任由她梳理毛发,恢复了啾啾啾吱吱的模样,围着她盘飞,羽毛的触感令鼻尖发痒,宋怜看见它腿上的信筒,知它是来送信的。 三日前她方让人往北疆送的信,此番必不是回信了。 她抱着乌小矛回了书房,先拆了信。 那字迹挺拔持重,笔画流畅却也严峻沉敛,信件里附带了文书口证,宋怜翻看完,兀自坐了半晌,好一会儿端过灯台,取下灯罩,绢帛触碰火焰,顷刻化成了灰烬。 用笔尾拨弄着燃烧殆尽,看不出一丝痕迹,重新取过信筒,仔细检查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打开的痕迹,略放了放心。 清莲端了吃食饮水,见那幼鸟翻着肚皮伸着爪窝在女君怀里,一时噤了声,也就不进去了。 那鸟儿却极为敏锐,霍地睁开双眼,大概知晓她的气息,又很快合上,带着咕噜咕噜暖和舒服的声音睡着了。 宋怜猜它路上恐怕没能休息,想了想让清莲去取些山果来,她剥了壳,往乌小矛的喙角边送去,见它同小时候一样,闻见香气张开口,一边睡觉一边吃东西,不由莞尔。 一碟红山果浅下去一半,清莲抿唇笑,“难得女君有空闲,女君这样有耐心,将来有了孩子——” 她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行礼请罪,宋怜看了眼怀里睁开眼睛立起来虎视眈眈的乌小矛,让清莲起来,并不怎么在意,“没有便没有,你已有了心悦的人,将来定会有孩子,孩子的事不是忌讳,不必有顾虑,有人来了,去开门罢。” 清莲知海东青能察觉数十里外的动静,目力和耳力惊人,也不意外,这便退出去了。 福华疾步进来,声音压得低,带着压不住的喜意,“主上,查到了太孙的消息。” 呈递密信时,叫一道锐利的视线盯得后背发毛,抬头看去,对上一双鹰眸,双目寒光锐利,虽只露出一个头,却叫能立时能想起那锋利的喙,一爪能抓下羯人脑袋的利爪。 福华认出来这只海东青,心里一动,见礼回禀,“我们的人追到在湘城外六十里南岭山,失了那些和尚的踪迹,朝周围村落打听过,没人见过也没人听过,只往年确实偶尔能见到有和尚会去林子里采药,想必山里是藏着山门的。” 他往那一直盯着自己的鹰隼看了一眼,“歹人行踪隐蔽,冒然进山搜查,恐怕打草惊蛇,乌……将军在的话,可否请乌将军帮忙探查殿下的位置。” 福华是斥候营掌司,北疆斥候送来的信息都从他这里汇总过目,这只海东青在草原上的战绩他是听过的,总之端看现在乖乖呆在女君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模样,旁人绝想象不到它一只鹰抵一只小队,战场上令羯人闻风丧胆,两爪就将一个欺凌女子的羯军撕得头身分家的模样。 这只海东青能力不俗,又极通人性,若能得它相助,找到太孙殿下会省去他们很多功夫。 至于乌矛同北疆有无关系,一切皆听主上的,他无权干涉,也不会置喙干涉。 宋怜看向怀里的小鸟,海东青昂着脑袋,翘着尾巴,一幅神气活现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 听说乌矛已经回归了草原,只偶尔才会到北疆军营,不知如今可还好,又是什么模样。 宋怜摸了摸小矛的爪子,见它像乌矛一样缩起来不给摸,不由笑出了声,抱着它去换衣裳。 南岭山山中猿声啼鸣,平添阴森,几名武僧从山腹潜入寺院,当头一人面容年轻,却白眉白发,身法快如雷电,闪进天王殿里,附耳在一手持宝杵的红衣僧人回禀,退到一旁盘膝入定,鲜血自阶上溢出,浸泡僧袍,也不为所动。 鲜血蔓入眼,李珣睁开眼睑,入目佛像高大,佐以十八罗汉,三大士,蛛丝密布,火光幽暗,抽打在背上的木棍似乎停下了,李珣勉强坐起来,双腕双腿皆叫铁索锁住,碗口粗的铁链已经将他的手腕坠脱臼。 五脏六腑似已移了位,李珣喘着气,“大师不愧是大师,与那道衍一样,生得一副慈悲面容,做的却是鸡鸣狗盗的勾当。” 金色金刚杵往他胸口一击,李珣倒退撞到佛柱上,还没爬起来,张口倒出鲜血,手肘撑在地上重新坐起来。 他手指被剔了指甲,血肉模糊,僧人双手合十又放下,撵着挂珠往前两步,“只要殿下说出浈阳山一役,是谁的计谋,是谁害了我主,我等出家人,自不会为难殿下,殿下大好前程,何必折在这里。” 出家人? 自从这群人察觉吴越一役不是他的计谋,露出的凶相,比蜀中的军贼有过之无不及。 那道衍心存不轨,实在死得好。 李珣呛咳着,“光这天王殿里堆放的粮食,便足以解梧州水涝之困,尔等坐看梧州十数万百姓饿死病死,却以出家人自称,竟不觉讽刺么?” 僧人也并不动怒,只是道,“殿下爱民如子,义薄云天,只恐怕识人不清。” 他半蹲下,将将才收到的信帛抖开,铺在血沫里,揽袖道,“殿下失踪,蜀越两地没半点动静,贫僧差人前去探查,零陵城郡府里,另有一位‘太孙’坐在殿下的位置,处理军务政务,一切如常,殿下不担心么?” “贫僧截了几封书信,笔迹与殿下一模一样。” “殿下就不担心么?” 他紧盯着面前少年一张沾满鲜血的脸,没在这张俊秀的脸上看出应有的慌乱,脸上的慈和散了干净,“告诉贫僧害了圣主的人是谁,殿下非但能免除活罪,还能将我主留下的钱粮带走。” 他一身暗红袈裟,俯视浑身是血的少年主君,“莫说殿下可用这些银钱招兵买马,可汇集四十万大军,便是一时不敌昏帝,这些钱粮也足够殿下东山再起。” 这样大的利益,交换一人性命,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主君会拒绝,更勿论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僧人不急,他等得起,是以并不催促,“倘若想好了,殿下将其姓甚名谁,来历出处,生得何等模样说清楚,待我等取到人头,自然全力效忠追随殿下。” 语罢折身出去,接过下人递来的文书,留在陵零城的暗探还在查,只送来的消息暂时没什么用处,那假扮李珣的李旋,虽有些将才,却未曾到过东湘城,也实在不像能扶危定倾的。 “再探。” 正是巳时一刻,冬日久违的日照驱散氤氲,山林里只剩薄雾微湿的味道,凉冷的天气冻得人指骨通红,宋怜将右手提着的布袋换到左手,看了眼远处尚有流云的山谷,方才重新提着布袋往前走,转过山角,直觉有危险,尚不及反应,已被人从后方挟制住,拖进阴影里。 她手上依旧拎着布袋,张口咬向手掌时,右手已拔出袖间的匕首,只挟制住她的人似不会痛一般,她尝到血腥味也不见他动分毫,另一手握住她手腕,便将她制压在了石壁上。 只这人未将她一刀毙命,便还有周旋的余地在,宋怜正欲松口,那身影覆至她身后,落在耳侧的气息冰寒沉冽,带着压制的怒意,叫宋怜呆僵在了原地。 “蜀中斥候营若连这点事也需要你亲自来做,你也不必再争什么天下了。” 第138章 排查密林。 水滴从山石间隙滴落,掉进低洼处的水坑里,敲出清灵空寂的回响,一声间歇一声,规律绵长。 徐徐的风抚过被压制石壁上的手背,带起些许寒冷的战栗,身体被制住,洞中只余她略急起伏的呼吸声,横在她胸前的手臂一僵,旋即往外扯了扯。 山风吹过纤长的睫羽,宋怜缓缓松开嵌入血肉的牙,想避开将身体磕碰得生疼的石粒,后背却离温热越近,几近靠进那胸膛里,昔年亲近亲密的情形令人恍如梦中,后背泛起的苏颤流淌进骨髓,思绪却是极清醒的。 宋怜稳着身形,与他相隔寸长的空隙,“世子怎会在此。” 高邵综垂首,目光停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眸底沉冷森然一闪而逝,“以为李珣是我绑的?” 他让出了位置,宋怜控制着呼吸转身,肩臂擦过他胸膛,体温穿过布帛,熟悉且不容忽视。 宋怜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住山壁,石粒凉冷的温度,粗粝的触感令她不至昏头,诚然高兰玠对她的身体有令她失控失去克制的吸引,但一来她还有要紧事要办。 二来她拒绝他的办法,烧掉了他的来信以及连信一并送来的证据,依旧服用了绝嗣药,北疆必会有定北王妃,同他纠缠不清会有无尽的麻烦。 麻烦不止于此。 藏在身后的指尖 压着石粒,宋怜温声道,“是我误会你了。” 她低估了佛道根植人心的本事,遍查无果,哪怕猜以他的心性,只怕不屑于绑架李珣,却也不得不提防不怀疑。 高邵综目光滞了滞,视线压着她垂落的眼睫,“一句话就够赔罪了么?” 宋怜抬首,他身形极挺拔,山洞逼仄,她背靠着石壁微微后仰,下颌亦只到他肩臂的地方,些许光透过空隙,洒落他半张脸,纵有晦暗加深了阴影,也难掩清贵俊美。 她视线不由落在他薄唇,昔年肩颈被那唇触碰的温度似留下了烙印,灼热一路蔓延。 宋怜别开视线,避开他被光影描摹的喉结,微偏了偏头,从布袋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囊,揭了盖子,小口小口喝着,漏下的水珠从脖颈滑落,冰凉的温度带走些干涸的燥意。 她知自己的情况,近半年来忙于政务,并未寻欢,见了高兰玠,容易起情亵之心。 实在不太好。 宋怜转而解释此行非她不可的原因,“南岭山广袤,山脉地势复杂,并不方便大肆搜捕,山门口狭小,里头恐怕石窟错综,整体易守难攻,想要确保萧琅无恙,安全将他救出,派兵攻打不现实。” 他只垂首看着她,波澜不惊,宋怜思忖着他出现在此处的目的,面上只耐心解释,“这里面的僧人不是普通山匪,他们个个身负武艺,极容易看出进出的人是否习过武,清莲清荷都有武艺,很容易被识别出异常,由我假扮厨娘进山做饭,是不得已的无奈。” 高邵综目光自她绯红的指尖上划过,唇角勾了勾,并不再为难她,声音和缓许多,“你安生在此候着,我自会带人救他出来。” 宋怜侧头看他,想问他日后争夺江山,他也会悉数代劳么? 他必会答会。 宋怜将空了的水囊放回袖袋里,轻声问,“日后争夺江山,你会帮我打下,让于李珣,然后自裁么?” 高邵综眸光深重了回去,竟寂若寒潭,暗沉的森冷落在她身上,宋怜只觉冬日的寒意都汇集于此,她并不避讳,依旧沉静地看着他,他二人心里都清楚,若走到那一步,兵临城下,必定只剩你死我活了。 她赢,高邵综作为千军响应的北疆王,哪怕出于安抚北疆将臣子民,一时留得他性命,也必不会让他活长久,死了,她和李珣才会安心。 宋怜并未想过靠自裁达成目的,只是想他想清楚两人各自的位置,笑了笑,“兰玠再插手蜀越政务,我便要以为兰玠是为阳谋,与我夹杂不清,惹得我同李珣君臣相忌,离间我二人了。” 高邵综冷冷看她,深眸凝结寒霜,“何必我离间,圣门抓了蜀中少主,是为寻仇,至今未将他的人头剁碎祭祀道衍,想必是露出了马脚,若非说出浈阳山一役主谋另有他人,我想不出他还能活着的理由。” “你此来南岭,焉知不是落入贼人陷阱,自投罗网。” 他神色沉冷,“此人看似坚韧,内里实则软弱狠辣,将来你因他而败,又待如何。” 竟是将李珣看成鼠辈宵小,宋怜心里生气,本已过了动怒上脸的年纪,此时却忍不住朝他莞尔笑,声音清丽婉转,“我曾于元颀有恩,他念慕我至深,若将来蜀中败了,我投兴国滨海,做海上霸主的夫人,亦不差的。” 眼见面前伟岸的身影胸膛起伏,俊美的面容沉冷阴鸷,目光冰寒似利刃,显然被气得不轻,她心底气顺了些,又沉默了下来,若非不知他的情意,她有怎会知晓这样说能激怒他。 争执没有意义,宋怜取出铜镜,连同脂膏,重新整理妆发确认没有错漏。 手臂却被拉住,一枚简单朴素的藤环手镯套上她的手腕。 只见他修长玉刻的手指拨弄腕骨处卡扣,便有暗光闪过,银针扎进山壁,针尾轻晃。 他声音依旧沉冷,“左侧机槽里一共二十枚针,涂抹的迷药可令人在半盏茶内昏迷,滕环实则是缠绕的弓弦,打开右侧机槽可用。” “这次你如果能护住自己不受一点伤,我可以给蜀中提供七千犍牛,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手腕上指腹摩挲的力道并无狎昵,只有叮嘱,几乎与当年在酒楼茶肆,他叮嘱高砚庭勿要饮酒消沉时一模一样。 宋怜恍了会儿神,脸色些许苍白,很快恢复如常,直了直肩背,垂着眼睫道,“蜀中可以用粮食和织锦和北疆换,这些年虽忙于战事,但云氏收拢了许多绣娘,里头有六七人竟改进了纺车,便是算上运送的费用和损耗,我都能给你比冀北、江淮更优势的价格。” 边疆战事远离城郭,蜀中斥候营的人要送战报消息回来,速度没有这么快,宋怜猜测他与羯胡一战大捷,可能重挫了羯王。 于农桑耕种来说,他给的不是小数目,宋怜此时倒诚心想同他交易,抬眸看他,“具体粮价,如何运送待此间事了,我会差人与世子商议。” 咫尺间深眸漆浓晦暗,沉怒翻涌,山雨欲来,却转瞬即逝,清贵俊美的面容从面无表情,到温和内敛不过一瞬,宋怜看进他眼里,见他当真平和沉稳,看不出一丝端倪,几乎以为方才是自己的错觉。 高邵综淡淡道,“北疆需要粮食,女君若不放心,可差遣万全前往北疆,同沐云生订立契约,再行交易便是。” 他松开手指,负去身后,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赶时间么?” 宋怜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一时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只能暂且压下疑虑,检查过妆容衣着,提起布袋出了山洞。 距离桑娘所说的山腹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宋怜顺着红杉木林一路往南,转过一处密林,唤出昨夜便潜伏进山林里的福华,低声吩咐,“让成海调兵守住东湘城外官道,通知来福多准备些运送粮食的马车,随时待命。” 福华应是,看了眼前头的密林,女君本就猜测山里恐怕藏着粮食,想来是比预想的要多上很多。 “恐怕有陌生人混进了我们的人里,仔细排查。” 福华面皮一紧,应了声是,隐进了山林里。 南岭山山深林茂,北疆斥候顺着僧道出入留下的痕迹探查,东西南三面皆有可上山的路,唯有北面无人踏足,原是隔着天堑绝壁。 数十丈高的侧壁只有零星枯草,山壁泥土受尽侵蚀,偶尔风劲些,便扑簌簌往下滚落,凭是仙人,想从此处上,恐怕也要借用云梯了。 王极没同这些僧道交过手,不过里头有两位‘圣尊’的样子,犯下的事他清楚,此二人系兄弟,在北地作乱二十余起,灭门五户的江洋大盗,南下避祸时受圣僧‘点化’,到了吴越的地界,遁入空门,前翻所犯的罪过便也如同尘烟,一并翻篇了。 合计着无辜死去的人命,成了这大盗立地成佛的垫脚石,他心里极不屑, 对圣尊二字没半点畏惧,只是两人心肠歹毒,身手也好,女君乔装的把戏万一瞒不过…… 乌小矛叼着绳索的一端,飞上山壁,绕了一圈,绳索回到高邵综手上,他系上腰间,手腕试了试力度,将长剑扔给忘记。 王极接住,这千丈崖看得他胆战心惊,忍不住小声道,“主上既挂心女君,怎么——” “恨之欲其死亦是挂心,仇未报完,她不能死在旁人手里。” 高邵综淡声道,“本王一人上山即可,你去将蜀军里的医师绑了,叫他上不得南岭山。” “做干净些。” 王极纳闷,应了声是,方想问问缘由,只见海东清楚展翅盘飞,一袭黑衣的人借着绳索的力道,已离得远了。 第139章 有福合眼。 “已经第十五日了,零陵城停止了搜查,蜀中臣将至今不知殿下失踪,蜀越两地一切安平。” 对着刑架施行一礼,道境盯住少年半垂的头颅,祥和的慈悲从眼中流淌而出,“殿下背后的人确有制敌先机之能,我等本欲将殿下受难的消息传回蜀中,岂料无人肯信,新帝李泽暴毙、北疆王已死的消息穿传遍蜀地,真假难辨,殿下的音讯混在里面,已无人肯信了。” 李珣缓缓抬起头来。 道境见他有了反应,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微微一笑,“蜀越已不需要殿下,殿下若肯交代谁是幕后主使,我等可以如同圣主辅佐越王一般,辅佐殿下。” 李珣笑起来,“最后似越王一般,叫圣僧的信徒一口一口撕扯着吃了么?” “这几日两位圣尊轮流着来,一人做怒目执法,一人延经讲学,实是煞费苦心,我既已无用处,便不如杀了我罢。” 道境脸上笑容褪去,五官竟与道清有六分相似,盯着面前已浑身是血的少年,缓缓放下了合着的手掌,佛珠落地,“殿下显然知道自己身负龙血,活着的价值更大,那便不要怪贫僧不客气了。” “殿下在这儿受尽皮肉之苦,那人坐拥蜀越两地,将来君临天下,殿下甘心么?” 天王殿里神佛宁静,僧人的说话声伴着烙铁烧红的声响穿过墙壁,传到执法殿,宋怜坐在里侧房梁上,垂眸思量计划里的每一步,尚不知捆绑李珣的铁链是何模样,需如何解开,时间便不好控制。 天王殿外左右两边各有两名武僧守卫,距离天王殿外十丈远是三门殿,每殿中至少有三名僧人,天王殿背后大雄宝殿里堆放粮食,有一名守卫,东西两侧禅院,按照规制来算,至少有二十人,她需得等一个能避开人耳目,潜入天王殿的时机。 距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 待会儿要用不少力气,宋怜将匕首重新绑回腿上,闭上眼睛,却又察知危险,霍地睁眼,有暗器袭来,她避让时手臂攀住上梁,那朱红横梁却滑不留手,往下坠落时尽量侧身,心却不断往下沉。 她进入执法殿时留心观察过,竟不曾发现殿中有人! 落地之前有阴影袭来,她被箍住,不过一眨眼,她便又被带回了房梁上,那揽住她的臂膀如铁钳,若有若无的沉木香熟悉之极,宋怜脑子空白了一片,怒意叫她心口起伏,手指发抖,若非尚有一息理智,立时便要拔出匕首将他弄死在这里。 那被她用手接住的‘暗器’,竟是一枚榛子,宋怜怒目,你究竟想做什么。 高邵综居高临下看她,扯了扯唇角,“倘若事先潜伏在这里的是敌人,女君便也似先前那般闭目养神,介时南岭山莺飞草长,又是一年清明,我必来此为执法天王烧上一柱香,感谢他为女君提供一处葬身之地。” 他笑意凉薄,嘲讽不加掩饰,宋怜深呼吸几次,暂时压下了怒意,这几年她常被人追踪,有了一点探查踪迹的本事,这座偏殿她仔细观察过,只到底本事不到家,才没发现他在殿中。 那僧人一直诱惑李珣殿中藏有的粮食富可敌国,实则就她的观察和估算,唯有天王殿的粮食是真的,若道衍当真屯下了足够一方诸侯东山再起的财宝,道衍恐怕早就反了。 高邵综不远万里南下,当真图谋这点粮食的可能不大。 若有旁的要务,不会随她来这小小的寺庙,戏耍她。 宋怜忍住想偏头看他的动作,心里困扰之余,生了许多无力茫然。 她同他并无血缘关系,实则算下来,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如何多,情爱二字,叫他待她百般好,却也叫他变成了恶鬼,似要缠着她,永生永世。 隔壁的酷刑还在继续,李珣极耐痛,却也隐隐有低微的惨叫传来,宋怜心下焦躁,却又不得不忍耐,等时机,若过了寻常换防的时间,道境道清依旧在天王殿,福华会启用另一计划。 她雾眉微蹙着,脸色苍白,高邵综垂首看着,圈住她手指。 冰凉的指尖被握进宽大干燥的掌心,暖意丛生,宋怜往外扯出手来,她此生有太多后悔的事,高兰玠已成为其中一件,她不该招惹他,亦或者当初高平就下他以后,便该抽身离开。 掌心落了空,高邵综视线凝在她脸侧。 那眸光并不严苛冷厉,竟有一二分平静淡泊,只似静海下的深渊,暗潮风云都翻涌在下面,宋怜身体有些发僵,寒意骤然升起,疑心是她后悔困扰露在了脸上,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朝他软声问,“北疆的战事可还顺利,兰玠可有受伤。” 他只凝视她面容,眸底晦暗阴翳翻涌,缓缓倾身靠近,俯首寻她的唇,被避开,停在原处,掌心握住她后颈,制住她欲后退的身形,眸色漆浓,暗不透光,声音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沉怒,森寒阴鸷,“眼下蜀中内忧外患,我既可以扶持益州攻下蜀中,杀李珣,也易如反掌,所以女君对我的态度,最好好一点,比如我吻你时,你需回应我,比如我牵你的手,你便需安静忍耐着。” 宋怜怒从心起,只发火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她便也压下了无用的怒火,只是手指叩在唇边,打了三声军哨,看着他平静地说,“以世子的身手,引开这些人应当不难。” “这是你自找的。” 窗外已迅速传来脚步声,宋怜拉下他握着她后颈的掌心,从他怀里退出来,扶着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往下踩到一处石阶,落在一尊观音佛背后藏好。 高邵综垂眸看她,平阳侯府大女君待人有一二分真心时,便不会设计利用,不可来往的,必定划清界限,不肯欠人一分情,但若欠了,生了愧,日后决计狠不下心来。 那双杏眸里依旧烧着怒火,比盛满厌恶后悔强。 高邵综略过心口泛起的隐痛,从梁上下来,侧首向那观音的方向,“我得女君教化,识得情-欲一事,此番南下身边未带人,需人纾——解,女君性浪,晨间时分明起了淫佚心思,今夜戌时,我在山下湖旁静候,女君若不想李珣出事,便洗干净脸上身上妆粉,按时赴约。” 宋怜捏着袖子的指尖发白,气极的话几次冲到口边,最后也压住了。 那观音像后面没有半点动静,高邵综脚步微顿,旋即破门出去,格挡开迎面而来的僧棍,并不急于出三门殿,只沉声问,“让出这些粮食,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道清抢出殿门,见地上已躺下了两名僧人,拔出腰侧武士弯刀,攻上前去,百招过后竟占不到上风,有些意外地停下,“阁下是何人,我等在此,与世无争,阁下若此时离去,我等可既往不咎。” 高邵综只道,“道衍已死,这些粮食你们留着也无用,何妨叫我带走,养兵养民,将来尔等从龙之功,岂不和美。” 道清一笑,道了声阿弥陀佛,笑他痴心妄想,如今四分天下,疆界大势已定,有北疆王,郭闫,蜀中在,岂还能有旁人下场的余地。 不知死活。 他暴喝一声乾坤阵,山寺里僧人汇集,迅速将其围困中央,“有我山门三十六僧超度 相送,阁下也不算枉死。” 道境在殿内,见外头动静久不见停歇,看了眼已只剩一口气的少年,从武器架上取下佛刀,一并出去了。 打斗声渐渐撤出佛院,半刻钟后再无半点动静,宋怜提上布袋,从观音像后出来,一时晕眩,扶着佛柱缓了一缓,不去想那些将她体面扒光的话,渐渐的也恢复了些力气。 快步走到殿门边,观察外面确实无人,跑进天王殿,一眼便看见刑架上满身是血的人,先关了门,疾步过去,号了脉搏,往他口里塞了半截参,仔细观察铁链。 看不出锁孔,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样式,福华教授的开锁办法用不上,宋怜转而看她连同刑架一起拖走的可能。 口里含着的东西亦苦亦甜,清淡的柑橘香若有若无,李珣思绪空白了一瞬,心里连嘲弄也无力,恍惚片刻,那香气依旧若隐若现,他勉力睁开眼,透过鲜红的血网,看见了身身侧正试图将他拇指指骨掰断的人,眼底霎时涌出一股热意,火辣辣刺痛。 张口呛咳出鲜血,心口起伏得厉害,“你,你来了。” 他通身已没有一块好肉,虽不如当年高邵综受的伤重,却也触目惊心,宋怜有很多话要说,眼下只得压着,迅速道,“这玄铁链太过坚固,打不开砍不断,我试着解开机关,需要你观察殿外的情况,坚持两刻钟,两刻钟后自有增援。” 李珣用力,牙咬着口里的参,尝出甜的滋味,“右侧墙壁,兵器架下二层那有一块砚台,拿起砚台,打开压着的盖子,转动机阀,应当是往左……三个半圈。” “……刚来那日,他们以为我昏迷着。” 兵器架在离刑架六丈远的地方,果真如他所言,砚台下另有玄机,宋怜观察卡扣扭动的痕迹,转动三个半圈,那扣在他手腕脚踝上的锁链果真打开了。 宋怜快步过去将人接住,被压得踉跄,靠着廊柱才立稳,一手血腥黏腻,似乎后背也有伤,叫她手臂手掌碰到,鲜血溢得更多。 宋怜避着一些,架着他往外走,这些年衣食丰足,又习了武,少年人窜高了许多,又身受重伤,腿骨也还没正好,宋怜走得吃力,走至门边,脚步停了停,便还是决定依照原定的计划。 李珣靠着廊柱半躺着,猜不出她是如何混进山门的,眼下也不问,只是看着她将油抹在那口佛钟的边缘,抹了一圈,香油落在地上一圈,她将他挪进钟口下,半片铁半截木棍押边,喂他吃了两粒药丸,往他耳朵里塞了两粒软木塞子,去放捆绑悬挂铜钟的绳索。 那铜钟有数百斤重,但合抱粗的殿柱上雕刻有许多暗曹,圈圈缠绕,缓缓落下后,李珣能听到的动静并不大,他费力抬起手腕,蹭掉左耳里的软木塞,佛殿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被铁块木棍支出的缝隙边,有一张字条和一把匕首,字条上写着殿里烧着迷烟,半个时辰内无人能靠近他,自有人前来相救。 每一步皆提前计划好了。 李珣尝着口里的参,微苦的味道开始回甘,叫些许泥土的味道也泛出甜味来,他细细咀嚼着,回想起先前诸多猜忌怀疑,步步紧逼,竟叫她到了故意服用绝嗣药的地步,骤然升起的愧悔越聚越多,恍恍惚惚坐着,脸色也越加苍白。 距离与福华约定的时间尚还差两刻钟。 宋怜出了三门殿,循着打抖声的方向奔去,远远寻到位置,四下看了看位置,往东面高地上去,背上背着的箭筒,手里握着的长弓,皆是从天王殿兵器架上拿的,宋怜张弓搭箭,射向正朝高邵综挥刀的武僧,那武僧不察有人暗算,身中一箭,未中要害。 宋怜也不管,搭第二箭,同样亦不费心去瞄准要害,只射中便可。 “箭上有毒——” 中箭的僧人动作迟缓许多,道清脸色青紫,起掌飞身往那高地掠去,宋怜将弓弦拉至最满,瞄准他身形,那道僧却叫劈掌截住,一人两僧缠斗一处。 “主上——” “主上——” 鹰隼啸声穿破云霄,群鸟盘飞,道境已死,道清身受重伤,知今日必亡命于此,盯着面前的男子,目光阴毒,“你究竟是何等,既是死,也让贫僧死得明白。” 高邵综收剑入鞘,“高邵综。” 道清错愣,随后哈哈大笑,“死在北疆王手里,我兄弟二人倒也不冤!” 他收了笑,整理衣衫,叩行大礼,“只贫僧手里,除了粮食和太孙,还藏有不菲的珠宝银钱,王爷若不嫌弃,我等愿意效劳。” 宋怜正要喊小心,却见那人剑风密布,毒针悉数打在剑上,没能近身。 宋怜往后靠了靠,凉风吹过,方才惊觉后背出了一层湿汗,道清道境二人受道衍点化,脱离苦海,奉道衍为圣主,一心只想为道衍复仇,为此再造杀孽,手段阴毒,如何肯真心降服。 道清见计谋败露,从地上起来,施行一礼,“我等本该早些随圣僧而去,苟活至今日,不过为一事,如今复不了仇,但若北疆王既知道南岭山,想必也知道究竟是谁害死我主,若能告知一二,贫僧便将宝库的入口告知殿下,没有能敌国的粮食,却也不算少,足够北疆军过上一个好年。” “王爷可否告知,谁是浈阳山主谋。” 话里透出的是欲将其千刀万剐的恨意,宋怜并不放在心上,示意福华同她一道去接李珣。 “本王令属下潜藏越王身侧,为的便是诛杀道衍。” 男子声音冷肃,长剑入鞘,“道衍之于你二人有再造之恩,但他名为圣僧,实则借僧道名义大肆敛财,圈地占田,越地百姓苦不堪言,道衍死有余辜。” 道清不敢相信,神情越添鄙薄,“誉满天下的清流之首,无数名将名臣追随的北疆王,竟也用这阴谋诡计,原是沽名钓誉之辈,可笑,可笑!” 语罢,抬手自绝身亡。 宋怜站了一会儿,让福寿就着佛院里的木材,做一张简易的担床,好方便接李珣下山。 吩咐福华,“带人清点殿里的粮食,一并搬下山。” 福华应是,有些迟疑,却还是开口道,“我蜀中形势与别州不同,新兵兵力薄弱,钱粮分分厘厘皆有安排用处,若当真讲周公之仪,真刀真枪与越军交战,我蜀中的百姓和士兵,只会数百倍死在贾家军的铁骑之下,蜀中安平将不复存在。” “若光明正大的代价是军中弟兄们的性命,我等情愿要这‘沽名钓誉’。” 福寿几人皆应是,面带忧色,宋怜倒笑了笑,安抚道,“我知道了,勿要挂心,都去罢。” 王极带人上前行礼,有些头疼,拜了又拜,“主上怀疑这山里并没有多少粮食,便是有,恐怕也机关重重,那和尚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山腹里尚有大笔粮食珠宝,许是诱饵。” 他便不明白,主上南下本是为女君而来,为何见了面偏对女君这般态度,哪个女子喜欢男子这般性情模样呢,如今分明是好意,却连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的模样。 王极见女君犹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传话,“主上说女君实在舍不得粮食,可待明日懂机关术的人进山,再运不迟。” 宋怜是在想道清临时前说的话,片刻后朝福华道,“让所有人都下山,要尽快。” 福华方才看过了,天王殿里确实堆放着不少米粮,一时迟疑,宋怜果断道,“走。” 再这样隐蔽的地方建起这样一座庞大的山门,道衍不会让它轻易落进旁人手里。 海东青在空中盘旋,似幼时那般,要让宋怜抱,听得远处传来的哨声,不情不愿展翅飞离。 王极尴尬地挠挠头,匆匆行礼,刚要告辞回去复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山摇地动。 宋怜猛地回头去看,正是山门的方向,烟尘弥漫,山石滚落,压断林间树木,天崩地裂之势,她往下山的路看去,却见那早已先一步下山的人往这边奔来,止住脚步时清贵俊美的面容尚带着苍白色,片刻后往那山脉投去目光,脸色阴沉之极。 宋怜有心道谢,那人却是淡漠至极,接过虞劲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驾马绝尘而去了。 福华几人心有余悸,同王极拜礼道谢,王极亦在心里不住庆幸,乐呵呵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兄弟几人打了些猎,晚上用烤料烤了,大家一起尝尝手艺。” 此次来南岭山的皆是亲信,福华几人同王极虞劲几番交手,虽佩服他们身手能力,却也从不亲近,经此一役,心里感激,不忍给他没脸,却也并不答应,都婉拒了,“多谢兄台好意,只是殿下伤重,我等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改日有机会,宴请王兄。” 王极早知会被拒,也不恼,乐呵呵应着,往影卫背上看了一眼,主上本是让他帮了女君这边的医师,方才不知为何,又让他放了。 待王极走远了,宋怜吩咐几人,“北疆的人出现在这里的事,勿要同殿下提起,只当他们没来过,我们也没见过,免生事端。” 福华、福寿、福禄、秦东、方于皆应是。 此次一道跟来的医师姓林名流霞,因好酒,在蜀地有醉流霞的名号,医术极好,只是因一心扑在钻研医术上,为人木讷了些,见了宋怜便急急说他被 人用药迷晕的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山里当真有鬼,还是个会擦香的男鬼!把属下拖拽去了林子里,也不知对属下做了什么,又将属下送回房里了!竟没要了属下的性命,吸干属下的血!真是怪异!” 他不是个信鬼神的人,可已将身上上下检查了几遍,并没有伤口,连续把了几次脉,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迷迷蒙蒙的似梦似幻,不是鬼怪作祟,他实在不知缘由了! 宋怜知是高兰玠差人做的,只一旦实话实说,这个一根筋的医师必定要追问对方为何要这样做,只得道,“林医师应当是睡迷糊了,你一直都在屋子里没有出去过。” 不等他开口,宋怜又道,“是福华借了你的鞋子穿,你的鞋子里才会沾染了树叶和泥土,他鞋子坏了。” 林流霞这一路受福华照拂看护,十分亲近他,听了半点不怀疑,反而跑去包袱里取了一双新做的鞋,抱着就去找福华了。 宋怜哑口,呆坐片刻,对上窗外同样目光呆滞的王极,打起精神来道谢,“今日多谢你,有事么?” 王极递上信件,“属下应该做的,女君勿要客气,凡用得到属下的地方,女君随时差遣。” 王极取出一瓶伤药,有些为难地往前递了递,“主上先前领兵奇袭羯军,虽是剿灭了羯军,左肩却也受了伤,这几年主上越加不在意身体,凡不伤及性命的,连用药也不上心,女君可否帮着劝劝,女君说的话,主上必定是听的。” 他话说完,不等对方开口,将药瓶放在窗台上,潦草行了个下臣礼,急匆匆走了。 纸上词字简略,字迹端严持重,却暗含锋锐。 她并不打算赴约,也不打算理会他的伤势,便没去动那瓶伤药。 一行人借住南岭山山下的村落里,这里拢共只有三十六户人家,多数姓孙,原是早些年越王叛出大周时,从梧州搬来这里,每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山里虽有寺庙僧人,但僧人上下山并不走这一路,那一带自来有鬼怪的传说,于村舍来说是禁地,井水不犯河水,相互便也不打扰。 给山里和尚做饭的桑娘,则是南岭山山脉另一面的洪家村,寺里管膳房的是个花花和尚,桑娘名义上上山做饭,实际是受这和尚胁迫,洪家村里大部分人虽不知山里有寺院,却有许多圣僧的信徒,那桑娘拿着银钱,当夜便连同家人一道离开了。 一行人便舍近求远,到这里休养。 李珣伤及肺腑,正骨后双腿能行走,两三天之内却不宜颠簸,便在此处租赁了空院落,暂且歇下来养伤了。 已是日暮时分,霞光穿透云层,将麦草染得昏黄,山脉后晚霞如练,宋怜就着霞光,随手翻看着一册心经。 宋怜不信佛,常敬而远之,故此甚少翻阅佛经,对佛法了解得极少,听李珣说道清道境两人连日来除了对他施以酷刑,便是对他讲经论佛,试图教化于他。 他二人企图用这样的办法收归李珣,便说明此法是有用的,至少对一部分人有用。 那道衍内里同其余诸侯王并没有什么差别,敛财之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又十分不同。 有无数人自愿为其奉上家财,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不豢养军队,一朝令下,男男女女,无论高官重臣,还是农人工匠,皆俯首称圣。 手里这一卷经书是她顺手从天王殿里捞出来的,书页已被翻得残旧,是为《大佛顶首楞严经》,艰涩难懂,宋怜耐下心来,字句拆读,实在不明其意的,提笔标记,留待日后再请高僧讨教。 福华来禀,“殿下醒了,要见主上。” 两人院子隔着一条石子路,走过去只需半刻钟,宋怜掀开草帘进去时,林医师刚叮嘱完用药吃食的忌讳,说完朝宋怜潦草行了礼便出去了。 药尚放在木凳上,李珣欲起身去拿,几日水米未进,实在虚弱,连坐起来都难。 “我来罢。” 宋怜在木板床前坐下,端起陶碗,手背试了试温度,石勺舀到他口边。 她手上亦包裹了白纱,大约是在那殿中受的伤,李珣含下汤药,叫热汤激得咳嗽,咳得剧烈,平息时扶着她的手臂,“我大意失查,中了僧人手段粗劣的招数,害你奔波来此,又受了伤。” 那僧人先假扮成普通人的模样,掠了人再穿上僧衣,手里的度牒可以通行吴越任何一州,又有无数信徒帮其遮掩,想追查到行踪本也比常人要难。 宋怜温声道,“实则你不必硬抗,大可将蜀中幕后人的消息告知于他,然后告知他我极擅追踪术,身边又有林霜季朝这样的高手,没有你的相助,他们很难得手,这样一来,他们会将你带出南岭山,折回零陵城,或是广汉,到了这两个地方,无论是你往外传消息,还是被斥候寻到,都要容易得多。” 他自幼受廖安折磨,极能忍痛,但频繁受伤,总是容易落下宿疾病根。 李珣听茬了,以为她是嫌自己笨,便又想起前翻斥候查到的消息,昔年在江淮,她亦被贼人掳掠,却是将计就计,牵扯出了潜藏江淮的奸宄。 论智谋,他确不如她,李珣只道,“我亲眼看见一个本分实在的人,只因这道境拿出了道衍的圣令,立刻便提刀杀人,那道境说整个越地里,哪一个人都可能是道境,只要知晓了你的身份,零陵城又有多少能取你的人头。” 他说得急,想坐起来一些,喘匀了气,半响方道,“抱歉。” 他声音极低,却郑重,宋怜怔了怔,便明白了他说的抱歉二字,并不是因为南岭山的事,心里也跟着松了松,“你安心养伤罢,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他的伤重,却也能养好,宋怜斟酌片刻道,“罗冥送来的回信有些异常,益州的事事关重大,我需得亲自去一趟,蜀中有周弋段重明坐镇,二人待你忠心,目前出不了岔子,五日后你启程出山,便直接留在东湘城处理政务。” “万全和周慧留给你,云氏尚有一些粮食,你要做的是尽快收买民心,除百姓外,先解决刘、楚、公羊三姓,此三家各有优缺,各有软弱,我留下文策,你学着周旋处理,有敲不定主意的,可去信给段先生,许先生,宋先生,也可让福华传信于我。” 李珣知军机耽误不得,自夺下越州,蜀中的时间便是寸寸必争,轻轻点了头,“女君累了一日,也早些歇息。” 少年眼里多了些真切的关心,宋怜道,“继母亦为母,殿下或可称呼我为母亲,臣僚见了,日后也好说道。” 此事她已想了很久,只是两人中间始终有些未解的隔阂,她便也一直没提。 少年 人却似被惊到,含着的一口汤药咳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它日事成,册封那日,便是李珣拜礼之时,若是事败,也没有用了。” 宋怜猜他想念徐太子妃,并不愿随意认母,换做是她,她亦做不到,暂时便也不强求,“也好,那便待事成之日再议,你安生休养,睡罢。” 李珣点点头,目送她出了院门,直至看不见了,方才合上眼。 叮嘱他安生养病,端着空了的陶碗出去了。 叫宋怜看来,只要她同李珣不祸起萧墙,便是再难的事,悉心经营谋划,便未必不会有成算。 她心情轻快,留侍卫守着李珣,自己出了院子,见月光是从背后照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便提着裙摆去踩,总是追不上的,追几步停几步,去找高挂的月亮,隔着篱笆看见院子里的人,脚步停住,夜便也沉寂下来。 那样稍显活泼,自得其乐的模样,恐怕只有陆祁阊曾见过,负在身后的手指收紧又放开,“你不肯赴约,是想让我将他非——” 宋怜惊怒,从篱笆上扯了块石子粒朝他扔去,她只是气极想阻止他开口,却忘了她习过箭术,准头极好,那石子便在他左额敲出伤口来,鲜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往下流,越显森寒修罗。 宋怜张了张唇,终是什么也没说,走至门前,余光瞥见左臂有鲜血顺着玄黑袖袍滴下,知是被道清伤到的,心上似被洒下了石粒,细细密密泛起些沉闷。 却也并不把这一点沉闷放在心上,宋怜脚步停了停,迎着他墨黑的眸光,探手去拉他的手,要拉着他上台阶,那手心里已满是鲜血,她没拉动,转身看他,“让兰玠看出来我的身体有一点想你,你呢,想我么?” 第140章 照办心悦。 屋舍狭小,纵是有凉风,也并不太寒冷。 石几上放着药箱,宋怜用干净的布帛蘸着烈酒,清理他手上的伤口,除被她咬到的虎口,手背上有半寸长的一条伤口,未见骨,擦拭完血迹,她手指轻触,玄黑的袖口处依旧有鲜血洇出。 大约是旧伤伤口崩裂了。 宋怜抬眸看他一眼,解了他袖封,只他穿的武士服,袖口算不得宽阔,不怎么方便。 宋怜探了探伤口不在小臂,稍支起些身体,去解他衣袍,被压住制止,也不抽手,只逗趣笑,“世子不是令妾洗干净头脸,等着世子临幸么?这会儿反悔啦?” 屋里陈列不多,两人相对坐在草席上,她本是跪坐着,此时支起一截软腰,潋滟的杏眸含笑,明媚鲜活。 高邵综静静看着,眸底漆浓如夜,收纳她此刻的模样,却也未置可否。 她惯常能曲能伸,暂时不能奈他如何,便也能垂顺地给他上药,与他笑语晏晏,厌憎悉数埋进心底,捂得严实,不露分毫。 他唇角牵了牵,笑意凉薄,缓缓松了手,双眸半敛,看着她,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那眸光并不锋锐,却似已洞察进人心,宋怜眼睑轻颤,垂首避开他的视线,去解他的外袍。 左肩上半尺长的创口本已结痂,许是因为动用武力,又裂开了。 鲜血潺潺,需要上止血生肌的伤药,宋怜问了声小矛去哪儿了,不见有回答,猜可能是送什么信去了,又轻声道,“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那黑眸里似带着一点似笑非笑,又似没有,大抵是嘲弄她戏演得拙劣。 此人文通武略,见过繁华,出入过地狱,尝得人心冷暖,也受过亲近之人算计,心窍已是洞隐烛微,拿住她的命门脾性,她这一点把戏,便不够用了。 宋怜放下沾血的巾帕,看他半响,“我真是怀念高平那时的高兰玠,或者那之前的高兰玠。” 高邵综视线扫过她眉目,拉起衣裳穿好,语气不咸不淡,“那时的高兰玠,女君不是不要么,日后也休要再提。” 宋怜软下腰,重新坐回了腿上,“兰玠,可以聊一聊么。” 高邵综整理衣衽的手指顿住,偏头看向她,未说可,也未说不可。 地上铺的是干草,宋怜往右挪了挪身体,往他身前靠近,见他只是垂眸看着她,并不为所动,仰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后退了些,软声道,“我知道兰玠待我好。” 唇上温软,柑橘香萦绕,高邵综眸色越加严冷,夹杂着一丝隐于暗夜之下的森寒。 他几乎能猜到她会如何处理困局。 先以她不能有嗣的理由,对他动之以理,让他陷入两难。 若他因子嗣结亲,她正好断了同他的关系。 他否决,她会提议同他安生相处,直至他结亲的那天。 此路行不通,她也不恼,会同他剖心置腹,讲明她身为蜀中之主,与他纠缠,带来的不利会如何翻天覆地,完全忽略以他二人的能力,纵是相见,外人又从何而知。 若他并未为她花言巧语昏了头,她会同他约定,两人分开数年,待天下大势已定,她赢了,会与他结为夫妻,她输了,甘愿为后。 实则并不难揣度,她只是千方百计,想同他了断罢了。 心口传来的窒痛翻覆,高邵综搁在膝上的手指没了知觉,被她纤细的指尖握住,轻轻牵到了她唇边,柔软的唇落在上面,是唯一的温度。 被她咬伤的地方已叫干净的纱帕绑扎住,宋怜看向他,“如若说这世上我会心悦一人,那这人必只会是兰玠了。” 饶是知这不过是其计中的一问,高邵综也不由笑了,“真是荣幸,不知女君将陆祁阊放在何处。” 他盯着她莹洁耳垂上的一抹浅粉,微微颤动似藏着三分不自在的长睫,叹服于她做戏的本事,比之数年前,已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他眸底嘲讽浓似厌恶,宋怜身体僵了僵,忽略心底牦牛针摇晃一样的刺痛,问他北疆子嗣的事,“以兰玠的品性,恐怕不愿负定北王妃,我已绝无能拥有子嗣的可能,北疆将来兄终弟及,由子侄继承基业,兰玠会有遗憾么?” 高邵综凝视她面容,“没有自己的子嗣自是遗憾,但我父亲优柔寡断,既不能断绝同恩人之女的关系,又不能断绝同心爱之人往来,致使府中两位女子郁郁而终,妾生的幼弟既不受父亲待见,也不受祖母祖父待见,幼年早夭,高某此一生,不会重蹈覆辙。” 他看着她脸色微白,为摆脱他穷思竭虑的模样,“女子养育子嗣,本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你不愿意,便也罢了,虽遗憾不能见到融有你我骨血的孩童,但没有也无妨。” 他话语缓慢,清贵俊美的面容温和沉稳,宋怜怔怔看着他,几乎要说不出已备好的说辞,只她同他再纠缠不清,或许可得一时之利,将来却是祸患无穷,她步步为营走至今日,不会为一点情爱之事为蜀中基业埋下祸患。 宋怜敛住心神,取出写好的婚书,递给他,“十年,再迟,想必十年后,也当见分晓了,十年后若兰玠赢了,介时还瞧得上我,我会亲笔写上这封婚书,心甘情愿嫁做你为妻。” “如此,兰玠可放心了。” 高邵综唇角噙着笑,“我看阿怜并不如何心甘情愿,是觉得对不起我么?” 宋怜矢口否认,“我只是并不认为自己会输,我也没有对不起兰玠的地方。” 她赢了,不会让高邵综、高砚庭活,她输了,也不会苟活于世,这也是她必须同他断离的原因。 无用负累的感情,早断早好。 知面前的洞察人心,宋怜并不敢松懈,看着他温言软语,“希望兰玠,自此不要踏入蜀越的地界,也不要再帮我了。” 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熄灭,高邵综接过那封婚书,里面果然没有字迹,只有右下角末尾印章的地方,书写宋怜二字,印着那枚从不示人的私印。 高邵综不甚在意地接过,叠好压在掌下,终有一日,她会在这张绢帛上写下与高邵综合婚五字。 且那一日不会太远。 宋怜见他接了婚书,仔细看他的神色,松下了紧绷的神经,她解决了一直以来的不安定,心里轻松,又潜藏着丝丝不安,只不待她开口,便听他道,“答应是可以,但我有要求。” “既已许下婚约,你我二人便是未婚夫妻,当忠贞自重,目的达成前,你我二人,身心皆属于彼此,不可与旁人有半点牵连龌龊。” 高邵综盯着她,缓缓开口,“你我属于彼此,若违背誓言,我必诸其人,必诛陆祁阊,起翠华山坟冢。” “勿要怪我暴虐无德,若阿怜是背信弃义之人,做长辈的,是失教之过。” 他声线没有波澜起伏,不带半点情绪,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似泰山之重,宋怜屏息,目光平静的看向他,自季朝过后,这几年她不是没有空乏动念的时候,但每每念头一出,他的身影挥之不去,北疆强大的实力是一道压着她让她直不起背的阴影。 她担不起节外生枝的代价,故此便是有寻人的念头,也并不敢当真去谋算。 同他提的条件,其实没有分别。 宋怜答应了下来,看向他,“兰玠放心,我宋怜虽非君子,但既然答应了,这十年里会信守承诺。” 高邵综心中冷嘲,神情寡淡刻冷,“我可以信你么?” 宋怜因他近乎羞辱的反问刺痛,也知自己身体的隐癖,他疑心也正常,便道,“我便是起了意,也只自愈,若兰玠连自娱也不允,我会忍耐。” 她轻咬着唇,已是将他的羞辱鄙薄全盘接下,他却不见展颜,眉目压着森冷,盯着她面沉如水。 宋怜的忍耐亦几乎到了极致,她的欢乐喜怒并非全部来自于情事,但这亦是她活着觉得有趣喜欢的一部分,如今被迫舍下,并不是多让人心情舒悦的事。 宋怜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兰玠早些回去歇息,小珣伤势重,需得静养几日,听闻南岭山东侧有一处风景不错,兰玠若不着急离开,明日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 北疆的人并不住在孙庄,斥候回禀他们在离此地二十里外的山林里宿营。 高邵综来时已是沐浴过的,闻言起身,淡淡道,“今夜并不想宿在山野,故来寻你,一道歇息罢。” 他踱步至床边,慢条斯理铺了床,不见动静,缓缓直起身体,折身看她,“怎么,有不便的地方么?” 宋怜摇摇头,起身去洗浴,刚安顿下来时她沐浴过,便只就着温水稍加洗漱,脱了鞋躺到榻上,冬日夜凉,本该像昔年一样,窝 进他怀里,但因那灯火下能将她完全笼罩其中的阴影,失了同他欢情的兴致,便只背对着他,怔怔躺着,看着虚空的黑夜出神。 心绪纷杂,睡不着,却也失去了周旋的欲望。 月光从窗缝洒落,落下一地银霜,月亮高远,明亮,星辰再耀目,叫这月光映衬着,也显得暗淡无光了。 宋怜思绪飘得远,背后有阴沉的声音传来,“阿怜入睡时,素不喜着衣,如今你我已有名份,却要和衣而眠么?” 宋怜心口起伏,几乎想翻身立刻骑去他身上,他不就是想看她浮浪丑态,借此羞辱拿捏她么? 她却也不是置气的性子,敛下眼里冒出的水渍,转了个身,脸埋进了他怀里,声音是困顿的含混,“那两位圣尊这些年也救弱济贫,不少信徒是真心追随的,寺里查不到名录的僧人还有四名,还未到广汉,并不是彻底安全,这样更安全方便些,兰玠莫怪……” 她鬼话连篇,高邵综本欲剥了她衣裳,因那一丝压抑克制的鼻音停住,眸底暗沉晦涩,终只是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渐渐收紧,下颌压在她发间,片刻后开口,“我明日晨起先行一步,最后再问一次,当真不需要我的相助么?” 惊喜乍然充盈心间,宋怜几乎立时抬起头来,又克制住了,“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又略支起些身体,于黑夜里认真看着他,“谢谢兰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并未说相助什么,但宋怜明白,北疆于蜀中是柄双刃剑,并不如何好用。 月光已移得远了,屋舍里暗黑,高邵综目力极好,她一双杏眸里有坚定,也有傲视群雄的从容有度,云鬓华颜之下,是朝阳烈日一样灿耀夺目的灵魂。 高邵综将她的模样收入心底,片刻后应了声好,掌心握住她右肩,稍用力,她吃痛低呼,旋即抬眸瞪他,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终是抵不住困意,没能挣扎开,便沉沉睡了过去。 高邵综凝视她睡颜,抬手将被褥拉至她肩,就这么坐在榻边,看着她,守着她,欲私藏的心过于肮脏阴暗,似藤蔓疯长,直至天明时,方恢复了些理智。 该起程了。 她尚在熟睡,并未惊醒,高邵综立在榻前,看了片刻,戴上榻边放着的傩佛面具,离开了院子。 “主上。” 王极见了礼,因女君事先有交代,北疆的人不便出现在村里,他便扮成了普通商贩的模样,一路都避着人,进了山林也不敢开口说话,虽是同女君共处一夜,但没有半点开怀心悦的样子。 高邵综淡声吩咐,“差遣两路人马,一路往宿州,将蜀中欲助益州截杀李家军的消息传给李奔;另一路往藤州梁栋,传我军令,发六万兵马攻彭城、永城,截断李奔粮道。” 王极呆了一呆,他不领军务,斥候营也没有查到过这样的信报,可也懂得蜀中若要出兵助益州罗冥攻打李奔,必定是女君定的军策,传给李奔,岂不是坏了女君大计。 王极迟疑不定。 高邵综眸底冷冽,“照办便是。” “……是。” 第141章 动静怀疑。 小寒这日飘起了雨,天气比下雪时还冷,黑云压着山峦,风雨欲来。 宋怜和侍卫一道上山看过,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天王殿里堆着的粮食埋在地底下,拿不出来,也只能作罢。 一行人便还是轻装便行。 李珣坚持要早些回零陵城,和宋怜一道起程,只是出了村子十里地,前方探路的斥候来报,因着前几日下了暴雨,山上冲下的泥石堵了原来的河道,水流并入老虎谷,把原先的浮桥淹住了。 暂时过不去,看雨势不知什么时候会停,那浮桥年久失修,水势下去以后能不能走还情况不明,时间耽误不得,一行人便决议绕行。 宋怜让福禄先留在这里,“这一片地势低洼,你回庄村问问,有无熟悉周围村落的,带人打听情况,有受灾的,帮着安顿,带着村里人把浮桥修好,再回广汉。” 福禄应是,点了五人,想着要修桥,支了几千钱,带着先回村里。 宋怜和李珣,连带九名护卫,往西绕行,走了三日天气渐渐放晴,第四日收到福禄放来的鸽信,雨势已经停了,南岭山附近村落稀疏,并未造成伤亡,浮桥被水流冲断,修好需要半月。 入夜后众人在山林旷地里营宿,因着前头路段实在泥泞,车马不便行走,需晾晒一日,便扎了四营帐,又生了火。 李珣从营帐里出来,女子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书册,不必看李珣也知道是那策《楞严经》,这几日凡有空闲,她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翻看这卷经书。 她看得很慢,精致潋滟的眉目间是不同寻常的专注。 李珣心里莫名不怎么安定,劝道,“我已经差人打听过了,此地天气湿润,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有二三场暴雨,和佛寺塌了没有关系,且现在没有伤亡,你更不需要上心了。” 宋怜见他误会了,有些失笑,将经书放好,提起药炉,把药倒给他,“只是随便看看,福华说你今日没吃多少东西,是想吃辛辣么,我略通些医术,这段时间还是吃清淡些的好,先忍忍罢。” 她话语温和,李珣默然不语,以他在广汉和零陵城所做的事,在她眼里还没长大无可厚非。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喝了,才解释道,“林医师嘱咐十日以内控制口腹之欲,恐伤及脾胃,所以才用得少了。” 是林流霞的叮嘱,当自有道理,宋怜也就不管了,另取了张舆图,分析各州兵事,京城来信,郭闫已着令搜栗内令调运粮草,上将军陈聪、前将军史群、中将军左致远三人,各率四万兵马南下。 新帝尚未下旨时,在京师安排的斥候已先送来了消息,广汉段重明、茂庆早有准备。 李珣也看过了军报,“想是郭闫以为我蜀越当真兵困马乏,并不屑于发动全军。” 宋怜道,“是受北疆牵制,暂时不敢妄动。” 在夺下吴越之前,高邵综坐看清江以南种种纷争,并没有插手干涉,但蜀中夺下吴越,安稳收编降臣降军,国力大增,已有了同京师相争的能力,高邵综不会坐视不理。 他此番南下,探了虚实,又见她与李珣并未反目,也绝不会再养虎为患,坐看蜀中壮大。 他对她是有情,但要让他放弃京城,放弃夺京畿、蜀越。 想也不要想。 只蜀中也不必仰仗任何人。 宋怜垂了垂眼帘,脑子里理着各方兵事,各将帅手底下可用的人,蜀中得力的斥候实在还太少,有用的消息不多。 夜彻底寂静下来,李珣让随从帮他取了 一卷文书,坐在旁边翻看起来。 天气凉寒,连飞虫也少了,偶有夜枭声啼,倒显得越发清寂。 清莲添了柴,往旁侧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点了油灯,奉了热茶,才悄无声息退下了。 她不困,就想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爽口的根果,或者能打一点野味,同清荷交代一声,悄悄去了。 李珣察觉两个婢女的动静,看了眼对面的女子,火光照着她黛眉杏眸,比起在零陵城时,削瘦了许多。 许是行路劳累,又吃睡不好。 这几日一同用饭,她吃的也极少。 荒郊野岭没有柑橘瓜果,想打猎也不容易。 晨起天不亮,李珣便叫了福华,他已换上轻便的武士服,探路的斥候午间来报,离此地东南向六七里的地方,有一条溪水,那溪水从潭湖来,里头的鱼虽比不得清江鱼,味道应当也是不差的。 声音压得很轻,“女君这几日食欲不佳,那河里有鱼,午间烤一烤,滋味定要比干粮好一些,你同我一道去,捞一些回来。” 昨夜清莲去打过野味,只不过冬季荒凉,又下过暴雨,猎到一只瘦兔,便给放了。 李珣昨夜已用绳索编织好了一张渔网。 福华拱手行礼,“殿下身上有伤,属下等去便可。” 李珣声音温和有礼,“我的伤没太伤到筋骨,只要不动武都无事,周围你们都探查过了,没有危险。” 他见福华还不同意,负手静静看着他,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上位者内敛的强势,“比起你抓的鱼,我想女君更愿意尝一尝我抓的鱼。” 福华默然,没再坚持反对,应了声是,吩咐余下斥候护卫守着营地,另叫了福寿,三人一道去。 三人走了近一个时辰,寻到溪流,顺着溪流一路往北,找到清潭的位置,只是还没来得及选蹚水的位置,福华福寿先发觉了正坐在青石上垂钓的男子。 二人神经微绷,都暗自握住了腰间佩剑,从庄村启程时,主上有过交代,自南岭山以后,北疆同蜀中,正如新帝之余蜀中,是敌非友。 “如今的蜀越不比从前,北疆不会坐看蜀中吞并京师,勿要低估定北王的野心。” 女君平和冷静的话,如当头一棒,叫正欲打算和王极虞劲几人相约用饭的蜀中斥候,霎时清醒了过来。 那男子一身青衣,通身并无配饰,身形清俊颀长,气质清冷,似寒山冷峭,坐于青石上,手握鱼竿,周遭岩崖深潭,竟叫人觉得,这里不是枯山寒潭,而是青山隐隐,松风林下。 李珣自是察觉两名斥候的异常,俊秀的眉皱起,“是什么人,认识么?” 女君叮嘱过,北疆王来此的消息不必叫郎君知道,免得节外生枝,福华便只道,“未曾打过交道,只是看气度,不似寻常人,我们不如回去。” 此人背影身形同广汉巷子里那姓季的公子有些相似,只周身气质不同,容貌比之季朝,俊美清贵许多。 然必定是饱学之人,结交之下若才德兼备,延请至蜀中为官,也是好事一件。 李珣上前拜礼,“打扰先生,在下姓萧名云,路过此地,家中女眷食欲不佳,故来此捕鱼果腹,还请先生勿怪。” 昔日唯唯诺诺的平凡少年,如今已颇有松竹之风,言行举止磊落大方,高邵综目光扫过两名斥候,平静道,“此处并非鄙人独有,只是上南岭山拜访僧友,路过此地,歇息片刻,小友自便便是。” 他声音沉冽,缓缓道来,如同古玉落进寒潭,十分好听,却叫两拨人都变了脸色。 福华福寿对视一眼,都绷紧了神经,小郎君上前失礼示好,约莫是起了结交招揽之心,定北王明知蜀中与山僧有仇,还这么说,岂不是惹出一场架来。 这定北王此时坐地垂钓,周身无半点杀伐之气,一袭青衣,反倒是山间幽居的先贤隐士,文人士子的模样,凭谁看了,也看不出其身手武艺。 便暗自警惕小郎君的反应,漫说要照顾有伤在身的小郎君,便是只他二人联手,也决计不是定北王的对手。 更勿论这些枯草芦苇丛里,恐怕藏着不少北疆侍卫。 福华额上出了一层汗,欲差福寿回去送信,唯恐走了,凭他一人,更护不住太孙。 想放烟信,也担心这烟信是催命符,反将路走绝了。 也是,除非是要南岭山,否则这样的深山老林,又怎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物。 李珣心里可惜失望,略想了想,道笑了笑,施还一礼,俊秀的面容和煦如风,挽起袖子,在河岸边踱步寻找,见确实有尺长大小的鱼,也不畏惧河水冰凉,下网捞鱼。 少年身上稚气已脱,短短数年,身形抽得高挑,模样几分俊秀,气度温和,高邵综专心手里的鱼竿,此子既未发作,也没有离开求援,定是有后招,且心有成算。 他微阖了阖眼,并不去理会。 福华连续几番暗示该回去了,“出来的时间久了,恐怕女君问起,我等不好交代,家主回去罢。” 福寿亦劝,“有这两条尽够了,女君必知家主心意。” 他压低声音劝,直觉有视线暗沉沉压在肩上,转身时,那目光看着他,平静无绪,福寿却觉寒意从地上升起,叫他脖颈发凉,又不知直接告知殿下这是定北王会生出什么事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提着精神,暂时静观其变。 李珣要在河滩上烤鱼,福寿哑口无言,犟不过他,只得从命,却也不敢走太远,就在附近捡了些树枝,雨后枝干潮湿,好在枯草多,火升起来,倒也勉强烤上了。 空气里飘着糊味,福寿只觉自己才是树杈上的鱼,小郎君迟迟不走,还将捞上来的鱼烤了,必定是要做什么。 待小郎君将亲自烤的鱼,连同装水的竹筒一道,亲自送去给那煞神,更是眼皮直跳,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只差跳起来喊那是定北王,若将定北王毒死在越地,此时的蜀中,受不起北疆报复和反扑。 叫福华拉了一下,才压住要冲出喉咙的喊声,是了,小郎君不知定北王的身份,定北王却知小郎君身份,他自来不待见小郎君,怎会接小郎君的东西。 再者北疆王精通医毒之术,怎会逃过他的眼睛。 鱼竿下有鱼咬饵,高邵综并未急着往上提。 那鱼烤得金黄,看得出是废了一通心思的,新削制的竹筒干净整洁,刚至加冠年纪的少年目光温和清正,极易能博得好感人心,凭谁也不会心存怀疑。 此子像是她手里的一块泥,雕的时间久了,花的时间足够多,朽木也成了气候,南岭山上,此人并未供出浈阳山主谋,确实出人意料。 若他受不住刑,吐露出秘密,此君臣二人,心中必留嫌隙,她想夺天下,便没了可能。 如今蜀越有兵有粮,有臣有将,已有了一争之力。 她不愿蜀越与高邵综三字扯上任何关系,绝意割席,待他无一丝情份。 高邵综哂然,道了声谢,接过竹筒,递到唇边时,略停了停,唇角扯了扯,敛着宽袍广袖,将竹筒中的水一饮而尽。 “多谢小友。” 李珣略有些失神,离得近了,越觉此人气度不凡,只奈何与贼为伍,也就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为免误伤,他便开口多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何人,那山上僧人作恶多端,你是受其蒙蔽,还是与之为伍。” 高邵综眉目间压着阴戾寒霜,不再周旋应对,只提了鱼竿,将勾上尺长的鱼放回水潭里,收了鱼竿,等着药效发作,他倒想看看,此子究竟想做什么。 福华见那煞神喝了水,猜太孙没有在里面下药,刚松了口气,却见那煞神本是静坐着,忽而倒在地上,立时吓得魂飞魄散,飞奔上前去,探了探鼻息,见还有气,稍回了回魂,“主上下的什么药?” “迷药。” 此人一副得天独厚的样貌,属实少见,加之身形修长伟岸,便是贼人,李珣也不得不叹 服,他折身去提木桶,里面两尾鱼活蹦乱跳,收拾好见福华福寿还在那男子面前不动,吩咐道,“先把人带回去。” 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他的脸,莫要磕到了。” 福寿脑子还是木的。 福华抽了剑四处警戒,周围无半点动静。 人倒在这里这么一会儿了,竟没有北疆斥候出现,两人面面相觑。 第142章 绣字赴宴 “殿下把……定北王绑了。” 福华应着头皮回禀,现在人已被带回了殿下的营帐,他实在看不出殿下想做什么。 若说是敌,殿下还特意叮嘱勿要伤了此人。 若是友,又让福寿用绳索将人捆了起来。 刚用过午饭,宋怜正在林子里张弓练箭,听得福华的回禀,吃惊不已,“人现在如何?他认出了高邵综?” “只是中了迷药,没有大碍。”福华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殿下当是不知他的身份,那定北王假冒山僧友人,殿下临时决定下药的。” 恐怕是以为这位‘僧友’在圣门里居高位,所以才没有立刻下杀手。 李珣受尽僧人折磨,对其恨之入骨,对同道清道境同流合污的‘友人’,恐怕不会太客气。 宋怜将手里的长弓递给福华,都是往北的方向,浮桥叫泥流截断,他们会选择绕行,王极他们也会,“小珣哪里来的迷药,竟能叫定北王也分辨不出。” 福华茫然,“属下不知。” 说话间已到了营地,福寿见主上来了,大松了口气,忙上前见礼,“主上。” 此次带来的都是亲信,见三人绑回了定北王,立时便都守在外围戒备,林流霞不曾见过,听是路边救下的一人,把了脉说睡一日便会醒了,让他们不要担心,自顾自去山林里挖药材去了。 北疆斥候竟也未寻来,宋怜吩咐二人,“倘若遇见来寻人,解释清楚,放人进来,让带回去罢——” “回来了——” 李珣掀帘出来,福华福寿告礼退下。 虽是受了重伤,但从南岭山下来后,他的性格态度有些细微的变化,此时看着她,俊秀的眉目里含着笑意,随和亲近,似带着些期许。 似有了些朝气,以往暗藏于温和外表下的顾忌疏离散了许多。 宋怜乐见他的变化,只是看着他眼里隐隐的欢喜,直觉要发生什么欠妥的事。 “我知你素喜有人相伴,但女君虽许身于我父王,是为形势所迫,这人样貌气度不俗,整个蜀越恐怕也难寻出能同他比肩的,正好,他是那恶僧的友人,可替代季公子,收在你身边。” 宋怜窒息住了,看了眼被绑着靠在石块旁的男子,转回头来,迎着李珣有些不自在却双眸晶亮的目光,一时哑口无言。 李珣耳根泛红,“你看他的样貌,是否比季公子还出色些。” 宋怜无言,好一会儿才道,“此事有伤风化,日后我会收敛,不会再出现先前季公子那样的情况,小珣无需操心这些。” 宋怜走上前,蹲下给高邵综解身上捆绑的绳索,未免他将来再做这样出格的事,少不得要叮嘱一通,“且你身为统领一方的主君,不能做这样欺男霸女的事,让人知道了,名声有损。” 李珣嗯了一声,“他知晓南岭山,同那群恶僧为伍,饶过他性命已是宽厚,我想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宋怜一边给高邵综把脉,一边耐心解释,“无论是男是女是敌是俘,掳掠回来做了玩物,或是肆意折辱,皆失了气度,士林学子不待见,品格清正的人听了你有这样的事迹,想来投奔效力,总也顾忌三分。” 李珣并未放在心上,若换了他自己,必不会做这样的事,只他身边的谋士,似张淼,以儒生自居,也家有妻妾,京城章台游冶那么多,出入的多是达官显贵,她的才能不输于他们任何人,他们配得,她便也配得。 她既然曾想同季公子结亲,便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李珣偏过头不去看她,“他见了你,不自愿也必定自愿。” 声音放得很轻,却笃定,“这世上能配得起你的男子不知是何等模样,能相伴你身侧,是便宜他了。” 宋怜被逗笑,大约李珣将她当做了最可亲近信任的人,譬如她,昔年便觉小千将来的夫婿,必定要是天底下她最合心意的人,而平阳侯,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母亲的。 他的好意宋怜心领了,她探不出高邵综中的什么迷药,让李珣将解药给她,这些年不少能人异士投奔蜀中,又重金招募医师,除了林流霞,李珣麾下另有两人擅医擅毒的,宋怜也未接触过。 “就是你给我的药包,寻常的迷药,睡一日就醒了。” 宋怜看向尚在昏迷的人,纵是昏迷不醒,依旧带着不可靠近的严冷威慑,眼睫意外的长,在冷白的脸上留下些许阴影,宋怜看着那似乎随风晃动的睫影,心中困扰,这样简单的迷药,他怎么会识别不出。 现下竟分辨不出他是装睡还是真昏迷了,又有什么目的。 李珣见她看着男子出神,轻声道,“他的样貌同你是相衬的,他若有眼无珠不愿意,只好杀了。” 宋怜无奈,示意他同她一起,将人挪去木板床上,这是从马车里拆下来的,平时卡在壁槽里,在外营宿时取下来铺在地上,能抵挡些寒气。 斟酌再三,宋怜把面前人的身份告诉他了。 “怎么可能——”李珣不可置信,立时否认了,“定北王怎会在这里。” 高兰玠看似是为她而来,恐怕也有旁的目的,宋怜单寻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北疆斥候营势力遍布十三州,当年我还未曾注意到道衍,圣门里就已经有了北疆斥候,北疆缺粮食,南岭山有藏粮,是正合他意。” 她从来不是会开玩笑的性子,李珣意识到这竟是定北王,寒意从地上冒起,顺着腿骨往上,冻得他浑身僵硬。 架着人的肩背陡然一沉,重量悉数压来了她肩背上,宋怜差点没稳住,看了眼神情变幻莫测逐渐苍白的李珣,心里叹气,先将人扶去躺下了。 半响见李珣还立在原处,一时也没有说话,她同高邵综确有瓜葛,她也在赌,赌李珣相不相信她。 她敢这样赌,是因为她服下了绝嗣药。 李珣走至木板床前,看男子的身形容貌,已猜到他来这里,同宋女君有关,“他当真胆大妄为,带几个人了,就敢到这种地方来。” 他根本没往旁的地方想,若到了这一刻,他还怀疑她,实在是愚蠢至极,只是看着这定北王,神情复杂,“他必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份,知我不敢伤他,才接那竹筒的。” 宋怜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黯然,隐隐有些自卑之意,劝道,“他敢来,是基于北疆势盛,也因他武艺超群身手不凡,你还年轻,修身养性,将来未 必不如他。” 李珣心里并不相信,高邵综生于高门贵府,自小延请名师,百年世家底蕴,养育出他这一身学识气度,是他永远也比不及的。 十几岁便率两千人伏击羯人,数战数捷,也是他自问不敢,也做不到的。 但不妨碍他为她的话暖热,李珣脸颊微热,“你相信我么?” 宋怜点头,“定北王足大你十余岁,你还如此年轻,只要勤学不辍,假以时日,必不会辱没太'祖'威名。” 李珣嗯了一声,又道,“他既对你有情,我蜀越何不与北疆联手,如此南北夹击,那李泽纵是倾合军之力,也不是对手。” 宋怜看他一眼,知他近来挂心京师大军压境,便是喝了药夜里也睡不好,“若与我们联手的是其余诸侯,此一役尚有可谋划的,但北疆势盛,比蜀中强数倍,便是夺下京城,国玺也不会教到我们手里,北疆臣将不允许,定北王也不会,我同你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纵是对方仁义,不对你我起杀心,蜀中也不会存在了,同北疆联手,只是给他做嫁衣罢了。” 李珣霎时便清醒了,他是大周太孙的血脉,叫定北王屈居李氏一族之下,绝无可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心里忧急,不由更懊恼此番被劫,平白耽误许多时间。 路烂得走不了,再急也无法,到了他每日文课的时间,他近来再墨绘舆图,这是他从她身上学来的办法,除了整个大周的舆图,每收到一个州郡镇县的舆图,都记进脑子里,尤其一些兵家必争之地。 他并不喜欢同定北王待在一处,起身道,“他想必还不欲同蜀中交恶,你同定北王解释好。” 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道,“待他醒来,我再来同他赔罪。” 宋怜点头,“去罢。” 王极几人寻不见人,自会寻来,宋怜便也不急,随手拿了根木棍,在砂石上勾画着,理着思路,推演兵势。 沉冽严冷的声音陡然在营帐中响起,“我不住这顶营帐。” 宋怜正专注,被吓了一跳,偏头去看,对上他漆浓渊深的眼眸,心里有些恼火,这会儿确认他是戏弄李珣无疑了,“你既已醒了,便可回去了,王极他们也该着急了。” 高邵综一动不动,平静看着她,“我还以为是未婚妻想要给我什么惊喜,才将我掳来此处,原来不是么?” 若叫他知晓,李珣将他掳来此处是为什么,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宋怜只得解释,“小珣没见过你,以为你同道清有交,他想追查圣门秘宝藏在何处,所以将你掳回来了,抱歉。” 高邵综眉宇落霜,“不是说我样貌比季朝出色,可堪为配么?” 竟是那么早就醒了,宋怜脸色一时青青白白,亦或者他根本没昏迷。 不知李珣用了多少迷药,但此人昔年落进阉党手里时,受了百般折磨,一些药在他身上有作用,却不如寻常人有效。 宋怜压住想将他打昏直接送走的冲动,去拉他的手,“你必也听见了,我同李珣不会再做出格的事,我既已承诺了你,便不会食言。” 高邵综依旧面沉如水,“我不住这顶营帐。” 宋怜四下看了看,本就是临时遮风挡雨的营帐,里面什么陈设也没有,连被褥也是叠起来的,没有私人物品,不知他哪里不满意了。 但还是没有同他争执,好声好气道,“那先去我的营帐等。” 他只看着她,躺着不动,两人僵持片刻,方才见他淡淡道,“女君自己惯用的迷药,不知药效么?” “我能醒来已是不易,起不来了。” 宋怜在心底深吸口气,上前扶他,他倒没了定北王的气度,被拉起来以后,往她背上一压,下颌贴着她颈侧,眼睛阖上,便什么都不管了。 两条长腿还拖在地上,这人凡不在战场,衣着上必一丝不苟,现下似乎也不在意了,宋怜叫他压得喘气困难,又敢怒不敢言,到了营帐口,就有些踟躇,立在原地没有去掀帘。 耳边响起一声冷哼,“担心你的属下看见你将本王拖回你的营帐,以为你见色起意,是色中恶魔么?” 那声音低沉如陈酿,宋怜叫他猜中心事,热意涌上头脸,她行事不端,难免心虚,这会儿是真不想走了。 咫尺间她耳垂晶莹玉润,高邵综盯着那抹红,见她脖颈上已浸出汗珠,唇微动,开口声音微哑,“最近的侍卫在二里开外,正在练剑,除了福华福寿,你的两个婢女,其余人并不知两顶营帐谁是谁的。” 宋怜不知他从何得知,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只以眼下的形势,他便是在此处露脸,她也不当再同他有纠缠。 便让他装睡,人昏迷着总归好些。 高邵综盯着她潋滟的唇,“是你‘请’我来的,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全你的名声。” 宋怜叫他埂得心口起伏不定,恐怕整个北疆,哪怕是他的好友沐云生,也不知道定北王,国公世子有这样惹人厌的一面,忍着脾气,“你别闹。” 却骤然被吻住,他手臂自后箍住她的腰,唇追逐她的唇——舌,先似有似无的触碰,渐似汹涌翻腾的岩浆,吞噬掠夺她的呼吸。 腰上臂膀力道似铁,箍着她往后紧贴,透不出一丝缝隙,她后腰触到的温度仿佛岩浆浇筑,她叫腰间的臂膀往上提了提,双脚离了地面,也换了位置。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越界的距离,宋怜心颤,扶住腰间的手臂,见使不出力道,勉强稳着呼吸心神,“……你放我下来。” 她呼吸起伏,语带轻颤,暗昧的光影里眸色潋滟,连搭着他手臂的指尖都透出粉,显是情动得厉害,高邵综紧盯着,平心静气问,“今日若那李珣帮你猎来的是旁人,你也这样叫他亲近么?” 他身体分明似烈火,隔着两人的衣裳在她身后,浓烈得她无法忽视被紧触着的臀下,这团烈火却被束缚在理智之下,叫他声音无半点波澜,宋怜后背浸出汗珠,知他这几年性情大变,阴晴不定,若答得不叫他满意,不知又要如何戏弄她。 宋怜平着呼吸,“你也听说了……世上比你样貌更出色的难找……” 话却骤然断在了口里,惊呼声起又止,两人衣衫整束,连乱也不曾乱。 她刚远离的身体被箍得往后贴近,越贴近越难受,宋怜眼里泛出泪花,气急,一时忘了哄骗他,“我只盼着等我势盛那一日,将你困在府中,链子拴着,叫你做了宠奴,累到下不了床榻——” 见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僵,宋怜心底解气,身体被引起的绵火却难以平复,只能去默背那卷楞严经,可她对那经书一知半解,想要让身体五蕴皆空,那是做不到了。 箍着腰间的掌心越见的炽,热几乎透进她骨子里,宋怜只得道,“……只对你这样,只对兰玠这样……” 他似是心悦了,又似在犹疑,片刻后稍松了些手臂,宋怜脚落了地,安稳了些,脱出他怀里,瞥见他身前的情况,别开眼不去看。 高邵综亦道,“我亦只对阿怜这样。” 他似已不生气了,冷冽的声音沉醇好听,看着她的目光似不见底的深渊,能让人整个都陷落进去。 宋怜避开,沉默地转身,掀开帘幕时,双腿依旧似沾了水的泥,使不上力气,但只要无人招惹,静心修习,清心寡欲十年,也并不难做到。 既无人在营帐周围,便也无需他再伪装了。 宋怜也不管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取过经书接着看起来,片刻后烦躁地放下,换成了医书。 她于佛法上没有天分,心浮气躁,那可随时恢复理智的人却似乎已经离开了,并没有跟进来。 回北疆路更远,边关形势复杂,高兰玠不会在此久留。 营帐里外俱是安宁。 宋怜靠着案桌阖了阖眼,被撩拨过的身体实在空乏得厉害,只这里只是临时住的营帐,清莲清荷随时会过来,二人是清正的女孩,一直尊敬敬重她。 她并不想叫她们知晓她阴暗肮脏的癖好秉性。 耐下心来看着医书,时间久了,忘了那入 骨的欢愉,除却精神有些怏怏疲乏,也恢复了。 晚间去河边悉数,倒想夜里游湖,天气凉寒也不怕,只是河水太浅,便也只能作罢,回去时见本该安在她营帐旁的两顶小帐都搬远了,宋怜奇怪,快步进了自己营帐,男子一袭玄衣,坐在案几前,不知正做什么。 宋怜恼火,“你让清莲清荷把营帐搬走的?” 高邵综专注手里的刻刀,眼帘也没抬,“我怎么会僭越,她们自己搬的。” 眼见她脸色通红,杏眸里俱是难堪,握着刻刀的手缓缓放下,面沉如水,“昔年你勾搭季朝,不惧她二人知晓,如今换了我,便觉难堪了么?” 那时同季朝,是想过定亲的,且孀居的女子招赘也稀松平常。 而高邵综是定北王,她同他纠缠不清,漫说旁人,便是她,也只会鄙薄自己。 宋怜不愿回答,看见他身边放了两个竹篓,走过去时先叫他面前一团半尺长的玉吸引了目光。 已是暮色十分,营帐里点了灯火,光线不算暗,那淡青色的玉晶莹剔透,光泽柔和,漂亮得惊人,宋怜走南闯北,经营着商肆,缴过不少匪贼窝里的财帛宝物,但从未见过这样尺寸的玉石。 是可以用来雕刻玉佛、玉珊瑚、玉尊的玉基石。 竹篓里还有一块,尺寸比案几上这一块还要长一些。 那玉的质地,凭眼睛看,便透亮水润,实在是两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宋怜见他正握着刻刀,他手指握着玉石,叫她一时分不清,是玉好看,还是他的手更好看些。 宋怜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了口,“这样好的宝物,你拿去请精通此道的匠人雕刻,转手卖出去,必有富商贵人买账,可换不少粮食。” 高邵综专心拨弄手里的玉梭,“是给你的,并不想假他人之手,粮食我已有另外的办法。” 宋怜在案几对面坐下,看着两团美玉,一时竟没说出拒绝的话,沉默片刻后道,“你不用刻了,直接给我就好了。” 她知大周城里有位将军,极喜爱玉石,越有规格的,越喜欢,这两团玉,必足够有诚意。 高邵综抬首看她一眼,深眸里便带了些笑意,大抵是因实在价值连城,她想拒绝,又舍不得拒绝,十分难为情,杏眸里俱是挣扎,瓷白的面容上泛起一层微红,清丽动人。 他不知想到什么,喉咙微干,别开眼,并不答话,继续手里的事。 案几上摆着铊具,齿形具,锉子,子弓,匕首,凿磨石,竟备下了一整套制玉的器具,宋怜探手摸了摸那玉石,触手时便怔住了。 心跳也随之砰砰跳了起来,她松开手,再覆盖了一次,那玉石的温热不是错觉,且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暖,纵是夏日,亦能发现它的温度,更不用说是冬夜了。 竟是质地上乘的暖玉! 如此一来,价值又翻了不知几番了。 惊呼和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宋怜克制的收回了手,忍着不去看竹篓里放着的那一块,问他,“兰玠从何处得来的玉石。” 这样贵重的东西,北疆斥候俱是骑马,连马车也没备,不可能是从北边带来的。 高邵综再次抬头,见她一双杏眸光亮,端坐得笔直,贪婪二字写得如此含蓄,实在难得一见,便多看了一会儿,“是路过南岭山时发现的。” 不等她开口,他又开口道,“虽是阿怜地界发现的,但玉石是天地赠与,我发现的,便跟阿怜没有关系了,它日阿怜若是在北疆发现了玉石,我也不便占为己有。” 被他勘破心思,对面女子清丽的华颜嫣红,美如芍菡,身子稍坐回去了些,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诡辩了。 高邵综凝视她容颜,唔了一声,放下刻刀,将竹篓里另一块玉石取出来,放到案几上,“你摸摸看。” 那块玉石颜色水翠一些,相较而言,她更喜欢他正雕刻那块的色泽,只单看价位来说,两者不相上下,或者因为尺寸,这一块可雕琢的范围更广,而更贵些。 宋怜指尖碰了碰,又用手背碰了碰,实在心有不甘,本是自己家田地里的菜,叫人拔了,菜越珍贵,就越令人扼腕。 譬如这一块,竟也是质量上乘的暖玉,恐怕整个大周,也再寻不出第三枚了。 她怏怏道,“知道你挖在蜀越挖到宝贝了。” 他是当真高兴,素来沉冽的面容此时带着些许笑意,淡化了严冷,竟似乎月华批身,俊美得不似凡人,宋怜垂下眼帘,去拿案桌上的经书。 高邵综视线落在那卷被翻得陈旧的经书上,目光一顿,将身侧一个提篮拿起来,放到案桌上,语气低沉沉冽,“素知阿怜绣技了得,我缺一件中衣,两方巾帕,劳烦阿怜将它绣好,若绣得满意,这一块玉石可切一半做酬劳,抵给阿怜。” 宋怜看了眼提篮,里面衣裳已是成品,两方青色巾帕叠放一旁。 实则便是皇帝亲自绣的衣裳和巾帕,也抵不过那半片玉石,宋怜没有立刻应答,见案桌上放着笔墨,取了一块绢丝,提笔勾画,她擅画,尤擅画人物,很快就成了。 墨迹干得很快,她将画递给他面前,“这是十年后的我了,兰玠看看还喜欢么?” 画上的女子眉目同她相似,只是杵着拐杖,老态龙钟,满脸褶皱老得可以,高邵综蹙眉,提笔在旁侧勾画,画了人物,又添补几笔。 只见女子身旁多了一名男子,一样杵着拐杖,能看出脸是老的,不过身形竟依旧是挺拔的,宋怜只觉这人对老者不怎么了解,看着他的画,一时好笑,瞧着两个年老的人一同走在柳堤下,落英缤纷,竟有种百年日暮的宁静平和,又有说不出的异样,探手要去拿画像,那画像却被他收起来了。 他将画叠好,收于袖中,“阿怜既同我定下白首之约,便不要忘记。” 宋怜倒宁愿他似初见那日,一身阴沉骇人的气息,并不应答他的话,“人皆喜爱美丽少年,我想待你老了,必不会看上我,恐怕要后悔年轻时因同我纠缠厮混,错过许多美人美景。” 高邵综轻易从她话里听出了推拒逃避,心底泛起熟悉的痛意,却也习惯了,不再言语,只是问她,“玉石阿怜还要么?” 昔年给她送过许多宝石,不见她动心,此次想要这些玉石,必是有用在什么地方。 他将来如何尚且不知,但她确实因他阻挠纠缠,错过了许多青年才俊。 眸底暗黑一闪而逝,高邵综看着她,一语不发,其余男子不能再碰她,不能再亲近她一分一毫,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那眸光平静,只似风起云涌前的死寂,暗潮翻滚,宋怜后悔失言,取过提篮,拿出针线,先绣巾帕。 那巾帕是青色,展开却比寻寻常随身用的巾帕要长宽上一倍有余,宋怜问他,“兰玠想绣什么。” 高邵综道,“绣青葙草,绣满。” 经过云秀几人一番运作,青葙草是为情人草的传说已遍布十三州,此物已成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宋怜迎着他暗沉的目光,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穿针引线。 一室静谧,只余下切割玉石的声音,宋怜做事专注,再抬起头来,已是月上柳梢,宋怜将巾帕递到他面前,又去拿另一块,她知道自己的绣技,便没有问他好不好,只是帕子又被推回了她面前。 “绣上阿怜两个字。” 宋怜抬眸看他,好一会儿才问,“兰玠要用这些帕子做什么。” 高邵综淡淡道,“定北王同平阳侯府长女的纠葛早已传遍天下,我不会拿这方帕子坏你名声。” “也不会将帕子叫陆祁阊看见,吾妻大可放心。” 宋怜拿过来,在巾帕角落里绣了名字,高邵综不爱财帛,却热衷于给她送玉石珠宝,对收集她的东西有不可理解的喜好,昔年她留在高平山洞带不走的物品,全都被他拿走了,哪怕只是她用过的笔,看过的书。 定北王府里有一间屋舍,里面陈列着从山洞、林州、广汉那处巷子里搬去的用具物品,她买的,她扔了的。 总之他什么都要,江山他要,他心悦的人,他亦要。 宋怜垂下头,闷不吭声接着绣,只是绣同样的东西容易困顿,且知道只要是她绣的,不管绣成什么样,高兰玠皆会喜欢,便闭着眼睛针走线,不知过去多久,困意上来,竟叫她发觉这一种能催眠的办法,趴在案桌上靠着手臂竟当真睡了过去。 高邵综放下刻刀,从她手里取出那巾帕,看罢便忍不住看向她恬静的睡颜,巾帕上淡紫色青葙草摇曳,同第一张巾帕并没有太大差别,实难让人相信这是她闭眼绣的。 她于绣技和画技上的天分极高,若不在军政里折腾奔波,也必能名动天下,却偏要同天下争锋,走这条布满荆棘鲜血的路。 夜里凉寒,高邵综起身,将人轻轻抱起,熟睡的人稍有要醒,盖上薄毯后,又很快睡去,脸颊贴着温热,安宁顺从。 高邵综便这样抱着人,未动了,片刻后垂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吻,克制地分开,眸色平静,终有一日,她会日日陪伴他身侧,似今日一样,在他身边熟睡,醒来。 那一日,不会有十年之久,也不会太远。 宋怜在梦里陷入温热的绵泥,周身似泡进冬日的温泉里,暖得人四肢百骸生出慵懒的倦意,唇被撬开,舌被掠吃,直至她呼吸不畅醒来,光影刺目,油灯熄灭,天已大亮了。 唇上刺痛,宋怜抬手摸了摸,竟是肿了,身体像是绮梦微醺后的些许酸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温度依旧炽烈,耳侧沉稳有力的心跳鼓噪耳膜。 心底反越见空泛,宋怜抬首看向咫尺间的男子,他分明一夜未免,却半点不见憔悴,清贵俊美。 她略往上动了动腰,察觉他身体的变化,看着他轻咬了咬唇,双臂去揽他的脖颈,欲吻他,叫他避过,呼吸一停,“兰玠……” 既已同处一个营帐下,已同处一夜,有无同床共枕已无区别,何不如便欢情一场。 这是她同他最后一次欢情了,今日分别以后,再相见,便是战场上刀兵相对。 “女君……” 营帐外传来清莲轻声的回禀,“小郎君差奴婢来问,可要启程了。” 宋怜看了眼案几上记时用的刻漏,发觉竟已过了辰时,只得答清莲,“换骑装,这些营帐便不带了,我半个时辰后来。” 清莲应是,告退后营帐外便没了动静。 她坐于他膝上,高邵综掌心握住她支起的腰,另一手握住她勾缠的手臂,平静道,“半个时辰不够,下次罢,我不吃简陋的膳食。” 唇肿得厉害,衣裳分明被解开过,微散开的衣襟口落有痕迹,分明叫他吻过,宋怜气得心口起伏,只他不愿意,再气也只能作罢。 宋怜撑着他膝盖打算起身,案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盒子旁有一卷半尺长的册子,他一手拥着她腰,一手打开盒子,因里头装着玉器,甫一打开时,流光溢彩。 共有五样,形状各异,不是钗不是环,也不是玉佩手镯,宋怜不知用来做什么,只其中一样形状看着有些奇怪,便问他,“做什么用的。” 更能吸引她目光的,是案桌上放着的另一块完整的玉石,正是他承诺要与她交换的。 高邵综见她竟是不懂,喉咙微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暗哑,“你我夫妻分离,相隔千里之遥,我知你极喜爱情事,这是给你玩的,你……不许找旁人。” 宋怜再看一眼那些器具,霎时明白过来,一时叫雷劈成两半,魂飞魄散片刻后,看着面前容貌矜贵渊渟岳峙的男子,怒火中烧,忍了又忍,抬手就打,偏他看的没错,她确实浮浪,他亦没有看错她。 她亦不知他送她这些,她为何会怒会难堪,她本该笑盈盈接下,给他道谢才是。 她若早知有这样的器具,早些买来玩又如何。 宋怜垂下被他桎梏住的手腕,平下怒火,朝他道谢,“谢谢兰玠费心了,其实何必你费心刻,我自己买些来就是了,何必浪费这些玉。” 高邵综不知她为何动怒,亦或是他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永不得她的心意,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他眉心亦压着沉怒,“你只许用这一套。” 他盯着她雾眉杏眸,压着即刻将她带回北疆的念头,“若是丢了或是弃了,不能带在身边,我便不能相信你十年之约的诚意,或许宋女君只是,又一次敷衍欺骗。” 宋怜垂着眼睫应下,只想快些打发他离开,此生再不想见他。 她知道他待她的心意,但他将她的怪癖一丝--不挂摆上案桌,她依旧觉得难堪,无地自容。 高邵综定定看着她,她却不再看他一眼,他替她理好衣裳,起身时语气已是强硬,“此后北疆会涉足京畿之争,若你来信,北疆停战,蜀中归顺北疆,你不愿待在后宅,可分封一地,以你为主,只需在十三州即可。” 袖中有巾帕落下,他弯腰拾起,叠好满是青葙草的巾帕,收回袖中,“我想念吾妻时,会用这两方巾帕,吾妻便是觉得恶心不适,也没有办法。” 宋怜怔怔看着他,便看见每一个玉器上,皆刻上了兰玠二字,唇张了几次,只开口道,“你安插在蜀中的斥候,有许多帮过我,我希望他们能撤出蜀中,你纵是要打探消息,也另指派些来,我已开始清理潜进蜀中的奸宄暗探,恐怕要伤及性命。” 高邵综嗯了一声,候了片刻,掀帘出去了。 自她决议扶持李珣后,公事以外,她已同他没有话说了。 必定要早日结束乱世,断绝了她的念想,方有在一起的可能。 他大步离去,帘帐被掀开,又放下,随风轻荡,宋怜将那一卷笔墨新干的册子放进檀木盒,合上,便似乎将她怪癖一并合上,她不再去看,只将那半片玉石让清莲收好,自己取了那策楞严经,换了一身骑装,束了头发,不再去想了。 清莲见女君脸色并不太好,小声宽慰,“昨日世子离开以后,回来时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我和清莲二人知晓,女君不必难为情。” 宋怜再厚实的脸皮,也火辣得很。 清莲小声劝,“那定北王实不是良配,女君不要沉湎于他,待到了蜀中,奴婢同清荷给女君去找,奴婢不信,整个蜀中,便没有好儿郎。” 宋怜知她二人待她忠心耿耿,心里微暖,朝她摇了摇手里的经书,“我现在觉得经书更有意思,已不近男色了。” 说完打马离开。 清莲听得瞠目,又忧心女君经书研究得多,将来遁入空门了怎么办。 清荷牵马上来,伸手给她,见她愁眉苦脸,多问了一句,听完就说,“想那么多做什么,女君称雄,我们是部下,女君造反,我们就造反,将来女君想进空门,我们随着一道便是了,赴死都不怕,还怕遁入空门。” 清荷秀气的眉皱起,“你当真有了喜欢的人,结亲就是了,女君也会高兴的,斥候里有人成亲,主上都送了仪呈。” 清莲打她一拳,嗔怪,“你也信了那些怪话。” 她转念又想,“现在这样挺好,便是将来剃了头,清净悠闲,也没什么不好。” 二人开解一番,也就想通了,追着前头的身影去。 李珣先行一步,到二十里外草亭方才停下,从这里再往前三十里,她便和他不是同一路了。 他不必查不必看,也知那定北王必定是去寻她了。 李珣立在亭子里安静的等着,远远看见她来,心下一松,上前迎了几步,将备好的包袱交给她,“林医师同你一道走,我府里还有乐康袁醉山,你带着林医师,一路也能有个照应。” 清莲接了包袱,宋怜没有推辞,叮嘱李珣,“内政外务皆可询问段重明,茂庆、秋宣,江成,无论去哪里,身边必带上他们其中一人,紧急军务,丘荣田、万虎两位老将军有将在外军令不受擅专之权,李旋、成海几人则需回禀议定后再做论断。” 这几人领兵屯守的位置不同,李旋成海目前驻守广汉,是蜀越最后一道防御,李珣点头应是,“我会带人修筑城防工事,你一路小心,随时传信回来。” 宋怜往益州方向,只是还 未进入益州地界,前脚收到李泽已集结十二万兵马,天司台占卜,春分日发兵的军报,后脚便收到了徐州传来的信报,藤州梁栋发兵六万,攻占彭城、永城,李奔率军八万往西撤退,逼近益州。 从京城来送信的斥候姓许,是周慧的手下,自浈阳山一役后,潜在吴越的斥候一半北上,连同来福在京城经营的暗桩,一并交给了周慧,以探听消息。 “天司台陈大人是诚心效忠太孙殿下,但他周围也有阉党的人盯着,发兵日期推脱到春分这一日,已是极限,他让太孙殿下早做准备。” 有周慧在先,且大掌事来福交代过,云女君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上,许定虽是第一次见云女君,却不敢不恭敬。 宋怜担心的是徐州来的信报。 岁正这一日,罗冥府上有人拜访,来人年不过四十,虽是武将,身着短打黑衣,气质却儒雅之极,只黑巾下一双眼睛里,锐光精硕,罗冥快步迎上,“下官见过上将军。” 李奔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周正英俊的面容,“罗郡守好眼力,只不过如今局势复杂,益州好似堆在悬柱上的一柄玉如意,若是眼力不好选错了方向,摔下去,那就是粉身碎骨。” 此人单刀赴会,什么人也没带,自是不担心罗冥敢伤他的,罗冥挥手让周围的侍卫下去,连连拜礼,“将军说哪里的话,本官已差人往京城上表,誓死效忠朝廷,此番攻蜀,但凭将军吩咐。” 李奔驻守徐州多年,徐州与益州毗邻,他岂不知罗冥此人脾性,便好比一株墙头草,哪一边风大,他倒向哪一边,他也不点破。 江淮陆祁阊不肯借道李家军攻蜀中,罗冥只需让开城门,叫李家军过道便可,案桌上铺开舆图,李奔在舆图上点了点,“那太孙虽年幼,确有几分计谋,蜀中出兵囤驻和安,便可牵制我二哥驻守关武的南大营,他再出粮相助你攻打徐州宛城,我李家军兵溃是迟早的事,徐、冀南两地并入益州,益州再与蜀越、江淮三地守护相望,便是高邵综,一时也未必能拿你如何。” 罗冥讪笑着,益州地界狭小,又处兵家必争之地,他若非四处摇摆周旋,早已被周遭诸侯蚕食殆尽了,如今蜀军还未过江,李奔先知道了消息,此计已废,朝廷大军南下已势再必行,恐怕等不得蜀军来,他益州先被朝廷大军东西夹击,踏为平地了。 李奔若有所思,问道,“罗大人可曾见过太孙殿下。” 罗冥摇头,“茂庆茂先生亲自来的,只不过听他的意思,此计也不是他的谋算。” 盛名之下无虚士,想来李氏是歹竹出了根好笋,李奔道,“只可惜谋略虽好,却不得人心,短短两个月,我已收到两方人马传来的信报,皆道蜀中欲出兵益州攻我徐州。” 兵家计谋一旦走漏消息,必败无疑,罗冥不免出了身冷汗,“将军可知都是谁?” “不知。” 李奔道,“只无论是谁,眼下皆是友非敌。” 他思忖片刻道,“我今夜只身前来,便是欲同罗大人商量,何妨将计就计,待蜀军带着粮食过了江,兵至宛城,李家军假装不敌,将其引入南阳,罗大人再反水合围,灭蜀军,夺下粮草,蜀军出师不利,朝廷大军压境,必定溃不成军。” 此计甚毒,如此一来,他益州在其余诸侯眼中,岂不成了背刺小人,只当下刀悬在脖颈上,不从也不行了,罗冥苦笑,“那太孙毕竟聪慧,当真会中计么?” 李奔道,“既是机密,想必是亲信之人方才知晓,叫信用的人背叛,再有谋算的人,都要一败涂地,且北疆步步紧逼,近日李家军节节战败的消息一出,罗大人不与蜀中联手也不行了。” 北疆若吞噬徐、冀两地,下一个,不是益州就是江畔的江淮,江淮安平强大,北疆不会轻犯,他益州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若非中途出了变故,他没理由不同蜀中联手。 李奔交代,“明日我出兵佯攻下雍,益州兵做不敌,你派人向蜀中求救。” 罗冥应是。 李奔想了想,叮嘱道,“如今李家军有兵六万,战力如何你如实相告便是,不要弄虚作假节外生枝。” 罗冥应是,蜀中不比先前蒋盛,万事皆需周全。 李奔重新带上面巾,剑眉星目里俱是笑意,“听闻太孙殿下自清理蜀中匪兵起,便算无遗策,从无败绩,且看这一役,他能力如何,能否叫我李家军刮目相看。” 罗冥不敢接话,他再将益州经营得好,也不过是弹丸之地,只盼这一役,蜀越灭亡。 北疆兵动的消息传至广陵,白登看出了异常,“那李奔竟是没怎么反抗就舍下了彭城,永城,直接退进了宛城。” 出兵的是北疆虎贲将军梁冻,此人极擅攻城,且隐于世人眼前的,是他这些年秘密训练的水师。 高兰玠夺下彭、永二城,意不在李奔,而在江淮。 或者说意在蜀中。 陆宴视线落在舆图上许久,修书一封,唤了邓德进来,“过江传一封信,便说我在淮水畔设下宴席,请定北王赴宴。” 第143章 要挟进城。 信送到王极手里,拿着只觉烫手。 平津侯以贤名名动天下,可凡想侵占江淮的,都是铩羽而归,兴王府早年还意图夺取江淮城池,屡战屡败,这几年再眼红江淮富庶,也一动不敢动。 可见这平津侯,绝非是只通文识琴棋的采薇高士,自然也看得出梁将军攻彭城,北疆军进驻永城,意在江淮。 两人相争,必有一伤,动起兵戈,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但若伤了平津侯,主上与女君结下深仇大恨,将来无论如何也善了不了。 王极拿着信进了书房,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时踟躇不定。 正处理政务的人扫一眼他手里的信帛,手里朱笔未停,“陆祁阊的信?” 王极应是,“主上猜到了。” 信里其实没什么话,只不过平津侯君子之风,总也要先送帖子,里头字迹清隽雅正,正如其人。 王极呐呐问,“主上要赴约么?” 高邵综另取了一卷文书,神情寡淡,“来日战场上自会相见。” 王极搔首,小声回禀,“往日女君身边同时跟着北疆和江淮的斥候,女君会朝王青询问平津侯近况……” 王极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但他希望主上和女君将来能结百年之好,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诫,“……平津侯在女君心中是有份量的……” 书房里空气似凝固了一般,暗沉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案桌前的人似气笑了一下,“那又如何。” 王极便不敢说话了。 外头侍卫回禀,说营地已搭建好,可以起程了,王极便去收拾案桌。 军报文书分急缓、已处理的,未处理的,一一分装进木盒里。 收拾到最后,见案桌上一张叠放整齐的月锦色素锦布帛,不知是什么,要拿起来,正擦拭长弓的人淡淡开口了,“把墙壁上挂着的舆图取下来。” 王极应是,卷好舆图小心收拾好,再要去收拾案桌时,那张布帛已被一身玄黑武服的人收入了袖中,只影影绰绰能见上面绘着人影。 王极不由雀跃,抱着箱子追在旁边,连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女君是同意和北疆联手,做北疆的女主人了么?” 正缓步迈下台阶的人停了脚步,侧首定定看他,分明是平缓无绪的一眼,王极却觉脊背发寒,骤然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意,讪讪闭上嘴巴,不敢再提了。 分明身处旷野,周遭空气却凝固了一般,叫人大气也不敢喘,幸而随令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他忙忙上前接了缰绳。 李奔断尾求生,被掐断粮道以后,只与北疆军交战三日便撤出了永州,北疆军素有军纪,入城后并不扰民,也不在城内宿营停留,穿城而过时,军仪整肃,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 直至人群中爆发出一声诘问。 “大周已战乱多年,阉党横行霸道,贪官官官相护,敢问定北王,何时打到京城去!又何时诛阉党,杀昏君,还我等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年轻书生立于茶肆二楼窗前,望着石阶上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渊渟岳峙,神情冷厉,但端看这迥异于大周军的军队,便可知传闻可信,北疆,是能平定天下的铁骑之师! 人群里惊呼声起,哗然声震。 王极看看那书生,皱了皱眉头,只是北疆军中有军规,军中将士,凡同百姓起争执的,需过三堂会审,若是被告,处罚极严重,将士们遇见了,通常能让则让,更不要说他们这些斥候了。 那书生却似一根直筋,不见应答,又扶着窗棂高声呼喝,“中原腹地的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天下一日不平定,大周一日不归一,百姓们便无法安下心,如今已是礼崩乐坏,再乱上几年几十年,大周国力年年衰弱,恐怕那西北的羌胡、羯族,海上的倭贼强盗,要坐不住了!” “介时凭您北疆王一人,纵有通天的将才,恐怕也护不住这分崩离析的十三州!” 永州地处大周内腹,大部分人虽没有见过羯人,那倭贼海寇是遭受过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要再加上北方的羯人胡人,无不都想起了说书人口中的前朝炼狱。 那是将人宰杀掏腹,似猪羊一般挂起当菜人称斤论两的年月,子孙一出生就是待宰的鱼肉,遍地都是死尸,恶臭熏天。 一时惶惶然,不由都议论了起来。 不说那恐怖的场景,就说眼前,那李家军驻扎永州时,虽也算严明,并未欺凌百姓,可对比天下一统时,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那时不用担心会起战乱,米粮布帛比现在便宜一半还多,眼下这日子,是越过越紧,越过越没有盼头了。 都盼着有一日,朝廷收缴了兵器,凶器融进铁炉里,战乱也就结束了。 是以便是畏惧北疆军,也俱都跟着附和起来,“是啊,究竟何时才能天下一统呢——” 议论声越大,竟有人拜倒在地,高呼请定北王诛阉党,清君侧! 声势一时震天,高邵综抬了抬手,王极会意,看了眼那年轻书生,退出队列,隐入人群去查了。 人声鼎沸,满街俱是呼和声,梁栋驭马上前,朗声道,“乡亲们请起,我北疆军必御外敌,护十三州周全!” 应和声此起彼伏,待出了永州城城南,依旧能听见沸反盈天,梁栋是后起新秀,夺恒州时便随着南征北战,擅战擅谋, 也长袖善舞,笑道,“可见天下苦离乱久已,主公出兵,非但顺应天命,也顺应民意了。” 高邵综问了骁骑营。 梁栋神色一正,收了奉承的模样,回禀正事,“兵造坊新造的兵器,果真锋利十倍,再过三月,便可做到人人手里俱有利器,这十万兵马,一旦上了战场,末将可保证,能挡雄兵百万。” 藤州兵造营是暗设的营造,这十万兵马,都是从高家军里精心挑选的,多数身经数十丈,战力不必说。 高邵综吩咐道,“一月后有硬战,勿要松懈。” “末将遵命。” 梁栋声音里压着的不是紧绷,而是激奋,到要动用这批兵马的时候,便是到了分定天下的时候了。 看向南岸,隔着茂林江水,心底浮现出的,是淮水对岸江水如蓝,烟雨明月的景色,神情里有些惋惜,“江淮郡守令陆大人,贤名太盛,通身不见一点杀伐气,又护一州百姓安平富足,备受儒家士子推崇,企望恢复周礼的士人学子、向往桃源的百姓、无一不对他死心塌地,连北疆百姓都听过他的名声,师出无名,末将一直没寻到攻打江淮的由头。” 与这样的人为敌,若用上阴谋诡计,又失之磊落,就算赢了,也赢得极没有意思。 更莫说三年前藤州发水,他突发奇想,模仿那蜀中郡守令周弋,给陆祁阊发了封信令。 原是料定那陆祁阊不会来,却不想对方带了十余护卫,十余河工,乘船绕过徐州,进了藤州。 滕州境内蜿河河渠引水,解了数年一发的水患,还叫藤州百姓种上了两季的稻米,百姓高兴了,他这个驻军司马,多了军粮储备,也着实松了口气。 同这样一个人隔江对峙久了,连他心底都不想打,更勿论说士兵了。 主公曾同平津侯夫人有些纠葛,流言传到藤州,百姓士兵虽是佩服主公文攻武略,对此却都有些说辞,都道那平津侯与其夫人神仙眷侣,主公非要牵扯其中,欲横刀夺爱,实在很没道理。 加之兵事太盛,杀伐气过重,对比平津侯,名声也就有了些瑕疵。 梁栋处事圆滑,不该问的从不过问,只乐呵呵将主公迎进营帐。 “每一营里分出百人一支的小队,训练攻城术,月中核检。” 梁栋应是,见礼告退,将心思用在练兵上。 王极虞劲则随主上去了孤云山,山上走了一圈,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只还没下山,便有斥候急匆匆赶来报,说是平津侯来了,正在山下。 王极吃惊,不由去看主上,见那严冷的面容越加凉寒凛冽,不由心里打鼓,驭马慢行,临近官道时,果真远远见凉亭里立着一人。 不见其容貌,但一身素白广袖宽袍,立于绵延的草木前,是高山雪巅般的旷远,通身气度超尘拔俗,仿佛九天里的谪仙人,除了平津侯,世上恐怕再难有第二人。 再看那眉目如画,也就难怪在宋女君心中有份量了。 知平津侯来此,必有要事相商,王极领着人退远了。 陆宴抬手,“世子请。” 高邵综驭马停下,长眉淡漠,翻身下了马,迈步进了四方亭,“只要郡守令不动兵,北疆军不会越过淮水,祁阊公子来此,若为旁的事,是白走一趟。” 陆祁阊眉目间落了冰痕雪沫,“世子屯兵永州,是为牵制江淮军,世子当真要将她逼入绝境么?” 京城李泽郭闫二十万大军压境,暗线传来消息,罗冥已暗中投靠了朝廷,益州倒戈,为朝廷军大开方便之门,江淮军若不能出兵援助,蜀中十二万兵马,如何是对手。 蜀中与京城交战,北疆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陆祁阊少见的咄咄逼人,“国公府同郭闫、同李氏王朝,有血海深仇在身,世子竟相助仇人,以谋取利益,让陆某刮目相看了。” 高邵综一双眼冷寂阴鸷,“郡守令可是忘了,蜀中之主,姓李,是大周太孙,两狼相争,可免我北疆士兵半数伤亡,郡守令生就一幅菩萨模样,论起礼仪道德,高某自叹弗如。” 陆宴一时没了言语,国公府与李氏一族血海深仇,恒州十万将士的鲜血,起因是阉党从中作梗,实则是先帝忌惮国公府兵势,满门忠烈,多少士兵将士家破人亡,恒州血案,非李氏一族的鲜血不能偿还。 陆宴脸色苍白,他恐怕拿江淮同蜀中来换,此人也不会答应。 高邵综冷眼看着,眸底厌恶之色不加掩饰,她待这人极其信任,若非相信有江淮做后盾支撑,也绝不会胆大妄为先谋取吴越。 既如此,陆宴也不打算再多留,他已差人将益州传来的信报送去蜀中,只路途遥远,恐怕她接收不及,蜀中之危,需另想它法。 “既同郡守令在此相见,有些话想同郡守令说清楚,郡守令不防稍待。” 陆宴停步,侧身看着面前渊渟岳峙的男子,声音已恢复了平和清净,“世子纵是事出有因,肩负责任,但姜心爱之人逼至悬崖,待她的心意便不过如此,我同世子,便已无话可说了。” 高邵综唇线拉直,眉目暗藏凌冽,突地一笑,取出月锦色布帛,在石桌上铺开,“可惜祁阊公子同她虽是少年相遇,却并不了解她,昔年为官,不愿做宰庇佑她,如今还不知,情意二字,在她那一文不值。” 锦布上一幅画,画上拄拐的女子已是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却任就看得出她的眉目,男子相伴在册,亦是白首的模样。 他同她夫妻五载,岂会看不出她的笔触。 竟是已经许下了白首之约。 “阿怜的画……” 飞鸟蝉鸣一时便化作了嗡鸣声,抽干心力一般,连呼吸声也微弱了。 陆祁阊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几次启唇,吐不出一个字,缓步下了石阶,已过了冬日,春日暖阳高照,却叫人感知不到半点温度。 那背影已是失魂落魄。 高邵综便是要绝了他念头,断了二人往来,“她已答应,事定以后,同我成婚,我同她已许下婚约,祁阊公子自持君子,阿怜二字,往后莫要再僭越失礼。” 身后传来的声音似利箭,陆宴身形凝滞,丝丝缕缕戾气悄然上浮,却未同其争执,脚步平稳缓慢,上了船,也一直阖目沉思,直至进了庐陵河段,张青邓德回禀收到永州来信,才令他二人进来。 “暗探送了消息来,藤州东南一处山坳里,果真藏着兵造营,梁栋麾下除却六万驻军,当另有一批兵马,人数不轻,不低于五万,是跟踪粮草运送跟出来的消息。” 陆宴心惊,藏起来的兵造营,定是非同凡响,他脸色越加苍白,“再探。” 邓德领命去了,张青语带担忧,“属下潜入梁家军军营,士兵战力已是了得,水师也不弱,但我们若是按兵不动,蜀中便危险了。” “新收到的军报,大周军已余三日前开拔,兵分三路,压往蜀中沿线剑州、武州、施州,倘若再加上李奔六万兵马,蜀中……” 张青心惊胆战。 陆宴脸色依旧苍白,闭了闭眼,开口道,“明面自是不能发兵,但也可想另外的办法。” 石桌上依旧铺着画,叫风吹得掀起边角,高邵综手掌漫不经心压住,翻看完新送来的军报,周身皆是肃杀沉冷。 唤王极上前,平静的眸光里暗沉冷锐,“去一趟蜀中,待大周军压境,破二城,攻至安县,告诉李珣,北疆军可襄助蜀军解困,条件,交出宋怜,送嫁北疆,入定北王府,为定北王妃。” 王极心头一跳,安县距离蜀中都城广汉只有二十余里,破城再即,那李珣会如何选,根本不必说。 他应了声是,立时去办了。 宋怜收到益州斥候的来信,知晓罗冥反水,不过两个时辰,便收到周弋传来的消息,剑州城破,大周中路军两万人,已攻进巴州,他人在军中,已是急得焦头烂额。 宋怜立在城门口,往南看去,青衫绵延,山势高远。 乔装过的茂庆捏着军报的 手发紧,问身侧的人,“还进城么?” 宋怜思忖片刻,“进,走罢。” 第144章 火势利州。 “听说利州核桃饼,用利州新鲜的核桃,石塘泉眼清晨的泉水,当天做出来当天食用,十分美味,本王看来,也不过如此。” 郭惟阳尝了一口,剩下半块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抬起踩着案几的脚,吩咐了句把做桃酥的人杀了,往城墙上去。 “再找些人来做,没得到了这利州,还吃不上一块像样的饼子。” 他敞开双手,两侧候着的侍女立时屈身上前,往他腰侧系上佩剑。 剑柄剑身并不打眼,因着是太/祖开朝时用的,冠上天子剑的名声,另铸了一柄剑鞘,剑鞘上镶嵌羊脂白玉,也就有了宝剑的名声。 自皇帝赐下这柄宝剑,郭惟阳日日都佩戴着,待三月夺下蜀中,拿下小太孙人头,太尉一职落在身上,那才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郭惟阳出了利州郡守令府,一路往东,越走越是不满,“丘荣田那老货,先帝朝时是个不怯战的,如今得了那段重明相助,战也不战就逃了,把人带走,留了这空城,打得一幅好算盘。” 参将叶鸣在旁笑,“他惧怕我大周军,逃了丢的只是威严,不逃可就要丢命了。” 郭惟阳斜睨着他,眼里都是鄙夷,“死磕才是蠢货,蜀军打山仗一把好手,利州又平又宽,罗小狗又反了水,再死守利州有什么用。” 参将叶鸣八尺的身高,在六尺的郭惟阳面前,腰弯得还矮下半个头,连连道将军言之有理,一路陪着笑脸好话,等前头的人上了城楼,走得远了,才直起腰杆,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随令也见怪不怪,这郭惟阳本名姓刘,原来有些军功在身,为人便十分狠毒,前年被太宦郭闫郭大人收为义子后,行事越发张狂了。 偏有几分能领兵打仗的才干,几次料敌先机,打得蜀中老将新将一退再退,更得皇帝信任重用,都到用不了三个月,大周就能重新夺回半壁江山了。 介时这姓郭的,指不定多嚣张呢。 郭惟阳上了城墙,墙哨下立着一名削瘦男子,五十上下年纪,做宦官模样打扮,只看着远处广汉城,带着些细纹的狭长眼漏出些阴毒,他十几年前来过广汉,如今是大变样了,这城门郭家军六日里大大小小冲击六十次,愣是破不开这城门。 郭惟阳上前拜礼,态度模样倒恭顺,“义父莫要忧心,先前我们兵分三路,打的这恍眼,加上秋家秋恬六万兵马投诚,罗冥和李将军联手的消息,蜀中分三路来堵窟窿眼儿,等知道我们真正的大军只在这一路,也已经晚了,孩儿敢保证,一个月内,李旋、周成、段重明想救这广汉城,是不可能了,到时那条龙,一定是条死龙。” 当初兵分三路的建议就是郭惟阳做的,以十万大军为谋,掩藏消息可不容易,郭惟阳做到了,郭闫少不得要看重他几分,“北边你兄长需防着姓高的,动不得,这一仗军功,都是给你的,拿下蜀越,你是名留青史了。” 郭惟阳连说不敢,道是义父教得好,看向远处,眯了眯眼睛,唤了骠骑将军吴虎上前,“分营轮番攻城,六日以内攻不下广汉,没人缴罚百钱,头一百个进入广汉城的,官封千秩。” 他话才落,周围人呼吸都重了许多,连守城的士兵都目露向往,吴虎应是,立时去点兵了。 不到一个时辰,兵力增了一倍有余。 李珣不顾众人反对,身着铠甲上了城墙,看城下依靠盾甲靠近,好似蚂蚁一样火烧不绝,杀不净的士兵,也经不住腿软,城中只有六万兵马,应对郭家军十五万…… 此战必败。 她又在哪里。 近来难免有人怪罪夺吴越,他并不怪她,但希望临死前,是同她一道赴死。 那郭家军战车精良,竟能往十数丈高的城墙上抛火球,城墙再牢固,恐怕也挡不住郭家军合围,没日没夜没有片刻停歇,许多士兵隔一日能睡一会儿都是好的。 城墙上的人少不了衣衫沾染泥污,单有一人,青衣蓝袖,也不搭话,只远远看着。 成海忍不住劝道,“属下知殿下同云夫人交好,只是定北王妃,身份可不低。” 李珣还没说话,周弋先倒竖了眼睛,呵斥道,“已经跟你说过她不愿意了,成将军怎听不懂话胡搅蛮缠!她是先太子遗孀,你成海放尊重些!” 成海略拱了拱手,也忍着怒意,“说是遗孀,京城哪里听过云氏二字,不过外室,现下有了好去处,能救蜀中危难,能救数十万士兵百姓性命,能救大周正统,岂不两全其美。” 周弋冷笑,看了眼成海、林圩陶正几人,脸色铁青,正是这几个下作的人,教坏了殿下,以至殿下做那不仁不义的小人。 他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动,段重明笑了笑,往前拦了拦,“云夫人是否嫁往北疆倒是其次,只是北疆势盛,那高邵综岂不知只有天下归一,诸侯尽灭,天下方可得安平,先不说北疆出兵灭京,介时蜀中能得几分,便说待赢了,郭闫一死,北疆铁骑会不会转头对准蜀中。” 他看一眼众人,“国公府与李氏一族血海深仇,岂会放过李氏一族爪牙。” 他言语暗含深 意,成海、林圩心底一寒,谁是爪牙,侍奉过太孙的诸臣,恐怕谁也好活不了。 段重明略拱了拱手,道,“还请诸位齐心协力,渡过难关,这广汉城本也不宜为都,先前夺下吴越,肃清后患,我等便是退避五百里,也依旧有天堑可御敌,那郭闫,大军倾巢出动,可不敢耽搁太久,撑过三月,他想打,也打不了。” 成海已歇了同北疆联盟的心思,却依旧心有不甘,“丢了蜀越一半疆土,越地穷荒,和蜀中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这几年殿下辛苦经营,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 他还欲再说,叫李珣呵斥住了。 成海停下,行礼告罪。 段重明最不愿同瞻前顾后摇摆不定的人相交,只是危难在前,也论不了别的,依旧笑道,“便烦请诸位将军多费心了。” 城下喊杀声震,令人心底发寒,成海只得带人加固城防。 丘荣田并不擅安抚人心,松了口气,同段重明商量,“想必那郭惟阳要使疲军之术,到时候城一破,士兵困乏,恐怕抗不了多久,需早做打算。” 他斟酌道,“不如来个疑兵之计,城墙上燃放火龙,烧成一片,郭惟阳看不出虚实,倒能撤下一些人安生休息,好养精蓄锐。” 周弋走到哪里都带着百姓,这几日广汉城里的人已经撤空,段重明思量,“攻下广汉,我料郭唯阳会兵分两路,一路往松州,一路过广汉往阎州,不如一半士兵先一步退往阎州,一半士兵分散城中,藏于百姓屋舍里,设下一重埋伏,广汉军许多都熟悉广汉城巷,与其缠斗反倒有几分胜算,卡着时机合围一通,便是不能将其绞杀,也能叼下一口肉来。” 他只担心老将军耿直,凡战必定大开大合,恐怕不大用这样小人行径,岂料丘荣田爽快应了,两人对视一眼,倒轻松不少。 段重明问,“这几日老将军有收到女君的消息么?” 丘荣田穿上盔甲,手里锐长枪十几斤重,触在地上铿锵有力,“暂未,但先生安心,女君必不会逃,也绝不会弃蜀中不顾,想必很快就会有音讯了。” “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段重明颔首。 第145章 鱼饵谋划。 十三州舆图悬挂于屏风上,这一幅舆图二十年前由高国公开始绘制,十年的时间,北地边疆山川城池绘得清楚,如今填补上其余九洲,编纂有九十一册地州志图。 陈云立在舆图前,手里还拿着信令兵刚刚送来的军报,“丘老将军有谋策,只是兵力悬殊实在太大,蜀中必亡。” 他身为北疆府丞相,已历经百战,尚未见到敌首、敌军人头以前,从不断言胜负,蜀中与大周军这一战,却是叫人一眼看到底。 蜀越灭亡,离天下一统也就不远了。 高邵综传梁栋,下了军令,“调毫城六万兵马,攻邓州李家军。” 梁栋应是,没有多问,攻邓州李家军,看似襄助蜀中,实则拉长两军交战时日,消耗京师兵力,于北疆来说有利无弊。 陈云看了一眼正处理军务的人,若有所思,本是要见礼告退,瞥见营帐外王极正急匆匆赶来,脚步一转,重新回了舆图前,看起了上面绘制的走笔纹路。 就他所知,三个月来,这位斥候营的副手,专司与宋女君有关的消息。 同这位真正的蜀中之主,他也是几番交手,便老神在在地等着,王极却似乎管不急旁人在不在营中,说出来的消息叫他变了脸色。 “京城?” 陈云霍地转身,心念电转,那念头从脑中一闪而逝,纵是行事老辣,也不由心惊肉跳,忍不住在营帐里踱步起来。 见素来泰山崩不变色的丞相如此这般,王极吃惊,女君也不是第一次陷入险地。 只是抬头见主上亦微微变了脸色,知这件事必定不似不安全这般简单。 陈云重新走回舆图前,稳住心神,“如果宋女君当真能挟持住皇帝,蜀中和大周的战局,形势如何,还当真不好说。” 高邵综未置一词,只吩咐王极再探。 算一算消息传递的路程和时间,距离宋女君入京,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不知事情成不成,那李泽夺位不正,宫中必定守备森严,便是出行,身边定然也跟着无数禁军,想挟持他,谈何容易。 京城朱雀街一处院子里,茂庆亦赞成挟持李泽,但斥候已经探查清楚,宫中守备森严,光禁军就有上千,想成事基本没有可能。 查过宗室庙祭,近两个月里,也没有什么大日子是需要皇帝亲自祭拜的。 寻常祭祀天地山川,朝中大臣红白喜事,李泽也往往是派亲信前往,他吃喝玩乐俱在深宫,想动手,并不容易。 两军正在交战,京城与蜀中各城池之间布满关卡,此次潜进来的武兵不过三百,添上宋女君之前便安插进京城的斥候暗探,拢共不到九百人,硬抢,也绝没有胜算。 因着没有胜算,潜入宫中的侍卫一直待命,并无动作。 宋怜沉吟片刻,问来福,“如果似圣门那般,能不能在邙山做出效果来。” 来福本是想混进宫做个宦臣,总也能找到机会行刺那狗皇帝,听女君问,就接口道,“那有什么难,查道衍,那些和尚道士的把戏,小的摸得一清二楚,保管做得逼真,女君要做成什么样的。” 茂庆立时便想到了女君要做什么,“自是在邙山制一条真龙,浈阳山以后,太孙真龙天子的消息传遍十三州,李泽岂有不恨的,若是有此‘祥瑞’,他在宫里恐怕也坐不住。” 来福是个聪慧的,立时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宋怜让他等一等,想了想才道,“我们的人不要直接出现,只在姬藤出现的地方,将‘法术’叫他看见就好,‘匠人’需有清白可查的户籍路引。” 茂庆心道一声妙哉。 姬藤是现下朝廷的新贵,实任御史大夫,因懂得谄上瞒下,投天子所好,这两年颇为得宠,他同郭闫不走一条道,多次受郭党迫害,独靠李泽庇佑才能留下性命。 此人若得了能献上祥瑞的机会,绝不会放过。 他惯常有佞臣的名声,由他献上此计,朝中便是有懂得道行的,也不愿废这些口舌,去触皇帝的眉头。 茂庆略一拱手,“女君已三日不得休息,余下的事交给下臣去安排罢。” 两额已隐隐起了痛意,宋怜点头,自从说服茂庆段重明留在蜀中以后,二人多是辅助周弋,这次入京,段重明留在周弋身边,她带了茂庆,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比起从前拘泥男女之别,便多了几分朋友之间的信任。 临走茂庆又停住,略一拱手,“平津侯既愿意相助,给了女君名册,这些人手必定是可以信任重用的,斥候暗探暂时用不上,但黄玖黄大人任钦天监监正,朱元乾任中书侍官,可以为这一条真龙添把火,若女君同意,由茂某同二人接触,有备无患。” 宋怜斟酌,“人心易变,先生小心为上。” 阿宴给的名册,必定是可以相信的,只是此行万不能走漏消息,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茂庆道晓得,同来福一道去安排了。 林霜从窗台后翻进来,回禀宫里的情况,“跟阿怜说的一样,那皇帝表面上对郭闫尊敬,我藏了两天,他对姓郭的恐怕是恨得很,他寝宫文华殿外守着的侍卫,半数以上是郭闫的人,每日上下朝,身边跟着的,也尽是姓郭的。” 宋怜点头,瞧见她眼下的青黑,喊她进来休息。 林霜抬了脚,又想起来自己两夜里猫在那皇帝的寝宫,身上指不定什么味,又不好意思闻,就不上前了。 她视线凝在她疲乏的面容上,知这两个月她基本是没能好好休息的,入京的路上各州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多数都是战败退后的消息,每一封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白日里大家面前,她自是沉着镇定的。 只两人一直同眠,半夜她总是在她熟睡后起来,不是一遍遍翻看军报,就是坐在案桌前,对着舆图勾画思虑,常枯坐到天明。 她肩上担着蜀中的将来,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荣辱,怎会不忧急。 只是显露出来无用,便也从不在她们面前提起。 林霜不懂兵事,也不懂政务,她开口问,“我去杀了那皇帝。” 宋怜知她的用意,让她过来休息,“此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她耐心同她解释,“主弱臣强,李泽死了,京兵没死,一样难解蜀中危困,他活着,反而受我们牵制。” 且宫中守备森严,能潜进去已是不易,刺杀李泽成功,也不可能从八百禁军中全身而退。 女子一身黑衣,手还握着腰侧悬挂的剑柄,似乎在分辨她说的话真不真,露出几分和小千一样的固执。 心下起了些空茫,此行是一条不归路,她为自己的权欲将她们拉进这条路上,前面是坦途还是深渊还未可知,行差踏错,人头落地…… 林霜只觉她面色苍白,不知缘由,却莫名意会了,走到她面前,手掌撑着膝盖,定定看着她,“阿怜不会输,阿怜一定会成功的,比品性,那姓郭的是非不分,又阴险狠毒,比能力,他辅助李泽,把天下弄得乱糟糟,他给阿怜提鞋也不配,比不上阿怜半点,阿怜怎会输给他。” 她说得一脸认真,宋怜被逗笑,心底浮动的不安阴霾竟也随之消散了许多,她拉着林霜在跟前坐下,案桌上本也放着木药箱,她便从里面取了药膏,拉开林霜的手指,给她擦掌心里的伤口。 是来京路上同山匪厮杀留下的,她武艺越来越强,如今一个人应对五十山匪,也来去自如了。 林霜不觉得疼,只是喜欢同她亲近,见她垂着头同她擦药,心道要是阿怜做了天下的主人,百姓必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好一百倍。 她抿抿唇,轻声道,“我相信阿怜会成功的,不单单是我,还有茂先生,周大人,更多的人,都相信阿怜会成功。” 心底似有荷田,烈日当阳,叶片卷曲了,又有白云遮住烈日,清风拂面,枝叶也随之舒展开,宋怜眉间带出笑意,点头后,仔细将京城一行、两军战事思量一遍,重新拿起舆图再看,也似乎没有那么难了。 此事需要安排周密,便也急不得,宋怜整理各方送来的消息,思量另外的良策,世事无绝对,且变化无常,未必每条路都能走通,有备无患。 案桌上堆满从中书台抄录出来的,近几月的国事奏疏上本,有可谋划的,只是短时间内起不了作用。 宋怜取过同李泽相关的 文简翻看着,若有所思,这位皇子潜龙时久居封地,但因着想找机会扳倒平阳侯,她寻靠山时,也调查过这位皇子,对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宋怜让来福寻了一名擅琵琶的女子,在京城为其造势,另从奏疏奏本中筛出各方势力朋党,圈下有策反可能的名录,交由周慧去细查,以备后用。 只第五日,琵琶娘子刚有些名声,茂庆便风尘仆仆赶回了客舍。 他穿着灰色风袍,取下遮掩面容的围帽,周正的面容带着轻快喜悦,“鱼上钩了!蜀中之危有救了!” 第146章 兵器手艺 三月三太昊陵庙祭礼,临近戌时,邙县狂风大作,黑云滚滚,收着农具急忙忙赶回家的农人瞧见邙山上有红光大显,数十丈长红龙在云海里盘飞,天空一瞬亮如白昼,转眼又陷入黑暗,雷声轰鸣,震耳欲聋,旋即风雨大作! 那红龙盘旋数十熄方才隐匿消散,接着瓢泼大雨足足下了过去一整月的量,有关真龙现身的传言揣测越来越多,隔日连皇宫里的宫女侍从都知道邙山的传说。 早有朝官上书奏本,邙山连续三日有真龙现身,御史大夫姬藤大呼祥瑞,李泽欲摆驾邙山,着令太常寺准备车马,午后出行。 以御史大夫姬藤为首的三五言官位置靠前,连连应和奉承。 “臣反对!” 杜锡任太常寺正卿,郭闫连同郭惟阳都不在京城,朝堂上虽还有不少阉贼朋党,但杜锡觉着连呼吸也舒畅不少,他手持圭臬,出列拜礼,“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里来的龙,陛下许还不知这世上有许多方士道人,专好弄出些装神弄鬼的事,实则皆是骗人的把戏。” 他此言无疑讽刺天子与朝臣受人蒙蔽愚蠢之极,姬藤几人自是不忿,出列争辩,李泽目光已经扫过殿侧侍卫腰悬的佩剑,到底是忍下了,这杜锡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若非要装点些门面,他早就将他的人头割下,剔干净肉炙烤了当盛酒的酒器。 容得他在此处犬吠。 那目光淬了毒,杜锡分寸不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倘若因此驾临邙山,封赏嘉奖上奏的人,恐怕明日就会有‘祥瑞’送到陛下的案头,介时恐怕连麒麟白泽仙女仙童也出来了。” “陛下若有空闲,何不如先料理郑州粮荒的事,百姓已遇灾年,郭闫却大兴兵事,民不聊生,他郭闫纵是灭了蜀越又能如何,只会衍出更多的奸雄暴乱。” 朝堂上已是一片死寂,连谄臣姬藤也怕得不敢吭声,心里大骂姓杜的,自己找死还要拉上他们! 李泽已经将龙椅上的握龙珠捏得咯吱响,心道待灭了那些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他要亲手将杜锡的舌头割下,割了他的嘴,敲碎他的牙,再把脑子剁下来,把他的脑浆搅拌成一团,泡在酒里。 眼下还需要这一类‘读书人’。 李泽白面的脸上露出笑,虚心纳谏,“杜爱卿言之有理,搜栗令、御史大夫留下,商议郑州粮荒,其余人无事便退下罢。” 姬藤随侍皇帝身侧,回禀了郑州粮荒的事,“杜大人未免危言耸听,那蜀中修了水利,又鼓励开荒,贼子不要脸皮,同四方诸侯做生意,很是富庶,等夺下了蜀越,粮食不是任由陛下拿,郑州那点粮荒,算什么问题。” 李泽就问打到哪儿了。 姬藤纵是不想那郭闫太得意,也不敢欺瞒军报,如实说了,“已经围困了广汉,想必用不了多久,郭大人就能拿下那反贼的狗命了。” 李泽听了消息,朗声大笑,姬藤费心布置一场,不甘心叫那姓杜的给搅和了,弓着腰试探问,“真龙现身难得一见,陛下当真不摆驾邙山么?” 李泽自是想去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只是这几年读书人都死绝了一样,外逃的多,京官许多官位空着找不到人来做,他暂且留着杜锡一条命有用。 姬藤便知此事不能再劝了,又想起他从邙县回城路上听到的议论,叹息艳羡着道,“大周军势如破竹,没有败绩,百姓们都赞郭大人将才,呼喊郭大人九千岁呢。” 他虽是弓着身,却也暗中觑着皇帝的脸色,见那发面一般白的脸又阴暗了三分,便知是挠对对地方了,府中谋士说的对,真叫那对姓郭的狗父子之夺下蜀越,有了这顶天的功劳,这朝堂上哪里还有他姬家的位置。 等那姓郭的回来,恐怕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姬藤。 幕僚提醒的对,北方郭庆领十万大军守延州,晋州,牵制北疆军,可保京城无虞,蜀越如今已是现成的功绩,这兵他领不了,可由他建议陛下御驾亲征就不一样了。 军功是陛下的,他这个一心一意为陛下着想的臣子,与皇帝岂不是又亲近一步。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皇帝是个聪明人,如今朝野上下,已大有只知郭家不知李家的架势,待郭惟阳夺下蜀越,可就是封无可封了呀。 十一二侍从远远跟在后头,两人一路走到摘星阁,姬藤撩起袍摆,跪地拜道,“臣谏请陛下,请陛下御驾亲征!” 春夏之交正是多雷雨的季节,天边雷声震动,树枝状的闪电劈开天际,照亮暗沉,茂庆收到消息,吩咐守在身侧的季朝和来福,“你二人立刻赶往兴元府,配合福华福寿布置计划。” 两人应是,立时去办了。 茂庆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向皇宫的方向,手中拇指长的绢 帛递到油灯面前,待化为灰烬,才重新带上帷幕,下了楼,先回客舍同女君汇合。 自看见女君的布置后,他便知那李泽便如同瓮中之鳖,一计不成,另接一计,李泽落入彀中只是迟早的事,待皇帝出了京城,自有人安排姬府那位幕僚出京安身立命。 为防出什么变故,两人暂且留在京城,茂庆看着案桌上的舆图,上头圈出了两个地方,一处是茗德驿栈,这是原定伏击的地点,是从三十余处驿栈挑选出来的。 皇帝虽是为争功急行军,但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过不了苦日子,近来多雨,山林里泥泞,他必不会露宿,茗德驿栈处在百里之间,不管多早多晚都会路过此地,两侧山势复杂,有能接水路的小道,选在此处,最方便行事。 另一处在距离茗德驿栈三十里一处平野,茂庆心里一动,“九百人对三千人,女君想在此处设伏么?” 宋怜另换了张舆图,询问茂庆的意见,“只是粗略的想法,先生看是否可行。” 郭闫郭惟阳虽是带走了大周军,但纵观京师附近兵事,郭庆、罗冥、李奔,三方兵马已将京城团团护住,也因此李泽才胆起‘御驾亲征’的念头,京中守备五千余人,宋怜与茂庆两人分析过,都认为他此番出行,也必会留一名亲信驻守京城。 估量了三千人马。 若当真如此,选一处高地设下箭阵,九百人对上这三千兵马,当也有七八成算。 此事自然是动静越大越好。 两人就伏击的事商议细节,天明时斥候来报,圣令已昭告朝野,要御驾亲征,经由太常寺卜定,申时从南门出发,三千禁军已在南门待命。 宋怜不通武艺,与斥候一道跟去茗德反是拖累,便同茂庆分走两路,她只带林霜,福禄二人,取道松州,“一旦得手,令十三州斥候,传皇帝被掳往利州的消息,介时看李奔、郭惟阳二人兵马动向,待二人出兵,分别到景州、容沛两地,散步皇帝被掳掠至扶州的消息,先生则前往万合,同李旋将军汇合。” 茂庆深深揖礼,“下臣记下了。” 临了出门,又停住,回身时视线落在她面容上,倒少了些以往男女之别的避讳,“京城一行,主公殚精竭虑,沿途又奔波,还望主公保重身体,茗德一役,下臣必定竭尽全力。” 宋怜微怔,抬首朝他看去,茂庆并未避讳她的目光,坦诚爽朗,直视着她的眼睛,似昔日看着段重明一般,尊敬信任。 待茂庆离开,宋怜握着墨笔的手指才稍松开了些,她叫上林霜一起,出了院舍,走向马车时脚步轻快,连赶车的福禄都察觉出些细微的不同。 林霜跃上马车,近来每日阿怜议政,她都跟在旁边,但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她取过柔软的薄毯,展开铺在短榻上,“阿怜过来靠一会儿罢。” 为不惹人注意,此次出行的马车十分简陋,不够躺下休息的,但林霜近来每日都守在她身旁,知她大半月来,几乎夜夜只睡两个时辰,见她还要去翻看那些早已翻过无数遍的信报,虽知道要懂事,还是忍不住抢过来了。 “你靠着闭上眼睛,我念给你听。” 怕她不允,又补充道,“你再这样熬下去,要很快变老啦。” 宋怜失笑,左右这些和京城朝官相关的消息,她早已记在心里,便也依言坐去了绒毯上,林霜把侧壁也挂上了白绒毯,脸颊触碰到,带起舒适的暖意,便也跟着睡意昏昏的。 林霜往她身上又盖了一层薄毯,自己出去驾车,换福禄休息一会儿。 宋怜很困,临近睡着前,到底是从马车侧壁的格子里取出一枚小铜镜,对着脸和脖颈照了照,见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没有起皱纹,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安了心,才收了铜镜,又用干净的巾帕擦了脸,再往脸、脖颈、手上仔细涂了药膏。 收起盒子后,很快就睡着了。 林霜坐在外面,闻到了一点柑橘香,回头隔着帘幕往马车里看了看,不由抿唇笑起来,她从来没见过像阿怜这样爱美的人,辛劳和美貌总是对立的,故此阿怜便要花许多心思来保持美貌。 再是困极,凡有条件,睡着了也惦记着要起来洗脸。 从高平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比阿怜更有趣的人。 福禄是武卫,敬重林霜武艺高强,平素就不敢多话,此时坐在旁边,也目不斜视,这位女郎生就一幅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有同女君在一处的时候才会笑,现下该又是想起女君了。 他只是担心蜀中的围困,京城的事查来查去,别的他不一定看得明白,但至少看明白了一样。 狗皇帝是个没实权的,身边除了几个依附他的谄臣奸臣,没有当真盼他好的,被劫持以后,姓郭的究竟会率兵来救么? 御驾亲征、与禁军遭伏,天子被劫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到军中,又过了几日,连蜀军也知晓了,旁的不说,低迷的士气先恢复了一截。 正围攻宜都的李奔收到消息,调转兵力,往西急行军,前往利州救驾,只是九万大军刚到景州附近,又收到信报,天子已被转移到了扶州,他只得转变行军路线,奔袭抚州方向。 若说先前不明白,半途经过梓地时,遭遇李旋和林桓两支蜀军夹击,死伤万余人,过不去梓地,便是傻子也该看明白了! 李家军正冲军阵,只是那姓李的小子有些道行,军阵与山势结合,配合箭阵和滚石阵,李家军六七个时辰,方才推进半里地,李奔勒停马匹,望向抚州的方向,几乎咬牙切齿,“好,好好!这才有些能夺吴越的模样,这姓李的狗崽子,总算是拿出了些真本事!” 参军幕僚孙仁上前劝,“李贼拿得了圣上,不动圣上性命,反拖拽着到处乱窜,无非料定将军必定出兵相救,我等按兵不动,照原定计划攻打宜都,李贼也无计可施。” 李家军已连续急行军半月,士兵疲乏,李奔岂会不知如今圣上就是一只饵,专钓他李奔前去相救,只是天子有难,他不能不救,但既然对方挖下了天坑,他也不能毫无章法往里闯,白白牺牲士兵的性命。 “撤退!后撤三十里!” 蜀军以巷战伤郭家军三万余,重新将郭家军逼出广汉城,守住广汉城池,连段重明也十分意外,那郭惟阳有些将才,加之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重整旗鼓后,合全军之力,攻城池。 丘荣田却先一步发现了异常,营宿广汉城郊的郭家军,竟少了一半,攻城的火力军械虽猛,士兵士气却大不如前,他当即令儿子田芳亲领一列小队,从护城河潜出广汉城,第二日凌晨,田芳回来复命。 “狗皇帝御驾亲征,行至梁地,遭遇伏击,三千禁军死伤过半,狗皇帝被掳,奸臣姬藤带着残兵追出梁地,也被俘虏了!” 田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激动,“昨日夜里,那郭闫已带走十万兵马,赶往利州救驾!” 他看向父亲身后的太孙殿下,以及太孙殿下身旁立着的段先生,敬服不已,深拜了一礼,“上兵伐谋,末将算是领教到了。” 段重明和丘荣田对视一眼,心底皆清楚此一役是谁的手笔,当下也不耽搁,去军营商议军务,广汉并未收到信令,一是都城被围,女君可能未曾想到他们守住了广汉,信只怕已送去了巴郡,二是李泽被俘,消息瞒不住,不必传信他们也能知晓。 只是利州这地点,只是蜀地北段一处边陲小镇,离广汉又远,也不是什么军事要塞,段重明若有所思,“利州必不是女君最后的落脚地。” 张邈忍不住问,“既已抓住了皇帝,何不取皇帝性命,如此大周京畿无主,军心涣散,可解我蜀中之危。” 段重明虽不想理会此人,但他通为官之道,知要做得好官,与小人打好交道,可事半功倍,故而态度随和,“京中形势特殊,主弱臣强,大周皇室血脉已叫李泽杀了个干净,倘若李泽死了,大周成了无主之国,郭姓一族借由复仇,倒有了称霸的由头,于蜀中反而不利。” 李泽活着,李奔必定相救,郭闫不得不救,段重明和丘荣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段重明灵光忽现,“扶州——” 丘荣田立时传了副将周名,“传令全军,带上粮食往江阳方向撤退。” 谋士蒲自舟谏议,“可在主街两侧撒上油柴,再撤离,挑选六百匹快马留给城楼上的兄弟,我猜那郭惟阳这次还敢进广汉城,介时火箭一发,可再折损其兵力二三万。” 周名应是,立时去安排了,李珣在旁侧听着,亦觉蜀中有救,沉默几日的面容上,重新有了些松快温和,他领过兵,也打过胜仗,但大难面前,和几位将军相比,思虑还不周全,故此每次都只是多听多看。 周弋不擅兵事,虽是郡守令,也绝不指手画脚,只负责管好军粮调度,监视林圩成海几人,勿要让这几人坏了女君的谋划。 “报——” 外头信兵高呵声传来,周弋快步出去接了,打开看了以后,一时欣喜若狂,“李旋,林桓两人梓地遭遇李奔,重创李家军,杀敌三万!胜了!” 军报在各州间往来密切,军事调动频繁,陈云立在舆图前,看着两军兵事调动,连声道好,“那郭惟阳纵是想合全军之力,如今也合不起来了,丘荣田让出蜀中,郭惟阳进入蜀中腹地,李旋率军北上,占据岩渠 ,等于是切断了李奔和郭闫和军的可能。” “蜀军拿捏着李泽,叫大周军疲于奔命,将李泽围在扶州,大周军各路兵马赶来救援,你看蜀军行军路线,兵防布置,这不是来一个打一个么?” 扶州这处地点选的着实是妙,时间也卡得精准,蜀军两两相望,大周军却顾不及相互驰援,这一战结果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但短短半月,蜀中已隐隐有扭转败局的态势。 陈云不由往窗前看去,男子一身青衣,身形颀长似岩崖松柏,伟岸挺拔,一语不发,也不知听没听,得见这精彩的一战,陈云这会儿正激动,想找人议论,走过去时,窗前的人手一收,漫不经心将一枚东西收进了袖中。 陈云只看见一抹淡紫色,便知是一役串腕饰,不议政时,偶尔能见,是一枚琥珀石,在蜀中得的。 陈云想道一句温柔乡,英雄冢,可念及蜀越战局,换位思忖,若他十七八时碰见这样一位女郎,不定二话不说,举手投降。 也怨不得他这冷心冷肺的主公一头栽进去。 陈云连声叹息,“女君是将京城诸臣诸将的心思盘算看得透透的,主上想用出兵相助为条件,谋娶女君,恐怕是要落空了。” 高邵综回身,踱步回了案桌前,掀袍坐下,他本也没指望能就此将她带回北疆,给李珣开出条件,目的也不是这个,他目光落在舆图上,吩咐陈云,“大周军一旦被分割,此战必败,传令上郡刘同,令他随时戒备郭庆兵马,凡有异动,截杀郭家军,占领河西。” 陈云应是,蜀中战事一旦有变,郭闫出事,郭庆必定回护,只是距离遥远,先前送去的都是捷报,那郭庆必想不到蜀军能反败为胜,待南下赶到蜀中,菜也凉了。 届时凭郭庆手中十万兵马,又怎会是李珣的对手。 北疆出了手,与蜀中来说,暂时互利互惠。 陈云不由问,“江淮陆宴无兵戈之心,有心偏向蜀中,他欲护江淮百姓周全,恐怕女君与主公二人谁赢了,江淮自会交到谁手里,介时天下唯女君和你相争,主公想过要如何做么?” 高邵综不语,陈云少不得劝谏,“事关北疆基业,主公心软不得。” 蜀中一步步走至今日,已成北疆极大的威胁,漫说是他,恐怕是主公,也没料到,尤其这一役,两军兵力悬殊,若无北疆干预,李珣入主京城是迟早的事。 只是北疆军不屑于夺人成果,也犯不着留下这等污名,北疆诸臣便无一人提及要此时发兵京城。 可宋怜此人,实擅谋断,北疆亦不得不防。 再多陈云也不能说了,他行礼告退,营帐里沉寂下来。 高邵综唤王极进来,“你带三十好手,去一趟扶州,那郭闫狼子野心,出师勤王,久不见结果,必起异心,李泽一死,大周军困局可解,他必派死士诛杀李泽,恐怕牵连他人,你带人护好她。” “此二人皆只能死在北疆手里。” 王极自是明白这两个人是谁了。 李氏一族于北疆有血海深仇,女君同主上有未了结的情仇。 他应了声是,知耽误不得,叫了虞劲,立时去暗卫营点人。 只盼得女君在他们赶到之前,安生无事。 宋怜带着李泽,一路奔走扶州,进了蜀中的地界以后,九百士兵化整为零,分割成小队,各走一路,以迷惑追军,宋怜,季朝,林霜,连带六名斥候一路,走扶州方向。 只是在距离扶州五十里一处河桥,遭到了死士围追堵截。 宋怜手握匕首,始终在李泽附近,看向远处这二十名死士,这批人武艺竟不在福禄之下。 她纵是发箭,也并不能射中对方,只能略分其神,为斥候赢得些能反杀的空档。 李泽目光落在女子侧脸,纵是风吹日晒,又涂抹着药汁,亦难掩精致的眉目,麻布衣衫露出一截颈子,柔美修长,后颈深处未曾涂抹药汁的地方,肌肤莹润洁白。 实是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这一路李泽也看明白了,这一行人皆以她为首,就眼下这沉着冷静的气度,也足够他另眼相待了。 李泽往远处看了一眼,盯着她的眉眼开口道,“朕不知那李珣许下你何等的好处,叫你一个弱女子为他这般卖命,不瞒你说,外头这些死士待朕忠心耿耿,且都武艺高强,你那五位护卫虽是有些身手,时间长了,也决不是对手。” “女君若肯投诚,朕必定不计前嫌,还迎女君入宫,做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后,岂不比在李珣手下当差,将来做个断头鬼的强。” 若是数年前刚从江淮出来,她恐怕当真会心动,只是时也易也,宋怜并未回头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这药包,从洼地里沾了水,涂抹在箭矢上,张弓搭箭,“圣上如今已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么?” 她声音温和平静,清丽好听,李泽却是变了脸色,尚算清朗的面容上露出扭曲阴毒来,他虽是天子,可上头有郭闫,郭家三子,朝野上下,连那杜锡也能在他面前叫嚣犬吠。 他算什么万万人之上,算什么皇帝。 但叫一小小弱女子说破,他便已在脑中想过无数次能将这张美人皮扒下的场景,李泽盯着她,目光阴毒,“朕是受制阉党,但只是一时,女君若是肯投诚,助朕前往大周军营,朕必定保你万世荣华。” “若不然,女君怕要受碎尸万段之苦。” 宋怜并不理会,李泽中了迷药,一路来全身上下只有口能动,她专注手里的箭矢,接连射中三人。 李泽盯着她侧脸,越看越觉些许面熟,愕地想起许多年姑母设下的一场宴席,宴请京中大小门楣贵女,本是为他那表兄裴应物物色正室夫人的宴席,偏叫那陆祁阊一举成名,陆祁阊名满天下,平津侯淡泊名利,忽地木秀于林,自是令人称奇,他那时虽常驻封地,甚少回京,也慕名去见过那名令祁阊公子也动了心的女子。 果真是人间殊色。 两人的面容渐渐重合,比起清丽端方的平津侯夫人,面前一身泥污的面容似乎夺目,李泽哈哈大笑,“想不到堂堂江淮之主,贤王陆祁阊,也不过徒有虚名,实在欺世盗名,卑劣诡奸——” “放肆——” 宋怜收回手,心底到底不爽快,又甩他一巴掌,方才重新张弓,配合季朝,连伤两人,心里气方才顺了些,只那领头的一人已察觉箭上有毒,分领两人朝她冲过来,宋怜弃了长弓,取出匕首,绕到李泽身后,挟住他的脖颈稍站起来了些,两名黑衣人停住脚步,见首领未停下,便又逼上前。 宋怜刀口往李泽脖颈里压,拉出血痕,李泽不敢挣扎,连喊声也不敢用力,“停住,停住,都住手——” 季邹握着长刀上前,开口声音嘶哑,“圣上勿惊,此人断不会当真伤了圣上性命。” 宋怜听了,心里一惊,再去看那死士,知此人恐怕不单单是死士这么简单,就算当真是死士,也十分机敏聪慧,可惜是跟错了主子,宋怜挟制李泽,刀口往里压,尚未用什么力气,被她制住的人已是身体乱颤,胡乱大喊着,“尔等胆敢——再不听令,朕诛灭尔等九族——” 众人便不敢再上前,宋怜朝福禄季朝几人示意过,自己拖着李泽往扶州方向走,只消再过三里,到了江边,或是坚持半日,自有人前来接应。 那季邹却是个有决断的,不顾李泽已是要将他碎尸万段的视线,带人提刀追来,季朝林霜将对方缠住,福禄几人奔上前来护送,却是变故忽起,有暗箭从背后袭来,宋怜察觉危险,本欲撒手躲避,但正如季邹所言,李泽不能死,她挟制一人,速度慢了,避不开,原以为势必要受伤,却是从斜里飞出一柄长剑,将那暗箭击飞了去。 树上有一黑衣人纵身而下,手里长刀冲着宋怜迎面砍来,斥候李令扑上前,同黑衣人缠斗,那黑衣人目的是宋怜和李泽,李令为护她连中两刀,待季朝赶来,将其杀死,先将李泽扛起送上船。 江边铺满干草,火舌蔓延,阻隔季邹等人,宋怜让林霜扶 着李令躺下,给他处理伤口,这名斥候不是宋怜的人,是出零陵城时,李珣交给她的,当得上李珣斥候营里武艺第一人,被赐予了李姓。 宋怜本不想带,但为让李珣放心,一路带着四处奔波,诸事并未瞒着他,只是没料到,李令对她以命相护。 索性虽有一刀伤在胸口,却未伤及心肺,宋怜给他止了血,才开口道,“过了江便不会有危险了,林流霞大夫此时正在扶州,定能把你的腿治好。” 季令伤了腿,起不来行礼,还是支起身体,合了礼,“殿下令属下危机之时,必须要护好女君,是属下应当做的,女君不必挂心。” 且他虽只是侍卫,也看得分明,有云女君,方有蜀中,有云女君相护,蜀中方可周全。 他便是豁出去性命,也要护住女君。 他敷了药,又服用了药丸,很快在船坞里睡去。 林霜早已忍不住,拉起宋怜,“你手臂受伤了,不知道疼的么?” 季朝已经准备好干净的布帛和伤药,目光自那刺目的血痕上划过,将伤药布帛递给林霜,“背上也有。” 李泽早已昏死过去,宋怜让季朝福禄守着他,同林霜去船篷里上药。 待处理完伤口,已是出了一身湿汗,林霜给她理好衣裳,见她痛得厉害,自己指尖也跟着疼了起来,引着她说话,“不想萧琅是长大了,摒弃了猜忌,真正用心护着阿怜了。” 她以往是不太看得惯那人的,但这一年来,他遣散了许多对女君不敬的人,连先太子留下的谋士张邈,也疏远了许多,又让身边第一好手护送女君,再想起萧琅,便也气顺了许多。 宋怜眉心亦带出些暖意,她和李珣是君是臣没什么不好,但若多几分似亲人一般的亲近爱护,路走起来,会容易许多。 船舶过了渝水,进了扶州地界,丘舵领兵赶来接应,他是丘荣田老将军二子,虽不及老将军足智多谋,但端方敦厚,擅守城,曾用九千兵力,守越地梧州城,拖主贾宏五万大军一个月多。 宋怜令人将李泽泼醒,亲自将人送进扶州郡守令府一处院落,李泽被关进囚牢,外头层层守卫皆是宋怜的人。 李泽脖颈上敷了伤药,唯恐挣烈伤口,并不敢大喊大叫,只用一双带毒的眼睛黏在宋怜身上,杀意不言而喻。 宋怜接过林霜递来的幕离带上,朝李泽道,“其实季邹是圣上麾下难得可用的衷臣,我确实不会让圣上死在蜀越。” “圣上被掳掠的消息已于半月前散进大周军里,从广汉急行军至扶州,只需十五日的路程,圣上不如与我一道等等看,看郭大人会不会来救圣上,又会什么时候来救圣上,带多少兵马,又会不会派人来刺杀圣上呢。” 隔着幕离看不清女子的容貌神情,但清丽婉约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些俏皮询问的笑意,最后一句话似一盆冰,当头灌下,李泽不由打了个寒颤。 是了,郭闫如果不出兵相救,反叫他死在这里,郭闫不能称帝,可他尚且有三个有根的义子,郭惟阳,郭庆,郭安三人,两武一文,把控朝廷,郭庆,郭惟阳二人,必会拥兵称雄! 他牙齿不自觉打起了哆嗦,“李奔对朕忠心耿耿,必会前来相救——” 宋怜留了福禄近身伺候他,“李将军效忠的是大周王朝,效忠的是先帝,但若李将军拿到圣上您当年趁京城兵乱,毒杀先帝的人证物证呢,圣上有信心李将军还会帮你么?” 李泽双目里俱是血丝,震惊惊慌之余,看着面前纤弱的身影,已是如同看着鬼魅,“你张口就来,李奔岂会信。” 宋怜一笑,“圣上自信当初事做得隐秘,所有知情的人哪怕是太医内侍,都已被圣上抹清了,可既然如此干净,臣妇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人证物证,圣上并未完全消灭干净呢。” 除了他,此事便只有郭闫知晓了,保不齐郭闫留下东西,好用来拿捏他。 李泽压着惊怒,“你这贱婢要是打着离间我君臣的主意,便想错了。” 宋怜笑了笑,不再多说,只是吩咐福禄,“好生照料圣上,凡有军报送来,往圣上这里送一份,好让圣上安心。” “明日便是消息散至大周军营的第十五日,圣上尽可以看看。” 话说完,也不再多言,丘舵一直跟在旁边,出去以后也不敢多话,他自是知道郭闫会不会来救的,郭家军兵力已被分割成三路,一路由郭氏义子郭惟阳率领,攻广汉,追缴太孙主力,在广汉城两次遇袭,兵力折损过半,追去了江阳。 一路由虎贲将军成参率领,想从延江迂回,南下途中遭遇元颀元将军与林桓两军夹击,被包进山里,虽兵力相当,蜀中军还要差一些,但延江是林桓的地盘,成参没损失多少兵力,却也没讨到多少好,被缠住脚步,短时间是不可能赶来扶州了。 李奔将军亦是差不多的境况,只要李家军想过梓州,就有李旋围追堵截,想绕过梓州赶往扶州与郭闫汇合,受制于山势路途,也是不可能的。 他接到军令,提前来扶州布防,只不过连等了几日,不见阉军,倒有捷报传来。 庆风老将军率领六万越地旧军,战力非同寻常,混编入这支队伍的蜀中新营军,是蜀中练出的第一批骑兵老兵,合计这十万兵马,可谓蜀中最强的战力,郭闫率领的十二万兵马,六日前遭遇庆家军。 战败退出三十里。 女君今日一通话,便是来日郭闫打到扶州,救了皇帝,只怕也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根刺,凡有风吹草动,这根刺必要出来作乱。 丘舵老实跟在女君身边听用,是打心底里敬重敬畏,除了老父亲来信里的嘱咐,自己也早已五体投地了。 宋怜让来福取了一沓文书来,交给丘舵,“找一些书生,识字的人誊抄了,送去给庆老将军。” 丘舵接过,足一箱子,都是阉党这几十年祸患天下,郭姓三子鱼肉百姓的罪证,包含郭庆屠戮过的城池。 这文书竟是被人编纂过的,字字珠玑又群情激昂,读来令人激奋,丘舵本就对阉党嗤之以鼻,读完这些书令,恨不得能立时手刃阉人。 他立时亲自去找人办了。 宋怜便住在扶州郡守令府,林霜来给她换药,宋怜面前铺的是舆图,仔细理着各方兵势,看的越久,越是生出一种令人眼花的炫目,身体里似有血液在蔓延,无论如何压制,都有些难以平息。 这一种兴奋和随着各州郡一封封军报的传来,越积越多,令她便是彻夜不眠也不见半点困意。 却也有不得不防备的势力。 宋怜让来福亲自去一趟广汉传令。 元颀元家军、林桓林家军,剿灭成参六万兵马,成参被斩于马下,三军往北奔袭,围住郭惟阳,此子擅战,只是孤军深入,江阳一座空城,他粮草不济,坐吃山空,纵是有杀人为食的决心,麾下士兵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他残忍无道。 清明一日,副将割下郭惟阳人头,领着残军三万,出城投降。 李奔与李旋交战周旋,收到江阳城破的消息,知形势不好,差人送信往郭闫军中,令他速速领兵驰援京城,却是已经晚了一步,李珣、丘荣田、周弋、段重明领兵五万,北上洛水,凤州、金州、兴元府百姓竟竞相开城相迎。 各州郡驻军本有三万余兵力,竟是连抵抗也不曾抵抗便投降了。 收到消息时,李奔方从阵上下来,那姓李的年轻后生领兵算不得多优秀,但好似继承了蜀中军的特性,极其惜命,也爱惜士兵的性命,凡有战败的架势,立刻先后撤,并不恋战,却又好像那狗皮膏药,黏住不松口,叫他六万兵马围在这百十里的地界里,进退不得。 兴元府投降的消息传来,他忽而便似老了十来岁,大周军对蜀中这一战,蜀中唯一的优势是民心,若是大周军不能以压倒的优势胜于蜀军,便压不住早已处在暴乱边缘的‘民意’了。 且大周朝并不得人心,连素来不参与兵战的陆祁阊,也亲自点兵守在益州、蜀、江淮三境交接处,郭家军,已是人人得而诛之。 孙仁亦不认为李泽是能效忠的君王,此人性残暴,便是胜了,它日也未必没有飞鸟尽,良弓藏的一天,孙仁巴不得他死在蜀中,京城攻破,也不见半点亡国的哀伤,他效忠的,也唯有李奔一人而已。 孙仁看着舆图道,“郭闫麾下尚有五万兵马,与庆风交战还没有结果,太孙便急忙忙率军攻入京师,防的是北疆。” 他斟酌道,“将军不若送信与北疆,同北疆联手,恐怕还有一二分转机。” 李奔擦了下脸上血渍,嗤了一声,“皇帝连同姓郭的狗贼,灭国公府满门,恒州一案,兄长为保李家军周全,非但不顾与高国公事先议定的策略,临时反水,还杀了恒州送求救信的信兵,至使恒州十万士兵横死,那高兰玠怎会同我们联手。” “他待李氏恨之入骨,必定也不愿捡那李珣落下的,蜀越与大周军交战,他只旁观,并不出手,想来是打算等李珣入了京,再发兵攻打,一举三地。” 李奔看向身侧这位亲信谋臣,这些年他身边也有许多前来投奔的臣僚,但大多呆不久,他既不能像元颀、高兰玠一般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也不愿同阉党交好,在皇帝面前谄媚,迟早有一日是死路一条。 也正因为 看清了这一点,待上三五月,也就走了,独剩下孙仁。 手中樱枪插进地里,李奔道,“信安,我不会拥兵自立,这么多年也累了,你走罢。” 孙仁实在不能理解,若李泽是位贤名君主,虽死也万不该辞,可李泽昏庸无能,便是没有阉党,也绝非明君,端看那沸反盈天庆贺李泽被俘的声音,便知此人何其无能可恶。 李奔为一条家训,守着信义数十年,竟是到了这一刻,也不动摇。 “纵是太/祖救过老将军性命,老将军替李氏守护江山这么多年,将军苦战至此,也足够偿还恩情了。” 李奔摇头,“既已应下,便绝没有再反悔的道理,你不必再劝。” 孙仁知劝不动,便不再言语,也未离开,将军有将军要守的道,他孙仁也有要守的道,便不再提劝诫的话,只取过舆图,在案桌上铺开,分析兵事,“郭闫行事虽然狠辣,但毕竟没什么领兵的经验,靠强兵撑着,也决计挡不住庆家军,蜀北这一片我们去不得,还不如以奉节为据,此城位处高地,易守难攻,背后接着郑州,怎么样也有些粮食养兵,如若北疆军不干涉郭庆南下,我们与郭家军汇合,便还有一二生机。” 郑州已叫姓郭的祸患得满地饿殍,他早已期望高兰玠夺了郑州。 李奔却未辩驳,当即点兵,退往奉节。 他倒有一件事想弄明白,“半月前我们同李珣在汉水交战,那小子虽有些才干,也算沉着,可离你我先前的猜测可差得远了,设计掳掠皇帝,也不像段重明几人的手笔,他身边必定还有一名谋士。” 孙仁默然,此事他已派人查过,暂时没探出什么消息,此一役也不怪他们战败,对手究竟是谁都没能弄清楚,败得可笑,却也不算可惜。 营帐外副将回禀,全军已整装,李奔一收颓然的态势,取过头盔,“走罢。” 陆宴屯兵安县,收到郭惟阳被俘虏,成参战死,郭闫兵败,率残兵退入郑州的消息,悬着几日的心放下不少,实则在他看来,李珣可以不必着急入京,毕竟阉党不得人心,蜀中义军的名声已传遍十三州,京城百姓开城相迎,欢呼庆贺太孙殿下入主京城,正是得民心之时。 叫百姓看来,北疆军尚需感激蜀军,此时北疆军若挑起兵战,便是师出无名,谁再挑起战乱,谁便是罪人。 北疆再想一统天下,也需静待良机,只要李珣不犯大错,两地便可相安无事。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时是何等欢喜高兴的模样。 斥候送来信报。 郭庆领军南下,叫北疆军截杀,郭庆领小股残兵往北逃窜,退入羌胡。 景策看完信报,再去看舆图,忽而道,“可惜性别反了,若宋女君是男子,你同高世子是女子,宋女君娶了你二人,这舆图岂不是三合而一,也不必相争了。” 陆宴正饮茶,呛咳半晌,如画的眉目里带起些怒意,“你胡说什么。” 景策是有些阴阳怪气,毕竟江淮实力不俗,上上下下对郡守令忠心耿耿,未必没有逐鹿天下的能力,他却只偏居一隅,廷议上几次兵动,武将们都以为恐怕要牵扯进纷争里,英雄也有了用武之地,可多只是守在边线,一兵一卒也没越界过。 不必牵扯进战乱,百姓们自是高兴,群臣里主和的多,对祁阊公子越见爱戴,加上十三州余下势盛的两家,北疆和蜀中,皆可做明主,想锐意进取的,渐渐也没声了。 景策看着好友,此人这些年难得开怀,今日为蜀中战事心悦,他便也不再说些扫兴的话,慢吞吞起身,“走了。” 陆宴眼里带着笑意,虽知北疆那人必定也收到了消息,却还是提笔写了封信,将蜀越战事的战报差人送去徐州。 斥候走了他便有些后悔,藏不住的炫耀之心叫他失了君子之风,只问了张青,人已经骑马走了,便也歇了追回的心思,只那兰玠世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失态,隔日一早便送了回信来。 绢帛上字迹铁画银钩,锋锐内敛,道若他陆祁阊自一开始便信她能做到,她又岂会远走蓝田,且覆上一封誊抄的婚书。 陆宴立在窗前,那株陶盆里的橘树日渐丰茂,他已将其移到书房外空地里,窗户开着,每日都能看见,今岁已开了花,结了果子,待到夏日时,必是满庭馥香。 张青快步从门外进来,面带喜色,“主上,有女君来信。” 女君偶尔会问起主上近来如何,但并不常来信,这时节偶然得了一封,他替女君高兴,也替主上高兴。 眼见主上快步出来,自接过信笺起,眉间浮起层叠暖意想念,不由笑问了一句,“女君可是同主上告知喜讯了。” 斥候打探来的,总不比她亲自告知的好,陆宴收了信笺,“备马罢,我出去一趟。” 张青应是,李奔退守奉节,此人就用手中五万兵马,死守奉节月余,竟还无败相,日前新帝已被‘护送’回了新郑,同郭闫、郭家军汇合,女君连同茂庆茂先生,也来了奉节城外军营。 奉节离广汉不算远,一日路程也就到了。 宋怜在奉节城郊买下一处院落,正是春夏之交,院中一株榆钱树林叶茂盛,篱笆木上珍珠梅盛开,似繁星点点,清风徐徐吹过,宋怜杵着下巴,看着夜空下远山清远,待见那玉带缓袍的男子于松风明月里缓步而来,不由站了起来,“阿宴——” 他眉目如画,通身澹泊宁和,溶溶月辉落至肩头,更添清雅,这一条荒芜小径便也成了一幅蔚然景色,遗世独立。 宋怜快步走至他面前,郭闫战败的消息,她最想告诉母亲和小千,然后便是阿宴,宋怜看着他走近,温声道,“我准备了一壶竹叶青,阿宴陪我。” 便如同昔年平津侯府中,她若起了兴致请他饮酒,他便猜是给岳母和小千新寻了一个好大夫,亦或是郑记的生意做成了一笔好买卖。 自云泉酒以后,她便不饮酒了,轻易也再不会醉。 陆宴便想起那封誊抄的婚书,坐下给两人斟酒,“阿怜不愿杀李奔么?” 宋怜抬了酒杯,是一套瓷白釉色的酒盏,一盏只够喝两口,她抿了一口,数年不曾饮酒,昔年千杯不醉的能力好像退步了许多,只这一口,便起了些困意,她杵着脸颊看他,“此人对李氏一朝忠心耿耿,先帝厌弃太子,他便也绝不会效力太孙,只是他守城能力不弱,硬要攻城,伤亡太重,得不偿失,另想它法罢。” 宋怜支起来些身体,又斟了一盏酒,双手抬起,认真道,“谢过阿宴,阿宴给的斥候令,还有京官诸臣的名册,很有用。” 她今日一身素色衣裙,并无钗饰,只一直白玉簪簪着半垂耳侧的云鬓,一对垂落的珍珠耳饰,月光里泛着柔光,清丽潋滟的姿容令陆宴恍了神志,一时只以为是在梦中。 从她手里接过酒盏,手指触碰到温凉的温度,叫他眼睫垂落,仰头将这一盏醇香引入喉中,也不必她再斟酒,自己提了酒壶,自斟自饮。 宋怜同他做了许多年夫妻,察觉他不怎么开怀,握住他要斟酒的手臂,凑到他面前看他,“阿宴,你怎么了,蜀中夺下京师,你不开心么?” “怎会。”陆宴取出那一张誊抄的婚书放在案桌上,看着她声音温润宁和,“这是北疆世子今晨差人送来的,我同阿怜的关系,世子将这封婚书送来给我,挑衅的意味未免太浓。” 哪有什么婚书,宋怜怔住,取过信帛展开来看,见上面写着何人与何人于何时告祭天地,结为夫妻,看字迹便知是高邵综杜撰的,将绢帛揉成一团,裹着一粒石子,丢去右侧一处灶台里,心底恼火。 知阿宴这些年已叫高绍综的事伤透了心,也不想提他,转而问他,“伯母还好么?” 那婚书叫火焰吞噬,散成灰烬,陆宴唇角勾起些笑,颔首道,“江淮风景秀丽,母亲幽居山林,颐养天年,比从前高兴些。” 宋怜轻轻嗯了一声,便也不说话,只是脑袋枕在手臂上,看着他眉目出神。 陆 宴抬盏饮酒,分明不是烈酒,却灼烧得他心头发烫,哪怕他知晓,她此刻看着他,只是看着那段过去,他认识秦淑月,认识宋纤,他是她身边如今唯一认识她们两人的人,她要分享给他的喜悦,也是要分享给她两人的。 酒意上来,宋怜看着他眉眼弯弯,“那时候小千以为你要纳妾,要给你下毒呢。” 陆宴目光凝在她笑颜,几乎挪不开,想起平津侯府的日子,清越的眉宇间亦带出暖意和想念,“她已经下了,往我茶盏里下砒霜,不过因为胆子太小,毒药洒在杯盖上,叫张青发现了。” 他想起小女孩的模样,亦有些忍俊不禁,她对他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姐姐心情如何,姐姐心情若不好了,她便在背地里拿一双圆眼睛瞪着他,府中传出要纳妾的谣言时,她每日寻机会跟踪他,要寻机会害他。 起先似一条阴暗里的小蛇,但偶尔他能让她姐姐笑时,她也会帮他赶走落在窗台上的毛虫,亦或是擦一擦燕子在他书桌上留下的粪便。 他知她爱听,便也都同她讲了。 宋怜听得笑,笑得眼泪也出来了,泪珠凝在眼睫,拿起酒壶,见是空了,另取了一壶,同他一样,斟一杯,饮一杯,再饮一杯。 “可惜如今我什么都能有,能护着她们,可她们都不在了唉。” 一声叹息,带着笑意,泪珠却是凝在眼睫,夜风一动,便扑簌簌落下。 陆宴心口凝滞,他此生最后悔的事,莫过于未能护着秦氏与宋纤。 两人对坐陪饮,只月上柳梢时,陆宴见她喝得实在多,便不叫她喝了,她也听劝,不再碰酒,就这么靠在石桌上,看着他,渐渐陷入了沉睡。 陆宴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泪珠,流连片刻,收回手,起身将人轻轻抱起,送回房里,找到卧房,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片刻后方才将她放到榻上。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在榻边坐着,看着她眉眼,知道该离开了,却并不想动,却也不得不走了。 陆宴在枕边放下一枚玉簪,起身放下床帐,关上房门,出了院子时被林霜拦住。 林霜待平津侯十分尊重,只用剑一拦便放下了,她有些难为情,涨红了脸,却还是理直气壮地要求,“阿怜写信叫公子来,便是想念公子了,公子留下,陪阿怜。” 陆宴失笑,“它日你的主上欲成婚,可差人送来求亲书,我必携江淮诸臣前来结亲。” 林霜吃惊,呆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便只看着那神仙一般模样的男子月下踱步,越走越远。 周身似还隐有柑橘的香甜气,陆宴停在江边,眉宇间带起阴翳,若非她有承诺在先,高邵综必不敢明目张胆写下婚事,只是她烧了婚书,不愿提起高兰玠,必是受了胁迫。 只如今京师已破,半壁江山归入蜀中,倘若合上江淮之力,便是高兰玠,也不敢妄动,那受胁迫写下的婚书,便做不得数了。 蜀中越强盛,这二分的天下,也越不会起动乱。 只是她将郭闫赶至郑州、李泽送回郑州,李奔虽固守奉节,但它日一旦抵挡不住,亦会撤进郑州。 郑州与北疆疆域毗邻,如今国公府仅剩的仇人都在这里了。 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有意,是对高兰玠剿灭郭庆的谢礼,还是欲将这几人的人头留给高兰玠,让他报昔年灭门之仇,恒州十万大军之仇。 心底起了些许涩意,陆宴微闭了闭眼,回了庐陵,写下一封拜帖,吩咐张青送去给景策,让他进京一趟,谒见李珣。 清莲清荷还在广汉帮着周慧一道料理商肆,给百姓们恢复毁坏了的房舍,林霜负责照料起居,最是知晓这一路殚精竭虑不得休息,守在门外一夜,见辰时屋里没有动静,进去看了还熟睡着,便也不打扰,斥候将军官员来见,问了不是急务,便叫明日再来。 她自己则先煮了些吃的放在柴火炉上温着,只是阿怜这一觉临近傍晚还没醒,锅里的粥糊了,她想着这村舍一里外有条小河,便让福禄福华守着炖汤,自己去捞条鱼回来。 已是傍晚十分,橙色的晚霞给田野照上一层暖黄,林霜提着鱼走到村口,瞧见地上的马蹄印,微变了脸色,往院子奔去,远远只见六七黑衣人,福华福寿以及另外两名斥候守卫都被制住,连口也封了。 林霜拔剑上前,只刚走一步便觉头晕眼花,还未反应便被人接住放到了一旁,她瞪了眼怒目而视,想将屋里女君喊醒,却是口不能言。 王极哪里敢开罪她,本想解释一二,但主上神情阴翳,自昨夜知晓女君约见陆祁阊,周身寒气一时重过一时,他哪里还敢开口。 便见主上踢开门,阴着脸进了主屋,踢开门进去,半响出来,提着炉灶上那一锅汤扔到门外,走至林霜跟前,拾起地上那条因缺水扑腾着的河鱼,重新进了院里。 林霜动弹不得,只觉此人虽生得一幅极俊美的好样貌,性情却是阴晴不定,那双深目平静,看着万物时分明和缓宁静,却叫人不寒而栗,好似有两蹙幽寂燃烧的幽冥火,透着压制的暗怒疯狂。 隔着篱笆她能看见他卷起青衣广袖,提刀杀鱼,鲜血染红那白玉般的手指,他给鱼剔骨,不紧不慢,将那鱼肉剔得块块厚薄均匀,剔完一副鱼骨摆在刀旁,竟好似白玉 雕刻的,没有半点缺失瑕疵。 林霜看得心惊,见这人炖上鱼汤,往案桌上摆放糕点和酒壶,她见那酒壶和糕点竟与昨夜一模一样,在心里咒骂着疯子,努力抵抗逐渐昏沉的意思,此人素来好要挟女君,它日她必定要杀了此人。 天色渐暗,宋怜从昏睡中醒来,瞧着外头昏暗的天色,一时分不清是晨是昏,唤了声林霜,不见应答,又唤福华,皆无人回应,心中异样,踩上软鞋,从左侧案台上取了点火石,叫卧房里亮了些,先看见地上一支摔碎的玉簪。 那玉簪雕刻成兰花的模样,十分清新雅致,宋怜猜是阿宴赠与她的贺礼,一时懊恼,定是她睡梦中翻身不小心弄掉了。 她将玉簪拾起,包在帕中,提着裙摆往外走,见石桌前坐着一人,侧影清贵,心里一松,软声唤,“阿宴——” 那人宽袖卷到小臂,骨节如玉的手指正雕着一枚玉簪,转过来的面容眉深目邃,渊渟岳峙,眸底似有什么正燃烧翻腾,宋怜僵在原地,四下看看不见守卫,快步下了石阶,“林霜呢,侍卫呢,阿宴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深埋的戾气翻涌,令人有将这小院毁去的冲动,手里刻刀因用力,划破手指,鲜血如注,高邵综放下刻刀,取过巾帕,擦拭干净手指上的血迹,让她过来坐。 “林霜和侍卫都安置在隔壁屋舍,陆祁阊我不曾见过,他来找你了么?” 宋怜已瞧出是黄昏,看着石桌上酒壶,糕点,一时记不清昨夜有没有尝过,待拿起酒壶,见沉甸甸的烈酒香扑鼻,便知是新换的。 便沉默下来。 高邵综眸底闪过冷意,昨夜王极带隔壁住着的妇人回禀,那妇人道二人言笑晏晏,女子待男子依恋眷恋,二人之间必有情。 怎能说她待陆祁阊没有情。 蜀中大胜,她第一个想要分享喜悦的人。 高邵综给她斟酒,“你不想杀李奔么?” 宋怜看着他,心里不安,但如今已和往常大为不同,她正视他眼底涌动的疯狂,想说她就算是骗他,他又能如何,阿宴愿意支持她,北疆轻易动不得蜀中,她纵是骗了,他又能耐她如何。 宋怜起身,“兰玠容我更衣。” 她回屋一趟,穿好衣裳,挽了发,手指已摸到了床榻柜上放着的匕首,终是没有拿,收编了大周军以后,除去元颀麾下的九万兵马,蜀中已有三十万大军,但战乱刚过,不是同北疆对上的时机。 为稳住时局,她几乎搜刮空了李氏王朝、郭闫、吴越王私藏的米粮,用来免除三地两年内的赋税,以收买民心,好叫北疆不敢轻举妄动。 潜伏在北疆的斥候,至如今都没有查出究竟是哪一位将军麾下的士兵用了贺之涣改良的兵器。 这件事不查清楚,便不能安心。 便是再想除掉对手,想要自由身,也不得不暂时忍耐。 宋怜重新回了石桌前,看着石桌上的刻刀,他尚流血的食指,开口道,“便如此次同郭闫交战,我无所不及其用,兰玠如果到现在都还不信我能做到,兰玠迟早死在我手里。” 高邵综饮了一盏酒,烈酒入喉,烧得肺腑无一不痛,他斜睨着她,“若是同你一道死,一道死在榻上,又有何妨。” 宋怜哑口,知是昨夜与阿宴相见,惹得他发了疯病,她未尝没想过,只是她实在想念母亲,想念小千,想念阿宴,她原也没抱什么坏心思。 她本可以示弱,以想念亲人为由搪塞过去,只站的位置越高,她已越没有了同他虚与委蛇的耐心,哪怕差成功还差一步,还差最艰难的一步。 北疆不比大周京畿,高邵综也不是李泽。 该如何做,什么时候才能动手,什么时候才可不受监视,不受束缚,还未可知。 便似有铁链枷锁压在脖颈上,令她喘不过气来,倘若京师一直比不上北疆强盛,难道她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见她并不想见的人么? 有温凉的温度触碰她的手腕,宋怜无意识挪开,又受惊的停住,偏头去看他,他眸底一片平静,似乎没有动怒,连声音也是和缓无波的,“你的前夫可以抱你,可以给你拭泪,我是你未婚夫,不能碰你么?” 宋怜握着酒樽,脸色苍白,“你明知是假的。” 高邵综笑了,“蜀中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我暂时不会对蜀中发动兵事,可要杀陆祁阊还是容易的,你当真要逼我么?” 宋怜捏紧手里的酒杯,心口起伏,终是没忍住往他脸上泼去,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跌坐在他膝盖上,吻倾覆而下,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宋怜去摸他手指上的伤口,他果真停住,“这次给我下了什么药。” 宋怜根本没装药,只是此人中招过几次,已不敢大意,宋怜趁机脱身出来,她腹中饥饿,索性端了碗筷,见小炉上温着的鱼汤醇香如白玉,便舀来喝,倒暖和了发凉的胃,加上鱼片滑腻爽口,她口齿生津,便也不去管他,只安静喝着鱼羹。 周身寒冽的气息却渐渐平静下来,宋怜吃过他做的菜,尝出是他的手艺,心底便起了些涩痛,绵绵密密,似石子粒撒在肉上,越来越令她难安。 高邵综知她并非无情的人,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些茭白,淡声道,“作为蜀中大胜的贺礼,我带你去徐州大营,看贺之涣改良过的兵器。” 第147章 天刚蒙蒙亮去哪儿。 暮色下沉,幻彩的晚霞只留下一点暖橙的颜色,低低洒落山野村舍。 偶有林鸟盘飞,归家落回枝头,马背上的男子一身交领青袍,叫暖阳的光消减了杀伐气,落在这画中,壁立千仞的凌冽清贵之外,多了几分幽远深静。 探到身前的手掌宽大,手指如圭玉雕筑,修长,流畅,沉稳。 宋怜眼睫轻垂,片刻后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被缓缓握住,他欠身来揽,不待她用力,便已腾空被带至马上,坐至他怀里。 他轻叱一声,黑色大宛马抬步前行,宋怜后背不可避免触及他胸膛,本是修长伟岸的身形,薄薄一层肌理勾勒流畅,张力内敛,箍在腰上的手臂越收着力道,她与他的距离越是近,他高出她许多,她发髻擦在他肩头。 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后背透进心底,他一手箍着她腰,另一手挽着缰绳,臂膀压着她的左臂,出村往北经过一段石阶铺就的小路,有一二尺的坡,马蹄上抬,他手臂擦过她被紧束着的左侧菽软。 不过二三次,便已是颤巍巍,叫冰绸的衣料也磨得发疼。 他箍着她腰的右臂横穿她身前,宽大的掌心钳制着她腰身,拇指的地方压着她菽软下侧,稳稳当当,叫她一团春日软散云不自觉感知出他手背骨骼拔起的刚硬。 悬空的腿无力,宋怜轻咬着下唇,手指压着身前铜制的鞍扣,指尖因用力泛出苍白,又这带出氤氲的粉色。 他知她的脾性,她的癖病,却非要她共乘一骑,这般慢悠悠走着并不适合马匹行走的路,是想做什么。 她神志是清醒的,身体却难控制,若他只是高兰玠,而非北疆之主,她此时约已似一条淫——靡的蛇,缠绕他周身,用冰凉的腹擦过他的胸膛,手臂,颈侧,后背,游至身前,交--缠-紧束。 宋怜微阖着眼,逼着身体不去感知他臂膀有力的力度、隔着空气似乎亦能透过来的身体温度,脑子里已龌龊的有了好些样式的春戏图。 图中人在荒野,在黑色大宛马上,融进黑色的夜里。 画中人有了面貌。 高邵综垂眸,目光落在咫尺之间,她发髻半垂,露出一截颈子纤细柔弱,因想要远离他微微朝前,发根下新生的绒发浸出汗珠,似荷瓣上的露水,摇摇欲坠,马蹄声轻动,那露珠滚落至颈窝里,缓缓往下,打湿她茜水红的中衣衣领,氤氲了一片。 照影载着两人迈入山林,茂密的华盖遮住夜色,月光斑驳,高邵综垂首,缓缓靠近,察觉她因他靠近的气息轻颤,却依旧克制远离,眸底暗光如沉夜,倏然埋首,叼住她后颈,她背线乍地绷直,一声短促又戛然而止。 高邵综齿下用力了些,松了箍着她腰的手臂,手背自她腹胸往上,并不当真触碰她,只是若即若离,至她颈侧,用指骨轻触她颈上的汗珠,缓缓往上,拇指压住她的唇,已是沾染润湿。 他眸底泛出冷色,“宁愿咬破么。” 他并不打算松手,手臂就势压着她身体,将她压入怀中,拇指压住她的唇瓣,沙哑的声音低沉极了,“松口。” “周遭无人,阿怜松口。” 他挽着缰绳的手指松开,拥住她小腹轻轻往里带。 悍野已是怒龙,熔岩一样的烈,叫她的身体似被烈化的冰,衣衫因克制压抑已经浸透,宋怜去咬唇,却搭在他拇指,她意愤他的拨——弄,便咬住他手指。 本意是要他痛,触碰到了以后,却是另一种情形。 “兰玠……解了我风袍………解了我衣裙……” 她唇间的手指炽烈僵住,却骤然撤离,听得她轻啊了一声,呼吸霎时浓重,臂膀紧绷,挽起缰绳驭马,折转往东向疾驰而去。 骏马驰骋颠簸,待到地方,她几乎从马上滑落,被他臂膀揽住,风袍罩住头脸身形,一步也挪动不得,叫他扛起大步进了屋舍,掼到榻上,已是潺潺颤颤一株艳放的桃花,呼吸急且促,撑着黑色床褥,半支起身体,去拥他缠吻。 她指甲修剪得圆润,并不算长,但得偿所愿时,依旧在他背上留下许多抓痕。 她惦记着要去看兵器,纵是贪欢,也不贪多,后半夜便要沐浴,只是腿脚还未恢复力气,只得由着他给她沐浴更衣,免不了耳鬓厮磨,待从屋舍出来,便再不肯同他共乘一匹马了。 高邵综凝视她尚带着靡红的眉眼,略沙哑的嗓音,像是春日里的古玉,“不若明日再去。” 她在榻上时,易叫人生出恋他极深的错觉,也无人能抵挡她万众风情。 故此绝不能再有旁人见她这副模样,她也再不能同旁人有情事欢愉。 她身体的每一寸,唇里溢出的每一缕声音,潋滟眉目间每一处神情,混乱摇曳的每一缕发丝,都是他的私藏。 高邵综敛住眸底暗色,蓄积的疯狂沉凝蛰伏,只留一片清贵高远。 他手指拨了拨腕间的琥珀手串,“沐浴完给阿怜穿衣,阿怜弄脏了手串。” 宋怜视线顺着落在他腕间,脸上热烫,却也无法否认,也不想争辩,只是看着他道,“我想去徐州大营。” 她早年知道贺之涣的存在,自然把对方当成心腹大患,这些年一是派斥候潜入北疆,探查兵器的消息。 二是暗地里成立锻造营,招募工匠匠曹,无论是擅锻造的,还是擅兵器的,只要有一二分 能力,她都出钱供养。 北疆手里握着这样的东西,管控严格,斥候查不到贺之涣的下落,兵器锻造地点也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 他将锻造营放在徐州疆界,谁又能想到。 但锻造营养了这么些年,也不是一无所获,待知道北疆锻造营的地点,拿到一点兵器,交给锻造师,进程又能加快许多。 高绍综轻唔了一声,朝她伸手,“上来罢。” 宋怜立在原地不动。 高邵综唇角牵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翻身下马,朝她伸手,“此地离江很近,不愿骑马,走过去便是了。” 走过去也不必牵手,但此时夜宁静,更过分的事也做了,她便不纠结这些小事,手放进他掌心,两人袖袍宽大,掩映进暗色里,他摩挲着把玩,步伐缓慢,神情漫不经心,似不足够,手指偶尔嵌入她指缝,十指相扣,过了一会儿又将她五指握在掌心圈住,如此往复,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似这般何年何月才能走到江边,宋怜有些没了耐心,忍不住偏头看他,他神姿高彻,面容严冷,一派渊渟岳峙,端的俊美无双。 徐州大营共有六万兵马,由梁栋统帅,这群士兵战力虽强,但同其它北疆士兵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斥候营送来的密信里,战力绝比不上驻守边疆、由刘同统领的高家军。 所用兵器也没什么不同。 每年负责探查各州军营的斥候不是同一营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亲信,出错的可能极小。 这样说来,就是徐州某处山脉里,另藏着一队兵马,这队兵马还未显露于世人前。 且这一处锻造营,安扎在徐州,必定有什么必须安插在徐州的特殊这条件,否则以高邵综的脾性,怎么不将锻造营建在长治,恒州府,或者是雁门。 不安置雁门或许是考虑不想让锻造术让外族学了去,倒用锐利的兵器对准大周百姓,但长治,恒州呢。 从最远的徐州往北疆腹内运送,实在太远,耗费再多的人力物力,能运送的数量也十分有限,也太容易走漏消息。 宋怜往前半步,微微侧身偏头看他,轻声问,“兰玠为何会将锻造营放在徐州呢。” 她微偏着身体,这样侧身看他,高邵综能看见她纤细浓密的睫羽下一双杏眸,似盛着清梦星河,清美而柔软,只令人心生恼火,恐怕自下了榻穿好衣裳,这一路走来,她所思所想便只余政务了。 淡淡道,“都说羯人粗蛮,实则他们冶铁的工艺并不比大周差,将锻造营放在徐州,可免于工艺泄露,已有一部分兵器运送至雁门,羯人若再敢来犯,必要付出比先前数倍的代价。这类适合大量产出的锻钢法,研制出来的时日不长,时机合适也会北迁各州。” 若不通政务军务的,便要给他糊弄过去,毕竟他能保证在徐州暗藏这么多年,不被蜀中、江淮、大周察觉,怎会防不住羯族羌胡。 宋怜盯着他深眉邃目,“是有一种矿石是徐州才有,别处没有的么?” 高邵综眉心一跳,垂首看着她一张精致潋滟如女妖山魅的面容,心底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心绪,越同她相处,那双杏眸背后的灵魂越耀眼夺目。 他连脚步也微微一顿,有些艰难地别开眼不去看她,只牢牢将她手指圈在掌心,回答模棱两可,“自由阿怜去猜。” 宋怜猜大抵是徐州有一种特殊的矿石,适合锻造出更精良的兵器,但她熟悉十三州各州地州志,并未发现徐州有什么特殊的矿料。 既已知道有这样一种东西,找起来也就不难了。 只是不知他这一营兵器精良、多到在他看来,她见过以后必定会被吓退,被吓破胆的士兵,究竟是什么战力,又有多少人数。 上了船他却不往徐州大营的方向,只汇入曲水往东向顺流而下,大约行了有半个时辰,天蒙蒙亮时,牵着她往一处巍峨的高山去。 宋怜远远听见有兵马厮杀的声音,脸色微微泛白,“去哪儿。” 第148章 贪妄应对 清晨的草木尚带着露湿,朝阳初升,立在高山之巅往下俯瞰,云海漫无边际,波起云涌。 刀剑相击混着喊杀声穿透云海,逐渐炽烈的阳光落下,云雾散去,露出山谷中的情形。 纵然隔得远,也能清晰从衣着兵器分辨出两方阵营。 晃一眼看去,有三千余人,没有统一的着装,分小阵围着零星黑衣人,混战一处。 乍一看人数悬殊太大,黑衣人必定抵挡不住,但只看了一会儿,宋怜便苍白了脸色。 先是地上的死尸,竟是着杂乱衣裳的多些,再看交战双方手里的兵器,都是刀剑,只不过碰到黑衣人手里的兵器,竟好似豆腐一样,悉数断成两截。 黑衣人身上穿着兵甲护盔,刀枪不入,又似乎重量极轻,并不影响士兵敏捷的身手。 三百人战三千,那三千人手里的刀剑兵器比木头还不如,好比一群待宰的羔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千人便露出了溃败之势。 这里毗邻三地交界,州郡府的情况宋怜也知道一些,从三年前起,便有一处匪兵四处流窜作乱,这一伙流匪极熟悉山势,一旦散开隐入山林,便极难追剿,加上这些流匪一半是各州郡溃兵,一半是穷凶极恶的逃犯,身手财势不比寻常打家劫舍的山匪,徐州府历年派出剿匪的,都铩羽而归了。 蜀中与大周军交战时,匪首胡山曾想投奔李奔,被拒后欲进入蜀中作乱,被蜀中军拦住,直至北疆军接管徐州,这股势力许是知晓绝不会被北疆军接纳,便大肆劫掠钱粮。 胡山并不莽撞,北疆军只三百人,他带着倾巢而出的兵力。 只是竟完全不是对手,没半点招架之力。 匪贼如同遇见洪水猛兽,开始畏战,丢盔弃甲,往山林里逃窜。 宋怜知自己的脸色恐怕和胡山一样惨白,捏着水袖的手指竟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只因这些年也算经历过一些风雨,便也还算镇定。 这些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强,但似乎相互之间配合不算默契,想来是刚锻造出来不久,从各军营抽调人手组建的,若对这些士兵加强训练,假以时日,战力不可估量。 她庆幸早一步夺下吴越,拥立太孙先一步取京城,倘若晚一步,等到北疆粮草丰足、神兵利器在手,蜀中是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宋怜轻声问,“这样的兵马,北疆有多少。” 高邵综眸光平静,视线落在她面容,些许凝滞,却又归寂于无,“十万。” 她面上神色未变,只越发的没有血色,高邵综声音冷静沉冽,“阿怜,勿要以卵击石。” 宋怜垂了垂眼睫,恐怕天下无论哪一个诸侯王看见这样以一当十的神兵利器 ,不会心生恐惧的。 但她敢在北疆军俯瞰京师的前提下动大周,自然有所考量。 北疆什么都强,但大周未乱时,已被郭闫郭庆祸患成了苦寒之地,这几年有陈云张昭,北疆七州虽是渐渐安平和乐,但高家军收拾山河,北御羯人羌胡,粮草耗费不轻。 若非军需已超出民生之力,高邵综不会施行军屯屯田。 他虽成了乱臣贼子,对百姓却还留存先前国公世子的先贤遗风,未做强征的暴君。 他既不愿做暴君,一时便不必太忧心。 山下刀兵相击的声音渐渐停了,山涧里清风拂过,后背凉汗干透,心绪便渐渐平稳了下来,“北疆粮产不算很高,你粮草不足,两年内不会出兵。” 高邵综眼睫覆压,视线凝着她,并无波澜,“粮产虽不高,但这些年北疆早有准备,支撑三月足以。” 意思是有这支军队,北疆军不出三月,便可灭了蜀中江淮,宋怜并不怀疑北疆军的战力,却也没被骇破胆子,“我既知北疆有这样一支强兵,怎会同你硬碰硬,打得过,蜀军就打,打不过,就往南撤,蜀越地域宽广,兰玠你能周旋多久。” 高邵综负在身后的手指虚握着,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也许蜀中没有能与北疆军抗衡的军队,但她无疑看破了诸侯逐鹿另外一样利器,民心。 且牢牢抓住了。 凡对李珣名声有利的事,她不余余力。 减免蜀越两地赋税的事,在广汉府引起诸多非议,因蜀中府库并不算充盈,群臣反对,但譬如段重明、茂庆、丘荣田之流,待她衷心,也必定看出了这是蜀越与大周军交兵后的保命符,力排众议,这一项民策最终还是定下了。 北疆缺粮草,打进蜀越,便是只取一粒米,也必失民心。 便如她所言,蜀中游走蜀越两地,北疆军纵有利器在手,一时也未必能耐她如何。 今日已吓不到她。 高邵综收回目光,看向远山,旷远深静,心底起了些不得其法的烦躁。 宋怜实是想回军营了,但看了山下的情况立马就走,多少有些落荒而逃,便也耐下心来,在山上赏了景,下山用了午膳,福寿过江送了信令来,方才同他告辞。 王极点了侍卫,送女君过河,回来时见林江板着个脸,纳闷不已,“不会还记着几年前的仇罢。” 当年京城兵乱,知女君陷落京城,主上点兵入京相救,只不过女君哄骗主上,给主上下药,要挟丞相和侍卫,自己离开了。 知林江对女君心存埋怨,这几年和蜀中有关的任务,斥候营便都不派给他了,今日是徐州缺人,才叫上的他。 哪知他一路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站在女君的立场,无可厚非,且你当知主上的心思,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林江抱剑,“以宋女君的性子,知道这支兵的情况,怎会坐以待毙,蜀中这几年暗地里不知招了多少匠人,说不定就有技艺高超的,知道窑炉里加了什么矿石,用不了多久就能转过弯来。” 蜀中这几年花在刺探兵器营下落上的人可不少,他们为了防备蜀中斥候,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主上带女君来看骁骑营剿匪,以宋女君的能力,此举岂不是亲自将兵器图送到李珣手里。 雁山新铸造的兵器,威力怎么样斥候营都知道,“难道将来要让蜀军带着利器,对兄弟们刀兵相向么?” 他憋了憋气,到底是把主上是不是受美色蛊惑几个字咽了回去。 王极知他的话不无道理,这么些年了,斥候营上上下下已不敢小觑宋女君。 他只得道,“主上自有分寸,快去休息罢。” 他等林江下去了,回主营复命,“太孙殿下来了奉节,似乎和女君起了争执,离得太远,暗探没能听清楚。” 高邵综收拾她留下的绣品,将带松竹的巾帕一一叠好。 王极迟疑问,“看样子先前抓到的那一批死士,并不是女君的人,究竟会是谁?” 三个月前有一批死士闯进锻造营,人虽然抓到了,却都是毁了面容的哑巴,关了两天什么没审问出,六人眼睛全部瞎了。 线索断了,追查至今,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争夺疆域的如今只剩下了这几家,不是蜀中,便是京师,江淮。 至于兴王府,潜伏兴王府的斥候并未查出异常。 王极道,“那元颀元将军也随驾来了奉节。” 高邵综握着巾帕的手指微微一顿,将一方带着青葙草的素帕收进袖中,“去请梁栋,商议军务。” 宋怜并不赞成李珣来奉节,但李珣以孝道为由,说服了臣僚,势要取郭闫人头,已是令武将点兵。 茂庆随宋怜一道出了奉节府,观她神情用意,多问了一句,“郑州六万兵马,虽非蜀军对手,但凡交战,必定有伤亡,所耗粮草,比起休养生息,要多备一倍有余,北疆同郭闫有仇,二者不死不休,女君定下的军策并没有错,方才怎么不再劝劝主君。” 宋怜脚下快了些,先吩咐来福去请李旋、丘老将军议政。李珣不来奉节,郭家军、李家军盘踞的这几个城池被谁打下并不怎么要紧。 但眼下的情况,既要打,便是兵贵神速。 宋怜朝茂庆道,“找太常寺卿,核定今夜出兵,合二十万大军,速战速决。” 她将骁骑营的事告知茂庆,茂庆变了脸色,知晓里头轻重,急匆匆去办了。 奉节首令府坐落奉节城正中央,东西向长街商肆林立,虽是距离两军交战的卢县只有三十里,但因着蜀军治军严明,太孙殿下素有贤明,百姓们便也安心生活。 甚至于各州郡不少百姓学子,借着不需要路引,从各地赶来奉节,就为了看阉党人头落地的场面,整个奉节都热闹了起来,尤其茶楼酒肆,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已经过去的两州战事。 “江淮偏安一隅,不会卷入纷争,北疆王护大周百姓周全,这几年羯人不敢进犯,北疆百姓也过上了安稳日子,是为明主,可太孙殿下也不差啊,先是清缴蜀中匪军,又收回失地吴越,这次同大周军交战,夺下京师,不侵犯百姓分毫,贤德的名声传遍天下,可见是真龙天子,一南一北,难选啊。” 书生叹息,笼着手在一旁歇脚的农人唉了一声,“这几位大人都是好官,将来都能做好皇帝,何不安安生生各做一主呢,眼下我们蜀中的百姓可过得好的好,可莫要再起战乱了。” “是啊,是啊,都安安生生,莫要再起战乱了。” 一众人连声附和,此起彼伏,都期盼着从此过上太平日子。 议论声传至二楼雅间,临窗的谋士胡秦看着郡守令府的方向,手中羽扇已停下了摇动,眉间隆起沟壑,“没想到大周军压境这一役,反倒叫这二人解除了芥蒂,君臣相宜,此女着实不能小觑,有她在,京畿想易主,恐怕也难。” 侍女掀开车帘,带着幕离的女子提着裙摆,踩着木凳上了马车,身姿清丽温婉,端看样貌,又有谁知晓蜀中能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成为连北疆也不易轻动的强敌,皆出自这一人之手。 由不得胡秦不着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女留不得,有她辅佐李珣,天下大势便算定了,不如派出死士……” 马车渐渐走远,似有随令急匆匆奔至马车边,呈递了信令,片刻后马车竟当街行驶得快了。 元颀吩咐随令去查出了什么事,才关了窗回了案桌前,“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只是蜀中斥候比你我查到的还要强些,除了随身侍奉的两名侍女外,另有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子,武艺高强,暗地里还有不少暗卫跟随,想取她性命,派出再多的死士也无用。” 且胡秦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平津侯与其有深情厚意,他不清楚北疆王与她之间的纠葛是否当真,但单凭高平一役,她救下高邵综,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已是寻常人比不得的。 贸然动了她,他手里纵有些精兵良器,也挡不住这两人其中一人。 胡秦正待说话,方才领命出去的随令奔上楼来,“将军,徐 州兵动!” 北疆上将军梁栋,率六万北疆军奔袭郑州。 宋怜折回郡守令府,李珣李旋已换上了铠甲,打算亲自带兵,攻下郑州,取郭闫李泽性命。 她派出去盗取兵器,探查锻造营的暗探还未回来,宋怜劝道,“前些日子我过江了一趟,见到了梁栋统领的骁骑营,他们配备有新铸造的兵器,可以一挡十,高邵综既想取仇家的人头,我们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只需两个月,我蜀中必定也能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 李旋素来信任云女君,听她言之有理,方才起的战意凉静了些,迟疑看向殿下。 李珣看向面前的女子,虽相信她的意见必定有道理,却还是坚持出兵郑州,“从徐州到郑阳,与同奉节至郑阳,还是奉节近些,现下立刻出兵,待北疆军进入郑州,郑阳、林城、林州三地定已纳入京畿。” 这么些年过去,近臣臣僚多都能猜出谁才是真正夺下吴越、京师的‘主公’,他登基在即,需要郭闫的人头祭奠被屠戮的李氏族亲,用郭闫的鲜血祭奠父王和先帝。 且师出有名,能夺下郑州,为什么不夺,“你放心,我们不与高家军交锋便是。” 说罢抬步欲走,事关重大,宋怜握了握他的手臂,待他停下才松开手,温声劝,“梁栋此次率领的,极有可能是骁骑营,新铸造的兵器威力超出常人想象,士兵不防备乍一见,恐怕乱了军心,李泽毕竟是李氏血脉,与你同宗兄弟,交给北疆军,蜀中不必思量如何处置李泽,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李珣诧异,看着她黛眉间浮起的忧色,抿了抿唇道,“蜀军没有这么不堪一击,女君需得相信我,且既然是神兵利器,也需要早点见识过,知彼之力,早做应对。” 年轻的太孙已彻底褪去了少年气,剑眉星目,身形颀长,这些年身居高位,带兵打仗浸润出了矜贵从容,已隐隐有了皇室血脉的气度,蜀军大胜后,更添几分意气风发。 身边跟着的一干武将皆跃跃欲试,对她虽依旧恭敬,但神情里皆写着不赞同。 宋怜知道他心意已绝,劝阻不了,停顿片刻,往旁边让了让,待一行人出了郡守令府,想了想,吩咐清莲去给丘老将军送信,自己回住处换了身方便骑马的衣裳。 将几封信令交给福华,“这几天先劫持下往军中送信的令兵,换成我们的人,军信换成这些。” 福华应是接过,几封木简按序标好了日子时辰,应是不想让蜀军知晓郭闫以及北疆军的动向,福华虽不知用意,但也没有多问,立时去办了。 皇太孙亲自领兵进入郑州的消息传至北疆营,王极呈上信报,高邵综翻看完,张路接过,递给了丞相。 陈云连看了几封,对应着各县城池往舆图上走了一遍,叹息道,“蜀军决议出兵出乎意料,这会儿夺下这么些周边城池,却避着郭闫李奔,好似不知郭家军李家军驻守新郑一般,不知女君此番又有何计谋。” 虞劲上前禀报,“暗探回禀,两日前来福已经拿到骁骑营的兵器,出了城一路往广汉去,想是要送往锻造营。” 陈云微变了脸色,“这么快,锻造营隐匿深山里——” 虞劲闷声回禀,“那来福只查徐州营武将,把徐州副将以上将军的兵器搜刮了一遍,全带走了。” 虞劲素来瞧不上来福那眼睛提溜转的样子,在知晓这人竟是趁诸位将军河里洗澡的时候叫人偷走了剑,更是嗤之以鼻,想把对方捆起来好好学一学礼义廉耻,正因女君身边有这样的人追随,才叫女君越加不择手段。 陈云一时无言,锻造营位置难查,想要最快拿到兵器,从副将将军身上入手,确实要容易得多,只如今多说也无益,主公凡遇到与宋女君相关的事,便不能以常理推论。 带宋女君上山看骁骑营剿匪,叫他看来,已是失策。 高邵综提笔写下手书,交于虞劲,“挑着她不在的时候,将此书交给李珣,便说本王欲与他商议十年不战议约,条件是郭闫李泽的人头,太孙若有意,明日午时,便至荥城楼,会面商议。” 陈云吃惊不已,“主公——” 高邵综抬手制止,“无妨,去办罢。” 虞劲接过手书,见礼退下了。 荥城地坪宽旷,一望无野,既无山川可做屏障,也没有坚固的城池,并非什么兵家争夺之地,连着几日碰不上高家军和郭家军,李珣已知是她拦截了信报。 知她是担心北疆有神兵利器,叫蜀军看了心生畏惧不敢再战,心里便也没有动怒,北疆既叫这利器显于人前,便再藏不住,蜀中一样锻造便是,他已不是昔日羸弱的少年,怎会轻易被吓到,这高邵综既想用郭闫李泽的人头换取十年不战,距离荥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丘荣田老将军领十万大军坐镇,这约便也没有什么不能赴的。 辽阔宽广的旷野,却更适合军阵,郭闫李奔率六万郭家军李家军,像是被驱赶的羊群,被赶至荥城城郊,狼狈至极。 数十里荒草绵延,先是地面震颤,芦苇荒摇晃,接着从远处平野的方向传来阵马蹄声,黑色旗帜从暗云处由远及近,以旌旗蔽天之势,数万北疆军铁骑露出全貌,郭闫捏不住手臂里拂尘,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叫战车车掾拦住,朝义子郭庆示意。 郭庆会意,暗中朝亲信传令,只是地面震动由四面八方而来,不待他转身,已经士兵骇然禀报,“东面也有北疆军——” “西面也有——” “北面也有追兵——” “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皆被骑兵围住,军阵遮住残阳余辉,原野光线暗沉,压迫从四面八方而来,郭闫踩着战车四下顾盼,慌乱不已,他知落进高邵综手里,必死无疑,往前一站厉呵一声,“都往北冲,杀了乱臣贼子!” 放眼放去北疆军足有十余万人,且半数都是骑兵,士兵握着刀兵的手发抖,谁敢往前冲。 李奔胸腹已受了伤,他不必看也知此地便是他的埋骨之处,看着远处当先一骑,摘下头上护盔,露出短短三月里半白的头发,粗声高呼道,“高世子——可容李奔一言!” 正喁呓的惨哭声静了一静,旷野上只余风声寒冽,马匹噪鸣,高邵综看向远处李奔郭闫二人,未言语。 李奔手杵着长剑,弯膝重重跪在车架前,不顾身侧亲信阻拦,遥遥拜首,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连拜三拜,直起身时,带着些许颤意的声音叫清风吹得激奋壮烈,“国公府灭门之祸、恒州十万高家军性命,原是我李奔与郭闫郭庆之祸!与两军将士无关,我二人万死不足以谢罪,原留尸首,受万马分尸之刑,已告慰高氏一族在天之灵,告慰十万 将士忠魂英烈,望高世子能网开一面,接受两军将士投诚,留他们一命!” 他话毕,连叩三首,额头已浸出血来,李家军郭家军无不动容,亲信将领决议随他一道赴死。 郭闫连道放肆,已是气得身子发抖,正要拔刀,却连同郭庆一起,被早有准备的孙仁成玉制住。 郭闫还欲咒骂,孙仁刀锋往他脖颈上压,未割破气喉,也是鲜血如注,大周军会败,李家军会败,不是败在不够英勇,只是败在阉党当政,阉党活得越久,大周军便越不得民心,郭闫死有余辜! 他不由往北疆王的方向看去,虽是离得远看不清神色,但马上之人未着铠甲,一身青衣素服,实有先贤遗风,将军既已决议赴死,他孙仁不打算独活,但背后这些将士同是大周人,同是大周军,确实无辜。 北疆王虽杀伐,却不是嗜杀之人…… “先生小心——” 孙仁抬头,箭矢穿过他胸膛,鲜血涂红双眼,遥遥望去,只看得见马背上那男子缓缓从箭篓里另搭一箭,箭矢擦着李将军耳侧,钉入一名副将喉咙。 “孙仁——” 喊杀声霎时震动天际。 郭闫立时暴喝一声,“那贼子怎可放过你们!痴人说梦!死战一场,才有活命的机会!给杂家杀!” 梁栋拔出长刀,亦高喝一声,“杀!为了恒州十万弟兄!为亡灵复仇!” 战鼓声起,刀剑刺破血肉,高邵综往荥城城楼看去,王极上前回禀,“女君绊住了丘荣田老将军,十万丘家军,连同庆风率领的十万庆家军都在新郑扎营,天亮之前定是赶不到这里,只有太孙带着三百人,现下正在城楼上。” 高邵综嗯了一声,在蜀军锻造出新兵器之前,她绝不可能让蜀军见到骁骑营,但她控得住军队,却挡不住李珣想要功业战绩。 兵戈声遮天蔽日,却是单一方的屠戮围剿,八万骁骑营勒马围在郊野,只梁栋率领两万兵马冲锋陷阵。 狼烟肆虐,甚嚣尘上,远处郭闫人头落地,郭庆滚下战车,马蹄踏过,尸身渐出鲜血,染红荒草,鲜血浸入土地,高邵综沉静看着,吩咐王极,“两个时辰后,你去一趟荥城,告诉李珣,两个月,本王给他两个月,两个月后若肯奉玺出降,本王愿以越地、蜀地封两王,两个月后的今日,不投诚,骁骑营踏平京师。” 王极听了心里雀跃,封两王,除了李珣外,另一王当是女君了。 分封女子为王,除却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殷商人王之后,百朝以来,可算亘古未有,若那李珣同意,主上同女君不会刀兵相向,这一段缘,便也能有圆满的可能。 王极往城楼望了望,“那李珣会同意么?” 高邵综挽了挽缰绳,未言语,当年她若有更好的选择,未必会选李珣,从她生了贪妄,离开江淮,选择李珣起,便已没有了回头路。 “带上郭闫郭庆人头,回北疆,两个月后再看便是。” 第149章 兵戈妄动。 高邵综不会留郭家军李家军性命! 这六万士兵今日要随他惨死在荥城了。 李奔咬牙提刀,从地上起来,转身时双目赤红,浑厚的声音嘶哑带血,“羊城一战,我李家军对那高家军,也曾以一挡二,杀得那蒋胜败逃,今日这高邵综对旧朝将士恨之入骨,不肯接受降兵,你我只有拼死一战,才有希望活命!才有希望护住家中父母妻儿!跟我杀!” “将军说的对!杀出一条血路!孙先生死了!” 群情激奋,孙仁的死足以说明一切,两军被激起求生的意志,合全军之力,往南突围,欲以性命搏出一个突破口。 被逼入死境,六万人已是一支不惧生死的勇军,李奔同样鲜血发热,拔剑转身,却叫前阵的战局骇在了原地。 高家军五百骑兵当先,甫一冲入郭家军骑营阵,不过几息功夫,便叫郭家军三千骑兵阵散成了沙,士兵手里刀剑断成两截,连同几名副将手中的精铁长刀,不是脆断就是卷了边。 李奔冲去阵前,长刀挑开一名高家军,两刃相击,他被震得后退两步,满耳喊杀声中,他听见一声脆响,虎口发麻发颤,手中这把跟了他几十年的神兵,刀背竟是开了裂—— 两侧喊杀声似乎已经远去,李奔看向远处依旧阵列原地的高家军大军,以及那些泛着寒光的利刃,已是全都明白过来了。 天要亡李氏…… “是神兵——是神兵——快跑——快跑—我们打不赢的——” 两名士兵扔了手里断刃,脸颊滚带爬往后,沾着鲜血的脸上俱是惊恐。 “快跑——” 锋利的刀刃刺进皮肉,切割下的断臂残肢散落,恐惧的惊叫惨叫混着马匹凄厉的嘶鸣,荥城城上黑云翻涌,浓稠的血腥味伴着狼烟腾升半空。 荥城城楼笼罩在死寂里。 一半守城士兵已扔了兵器逃下城楼,剩下一半立住不动的,也已是两股颤颤,被吓得哆哆嗦嗦,连步子也迈不出了。 日头还没西落,天光还算明亮,放眼看去,白色利器刀刀劈开四方阵,不到一个时辰,被护在军阵阵中央的郭闫郭庆被乱刀砍死,李奔是大周第一战将,立在李家军堆出的尸山血海里,以一柄断刃,自绝身亡。 “三万……” “只用了三……三万……” 孙淼战战兢兢,几乎晕厥。 骁骑营十万兵将,只出动南面三万,余下七万兵马只在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场屠杀。 李珣紧握着袖间尖锐的袖箭,他领过蜀中军,同李家军交过手,蜀中军哪怕是用四倍于李奔的兵力,也绝没有这样迅速溃败的战场…… 这样的神兵利器北疆不是有一千,不是有一万,而是十万…… 十万这样的兵马……那北疆王一旦攻进京城来,他怎么抵挡…… 那高邵综同李氏一族有灭门的仇恨,介时恐怕同郭闫郭庆李泽一样,要用他的人头祭奠高国公…… 或者荥城城下这些残肢死尸,就是来日他的下场……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他想离开这里,双腿无法控制,李珣僵硬地偏头,看见数十丈外立着的女子,恍惚了片刻,清醒过来时微微变了脸色,握着箭头的手心收紧,尽力稳住了身形。 只是直到荥城城下厮杀声停歇,眼前依旧是他被压跪在军前,被那利器削首的情形。 寒光一闪,他往后两步,发觉只是士兵手里的兵器反了光,靠住山墙大口喘气,十万,蜀中军怎会是对手…… 立在城楼看了这一战,茂庆脑中竟是闪过了蜀中绝赢不过北疆军的念头,只是当年他既已投了蜀中,誓为蜀中效力,无论输赢,这一程路,总归是同蜀中一道走的。 北疆军似乎并不打算同蜀中军起冲突,荥城城下高家军开始收拾战场,那七万观战的士兵如同忽然仁慈的飓风,调转马头散去,周围三两士兵跌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 城楼上这三百禁军已是被骇破了胆子,以后上了战场,刀剑还没出窍,先怯了,哪里来的战力,茂庆心里叹气,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身侧女君面容上,怔了怔,那股因眼下这一场修罗地狱升起的灰败竟尽数散了。 再看女君身侧跟着的斥候、士兵,虽是有震惊畏惧,却没失了神志。 太孙殿下到底年少些,身形僵硬紧绷,佩剑落在墙侧,垂落的袖中有鲜血颤巍巍落下。 茂庆知上位者此时未必愿意有人靠近,在其察觉前不动声色背过身,同女君立在一处,说出了事实,“有了这样的利器,北疆不好对付。” 远山被乌云浓雾笼罩,宋怜看着远去的高家军,估算蜀中倾注多少钱财人力,需要多久能锻造出这样一支军队,“他将李奔郭闫赶尽杀绝,却不攻打荥城,反来信叫殿下来此观战,是想利用这一场战争,让蜀中服软。” 恐怕用不了多久,李珣,包括蜀中诸臣,皆会收到北疆递来的劝降书,除了保全性命之外,再许下高官厚禄,心动的人不会少。 高兰玠这一役,若成了,蜀越人心涣散,蜀中从内里散了,北疆不必动兵戈,兵不血刃赢了天下。 想将北疆送进蜀越、京城的信件文书拦下,不但需要耗费许多的人力,也未必有用。 宋怜思忖片刻,看了一眼李询,见他依旧还看着城墙下遍布的死尸,知他恐怕是被吓到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便同茂庆道,“你速速拟定一封令书,陈述阉党戾帝罪行,阿珣以戾帝亲眷、李氏一族的名义,对天下人致歉,对恒州十三县致歉,分封北疆江淮,以企望天下安平,再不起纷争战乱。” 国公府并无皇室血脉,国公府血案主谋郭氏一族、郭家军、李奔、戾帝李泽已除,国公府的血仇已报,新帝太孙殿下贤明仁爱,只盼天下太平不起战乱,你高邵综倘若咄咄逼人挥师南下,便是与民意相悖。 茂庆明白此令的用意,但还是有些顾虑,“北疆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定北王和北疆诸臣又怎会甘愿为臣。” 宋怜点头,“北疆想出兵,需得师出有名,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今岁到秋收还有四个月,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在四个月里,锻造出一样,甚至更厉害的兵器。” 秋收…… 北疆冀、晋、鲁三地今 岁已经开始军制屯田,四个月后便是收成不好,北疆粮库也定会比先前殷实许多,女君在这之前先断了北疆以战养战的后路,秋收之前,北疆确实不好轻动。 茂庆深吸口气,四个月,四个月,蜀中必须在这四个月里找出生机。 茂庆知晓耽误不得,立时便要去办,只是看见有些站立不稳的太孙,脚步有些许迟疑。 无论是他还是女君,如今皆系在这位太孙身上,倘若他因这一场兵战权衡利弊,想在蜀中做个蜀王,底下的人使再多的力,也是无用的。 宋怜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李珣衣袍的血迹上,让茂庆不必管,又吩咐来福去备车,“备了车你回郡守令府接上清莲清荷,我们直接去同县。” 来福揣着手,睁圆了眼,“不回京城了么,殿下登基大殿那日,需得将女君的名牒送入李氏宗祠,告祭天地鬼神,才算正了名,成真正的太后呢。” 这一日是蓄谋已久的,宋怜期盼那一日,只是北疆兵器骤然出现,不得不打起一百份的精力,实则在绝对优势的强兵利器面前,再多的筹谋都显得无力。 尤其拥有这批武器的北疆,从君主至臣僚,都不是酒囊饭袋。 蜀中必须像北疆一样,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宋怜温声道,“离登基大典还有两月,到时候快马加鞭赶回去也来得及,山窑的事要紧。” 来福也瞧见了下面的修罗地狱,知道那兵器的厉害,重重点头,路过太孙殿下时,没抬头,规规矩矩见了礼飞快跑下城楼了,这几年打的仗多了,经由的事多了,他心里对这位太孙殿下越来越平淡,对皇室血脉这些东西看得越来越轻,不再像当年京城时畏惧崇敬,只他是人精,心里再如何想,也笑眯眯的不会显露脸上。 临到下了城楼,看不见那身影,才回头看了一眼,这将是大成新帝,新帝不需要多英勇,只需知恩一些便好。 若往后灭了北疆,他李珣胆敢似前朝那些君王一样,飞鸟尽,良弓藏,他来福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呢。 随令冯喜过来禀报,“凡上过城墙的,属下都已经制住了。” 来福四下环顾一周,女君上城楼前便有交代,除了茂先生和太孙殿下,上去的人暂时是不能四处‘乱走’了,现下所有出入口皆有云府亲兵把守。 因着禁军里多官宦子弟,将人制住后,需要全都送去灵泉山庄看管,待同县的山窑有了成果,再将人放归京城。 来福多叮嘱了两句,“照顾好这些公子的衣食住行,勿要闹出事端。” 冯喜不敢大意,更上心了些。 两人见城楼上太孙已随女君缓缓下来了,也不多留,各自去忙了。 上了马车李珣便脱了力,靠着车壁阖着眼,脸色煞白,车帘阻隔了凉风,连那些刺鼻的血腥味也都散了,他袖中的手指还是有些发抖。 车马缓缓慢行,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天光暗淡,李珣才睁开眼,恍惚看向一直安坐着的女子,神情黯淡,“你不怕么?” 案桌上放着宋怜摆开的烈酒,伤药,干净的布帛,知他现在恐怕不想见人,拉过他的右手,取了被一直紧握的箭矢,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问,“阿珣还想继续走这条路么?” 灯火被罩在琉璃里,透出的光晕暖而柔,洒在她周身,马车里流淌着安宁静谧,李珣恍恍惚惚看着,那北疆王至今未娶,想必对她情根深种,蜀中纵是败了,北疆王也必不会要她的性命,非但不会要她性命,恐怕还会以江山为聘,封她为一国之母。 所以她见到那天兵天将一样的利刃,也半点不会怕。 鲜血似乎顺着掌心流干,连骨头也泛冷,李珣心如死灰,“便是不走,那国公世子会放我一条生路么?” 在城楼上看见他和禁军的模样,宋怜便有些猜测,这时听他这样问,心下依旧泛起些空茫,握在手里的绢帕也似乎有千金重,“你是先帝血脉,正经的太孙殿下,贤名在外,得蜀越百姓拥戴,高邵综非但不会下杀手,恐怕还会封你为蜀越王。” “只要你不造反,不起兵戈,他不会动你。” 李珣惨然笑了笑,心下却摇头,谁会放过灭门仇家的血脉,谁又会放前朝太孙这样一个心腹大患活太久,那高邵综若要动他,理由和办法都太多,让他自己‘病逝’,又能废什么力气。 可他是大周新帝!太常寺已占卜了瑞日,五月旬中是百年来难得一遇的祥瑞日,正合告祭天地,登基为皇!他领兵来奉节时,宗正杜锡正筹备祭礼,还差不到五十日,他便是大周皇帝了! 既能做皇帝,为何要俯首称臣,在那高邵综的威慑之下,过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他霍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不管手上刺痛的伤口,抓住她手指,“女君,我……不想放弃。” 宋怜心里悬着的巨石缓缓落下,李珣若不愿,她纵是强迫,也不会有好结果,他若还愿意继续往前走,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高兴,重新拉下他的手,“那些利器是用新的锻造法锻造的,添了些什么矿石斥候营已有眉目,五日前我差人去了广汉,把工坊里百名匠曹带来同县,用不了两月,定会有个结果。” “这几年虽没查到兵器图谱,但陆陆续续在吴越两地建出了上千座窑炉,这次只待研究出兵器图谱,不消半年,蜀中也能有这样一支骁骑营,介时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清丽的声音流淌在马车里,从容自如,是扶危定倾的气度,李珣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他已无路可退,若想活着,必须要拿到兵器谱。 许是伤药起了作用,李珣靠回车壁,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这么些年过去,他长高不少,也长大了,她容貌却似乎没有变过,甚至比昔年更明丽,更令男子心折,这几年若非碍于太子故人的身份,寻她做夫人的人家恐怕要排满长街。 洗去铅华后,会是越加潋滟绝世的容颜芳华,李珣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江淮鱼米之乡,粮草充足,平津侯待你情深,你可否请平津侯……若江淮肯同蜀越联手,肯出兵相助,蜀越定会多出几分胜算……” 宋怜尚在清理案桌上留下的血渍,握着巾帕的手指有些发僵发冷,耐心同他解释,“平津侯历来厌恶战争,生平唯愿给治下百姓安平的一隅,他也许会锻造神兵以护卫江淮百姓,但他更愿意将刀刃对准异族和海寇,他与高邵综有仇怨,却信任他会是一个好的君主,非要起兵乱,他会带着群臣出降。” 哪怕代价是高邵综要他自绝身亡。 陆宴做得到。 宋怜见李珣脸上神情僵住,开口道,“对蜀中也是一样,因阿珣亦是好君王,待同北疆决出胜负,他一样会出降,阿珣,勿要心存侥幸,我们需要靠自己。” 李珣沉默片刻,朝她抿出个笑容,“世上竟有平津侯这样的人……那便算了。” 宋怜视线落在他年轻的面容,并未看出什么不妥,稍放松了些,取出一份名录递给他,“来荥城的禁军暂时都被监禁起来了,在灵泉山庄,茂先生会一道去,负责安抚住他们,你回京后注意收买人心。” 名录上是文臣武将官职调动,赏功分封,这些臣将有些是蜀中的,有些是吴越的,也有大周降臣,谁该有什么样的封赏,该在什么位置,都有考量,安稳了人心,方可图谋后续。 李珣接过,外头车夫驭停了马车,宋怜知是到了郡守令府,取过车壁上挂着的风袍披上,系好绳结,“你回京以后,大约再过三五日,各位武将的家眷当也到了,当去接一下,以表感激才好。” “里头庆风和赵跃两人,其母其父有疾,流霞给你一并带回京师,能将这二人顽疾治好,他二人衷信,可重用。” 桩桩件件 她已安排妥当,李珣见她掀帘下了车,捉住她手腕,待她停住脚步,才回神松开问,“你去哪儿。” 来福已备好马车候在了远处,夜里风凉,宋怜拢了拢风袍,“我去同县,盯着些匠造,两个月后回京,阿珣,有任何事,皆可随时来信。” 第150章 京城狂风骤雨 为防随驾荥城的三百禁军出事,林霜季朝同斥候营橙营一道去了灵泉山庄,福寿福华福禄三人护送四人去同县。 来福在外驾车,清莲知女君月事时身体凉寒,添了个小暖炉放进薄毯,灌了一整壶姜枣茶,递给女君。 宋怜不大想喝,她先前虽然服用了绝嗣药,可并未影响月事,当真论起来,倒比先前还规律些,以往小腹有些坠坠的痛,这一年来那一点不适也察觉不到了。 先前医师道她身体凉寒,多喝一些姜枣茶有利于子嗣,可她已没了这项挂碍,便不大想喝了。 实在喝起来不如白水来得清甜。 宋怜眼睛没从文简上挪开,“清莲放在一旁,我等会儿喝。” 清莲哪里不晓得,“女君又想等着放凉,然后佯装惊讶,躲过去么?” 宋怜抬起双手摆了摆,“现在不用喝这个东西了。” 清莲心里闪过些纠结,张了张唇,话要出口转而道,“必须得喝,至少月信不难受。” 她说话间已经拔了木塞,将水囊递到了唇边,宋怜知她二人在照料她起居这件事上素来一丝不苟,就不在坚持,手里文简搁在膝上,接过水囊,屏息闭气,仰头一口气喝了。 清莲接过水囊,摇了摇,见都空了,这才安了心,收了水囊,又将三人明早洗漱需要的用具准备停当,安静坐去一旁,听着车掾压过地面的吱呀声,渐渐出了神。 路途颠簸,卷轴上的字看得人眼晕,宋怜指尖压了压额头,接着继续看,片刻后从这一卷冶铁治上抬头,看了眼清莲,目光落在她指尖露出半截的银簪,看了看清荷,目带疑问。 以往凡是在马车上,清莲都会问一些算学上的事,如今偶尔帮宋怜查验云记账目,简单一些的,已难不倒她。 这会儿呆呆坐着,神思不属,定是出什么事了。 清荷拐了下清莲,嘴角带起月牙一样的笑。 清莲回神,见女君正专注地看着她,俏丽的脸上羞赫一片,往袖中藏了藏银簪,动了动身体,又将银簪取出来了。 俏脸上一片绯红,“是虎贲将军相赠。” 攻下大周军以后,论功行赏,李旋迁虎贲将军,封忠勇侯,是大周目前最年轻的千秩将军。 银簪样式算不得多清雅,但瞧着份量十分沉,端头镶嵌的宝石宋怜见过。 从郭家抄出的金银财宝,十分之九都被充进了国库,少部分被李珣赏给了功臣,名录送来宋怜这里过目过,李旋分得一块蓝宝石,现下镶嵌在这支银簪里。 宋怜并不怎么意外,清莲性子里柔中带刚,这几年许多想上门求娶的,只是少见能让她不好意思的。 若非相互有意,以清莲的性子不会接这银簪。 李旋今岁二十四,身负战功,少年将军一表人才,许以正妻之位,且李家家风清正,李府里只有一位老母亲,一个同族兄弟,都是难得中正仁善的性子,倒也是一段好姻缘。 宋怜替她高兴,又有些莞尔,想了想,放下书卷道,“回头找丘老将军说个情,收你为丘家女儿,这样将来嫁进李家,身份是相当的。” 虽说待在她身边,清莲清荷没有被不尊敬过,但婚嫁关乎后半生一辈子的事,多做些准备总没错的。 清莲却通红了脸,“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奴婢不愿嫁。” 她脸上依旧带着红霞,眸光里却带着犹疑。 清荷同她每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说话也直,“李将军并不迂腐,承诺成亲以后一切随你,你也心悦他,就在一起,不要扭捏。” 清莲脸上的红已经足够将鸡蛋煮熟,“你和女君都没有结亲,我不成亲。” 清荷立马呼了一声,“我倒是有瞧上的,就是人家要后宅主母,我不想做,只好相忘于江湖了。” 她说的直爽坦然,清莲被噎住,想起清荷还没表明心迹就流走了的爱慕,有些愧疚不好意思起来。 清荷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细小的牙,“你成亲了,也还是要跟在女君身边做事的。” 清莲脸色通红,既期待也忐忑。 宋怜温声道,“李旋还算良配,待回京选了良辰吉日,先在丘府安家罢。” 叫这份轻松欢快的喜悦感染,她眉间带出暖意,“安心,他不敢欺负你,要敢欺负你,也有我。” 清莲心底的慌张散去,轻轻点头,抿唇笑了,她心悦李旋是真,但想同李旋结亲,也有一点点私心,女君和太孙殿下虽为一体,但她希望同她结亲的李旋,因为多了解女君一点,从忠心于太孙殿下,变得更忠心于女君。 这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清莲取出袖间藏着的羊皮卷,展开铺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九章算术的注解,是半个月前女君写给她的。 清莲手指轻轻捋平羊皮卷边角,忍不住屏息偷看了一眼支頤百~万\小!说的女子。 那女子坐姿端庄亦随意,光穿过雕刻玄鸟的窗棂透进马车里,洒落她身上,她眉目精致,却是神清骨秀,骨纤娉婷,颌颈映玉,却是从容宁和。 清莲只觉这样看着,便可不知时间流淌,又因太温和又太夺目,并不敢多看。 是将阉党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是一手将太孙扶持成大周新帝的人,也是叫蜀越两地百姓人人称赞太孙的人。 这一个大周,是她一手缔造的。 等再拿下北疆,她会更耀眼,没人能比得上,也许许多年后,许许多多的子孙也要记得她的名字,是那些皇帝,文臣武将一生都在追求的名留青史。 对上女君投过来询问的目光,清莲脸上更红,小声道,“女君将来必定会名留青史的。” 她声音小语气却坚定,宋怜心里也有期许,如今还剩一步,但从微末走至今时今日,心底也似开出了花,千难万险似乎都不算什么,她期盼最终胜利的那一日。 宋怜另给她一卷《货殖列传》,每次周慧云秀来府里盘账,清莲都十分高兴,知她喜欢生意经,便先教她识字,算账,如今做个账房掌事是没问题的,“十来座窑炉不够用,进了同县我忙建窑的事,你便留在屋子里习读这卷书册,我已批注好了,不懂的可以圈出来,晚间我回来再看。” 清莲接过书册,扬起笑,“将来我定也能像慧慧和万先生、云秀和来福大人一样,给女君赚很多钱。” 宋怜被逗笑,点头应下,“等着呢。” 车帘外驾车的来福听着里头的笑声,唇角亦不自觉扬起笑,轻驾一声,把马车驾得更平稳了些。 到了同县以后,除却寻常军报文书,宋怜所有精力都投到了锻造坊,临时靠研习锻造文籍显然救不了急,但多少叫她了解了些工序,安排起建窑来,事半功倍。 同山山坳里建起的新窑东西南北各式各样皆有,一个多月以后,每日准备柴火的力夫需要将近三千人,初夏的林间不算炎热,也被炙烤得似火炉,夏至这一日京城来了人,接她回去准备册封大典。 周弋,杜锡,裴应物一道来的,周弋领中书令,杜锡任宗正兼领太常令,裴应物廷尉正。 周弋有从龙之功,是潜龙新贵。 杜锡是前朝谏臣,裴应物是先太后姻亲,背后站着的是士族宗亲。 如今身份有别,周弋有些不自在,恭恭敬敬拜了君臣之礼,“殿下本是要亲自来接您的,政务多,抽不开身,派了臣等过来,内府已经备下了册封入籍需要的正服,礼冠,请……君上回京。” 杜锡从见面起就张大了嘴巴,只因对方是女子,方才收了些激动,“要先知道你是太子故人,当初就不该叫你一个人住京城,护太孙殿下周全,杜某也能出一二分力。” 宋怜但笑不语,便是知晓他愤世嫉俗不过是因为大周朝腐烂朽败,他对太/祖,高祖中兴王朝仍有向往,才在两军交战时,安排人策反他的。 裴应物虽有断案之才,但奉行老庄,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的性子,他只专注断案,并不关心时政,李珣胜了,他依旧是廷尉官。 朝内无论新贵旧城,待他都还算客气。 他在山窑坊里站了一会儿,脖颈间浸出汗湿,看着宋怜若有所思,若单单是太子故人,怎能在这乱世护住太孙,蜀越两地旧臣提起云氏,无不尊敬。 以太孙养母的身份,也无需成月待在这火炉里,他们来时,她正与一位匠曹测算矿药配比,粗布麻衣,同匠人们极熟稔。 似乎正在改进某种冶铁术。 裴应物取下侧壁上挂着的一柄弯刀,刀开了刃,寒铁烈日里泛着冷光,锋锐之极,他在宫中见过不少好刀好兵器,但同手上这一柄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不由问,“这还不够么?” 宋怜摇头,这是这月半以来的进展,加了徐州一种赤石后,原先软且易断的情况改良了许多,千锤百炼以后,铁质似乎更细密,也就更韧了。 比起北疆军用的,还差得远,却也是不小的进步。 徐州被采过的赤石有六种,也许是单 用了里头哪一种,也许混用了,不断尝试,总能有新收获。 北疆骁骑营似悬在脖颈上的剑,蜀中一日没有能与其抗衡的战力,她心里始终落不到实处,什么时候夺下北疆,一统大周,才算是走完了一步。 比起窑坊的事,册封仪程晚一些也无妨。 宋怜斟酌片刻,朝几人道,“你们先回去,筹备太孙登基大典,册封另选吉日便是。” 杜锡不赞同,“君上当年护殿下周全,待君上当如亲母,登基这一日,必是需要君上在的。” 一来一回需得二三月,宋怜自是想看一看那一身由内府和太常寺一道制定的太后正服,却也知晓若造不出兵器,那正服再威严华丽,也并不长久。 周弋知她不会无的放矢,又见这里炎热苦寒,便打算留下,“女君这样做,必定有这样做的道理,老石头你别啰嗦了。” 宋怜让周弋也回去,“你不懂冶铁,在这里也无用,且你如今领中书令一职,殿下登基,你必定是要在场的。” 周弋听她这样说,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要留下。 杜锡觉得有些怪异,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问裴应物,“你有没有觉得,云女君在蜀越旧臣里地位有些特殊,连那丘老将军,庆风,段重明这几人,提起她都太尊敬,这周弋是块臭石头,最重礼教,却这样唯云氏的命令是从。” 裴应物把玩从同山带回来的一柄匕首,他看了几眼这柄匕首,云氏便赠送给他了。 匕首只有一个简单的乌木手柄,被打磨出石块的质地,锋锐,古朴。 他很喜欢。 答话也答得懒洋洋的,“太孙殿下藏了十年,没有一点机遇,怎能拔地而起。”他同那位表亲殿下见过几次,虽有些才学,但若说逐鹿天下,夺得帝京,不合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杜锡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震惊坐着,吃吃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半个月以后宋怜收到了宗正太常重新核定的良辰吉日。 太孙应天地之诏,登临大宝,为示新帝恩泽,山窑里除匠造匠曹,匠人和力夫们都领了赏银,歇息一日,窑营里一片欢腾,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张青送来一篮子柑橘,到的时候青央央的橘子外还挂着露珠,堆在新鲜的桔叶上,梗还是新绿,叫炎热的同山山窑也跟着清凉了三分,宋怜拿起一个青橘放到鼻尖,清新甘甜,叫她弯了眉眼,“想是新摘没多久的,阿宴来了九江么?” 张青笑着回禀,“洺州段决口改道,主上过来看看,知女君在同山,让属下摘了这些青橘,送来同山。” 又道,“这一篮是单给女君的,另有九千个,一路井水凉着,邓德和来福正在营地里发着,清荷清莲姑娘也都各有一篮。” 这几年江淮出产的柑橘总是多汁甘甜,且能保存的时间更长久,连京城里权贵,都喜欢从江淮快马加鞭运送橘子过去,价钱实在不低,眼下山窑里炎热,这几车橘子送到,匠人和兵丁人人都能分到两个,必是高兴的。 宋怜唇角弯起弧度,挂心洺州的事,“可伤到人?” 张青摇头,“是在山里,没伤到人,也没损坏村舍农田,只是主上听了禀报,挂心河水改了道,原来下游的百姓没水灌田,过来看看。” 宋怜握着凉沁沁的橘子,想起房内放着的匕首,算算此地离洺州的路程,一来一回两日也足够了,便动了心,交代清莲清荷留在同山,自己去洺江一趟。 张青笑逐颜开,朝二人保证,必护女君周全。 除了江淮的暗卫斥候,福华福寿他们也会跟着,清莲只单将一支小香囊系在了宋怜腰间,“林大夫给的药丸,调养身体用的,女君记得每日清晨起来吃,不要忘了。” 宋怜应了声好,为赶时间便换了骑装,骑马过了海沧山,离洺州还有十来里,微曦的清晨薄雾里,远远便听见了长笛悠长清远,她驭马行快了些,出声时已不自觉带出了轻快笑意,“阿宴——” 男子轻袍缓带,手握玉笛,澹泊恒宁,眉如墨画,见她下马来,墨眸里带出真实的暖意,从她手里接过缰绳牵着,“橘子可还喜欢。” 宋怜一个也还没吃呢,不过不妨碍她心情好,同他道谢,“谢过阿宴送的橘子,还有匠人。” 两个月前,他便差人护送了五百名匠曹来了同山,里面个别老师傅,比从京市来的匠曹令还要厉害些。 陆宴听她话语中带着轻快,知必是冶炼有了进展,心下亦放心许多,“不必谢,亦是为了江淮百姓,且用新的锻造法,冶炼出的农具,质低价好,将来农事生产,会便捷许多。” 便不再提这件事。 两人并行着,走在清宁的青石路上,他手指微动,想似昔年在江淮时,牵着她的手逛遍长街,如今却也没有了理由身份。 也未曾去管两人偶尔交叠触碰的衣袖,只是温声道,“前头有一间屋舍,你一夜未眠,先睡一会儿罢。” 宋怜摇头,取出马鞍旁套着的匕首,递给他,这是两个月以来成果最好的几柄匕首之一,握柄上雕刻雪景,十分适衬他,“给你防身用的。” 她牵着缰绳,轻轻开口,“册封大典定在夏暑这一日,阿宴你能进京观礼么?” 陆宴定定看住她,半晌不言,墨眸里些许轻快散去,疏影晦暗。 手里的匕首沉凉,陆宴摩挲着握柄上的纹路,踱步进了亭子,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一盏茶,浅饮了一口,方才开口道,“你同李珣的‘关系’目前并未有太多人知晓,何不册封长公主,不必非得是太后。” 宋怜跟进了亭子里,在他对面坐下,同他解释,“太后权柄总要比长公主大一些,且先太子坟冢上书的是未亡人,我年年祭祀,太后的身份,群臣更容易信服。” 她是希望册封那时他是在那里的,她也希望在结束后,他能陪她一道去翠华山,看母亲和小千。 宋怜道,“不以平津侯的名义,偷偷来便可。” 陆宴握着陶瓷杯盏,见她目带期许,一时霜落眉宇,黑眸漆墨,“请你的前夫去看你的合婚礼?阿怜,我并没有你想的这般大度。” 他脸色些许苍白,如玉的声音因暗含的冷意似山覆的雪,宋怜怔然,册封礼和合婚礼本不是一回事,但因为她先太子故人的身份未入宗祠,这次册封礼和合婚礼便也差不多了。 宋怜稍收回了些往前倾靠的身形,一时沉默下来,与她年少相关的人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宋怜本也只是想在那一刻,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便好似结亲、升官时宴请亲朋好友,是她觉得很重要的时 刻。 宋怜看着他开口道,“若一年后我有幸夺下北疆,我邀阿宴共渡后半生,阿宴你愿意么?” 心底便泛出潮热的甘甜,蜜一样,甘甜里却隐着细密的刺痛,陆宴压住心底翻涌的荷田,看住她一双杏眸,“你是因为心意,还是因为江淮。” 宋怜开口欲答,两者皆有,但这分明不是阿宴想听的,她只这一迟疑,还未开口,便叫他打断了。 陆宴知她纵是对他有一二分情意,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将手中的茶饮尽,分明是温茶,却似灼烧五脏六腑,剜骨噬心,见她心情不似来时轻快,心有不忍,起身道,“前些日子有事回京了一趟,路过翠华山,顺便将一卷新得的笑林纪事送去给了小千,新栽了些时令的牡丹芙蕖,她们想必会喜欢……” 他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痕,只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你且回罢……” 他下了台阶,知她还看着他,停住脚步,微微侧首,“徐州出产的赤石矿,广陵一带也发觉一些,品像同徐州的有些差别,已着人开采,过几日会送往同县,希望对你有用……” “若你赢了,江淮自会交到你的手上。” 旋即快走了几步,接过王青手里的缰绳,“送她回同县。” 宋怜没请到人,心情有些许低落,后又想着广陵离这里不算远,朝张青问清楚地址,便打算直接过去一趟。 在江淮,和在蜀越没什么区别,一是安全,二是她手里有印信,只要不表明她蜀中人的身份,江淮各州官员她皆可调用。 只她在广陵第五日,福华来回禀,说找到了徐州锻造营的地点,在徐州成县七峰山里。 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同山窑的工事不会停,但既知道徐州锻造营的位置,徐州锻造营的锻造法也必须要拿到手。 这样的地方必定是重兵把守,宋怜调回了林霜季朝,先派他二人,加上福华福寿,去一趟七峰山,探明情况再做安排。 周弋杜锡又来了一次,劝她回京,“这般大批锻造兵器,锻造法定是瞒不住的,既已知道了位置,派人盗了图册,或者绑了一两个匠曹就是了,殿下让臣二人务必请女君回去,有要事相商。” 宋怜算算时间,便也应了。 大周新帝代李氏行赎罪之礼,分封的文书连同邀请北疆诸臣入京观礼的诏令堆在定北王长治府的架子上,无人翻看,也无人在意。 用不到半月,邀请北疆诸臣进京观太后册封礼的圣令送来了,王极拿着烫手,那李济虽同女君没关系,但到底亡夫也带了个夫字,且还是在天下人面前过了路,女君日后需要年年祭祀的。 从那李珣依旧选择要登基为帝起,北疆府里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王极捏着圣令立在一旁,虞劲埋头回禀消息,上头压下来的目光冰寒阴鸷,“去了洺州?” 虞劲闷头回答,“这几年江淮盛产柑橘,平津侯往同山送了九千枚,送去以后,女君去了洺山,平津侯回庐陵府以后,随身带着一柄匕首,是同县工艺。” 案桌上已横放着一柄匕首,无雕饰,显得古朴,倒与裴应物的脾性相衬,高邵综冷冷看着,将这柄匕首扔进案桌旁水景池里,用巾帕擦了擦手指,眸光漆黑,平心静气问,“匕首呢。” 虞劲心知主上这是病症犯了,凡是宋女君沾手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石头,搁进旁人手里,女子尚好些,若是男子,必定是抹不平的砂砾,非要把东西拿回来,才能心悦些。 这世上除了主上,没有哪个男子再能拿到宋女君相赠的礼物。 虞劲闷头道,“属下这就去取。” 高邵综盯着他,眉峰浓重,波澜不惊的眸底暗潮翻涌,严苛冷厉,“偷便是偷,何必说取。” 虞劲这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闷不吭声的,高邵综起身,从剑架上取了一柄剑,五指握住剑柄,长剑出了两寸鞘,他松手后,剑回落,发出金石之音,寒光映照他严冷的面容,将这一柄剑给了王极,“把这柄剑送去同山给她。” 那是锻造营新出的兵器,比先前骁骑营用的还厉害三分,王极欲言又止,却也不敢多话,接了剑应声出去了。 到了门口,忍不住小声抱怨,“平津侯给送的是女君喜欢的柑橘,主上送这样一柄剑,谁人看了都觉是恐吓威胁。” 他大着胆子折回去,行礼谏议,“正所谓博众家之所长,我们需得学习一下平津侯。” 高邵综眸底浮起讽刺嘲弄,“学什么,学陆祁阊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机城府么?” 王极被噎住,只问道,“比起江淮,我们长治到底有些荒凉,要种些橘子树么?” 如今两军对峙,平衡不知什么时候会打破,至少女君估测得很准,秋收前,北疆不会动兵戈。 高邵综看向窗外,已是傍晚时分,天际风起云涌,闷雷过后,电闪雷鸣,潮闷的烈日下,庭院里绿植一成不变,她去江淮倒如同回家一样自在,还从未踏足过北疆府。 便淡淡道,“前院栽种一些芭蕉,挖一汪池子,种上芙蕖,后院栽些浆果树罢。” 王极乐呵呵应是,立时去吩咐人办了。 窗外风起云蒸,高邵综回了案桌前,处理政务,亥时张路进来催灭灯歇息,他回了寝房,也无半点睡意,靠着床榻把玩手里的琥珀坠,一室清冷。 婚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 纳采。 问名。 纳吉。 纳征。 请期。 期初婚。 柑橘林亭亭华盖,郁郁葱葱,女子挽发金冠,着龙凤婚服,宽袖金银线刺绣白鹤牡丹,手持红结,踏着一地雪白繁华,步步朝他走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放进他掌心,她抬眸,莞尔一笑。 天地也失了颜色,梦里只余这一人。 是梦,她还未嫁给他,还未有一场他二人的婚仪。 雷声劈开春末初夏的夜,沉云遮住星月微光,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潮湿粘稠的水汽随风涌入寝房,高邵综从炽烈的梦里醒来,周身似乎还萦绕梦里柑橘香的清甜,风急雨骤的间隙里,他呼吸平和平静。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婚仪,便是在梦里,也清醒着,知道是幻境,并非真实。 回想梦中与她交颈相拥的情形,她似余霞散绮般靡丽的面容,也并不去管身下已胀得健硕的孽根,起身批了件大氅,取过一卷兵法,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想念熬心透骨,浃髓沦肌。 他已不满足偶尔见面,偶尔亲密。 雨势迅猛,滂沱大雨间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高邵综剑眉微蹙,抬头望去。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闪电划过天际,照亮男子惨白的脸色。 王极踉跄跨进门里,腿软得站不住,噗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着,一身的泥污。 高砚庭看向上首,声音制不住的发抖,也带着血腥气,“……她出事了……京城。” 第151章 撒手【第二更】凉透。 回京路上路过翠华山,宋怜停留了一晚,马车到京城白马门前,距离册封大典只剩下了两日,李珣领着文臣武将候在城门口。 想是有斥候随时报着时辰,远远看见车架,李珣便扔下一干臣子,快步迎了上来,到了马车前,探出手臂道,“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来,恐怕要我亲自去找你了。” 京城里留用哪些旧朝京官宋怜是知道的,只毕竟是故地,为防万一,宋怜暂时带着幕离,纱织的遮面影影绰绰,并不会阻隔视线,李珣身着玄色帝王正服,五章绶带,配天子信印,衣袖上银龙盘飞,祥云簇拥,未着冕旒,只以紫金玉为冠,因着他生得俊秀,这身帝王正服在身,也生出些清雅温仁来。 他是常规臣子和百姓最喜欢的长相,城郊官道两侧虽是候着禁军,但仍然有不少百姓挤在两侧,欢呼陛下万岁。 京城受阉党控制数十年,一朝正了清气,李珣入京后,推出的俱是安民的政举,又重审这三年经由大理寺、廷尉旧案,待这一批重查完,州府县上有冤有疑的,也一并重审。 这样一位新帝,百姓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李珣以太孙的身份除阉党暴君,进京登基,是占了先机的。 宋怜听着百姓高呼见过太后,幕离下唇角微微勾起,扶着李珣的手臂下了马车,轻声道,“昨日收到消息,北疆锻造营确实是在七峰山里,想必不日便有结果了。” 李珣应是,“若非兵器的事有了着落,我也不敢催你回来,这两日你安生歇息,待典仪过后,正了名,我同你一道去同山。” 李珣是从来都没称呼过‘母亲’二字的。 宋怜不由看了他一眼。 李珣耳根泛起些红,有些不自在地瞥了眼远处的大臣,“算起来你只比我大了九岁,以后人前朝上,我称呼你为母亲,私下便……不称呼了可否。” 宋怜听得朝上二字,有些意外,李珣笑得明朗,“近臣皆知蜀中,吴越,甚至能打败李泽,皆因你的经营,眼下尚有北疆这一个强敌在侧,他们并不敢有意见。” 臣子上前见礼,宋怜让他们都起来,李珣吩咐他们都散了,两人分坐两辆马车,一路驶进皇宫,有仆射官在前领路,车辕碾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衬托得皇宫越加寂静。 宋怜掀开车帘去看,青砖雕梁印入眼帘,长阶绵延,九曲回廊看不见尽头,同阿宴结亲后,偶尔受 后宫皇后太后传召入宫赴宴,今日再看这宫墙屋檐,似乎还一样,又似乎不同了。 李珣不喜乘坐马车,在前头见她正看着中正殿出神,便从马车上下来了,随车的清莲避退一旁,他索性在旁边跟着,同她说宫里的情形,“昭阳殿与明华殿毗邻,与中正殿距离差不多,明华殿我已布置好了,等会儿你看看有无什么需要添置的,再叫内府安排。” 因着先前要拿李泽做人质,皇宫里的布局宋怜都清楚,他将内府中书台布置在明华殿左侧,议政用的子殿和中正殿都在最右边,如此只要她愿意,凡有奏疏军报文书,或是有臣子要单独觐见,明华殿里都能听见。 她可以一道听政议政。 宋怜没有拒绝,她上了议政堂,纵然会有些非议,但日久天长,总也会改变的罢。 “多谢。” 待进了明华殿,她怔愣在原地,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庭院里依靠院墙种着枇杷树和芭蕉木,中庭是切割成九合九的直廊,方块里水石清澈,碗莲半开,听不见水声,只闻得见碗莲淡淡清香,穿过中轴的玉白路,往里是两进的院落,廊下挂着六盏走马灯,靠门的一侧吊门上,有一个粽叶编,搭着一个木陀螺,依稀可见一个小女孩举着粽叶编,在廊下弯着腰将陀螺抽得团团转。 宋怜看着那陀螺好一会儿,才朝身侧已高出她一个头的李珣轻声道,“实则不必废钱财做这些。” 也不知花了多大力气,竟将这座宫殿修得同昔年东府一模一样。 相似得好似母亲和小千还住在里面。 李珣并不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暗中将东府的宅子买下,这么些年都安排人看守着,想必是怀念且喜欢的……” 偏头看她,忐忑问,“你不喜欢么?” 也还好,上次来京她没去过宅子,一是怕事情败露,府宅受到牵连,二是怕想得厉害,触景伤情,是以每年只是差人修缮照料宅院,没有进去住过。 但李珣的好意她能理会,如今她虽不是完全自由,却也有了自保之力,拿到了一些想要的东西。 已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距离那个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母亲和小千在天有灵,也必定会替她开心。 宋怜心里轻叹,又朝李珣道了声谢。 李珣笑,俊秀的眉目间俱是舒朗的暖意,“你先歇息一会儿,我将各地送来的琐事批复完,一会儿来同你一道用晚膳。” 宋怜点头,“去罢。” 周弋主掌中书台,所有地州和百官呈递上的奏疏,都先汇到他这里,由中书台的人负责筛选,事关军政民策的,官员任命调派,会送来宋怜这里,其余琐碎些的杂务,交由李珣历练着处理,发还中书台时,由中书侍郎汇写成奏述,交由她过目便可。 李珣初登基,事事皆需小心,因而近来她虽忙于同山兵器的事,也没有落下政务,每一份奏令文书都有信兵报送到她手里过目。 但日后除掉北疆,她和李珣的关系,职权需要重新调整。 或许需要分割一下谁做什么,谁负责什么,调整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接受,且不会生嫌隙的状态。 明华殿里匹配有十二名宫女七名内侍,清莲虽是觉着人有些多,但想着许是宫里的规制,便也将这十九人都安排了,负责洒扫的洒扫,管厨房的管厨房,跑腿的跑腿,紧紧有条。 从同山一路到京城,十余日的路程,身体十分疲倦,加上冶铁的事有了些眉目,宋怜放松下来,困意便上来了,只是温泉水泡着,热意流遍全身,便似叫冬日的暖阳照着,疲乏尽去,她懒洋洋的不想动,游到池子边,靠着玉阶上地榻,阖上眼睛。 浴房侧壁点了六盏壁灯,池上雾气缭绕,今日收到北疆传来的信报,被高家军打散的羯王纠集了西边南于,东边西胡两族,攻打河西。 刘同率另外高家军西出御敌,宋怜揣度着借机大张旗鼓赠送一批粮食给刘同,用以抵抗外敌的利弊。 利处是皆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能看见大周朝廷新帝的诚意,包括北疆的百姓。 弊端则是大周减免赋税,本身她手里的粮食便只够军粮备用,这次给,数目不会少,便是想从江淮买,也需要大笔的银钱,或是锦缎兑换。 江淮锻造营少,匠人也不算多,仅凭那五百人,恐怕短时间内无法产出二十万江淮军所用的兵器,更何况陆宴还想要农具,江淮水师不少,船舶上的用具若换了新的铁器,防御能力与先前绝不是一个层次,想必他是愿意花钱的…… 此事运作起来,并不算太难。 宋怜理了理耳侧被润湿的头发,换了个方向,忽而身体微微发僵,佯做沐浴完了起身,扯了里衣披上,扬声唤了清荷。 清荷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浴房,已暗自握住了衣袖里袖箭的机关,平素若无事,女君沐浴时皆是唤的清莲,唤了她,便是出事了。 她小心走到女君身边,暗自观察,却并未发现异常,实则这座宫殿改修了以后,屋舍布置极为周正平直,并不容易藏人。 宋怜寻了一周,不见异常,朝清荷摇摇头,“许是到了新地方,有些不适应罢。” 待穿好衣裳,心底隐隐不安,前头侍从来报,陛下请她去曲水亭用膳,宋怜吩咐福华福寿把宫殿探查一遍,提了一盏灯,随前来引路的内侍姜玉去曲水亭。 凉风细细,亭角挂满灯笼,照得亭子中央亮如白昼。 虽是夏夜的水边,但因为种满驱逐蚊虫的草木,便也清爽静谧。 李珣已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宋怜恰好同他商议出粮的事,“我往江淮去一封信,若江淮郡守令同意以粮交换铁器,我们可派出使臣,将这一批粮食一路从京城送往西河。” 此路遥远,但她的目的既是为李珣,为大周收买民心,在不耽误御敌战事的前提下,这条路多经过些州府是好事。 李珣点头应了,“这下换做是谁,恐怕也不好意思对京师发难了。” 宋怜知她这一计必定叫高邵综一眼看破,但这批粮食,不管他情不情愿,都只能接了。 毕竟是,为了共同抵御外贼,为边疆百姓的安宁好。 酒香扑鼻,李珣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笑道,“登基那一日满朝文武敬酒,只差你这最重要的一盏。” 是兰陵酒。 宋怜原先为学酿酒,练就了一副千杯不醉的脾胃,这几年喝酒喝得少,满饮这一壶,必定是要醉的,她见李珣喝得急,便慢慢问着他课业,政务,有不妥的,便分说一二,渐渐的直至月上柳梢。 侍 女随从远远候在回廊里。 清莲瞧了瞧亭中的情形,自荥城一战以后,少见女君这样放松的,便也止住了想上前劝诫的脚步,只朝清荷小声道,“你在这守着,我去膳房,给女君准备些醒酒汤,否则明日晨起该头疼了。” 清荷应了声好,因着今夜女君浴房里发觉的异常,她便格外专注,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警觉。 明华殿里便有膳房,清莲走到半路,见一人蹲在回廊石阶上,纠扯着一根花台里的草木,颇有些苦恼的样子,不由停了停脚步,“蹲在这儿想什么呢,来大人。” 来福平时最受不得旁人喊他来大人,平时多少要贫嘴两句,这会儿却没针尖对麦芒,他在想事呢,“姑娘倒是好,没什么避讳,现下是陛下还没有后宫,我和福华几个可以出入宫廷,等以后陛下有了皇后妃子,我们就进不来了。” 不能随时找主上,实在很多不方便,他正想要不要去一趟刀房,做了内宦,出入就自由得多,也不会败坏夫人的声誉,像眼下侍卫能进来,是权宜之计,时间长了,恐怕朝堂上那些老迂腐要跳将起来了。 就是他朝内官打听了一下,出了刀房要休养几个月,这几月各路事正是要紧的关头,他不可能躺下,也许寻林流霞要点好药,好得快些,来福便下定了决心,“算了算了,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清莲不知她说的是什么办法,笑道,“女君怎会一直住在宫里,等后日册封大典完了,咱们就回同县了,日后回来,也不常住宫里,这几日有些不方便,你们也将就一下罢。” 来福听了,想问介时那些臣子会愿意么,见老远处快步过来了一个宫女,便住了口,“我先叫福寿带我出宫了。” 清莲点点头,来福生就一张娃娃脸,几年不见长年纪的模样,但手段老练,和万先生一南一北掌握着云记的生意买卖,手底下商号十数个,又兼管斥候营处理消息信报,清莲也是因同他熟,平素才能开开玩笑。 他们这时候出宫,自然不会走皇宫正门。 近前的小宫女往来福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两下,脸上带着好奇和刺探,“这是哪位大人呀。” 清莲不答,小宫女讪讪的,往她跟前递了一张信帛,“李将军在东门等您。” 今日刚进京,清莲压根忙不得想起李旋,见确实是他的字迹,便打算先去东门一趟,再回来煮醒酒汤。 两人足有好几个月不曾见面,月色下李旋面色有些发红,他等不及要结亲,前些日子先写信问了心上人意愿,得到肯定答复,又连忙写信给云女君,征得她的同意,云女君已经请周大人做了证婚人,又有太常寺内官专司婚仪六礼。 两人站在一株松木下,看得久了,月亮下的姑娘悄悄红了脸颊,李旋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别开眼,“其实不必记名丘府,我府中母亲十分喜欢你,家人也都敬重你,现在这样也挺好。” 清莲亦觉什么身份没什么重要的,但这是女君给的,女君说身份有用,将来必定能用,她听女君的,便没有犹豫地摇摇头,“我听女君的。” 李旋叹气道,“好罢。” 又道,“为了庆祝女君归京,今日陛下放了沐休,也开了宵禁,街上热闹得很,还有放花灯河灯孔明灯的,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一道出去转转,也看看我给你准备的小宅。” 这是清莲第一次来京城,听他说了,便有些心动,最后还是拒绝了,“现在的风向是这样吗,还没有结亲,男女约着一道出去玩?” 叫心上人误会成了浮浪子,李旋俊朗的面容霎时胀得通红,解释道,“是今日散朝,陛下提醒我,说你没来过京城,今夜热闹,何妨约你出去走走,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地方,本将军——” “本将军这是奉旨——约你。” 清莲见他这样,不由也笑起来,看了看天色,让他快些回去了,“女君今夜恐怕会喝醉,我需得回去照顾女君,灯改日再看,以后就要常住京城了,有的是机会呢。” 李旋无法,见起了夜风,再舍不得也只好先让她回去了,“那你回去小心些,我等着去丘将军家提亲。” 清莲有些害羞,矜持地点点头,回明华殿了。 亥时末,皇帝由内侍扶回昭阳殿歇息,已是醉死过去,子时禁军宫人发现走了水,去昭阳殿禀报消息,喊不醒人,福华带着人灭火,人手不足。 竹制的,木制的屋舍叫火舌舔舐,顷刻间烧成一片,熊熊大火照亮半边天,火势太大,拿水灭太慢,福禄要往里冲,福华一把揪住一个,暴喝了一声,“这样冲进去就是死!你死在里面,也只会助长火烧得更旺!去拿棉被来!拿水浸湿了,浸透!” 宫人连滚带爬连忙去了,不一会儿取了棉被来,手忙脚乱的浸泡了,福华披上,冲进火房,福禄跟着一道冲进去。 两人便再没出来,越来越多的宫人禁军往明华殿赶,李珣被人用凉水泼醒,连鞋也顾不及穿,奔到明华殿前,看着滚天的火焰,煞白了脸色,不管不顾往里冲,叫姜玉抱住腿,他习过武,用了蛮力挣脱,甩开人往里冲。 “阿怜————” “陛下——————” “阿怜——————” 木杆从廊上掉落,将李珣砸倒在地,火焰点燃他衣裳,手臂和腿上俱燃起了火焰,他感知不到疼,爬起来还要往里冲,被两名禁军架住往后拖,面前燃烧着的门殿轰然坍塌,宫人侍从连连后退。 待福寿收到烟信,带着斥候营奔回宫里,明华殿门前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他见福华福禄不在,清莲清荷也不在,六名近卫也不在心里略安心,问了一名捧着水盆呆呆坐在地上的内侍,“请问内官,云女君在何处。” 那内侍呆呆看着眼前火红的一片,哇地一声疯哭出了声,“在里面,在里面,死了,死了,都死在里面了——” 福寿脑子空白着,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脑子不会转动似的,好半天也没法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却骤然看见廊前已是哭出血泪的皇帝。 福寿下意识就要往里面去,叫禁军拦住,“守明华殿的六个侍卫,连带你的两个兄弟都进去了,明华殿太大,火势太盛,他们一个也没出来,只剩你一个了,你总不能也折在里面。” 头晕目眩后,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的窒息,脑袋似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叫他七窍流血,禁军大骇,忙摇晃他,“莫要陷入魔怔,快灭火,还需要你灭火——” 他口里无意识应着要灭火,要灭火,六神无主四下看着,捡了地上的木桶,去舀水,舀了水就要端着往里面去,那禁军见他形如疯癫,知他是骤然听了消息,受不得,急忙上前把人扯回,救他一命。 来福带着镖局的人冲进皇宫,到了明华殿面前,看着一片废墟,一具具从里面抬出来的尸体,奔过去一具具扒着看,找到一个女孩,面容被烧毁了大半边,他哭了一声,竭力忍住,又去扒拉旁边的,是另一个女孩,他跌坐在地上,眼睛里几乎泣出血泪来,袖子胡乱擦了两把眼睛,又去翻找,在最靠右的地方,找到一具尸体,他跪在尸体旁,呆呆看着。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李珣奔过来,头晕目眩地看着,那尸体面皮已经半浮卷红,依旧能看得出原本精致的眉目,熟悉的眉目,他看着,心里的绞痛叫他站立不住,连连后退,待欲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禁军猜这便是太后了,知这样放着也不成样子,上前见礼,屏息问,“可要通知太后的家人。” 李珣空茫茫立着,心底似被挖去了一大块,亦好似被抽掉了脊梁骨。 听得禁军问话,欲要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亲人已故,她没有亲人,似乎是拿他当亲人了。 他身边的斥候曾回禀,她千杯不醉,这几年很少饮酒,不得不饮,也十分适量,从不喝醉。 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喝醉。 禁军见他身形摇晃,忙扶了扶,不敢再问了,听那来福质问皇宫里怎么会走水,怎么平时不走水,偏偏女君进宫这一晚走水。 明华殿十二个宫女,十一个内侍,除却两个在曲水亭收拾东西避过一劫的,全都死里头了,也有同姜玉要好的,听了这人的质问,声音也尖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质疑宫里有歹人,故意要害太后么?也不想想为什么平时宫里安生无事,偏偏她一来,连片烧起来了,害死这么多人!还不知是不是灾星降世,什么先太子故人,没名没份的——” 他话说到一半,捂着脖颈往后倒退,跌在地上赫赫呼吸,手指缝里飙出来的都是鲜血,李珣扔了手里的剑,“谁再对她不敬,这就是下场——” 禁军宫人皆跪地请罪,李珣道,“这场火来得蹊跷,斥候营青营擅长探查踪迹,叫他们来查,传大理寺卿,廷尉正。” 这是让两司署的人都来查了,必定会有个结果,李珣已提不出半点力气,不去看满地死尸,也不再跟来福搭话,也不要内侍搀扶,摆摆手离开。 六名侍卫,随女君姓宋,各自取了喜欢的名字,宋河,宋云海,宋节,宋道山,宋彦,宋林,是从原先镖局里挑选出来,赤营的头六,来福都熟悉,清莲,清荷,福华福禄,都死了。 来福看着这十具尸体,到周弋李旋来了,跪行到周弋 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周大人,周大人,必定是给人害了,大人你——” 他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要撅了去,又记得不能走,硬生生呕出口血来,鲜血染红衣襟,他也不管不顾,只声嘶力竭,要为女君报仇。 李旋看到了那女孩,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怎会无缘无故走水……” 周弋直直跪着,一时竟是万念俱灰,他既不想关心为什么会走水,也不关心以后会如何,若似她这样才学谋略,品性修养的人也不为世间所容,似清莲清荷这样的好姑娘也不为世间所容,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卫也不为世间所容,连同这些被困宫中的宫女侍人,皆死于非命,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好的。 还有什么还争夺的。 也许太孙并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这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 周弋呆呆坐着,听不见来福的哭喊,也看不见满目死尸灰烬。 杜锡来时路上已听说宫里发生的事,到了明华殿前,仍就红了眼眶,劝来福先起来,“先将女君装殓好,就让女君这样躺在地上,要受凉了。” 周弋没有回答,李旋是个领兵的将军,待女君尊敬有余,却谈不上衷心,求他们是没有用的,但女君和女君的人,不能白白死了,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这杜锡名为直臣,不定也是个欺世盗名的,虽与女君有一二分交情,也靠不住。 他会查。 他需得先去找段先生,段先生头脑聪明,必有办法。 来福取过地上叠放的白布,盖上前定定看着那张面容,害她的人,他是不会让他活在世上的,便是死,便是再尊贵,他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对了,林霜和季朝,这是女君绝对可信的两个人,女君遇害了,兵器不兵器也没有了意义,来福要写信,手边没笔,倒是手不知什么时候弄破了,出了许多血,便扯了片白布,写了几个字,交给福灵,“送去给段先生,便说女君出事了,请他进来商量要务。” 他这样是说给周围的眼睛看的,福灵拿到信,看见里面的内容,便知道要怎么做了,要招林霜和季朝回来。 福灵是个内秀的,借着将布帛藏进袖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等路过池子,把布扔进池子里,等上面血迹模糊开,看不出原来的字迹,才往宫外去,发了信令,召集人手。 张青知宋女君昨夜是入宫了的,晨起在街上听人议论明华殿大火,当时便有些心惊肉跳,又找了两个人询问,也顾不得其它,从皇城东南面翻进皇宫,宫中已是挂起了白绸,人人身着白麻丧服,这宫里有身份让阖宫上下这样的,只有两个人…… 皇帝若是驾崩,皇城早就乱了…… 他脑子里便是一阵眩晕,寻着还燃着烟的地方找去,只见一片废墟,地上零星洒着血迹,他往停灵的地方,趁着禁军守备不注意,掠进了灵堂。 里头有不少人正忙碌,张青只见来福披麻戴孝,已是骇得手软脚软,勉强定住神,将人掳到后院,“是我,张青。” 见他不挣扎,才撒了手。 来福与张青本是一同出自平津侯府,只是当初女君要做生意,看中他这个外院扫地的小乞儿,叫他做个跑腿,他同张青是十分熟悉的,乍见了他,耳窍立刻流出血来,“张青,叫大人来,给女君报仇——女君被人害死了——” 张青脸色煞白,到了发青的地步,“许是女君的计谋也不定,勿要慌了神。” 来福抑制不住,“清莲清荷死了,女君的尸体在那里,你去看——” 张青浑身发凉,看着那停灵的地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第152章 缰绳进京。 徐州元武县,七峰山。 连续下了几日大雨,六月中旬这一日,雨虽停了,林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几丈开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江挥了挥眼前的烟,将树底下一动不动的两条蛇挂回树枝上,平常锻造营里用的木材从北山砍伐,这一片没动,现下随处走个十来步,就能看见各种各样昏迷的野兽。 几颗梓木下守着十一二名侍卫,在山林里埋伏几夜,衣裳已被露水打湿,都是北疆斥候营的好手,虽然已经抓住了贼寇,也没放松警惕,警戒四周。 十二人正中央躺着九人,五男三女,远处两名斥候又抗了两个过来,和先前这八人堆在一处,回禀道,“整个七峰山都摸排了一遍,没有遗漏的。” 副将袁衰捶了两把发晕的脑门,都不敢往深了呼吸,安排这次埋伏前,先请示过统领王极,王王统领的意思是,既不能让对方斥候拿到兵器谱,抓走匠曹匠人,也不能伤其性命。 来的都是高手,这可就难办了,徐州所有的迷药被搜刮了个干净,能做迷药的草木能找的都找了,挑选了十来个探子可能潜伏的点,提前在水源里放了药,这群探子太过谨慎小心,十来日了,才陆陆续续开始落网,抓十个人用了大半月,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因着前几日烧了毒烟,雾气里面也有迷药,袁衰走近了,盯了里面一名男子好几眼,“以前蜀中派来徐州的探子,都叫我们用障眼法糊弄过去了,七峰山走的都是溶洞山腹道,位置隐秘,蜀中能这么 快查到就有些异常。” 林江自然认得出那男子是谁,原先斥候营里的麒麟首季朝,后来叛出北疆,效力了宋女君。 剩下几人,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 林江视宋氏女为需要时时刻刻警惕的女魔头,但并不敢犯主上的逆鳞,且蜀中会潜入七峰山这件事的消息来源,并不是北疆斥候,他们收到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报,姑且一试,蜀中的人果真潜到了七峰山。 信报的来源还在查,目前没有结果。 林江眉头紧皱,有些苦大仇深,盖因将这件事呈报给主上以后,主上让查消息来源,兵器重要,但似乎查出谁在害宋女君的事也十分重要。 查肯定要查的,肯定要尽力查,北疆可以做刀,但不能不明不白,连背后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现在人已经抓到,林江也不敢随意处置,吩咐侍卫把人弄下山,因着只是不伤身的迷药,用不了多久人就会醒,林江便叫人上了锁链,又套上布袋遮住光,将人带回长治,交由主上处置。 单留了一批人看守七峰山,只是直到他们临近长治,也没再收到有斥候潜入七峰山的消息。 连藏在徐州的明桩也都停止了动作,便好似蜀中已经放弃了寻找兵器谱。 事出反常,林江不敢大意,先去见了王极,却听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 为册封大典,宋女君北上入京,入住明华殿,因着宫女用火不当,煮醒酒汤的时候不小心点了厨房,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宋女君和两名贴身婢女,四名侍卫,十二名宫侍,一齐罹难了。 江淮,广陵郡守令府已被侍卫团团围住,丞相邹审慎将陆宴堵在了正厅前的回廊里,这里是出府的必经之路。 邹氏是江淮世家大族,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京中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回丞相府,他立刻带兵来了郡守令府,果然主公已是备下了马匹,要入京去。 邹审慎劝,“主君也不用瞒我,您几次隐匿身份去蜀中,皆同这云氏有关,派去的斥候说云氏与夫人生得十分相似,老臣知道您同夫人情意深厚,但她毕竟不是夫人,主君不必要为此冒险。” 陆宴平静道,“她就是阿怜,只是为方便行走,改名换姓了。” 邹审慎震惊,心念电转,震骇之余,对那新帝太孙便有了些新的看法,只是见主君抬步要走,顾不及多想,伸臂一拦,见人停下看他,方才拱手行礼,“如此主君更不应该入京。” 知道那太后竟是夫人,邹审慎心中有欣慰,也有忧虑,对京中太后薨逝的消息,心里警铃大作,“焉知这不是夫人的计谋,倘若夫人是为江山大计,放出薨逝的消息,您与北疆王必定都会入京。此时主君但凡在京城出了事,都会引出翻天的巨浪。” 一是李珣杀害江淮之主,嫁祸北疆,李珣便有了能同江淮联手,对抗北疆的理由。 二是北疆杀害江淮之主,嫁祸李珣,北疆王便有了出兵讨伐暴君的理由。 如今的大周十三州,表面维持着平衡,但这种微妙的平衡极其薄弱,暗地里波诡云谲,暗流涌动,江淮既决定不卷入纷争,更应该谨而慎之。 “还请主君三思。” 陆宴温声道,“她的婢女,近卫死了。” 邹审慎哑然,他自是听得懂主君的意思,夫人曾在江淮为官,待身边信用的人,多有包容回护,多少人追随她,用不了多久必定会手握一技之长,虽谈不上多亲近,但她总能想出不必以牺牲自己人为代价谋算的周全之策,又怎会叫贴身婢女和为蜀中辛劳的斥候被大火活活烧死。 但他还是不允主君入京,这么多年主君同夫人聚少离多,又怎知夫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江淮不能冒这个险。 他再拜了一拜,“还请主君以——” 他话未说完,有刀剑出鞘的声音,眼前寒光一闪,冰凉的刀刃架在他脖颈上,锋刃似割除了血痕,传来的刺痛令他心惊,天际有掣电闪过,将庭院照得光亮,也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容。 那本是画中人的面容已是没了半点血色,像高山上常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过份的白已透出死气,平静的墨眸里又似压抑着疯狂的狂兽,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是厉鬼。 邹审慎心震,痛心疾首,“主君——” 陆宴握着剑的手很稳,语气平静,“让开。” 邹审慎更不放心让他入京,只是不待说话,右侧脖颈一痛,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武平接住丞相,沉默让到一边。 景策和白登对视一眼,收了手里的药丸,邹丞相为江淮,不愿祁阊入京情有可原,但祁阊这样,是必定要入京的,纵然京城是龙潭虎穴。 前方那人长剑入鞘,已是大步出了庭院,上马离去了。 景策取出一卷文书,另有郡守令私印,递给武平,“都已经安排好了,若出了事,立刻由丞相接任江淮郡守令一职,白家军护符已经交接,是老丞相可以信任重用的人……” “方才拔剑的事,待老臣相醒来,请代为转达歉意。” 武平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应了是,“末将定将东西交到臣相手里。” 他二人交代完该交代的,出了门去,那已白了发的人御马停驻着,见他们出来,下了声令,两侧斥候已压住了二人,“送他们回府,两个月内不得出府半步。” 斥候应是,白登急了,“我们跟你一道去又能怎样,你不死,我们不会有危险,你死了,江淮早晚出事,又有什么分别。” 陆宴不理,驭马疾驰,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 白登要拔剑,景策按住,让白登稍安勿躁,“他不想我们丢了性命才这样,争辩无用,待过一个时辰,你我同他隔着十几里进京便是。” 白登冷静下来,忍不住道,“他必是自责了,这一生也就毁了,再也不会开怀了。” 景策沉默,“北疆有了神兵利器,同山的冶铁依旧比不上北疆,太孙失去她的筹谋,便是登基了,皇位也绝坐不稳,天始终要变。” 北疆王借此对京发难也未可知。 他虽知高兰玠性情,不像会是以暗杀谋士夺天下的人,但人心易变,尤其国公府经由灭门一案,恒州十三县以后,他已不是原来的高兰玠,任用酷吏,手腕强硬杀伐。 那个位置太高,除掉宋女君,李珣不足为惧,纵是心上人,与江山相比,谁轻谁重不可知。 夜里景策说服了斥候卫,令他们分散开,乔装成商人,分批陆续潜进京城,随时待命,他二人则骑两匹千里马,追着张青邓德入京。 两人原先虽是京中官宦子弟,但携全族随好友江淮起势后,已有好几年没回京了,来的仓促,便只做了简单的乔装易容,进了城直接去寻好友,只刚过了长安街,便见一行人打马而来,都着简单的武服,当前一人身形挺拔伟岸,渊渟岳峙,杀伐内敛,正是北疆王。 身后仅跟着三四骑。 景策再看了看,才发觉前头有朝廷书令官正领路,那书令官大约是临时收到消息的,官服后背已湿了半片,显然是惊慌于北疆王忽然入京。 白登斜倪了眼,北疆与江淮情况不同,北疆有神兵利器,且北疆还有二公子高砚庭,定北王便是带剑上朝,李珣也绝不敢吭声。 那人投来淡淡一暼,片刻后本是寡淡的目光里带出不加掩饰的厌恶,白登握着剑的手收紧,紧绷了神经,景策取了个傩戏的面具带上,叫白登也走,“勿要生事。” 王极也发觉了这两个江淮的文臣武将,只是分神叫斥候暗中注意着便是了,驱马到主上跟前,小声回禀,“查到了,太后殡仪是进了皇陵,但实则是将-女-——将太后藏去了翠华山,皇帝经常独自去吊唁。” 比起半道崩殂的皇陵,女君显然更愿意葬在翠华山,同母亲和妹妹待在一处,皇帝这一举,也算是为女君好。 高邵综沉声吩咐,“今夜子时,拿住 行馆周围的暗探,让梁方带人围住翠华山,做得隐秘些,勿要打草惊蛇。” 王极踟蹰问,“真要掘了坟么?” 高邵综漆黑的眼眸里俱是冰冷,蜀中斥候营里属林霜季朝身手最好,另有六人次之,有人以七峰山锻造营的消息,将这六人引去了徐州,她进京入住明华殿,偏失了火,岂非太巧。 他勒了勒腕间的缰绳,“当年大理寺审平阳侯贪腐案,平阳侯尚有一女嫁进了詹事府,被叛流放,去查她的下落。” 王极应是,他自是希望火里的那个不是女君,千万不要是。 高邵综驭马缓行,这世上除了他,她还阻碍了谁的前程利益,只念及那已成废墟的明华殿,眼前浮出的大火一时灼烧,他有十之七八能确定那不是她,不去想那三分,也焦躁她现在在哪儿,又正经受什么,可受折磨,可还安好。 光十分刺目,高邵综微闭了闭眼,片刻后方勒了勒缰绳。 第153章 烈火灼烧。 大理寺、廷尉两署同查,中书台监察,一个月后,紫殿堂审,确认明华殿走水是从膳房开始的,当是那夜婢女煮醒酒汤时,不小心打翻了火炉,引了大火,明华殿屋舍绵密,且夏日炎热干燥,火一点即着,太后罹难。 世人唏嘘感慨。 背地里却有人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来福在暗地里查,说是暗,也不那么隐蔽。 却也一直无人来害他性命。 来福与万全一道被宣进宫。 皇帝面前,他也一直坚持女君是被人害死的。 皇帝似刚下了朝,未带冕旒,一身玄色帝王正服,便是因服孝期,不刺绣金龙,瞧着也颇为贵气,他神情疲乏,比之三月前登基时神采奕奕,消瘦了一大圈,越发的像他的舅舅廖安。 来福好几次都说女君是遇害的,皇帝也耐心询问原因,差人去查,朝政不忙的时候,也亲自去廷尉府。 女君不往昭阳殿安插人,但来福自有来消息的渠道,自女君出事后,皇帝停朝三日,三日里水米未进,三日后虽开始正常上下朝,却食不下咽,他将女君的牌位供奉在寝宫里,睡前给女君敬香,对着女君的牌位,偶尔枯坐至天亮,前些日子已大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悼心失图,哀伤过重,现下刚好些,脸上病容未去。 大朝会上他改周为宋,不明就里的臣子不知其意,信了他因先帝入梦,痛惜戾帝所为,辟新为海清河晏的理由,几位知晓内情的近臣臣僚,竟十之七八都反对。 新帝坚持,那几个臣子没有死谏,来福知道不是他们忽然接受了,而是怕事情闹得太大,牵引出种种过往,叫世人知晓了有关女君的种种,引天下哗然非议。 再有不满,也只好憋着。 来福冷眼看着那满朝文武,心里堆积的抑郁一日盛过一日,对待新帝的态度,倒不似先前那样冷淡仇恨,听新帝提起同县的事,一沉默了下来。 李珣温声道,“你们也知道,锻造坊的事她经营了许多年,这半年更是费尽心血,一是北疆有此利器,我们没有,便随时有江山倾覆的可能,二是她定也希望同山能早日研习出锻造法,改进兵器,也改进农具。” 他眼里悲痛浮起,又隐去,摇头道,“派旁的人接手同山,朕不放心,也不希望这份功劳叫旁人拿去,你二位是她信用的左膀右臂,兵器的事干系重大,朕只信你们。” 来福并不想离开京城,没有答应,新帝也没有为难,只是道,“我知你二人待她衷心,只是你也得保重些,你这样奔波劳累不歇息,身体怎么受得了,斥候营的事还需要你二人来管。” 每日都有许多的文书消息要处理,近来都停着了,来福想先查清楚女君的事,再谈其它。 正殿实在太宽广宏伟,慢慢走出去需要一盏茶的功夫,直至出了宫门,万全才低声道,“会不会当真是造化弄人,真的是意外,这一久,既无人害我们,也没人为难跟踪我们,哪怕已经结案,要查什么,也没人阻碍。”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至于你怀疑陛下,实在也没有理由,便是藏弓,也不当是现在啊。” 来福手笼进袖口里,有片刻的迷茫,他原本抱着赴死的决心,打算以自己的性命,像世人证明,你看,女君就是被害死的,否则替她申冤的人,怎会死于非命呢。 但他东奔西走,去哪里都自由,无人出来阻拦。 可这并不能打消他心底的怀疑,怎会那么巧,偏在女君醉酒这一日,起火了。 且清莲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女君要入口的东西,她绝不会假他人之手,更不要说让明华殿不熟悉的宫女去煮了。 更重要的是,当夜女君沐浴更衣完,曾叫近卫查了一遍明华殿,如果不是发现异常,怎会多此一举。 来福让万全先回去,自己揣着手慢慢往外走,思量满朝文武,谁是有心的,他希望能有一个人,记得女君为这一片江山基业做过的一切,好叫她便是走了黄泉路,也有一二分安慰。 他揉了揉眼睛,揉散眼睛里浮起的泪花,抬袖擦了,去右相府。 新帝刚刚登基不久,外有强敌,定是掌握兵权的人权利最大,地位最高,朝里两千秩以上的武将一共五位,其中林亭回是吴越旧臣,投诚新帝时没有什么军功,后来同大周军交战时打了胜仗,以这份军功封骠骑将军。 许霄汉原本是大周武将,两年前投奔新帝,比起林圩成海,领兵的能力要强很多,为人还算正派,但平素和云府没有来往,不是来福可以寻的人。 剩下丘荣田老将军,庆风庆将军,李旋,李旋敬重女君,但未必肯为女君翻出干戈。 自吴越浈阳山一战,圣门灭那日起,庆风庆将军对女君比对太孙还要尊敬,哪怕皇帝登基了,也还是这样,可此人能听得进女君的意见,无论军政内务外务,他几乎都能全部采纳,但如果让他将军队交给女君直接统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改国号为‘宋’,他是头一个反对的。 也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提起后宫不可干政的。 来福对他已是厌恶之极,在庆府碰了一鼻子灰以后,更是将他列入了日后鱼死网破的名册,女君死了,这个因女君才能留下阖族性命的人,也不应该活着。 丘荣田老将军则在数月前,就被调派往郑州,守疆界,防北疆军异动,他即没参与新帝登基大典,也一直驻守军营,没有回京。 来福拉上周弋茂庆,从晚上守到天亮,终是在寅时,截住了要去上朝的段重明。 段重明没要新帝赏赐的新宅子,只是在原先暂住的巷宅门上,挂了丞相府的匾额,是以府门并不宽阔,但短短不过三月,这条巷子已叫权贵们买空,车马出入,这会儿天还没亮,也十分拥堵。 段重明让随令入宫递了病休的请令奏疏,将三人让进院里。 随令关了大门,阻隔了外头各家仆从探寻的目光。 “进屋说话罢。” 跟进正堂,茂庆甩袖发了难,“来福寻了你几日,不见踪影,我在茶楼摆酒请你,你也不应,怎么,做了丞相,我等高攀不得了么?” 段重明道,“你是右相,我是左相。” 茂庆冷笑,“你若计较这左右之分,这右相之位你拿去便是,我且问你,你当真觉得明华殿的火,是巧合么?” 段重明沉默,半晌方道,“大理寺和廷尉的案宗我仔细看过,并无纰漏。” 便不是巧合,他如今也只当是巧合了。 茂庆能理解,若当真查出是陛下身边的人作乱,恐怕祸起萧墙,节外生枝,但看着面前的好友,却也是失望之极,这已不是当年同他一道品茗煮茶的好友了。 他道,“当初你我二人已离开了蜀中,是钦佩女君才学谋段,敬折女君胸襟气度,方才折返广汉,效力蜀中,你恐怕走太远,已经忘了当初为何而来。” 他此言放在知己好友之间,已有道不同,已不相为谋的割席之意,段重明终是未能维持平静,扬高了声音,“女君出众非凡,可她走再远,也是积沙的塔,当不得家做不得主,若非威慑于丘老将军兵权,云记粮仓商肆,莫说册封大典,便是弹劾的奏疏,也要堆得比山高了。” “二位只消看看,受她恩泽上任的官宦,心中有无感激?” 周弋张口就要争辩,终似被人卡住脖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如今的朝廷,融有大周、蜀中、越地的文臣武将,什么人处在什么位置,无一不妥帖,是真正做到了知人善用,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君臣得宜。 但不是每个人都似他这样,同她相识已久,殡礼过后,朝廷上曾有三人因知调令实则出自太后之手,挂印而去。 周弋心中激愤,闷火无处可发。 茂庆不知旁人如何思如何做,他只管段重明,见其官袍简素,却隐露锋芒,忽而问道,“有女君在,实则你段重明并没有什么立下惊绝计谋的余地,是也不是?” 段重明脸色微变。 茂庆却不肯再多说一句,施了一礼,朝周弋来福道,“走罢。” 三人出了丞相府,来福揉揉鼻子,他委顿了一阵子,朝两位大人道,“林霜和季朝失踪了,小的想恐怕不是巧合,二位大人先莫要参与此事,待小人查清楚了再说。” 周弋实是想挂印而去,但若当真想查清楚案情,官职在 /:. 身,恐怕还要方便些。 他不受京城门阀世家的待见,但还是厚着脸皮去了一趟裴府,被裴府门房引去厅堂的路上,叫一个端着书墨的婢女撞倒,他没见到裴应物,出府时心脏砰砰跳动,上了马车打开来看,见不是女君的消息,坐了半响,才又打起精神去看。 说是裴应物正在暗地里查明华殿失火的事,明华殿失火案肯定有问题,请他查明真相,为女君报仇。 周弋立时就想叫人去查这个婢女的情况,但他知道论心眼子,他算不过任何人,想将信帛烧了,又恐灰烬留下痕迹,便嚼着吃了,去寻来福,如今叫他看来,只来福是至情至性,他喜欢结交的。 来福几乎要跳起来,裴应物任廷尉正,已结案了,他却背地里自己查,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周弋精神好了一点,又皱起了眉头,“那姓裴的看着死水一潭,实则水泼不进,眼睛高得很,轻易不理人,我好歹也是中书令,他说不见,就推病。” 来福目光炯炯,他长久不睡,也一点不困,“我知道他会见谁。” 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当年大人能借太后给裴公子的宴席名动天下,而不受太后责难,便是因大人同这位另类的皇亲贵胄有些私交,只是不在明面上,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他已收到消息,大人已进京了。 陆宴查借由恭贺新帝继位,进宫了一趟,从明华殿出来,回了客舍让张青暗地里去查改建明华殿的匠人。 张青应是,在来京的路上,昔年埋在京城的探子查到,改建明华殿的匠人死了,死因是畏罪自尽。 这事当真论起来并不算不正常,六十九人逃走了一个姓祝的,他们去抓这个姓祝的时候,察觉好几个人在找这祝庸,手段十分狠辣,宁肯错杀也不放过。 收到来福送来的消息,当夜便去了裴府。 叩门声响起,高邵综猛地坐起,从烈火焚烧的噩梦里惊醒,知晓是梦,手指压了压额头,抬起床榻旁已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阖眼等刀斧劈开的头疼缓解些,起身下了榻,“进来。” 书房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王极忧心,也知症结在哪里,便也不多话,只捡着要紧的回禀,“我们的人找到祝庸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他死前见了平津侯,且廷尉正裴应物,暗地里正在查明华殿的事,只这人心思缜密,恐怕察觉有人打探裴府的消息,已称病不出了。”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高邵综盯着那火苗,当年落鱼山大火,他同亲信从溶洞里离开,他并未受火弑之痛,近来盯着这些火焰,竟常常想试试,是如何切肤之痛。 手掌心里被灼烧过的地方开始腐烂,高邵综眸底漆黑,闪过些许厌色,又兀自压下,“你去一趟平津侯府,便说我在茶肆摆酒,请他赴宴,有要事相商。” 王极应是,又听上首的人吩咐,“你同他说,若他愿意联同查她的下落,北疆不藏私。” 第154章 养伤回去。 “阁下见了裴应物,有什么消息不防直说。” “裴大人查了当夜明华殿所有的器皿,曲水亭用的酒樽少了一个,裴应物寻到以后带回了裴府,里面有残留的迷药,还在查迷药的来源,不是京畿这一片常用的。” 她虽不擅医术,但经常使用迷药,寻常的迷药很难骗过她,迷药的出处便是线索了。 陆宴面色苍白,昔年他若能护住宋母和小千,她必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或许他能早些杀李莲,将她拉出透不过气的泥潭,她不迈进权势的深渊,今日便不会死于烈火之中。 “依平津侯之见,是谁?” “李珣。” 陆宴眉目间浮起些许戾气杀意,垂着眼睑看着膝上自己的双手,今夜明阳殿同样会起一场大火,他必让李珣受尽烈火焚烧之苦。 “平津侯何以见得。” 对面男子冷峻杀伐,神情冰冷,陆宴已失了心力,勉强道,“李旋是新帝亲信重臣,当夜他曾提点李旋,隐晦地让他把清莲叫出宫……且新帝对同县的态度令人生疑。” “大火之后,他对同山冶铁术,看似迫切,实则并不是多用心,反常之极,恐怕此子已从旁的地方拿到了兵器谱,我调用云记商肆查,最迟在四月前,已有人暗中收买匠曹,冶铁匠人——” 四月前,也就是新帝登基之前,可笑她那时还在为达成心愿开心庆贺,为同山锻造营殚精竭虑,信任的人,却已为她备下了一场赴死的盛宴。 若她在地下知晓,清莲清荷,福华福禄几人命丧,恐怕是摧肝剖心之痛。 大业半成,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又会是怎样万箭穿心的愤懑怨憎。 喉咙里泛出痒意,腥甜味死起,陆宴压着欲翻覆的咳嗽,朝对面两看相厌的男子道,“定北王入主京城那日,江淮会由邹老丞相献上城印,如今当要职的,多有些才干,也有为民之心,还望定北王善待。” 那面容白如雪,眸色却似烧着两簇火,越是明亮,也越透着死志,高邵综冷眼看着,冷笑了一声,“祁阊公子倒不忙着殉情,你的人正忙着的事,最好也停下,否则她没死,也需得死了。” “你说什么?”陆宴愕然抬头,站起来时头晕目眩,连呼吸也停了,“你说什么。” 高邵综视线落在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上,那是一柄匕首,比裴应物那一把显然精致许多,雕刻江山社稷图,匹之与青松庭竹,端的用心。 叫他看来,她便是因耽于这些情爱之事,不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江山基业上,方叫人钻了空子,遭此大难。 胸腔里翻出窒痛,那匕首便也越加刺目。 高邵综目带鄙薄,冷冷刺道,“你如此愚蠢,竟不知当初她看上你什么,你若从未存在这世上,她不会有今日劫难。” 陆宴身形微晃,她那样出众,倘若与高兰玠相遇得早,必能得高兰玠心意,高兰玠文攻武略,做过文臣,也是将军,与她珠联璧合,一切终将不同…… 陆宴脸色苍白,却也并不管这些,只是问,“世子方才什么意思。” 高邵综并不愿意告知他真相,只是一来陆祁阊手底下有不少可用之人,能多一分助力,对早日寻到她下落有益,二则陆祁阊怎么死都可以,这一百种死法里,便是走路叫雷劈死,也绝不能是因殉情。 陆祁阊没有资格为她殉情。 高邵综启唇,唇角勾着冰冷的弧度,“是与不是,撬开坟冢,一看便知。” 高兰玠绝不会无的放矢,陆宴扶着案桌,冰凉的血液恢复了热意,他心底涌出狂喜,心念电转之间,心底希冀的种子生根发芽,是了,改建明华殿,不一定单是为了把砖石换成木材,也可以从中修建夹层夹道,李代桃僵。 “……可来福福寿不会认不出她——” 高邵综冷笑,“平阳侯不止一个女儿,且这个女儿样貌同她有四分相似。” 陆宴知是宋怡,此女因与她有四五分相似,却处处比不过她,未及笄前仗着母亲得宠,时常欺辱她,平阳侯府获罪,宋怡受牵连,流放岭南…… 岭南…… 高邵综声音冰冷,“似平津侯这般蠢而不自知的人,终是害人害己,日后做事,还请掂量些轻重。” 陆宴心中怎无憎恶,往外走时,已是冷了神色,“若非定北王制造凶兵,步步紧逼,蜀中怎会让人钻了空子,她岂会被暗害。” 他话语落,已出了茶肆,朝守在外头的张青道,“回府。” 他想此刻便去翠华山,只得暂时按捺,此事需做得隐蔽,否则打草惊蛇。 他心中焦躁,对身后那近乎阴毒的目光视而不见。 临走叫了守在另外一边的王极,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回府安排。 王极进了客舍,似进了冰窖,连呼吸也不敢,他们几人的兵器是锻造营新出的,近来凡来回禀,便都不敢带了,来京的路上,有一夜他听见主上问沐先生,是否因他锻造凶兵利器,却叫她受了报应的应症,受烈火焚烧而死。 平津侯这句话,是诛心了。 但主上句句问人怎么不早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王极回禀方才平津侯交代的消息,“平津侯告知属下,明华殿的事,除了李珣,许是还有兴王府元颀。” 只高平一役,女君待这元颀,也是有恩的,且兴王府势弱,不足七万兵马,还不如前来投奔北疆的秋家,怎敢做下这样的局。 “且当年他将那九名女子一一送回家乡,路上多有行侠仗义之举,蜀中有难,他又多次出兵相助……” 他便怀疑那元颀对女君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高邵综蹙眉,铺开京城舆图,吩咐道,“让虞劲去查元颀,另外取皇宫舆图来。” 实则他已有七分可确定,此事与元颀有关。 只看他这些年谏议兴王造船建港,招训水师,便知其图谋不小,只是兴王府地处偏远,弹丸之地,不是可以争夺天下的疆域,一直以来便也不起眼。 他训练水师,其意必定是在江淮,只是江淮有陆祁阊坐镇,此人既得世家拥戴,又有寒门子弟追随,百姓只盼江淮千年百代皆是这一个郡守令当政,三十七县如同铁桶,兵强马壮且粮草充沛,兴王府便也一直不敢动作。 此后无论是蜀越、大周军,兴王府并未夺得一寸地,若她不出事,天下大势已定。 但若没了她的辅佐,北疆京城相争,兴王府一可坐收渔翁之利,二可乘乱浑水摸鱼, 只要天下一乱,兴王府,元家军,便可有称霸的机会。 高邵综吩咐王极,“恐怕是兴王府的人拿走了兵器谱,把盯着蜀中各处的斥候撤回来,盯着兴州。” “是。” 沐云生从外头进来,恰好听了消息,忍不住道,“好歹毒的心思,叫李家军也用上新兵器,好同北疆两相消耗,这人往年我偶然见过一次,分明是个爽朗的性情之辈,怎会变成这样。” 高邵综不语,押了押发胀的额头,阖眼思量,元颀会将她藏在哪儿。 京城,或是已被带出了京城? 沐云生目光落在案桌前的舆图上,坊院街宅一一绘制了,极为繁复,在京城已极不容易,若是被带出去,如今已过去两月,天涯海角也去得了。 他道,“恐怕是被关起来了,若是密室,又难了几分。” 高邵综睁眼,眸底暗芒闪过,“让林江去躺京造署,从西、南两向开始查,查所有在其名下但住户不是户主的宅院,偏僻且安静的。” 沐云生此来京城,便是为了帮好友查宋女君的事,听了不消片刻,便也想明白了。 那元颀若当真有野心,又亲眼看着她将一无所有的李珣扶上了帝座,怎会不心动,纵是囚禁,只怕也会加以粉饰。 他看了看天色问,“都安排好了,现在去翠华山么?” 宋怜半靠着迎榻,阖着眼听风吹过清竹的声响,她成日躺在这里晒太阳,已能从日头的温度判断是早是晚了。 这会儿大约是傍晚戌时。 红绫见起了风,行礼劝道,“奴婢推女君进屋罢,天晚了,仔细着凉。” 宋怜唔了一声,没有争辩。 红绫见她好说话,悄然松了口气,将军从什么地方把这位女君救回来的她不知,但看女君模样气度,必不是平常人。 红绫绕到迎榻一侧,往里推,这迎榻虽然大,但匠人来弄了弄,在下面装了几个小车轮,推起来也就不费劲了。 屋舍布置得清雅宽敞,只药味浓郁,窗户开了一整日,也不见散去。 宋怜嫌热,想掀了身上的薄毯,只才掀开一半,就被急忙忙按了回去,“哎呀,医师说了,您这腿可受不得凉,半点也不能马虎,女君便是嫌热,也忍忍罢。” 宋怜怏怏躺着,直至听见外头有见礼声,才又取下盖在脸上的书册,看着来人,也不言语。 元颀将包着小食的纸包放在案桌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轻声道,“今日可还好?李珣不知从何处得知明华殿里的尸体是宋怡,已派出了两百斥候,正挨家挨户搜查,连郑州,广汉这些地方也都有差遣了人。” 宋怜没答话,自从醒来,她多数时候便这样躺着,很少开口了。 元颀也习惯了她沉默寡言,在旁边坐下,拆开带来的小食,剥着栗子,剥好便放在迎榻旁的碟子里,神色凝重,“李珣竟欲赶尽杀绝,我实是没想过他是这样的人,不过此地还算安全,女君你安心养伤即可。” ’ 第155章 腿伤橘子 “烦请张兄守西、南两处,余下交给我们。” 夏夜子时,弦月挂在半空,夜星微光,落进夜幕里,暗蓝高远,池湖里白鹭缓缓舒展着翅膀,偶尔垂下脖颈,点水梳洗羽毛,带起粼粼波光。 蓝香馥郁,本是极清幽宁静,偏冢苑里正掘着坟,冢前两人极出众,一人霞举烨然,青衣简素,凉沁沁月辉里眉眼仿如谪仙,一人玄衣清冷严冷,渊渟岳峙。 两人虽是并立坟冢前,却好似中间隔着泾水渭河。 若非因为宋女君,两人只怕一辈子也不想见到对方,更不用说商议同一件事。 北疆斥候与江淮斥候,也都互通有无,相互告知了对方探查到的消息。 因着两方人马探查的方向不同,倒起了相辅相成的作用,事半功倍。 王极朝张青点头示意,吩咐下属和他一起,拖走已昏迷的侍卫,皇帝派了侍卫守着翠华山,原只当是哀悼女君,现下看来,防卫也太严密了些,不像是悼念,倒更像是防着似主上这样会掘坟的人。 棺椁被揭开,露出里面一具白骨,那白在月光下刺目,陆宴垂在袖袍里的手指发颤。 景策抓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既是大费周章弄了一具尸体放在明华殿做替身,便说明歹人要的不是她的性命,你不要担心。” 只是景策亦知这句话并起不到什么作用,已生忧怖,恐怕只是想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魂飞魄散了。 那定北王严峻疏冷,治军治疆时铁血杀伐,此刻脸色苍冷如纸,定定看着那具白骨,半晌神魂方似归了位,跃下冢坑,又看了那具白骨片刻,竟是直接将白骨架提了起来。 结果自是哗哗散了架。 景策正想问宋女君是否受过骨伤,便听身侧人道,“不是她,她还活着……” 那声音因压制狂喜微哑,带着些许颤意,一双墨眸似春芽,焕发出生机,景策吃惊,“如何得知?” 不待听见回答,提着那具白骨的人已将骨头丢回了棺椁里,动作实在不像读过万卷书,曾尊儒礼的人。 看样子定北王也断定这不是宋女君了。 那确认是假死无疑了。 景策跟着轻松不 少,看侍卫们重新往棺椁中填土,低声问,“以宋女君的智谋,不会一直受制于人,会不会已经逃出来了,只是藏在某个地方不肯露面。” 旁边坟冢前一株墨兰因掘土被拔起,重新栽种下去,叶片低垂着,陆宴走去院墙边,取了水来,浇了水,方才道,“正是宋怡打了宋纤,才叫小千得了不治之症,也是宋怡的母亲害了宋母。” “李珣选择将‘她’葬在这里,实则对她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了,她必定是被困住了,否则怎能容忍母亲和妹妹和宋怡葬在一处。” 景策自是知晓两个亲眷对那女君是何等重要。 李珣这么做,恐怕是做给她的旧部看的。 蜀中斥候营譬如季朝、林霜,周慧,掌握云记、郑记两大商肆的来福,万全,都知道她的来历,只要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他便能顺利接手蜀中斥候营,云记、郑记两户名下的粮库,钱库。 亦或是茂庆、丘荣田老将军等旧臣。 有斥候送来消息,元颀明面上虽是受封回了兴州,实则一直留在京城,住在青弘巷。 陆宴景策立时起程回京,离开之前交代张青给来福福寿送信,告知二人她还活着的消息。 张青应是,明华殿出事以后,福寿因自责当夜离宫,陷进悔恨里,半疯半傻,来福一直为查明华殿失火的事奔波,人已崩到了极限,生病了也不去看病吃药,实在令人心惊。 高邵综洗干净手回来,经过宋母的坟冢,取过三柱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顺手将里面刚点上不久的三柱香拔出扔了,拜了礼,平静接过王极呈来的消息,打开看完,漆眸里暗芒闪过,吩咐道,“留两人将此地恢复原样,其余人随我一道回京。” 新帝追封太后为任懿文太后,三月孝期过后,第一个大朝会,朝臣除了服,皇帝依旧带着白孝,庭议上鸿胪寺正卿提及雁北阳关两地遭外族侵袭,新帝欲将三月来查抄的贪腐银粮三百万石,分送往阳关,雁门,以助北疆和边疆百姓,抵御外敌。 此举自然有人反对,但至如今能留在大殿里的,多数已在宦海沉浮半辈子,怎会看不出此举对朝廷大有裨益,赢得北疆一分民心,定北王发兵的困难便添上一分,大周也就能多太平一日。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和穿透紫金正殿,下朝后段重明被召去御书房商议细节,听到用同山锻造营改进的冶铁法已能锻造出和北疆匹敌的兵器,一时大喜,又忍不住感慨,“陛下已是大成了。” 李珣笑得温和,又道,“依朕看,可另招募一些匠人,交由匠造营,搜栗令,铸造兵器的同时,用来改进农具,朕……太后手底下原先便有一名匠曹专擅此类,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了。” 不待段重明开口,他便接着道,“用新的铸造法锻造出的农具,质地更好,价钱较现下,亦会更便宜,照朕的意思,矿采冶铁暂时不必全部官营,商人上交一部分税营以后,一定量之内采冶,朕料想四年以内,十分之三的百姓能用上更趁手的铁具。” “以四年为限,四年以后,视情况而定,由朝廷盐铁专营,国库日渐充盈必定是看得见的。” “朝廷选官除却文才武略,匠曹官秩也当往上抬一抬,哪怕我们如今已经有了能同北疆媲美的兵器,但冶铁术定还可以增进,朝廷先一步为各司匠人嘉奖封官,可将三地的能人志士、偏才怪才招到京城,为朝廷效力,” “也当重开太学,效仿当年稷下学宫,学风蔚然,京城方是大国之都。” 青年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已是看到了改进冶铁术可带起的波澜,民策,国策,学宫,他甚至已将目光放在了数年后,数十年后。 段重明惊奇震惊,半晌方道,“往常诸事都由太后做主,倒是掩盖了许多陛下的锋芒。” 如此太后薨逝虽令人痛心扼腕,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云氏这样的女子在背后做支撑,天子或许已不能称呼为天子,而是被提着线的傀儡了,怎能堪当大任。 李珣正浓的兴致却淡了些,闭口不谈了,转而问,“定北王和平津侯来京,我需要宣召他们么?” 段重明心思□□,知皇帝是忧心下了召见令,两人不会入宫。 以当下的情势,漫说北疆王,便是平津侯,不奉诏入宫觐见,朝廷也不能耐他如何。 非但不能动这两人,还需防着有人用离间计浑水摸鱼,这两人凡是谁在京城出什么岔子,对百废初兴的大周朝来说,都是不必要的动荡。 便不知这二人怎会突然来了京城。 算算时间路程,竟差不多是太后薨逝以后,消息恰好能在庐陵、长治传一个来回。 段重明眼皮突地一跳,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摇摇头,回禀道,“陛下不必召见他二人,或许可以寻一处行驿别苑,以晚辈的名义宴请二人,若来了,陛下好生招待便是,若不来也罢。” 段重明不知内情,李珣却是知这二人为何而来。 姓来的一直宣称她是被害死的,他自问以他的城府,恐怕应付不了这二人试探询问。 “便不必了,他二人若求见,朕自会设宴招待,若不提,朕便全当不知罢。” 段重明略想了想,便也不再提了,“陛下提的,用农具与江淮易粮的事,老臣以为可行,只是如何定价还需商榷,此事若能谈成,非但能填补国库,还可拉近同江淮的关系。” 若能拉拢江淮,对抗北疆,也当是一大助力,段重明见礼,“此事干系重大,容臣去一趟同山,看了情况,再行议定。” “去罢。” 段重明行礼告退,殿内便只剩了他一人,李珣跌坐进龙椅里,心底冒出的后怕叫他出了一身虚汗,手指握着龙椅旁的金龙扶栏,那冰冷又坚实的温度令他略安稳了些心绪,他是皇家血脉,他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高邵综乱臣贼子,他便是不害她,高邵综又能放弃皇位,北疆铁骑便不会攻入京城了么? 且眼下他一手建起的锻造营已经拿到了锻造图谱,不需要到秋后,蜀中也会有自己的骁骑营。 再者外族来犯,北疆虽有利器在手,那些个外族兵力已不足为惧,但任何一场兵战,都需要消耗粮草,秋去东来,漠北水草枯竭,高邵综又需防备羯人南下。 于他来说,是天助。 何不如差人北上,暗中与羯王定谋,灭了高邵综…… 念头一起,心热之余,又是一凉,重新冷静下来。 她曾说过,乱世里得民心者得天下,凡能收买民心的事,再小也值得花时间精力,凡会触动众怒的事,三思后行。 她那时捏着棋子,温声提点,永远不要学郭闫郭庆,动同外族勾结的心思,即便不是以虎谋皮引狼入室,也终将遗臭万年,兵败时,必如山倒。 郭闫郭庆便是这样的下场。 他慢慢踱步回了寝房,先去了香殿,新晋的内侍姜秀知皇帝每日下朝,皆会先来太后这里上香,有时一待便是几个时辰,心里感念二人情谊,也不打扰,备好香案便悄然退出去了。 李珣看着香案上似观音低眉的画像,心里空落,直至亥时,内侍提醒该歇息了,才起身回了寝殿,距离明华殿起火,已过去了三月,此时她恐怕已去了千里之外。 除了兵器谱,大周多了七万兵马,除去了一个知晓他过往,将来功高盖主,一生都可以恩情胁迫他听令的后患,他没有错。 “你是武将,长时间离开军队,不会出事么?” 云秀看似天真,除却与她日常起居相关的,多一句也问不出,宋怜双腿不能动,终日只能躺在榻上,平素靠些闲着的书册打发时间,只元颀过来,会给她带来些外头的消息。 元颀将她落在地上的帕子拾起,放在她手边,给她剥橘子,带着茧子的手指扯着橘瓣上的白络,目光专注,听了她的询问,半心半意道,“你打下了吴越,与大周军交战,又大获全胜,怎会看不出,如今十三州,我便是手握七万兵马,也没有用,天下不是姓李,便是姓高,与兴王府没什么干系了。” 既没有机会,出不出事也就没什么干系了。 宋怜猜他是如同益州罗冥、秋家秋恬一样,迅速投靠了北疆或是大周,这样一来,至少粮草问题无需自负了。 最有可能是大周。 毕竟北疆并不畏惧大周再多七万或十万兵马,李珣则不然。 宋怜又问些外面的消息,近来多有禁军穿着百姓的衣裳,挨家挨户搜查,她二人正在被追杀,她腿不能动,想装扮易容出去看看也不能。 元颀说了些朝政,言语间带了些讽刺嘲弄,“史官王逯领中书侍郎,编纂离朝史册,从萧琅将军破获卖贼案开始,到萧琅将军剿灭蜀中四郡军贼,再到运筹帷幄,浈阳山反败为胜,诛杀恶僧,收失地吴越,诛杀阉党,再到冶铁治农桑……桩桩件件,皆为新帝圣名圣贤添补一笔,京城说书客,每日说着少年天子的事迹,百姓人人称道……” “可我知道,做这些事的人分明是你,该被记在史册上的人是你,不是他李珣……” 手里的书册便有些重了,宋怜笑了笑,她并不喜欢有人提这些事,便也不再开口,阖眼想清莲清荷福华福寿他们何时能找到她。 身体里渐渐泛起些热潮,从三十一天前起,每至傍晚饭后,他过来的时候,她身体便 出现了些异样,起先她只以为是自己死不足惜,这等境地还起淫心,日子一久便也察觉出了异常。 起先并不明显,感觉也并不清晰,每日增加一些,到了今日,便似有万蚁噬心,不是痛,而是喝水解不了的渴。 今日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后背衣裳已被汗浸湿,宋怜能察觉他注视的目光,心底厌恶,索性直接开口问,“你给我下了药。” 元颀搁下手里剥到一半的橘子,凝视她容颜,“我以为女君不会问。” 不待她答,他又道,“是医师开的药方,你的腿外伤已经养好了,却一直动不了,看了这么多医师都没法,方先生给了一个药方,只是此药药引性烈,因此你会……察觉出不同。” 他依旧坐在距离她半丈远的位置,“你且忍一忍,再服用十五日,药性过去,也就好了。” 他目光扫过她裙摆,看向她,眼里带着试探,“我从明华殿将你救出来时,你分明没有受伤……” 宋怜笑了笑,每日皆会有医师来给她看腿,多数医师用的针术,多的时候扎上六十七针,偶尔也有敲敲打打,现在她裙下双腿已是青紫的一片,她垂了垂眼睫,重新拿起了书册,意兴阑珊翻看起来,“如果能治好我的腿,倒也无妨。” 第156章 远门惺忪。 夏日的午后天气燠热燥烦,一丝丝风也无,院子里枣木上蝉鸣声嘈杂,将空气粘稠在一起,更添闷热。 廊下虽种了绿竹,却更添几分炎热,手边书简散乱地放着,没翻过几行字,宋怜靠懒散地靠着迎榻,指了指六丈外枣树的最高处,“红绫能将尖尖上那颗最红的枣摘下来给我么?” 红绫正做着针线,丝制的绢帛上枝条延展,金银白色点缀,一株桂树已是成形,这类绢帛虽柔软,却极易损坏,多是富贵人家用来做里衣中衣用的。 桂树枝叶花朵繁密,鲜少有人往中衣里衣上绣制桂树,红绫做起这件女红来,竟比前几日做给她自己穿的衣裙更要精致细腻些。 此时听了宋怜的话,小心将针线收纳住,才抬头去看那株枣树,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有能够得到的竹竿,“女君想枣了么,奴婢差人给您买一些。” 宋怜有些意兴阑珊,“买的哪有现摘的好吃,你不是会武功嘛?不会爬树么?” 红绫脸一红,“奴婢只会些皮毛功夫……” 她看了宋怜一眼,小声呐呐了一句,“且女子贞静顺从好些,这样时间久了,夫君也不会厌弃……” 意思是她要求太多,会遭元颀不喜,宋怜知她是好意,只装做没听见,看着那颗枣树,从迎枕上坐起来了一些,“你可以用箭射下来呀。” 女子肌肤莹润瓷白,日光下好似最上等的壁玉,雾山黛眉下杏眸潋滟清润,睫羽纤长,轻轻眨动时,眸里同月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的好看,云鬓花颜,布衣木钗,却越加衬托得姿容明丽,红绫竟不敢多看。 她呐呐说自己不会箭术,见木榻上女子靠了回去,有些懒洋洋不开心的样子,忙取出袖间一枚小竹筒,连吹了两下,待一名通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从东面跃进院墙,便同黑衣人小声说了摘枣子的事。 那男子几个纵身,几息功夫,连摘了四五个枣,放进红绫备下的托盘里,立在远处见了礼,方才消失了。 靠近院墙的地方就有水井,红绫高高兴兴拿去洗了,宋怜重新拿起身侧的书简翻了两页,这些黑衣人每次虽然都蒙着面,但她擅画人物,凭着身形,以及露在外面的眉眼,便可判断是否是同一人。 凡她‘见过’的,有二十二人,比起元颀红绫口中所说的二进小院,这里更像是某一处府宅深处的套院。 她每日会打听些元颀的行踪,或者支使红绫去京城某处街巷去买一些炒栗子,或者是各类热的,冰的吃食。 偶尔她能从味道,温度判断出此地距离这些街铺的距离,两个月过去,心里大约也有了个底。 只是怎么出去还是问题。 红绫把洗好的枣子一一擦干净,放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坐回去重新拿起了针线,认真绣了起来,宋怜看了一会儿,让她把针线递过来,随口问,“将军喜欢桂树么?” 红绫哎地应了一声,想起来要隐藏这不是将军的也晚了,脸红透,只是握着绢帛没递过,声音小得似蚊子,是大着胆子才敢回拒,“这些小事婢子能做,无需劳累女君,医师交代了女君不可劳心伤神。” 宋怜直接探手去拿,红绫不敢再反对,只得将手里绣了一半的绣绷递了过去。 宋怜从她眼里窥得一丝失落黯然,知她必定是心仪元颀的,将这衣裳上一支桂条绣好,将针线和里衣都递还给她,“你这样尽心尽力,恐怕也是没有用的,等府里进了女主人,还容得下你得位置么?” 那桂枝分明与旁的一样长短,一样的花叶,落在丝制的绢帛上,却好似有微风轻轻吹过,也花瓣也有了神韵一般。 落进这一颗桂树里,格外出众,也就格外扎眼。 红绫震惊她的绣技,有些窘迫地收了收手里的绢帛,俏丽的面容也没了先前的红晕容光,“只要将军喜欢开心就好,日后女君无论是什么身份,红绫都敬重女君。” 说完又将膝上的衣裳的拿了起来,看了看笑起来,“婢子绣艺不好,可这件衣裳将军肯定会喜欢。” 宋怜从她语气和神情里听出了坚定不移,恐怕是元颀叫她杀人放火,自裁自绝,她也绝不会生出逆反之心。 她不再提这件事,托着下颌看红绫绣花儿,偶尔取盘子里的枣子吃,好一会儿了感兴趣道,“我略通些箭术,不如我教你学箭怎样,这样以后你除了能给我射下好吃的果子,也能更好的保护我……” 宋怜见她有些不愿,继续道,“将军是武将,来日说不定需要上战场,你学了箭术,能为他尽一份力,成为他的助力,保护他呢。” 她便从红绫眼中看出了心动,又温声道,“每日陪着我在这虚度时光,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没有长进,倒不如我教你学箭,你能学些好用的技艺,我也不无聊,从前我也教过好多的人。” 红绫迟疑了一会儿,想着有一日能随将军去战场,甚至是保护他,心里雀跃,已是极想学箭,看对面的女子便多了两分感激敬重,却也没有擅自做主张,“待婢子问问将军,女君稍待。” 红绫说完,收好针线,另唤了一个黑衣婢女守在院门口,急匆匆去了。 宋怜瞥了那婢女一眼,没有将人唤进来,这个柳叶眉的姑娘也会些武艺,只是不如红绫,大约性子不合元颀的意,便不常进院子伺候,只红绫偶尔有事离开,才叫她远远守着院门口。 红绫去回禀女君教学箭的事,从院子出去走过数十丈远的亭廊,有三十人一列的带甲守卫,每隔十丈布置一列,共有五列,将院子团团围住,他们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似乎也是悄无声息的,倘若只在院里,是绝不会发现外面有这么多守军的。 红绫不明白,里头只是一个女子,她不会武艺,也不会巫蛊术,且现在腿还坏了,连战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逃走了。 但她也不敢问,红绫埋着头急匆匆走过,过了将近一刻钟光景,红绫方到了一处三层高的小楼前,请守在门口的随令去通禀求见。 “我们投靠朝廷,虽然能拿到养兵的钱粮,到底不是自己的,那李珣还算会用人,派去的江林秀是个长袖善舞的,有魄力也有实力,恐怕不久这虚的参事,也要得军心了。” “他会用什么人,不过是有人事无巨细,预料到了会有我们这样的散军游勇投诚,事先备下些人才,好将这些军队真正被大周分化掌控罢了。” 元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不屑,议事堂处地高,虽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也能看见东南小院里,女子躺在廊下木榻上,阳光照着,却依旧懒洋洋的,看不出半点生气。 她惫懒倦怠,这几日似乎对外面的事也漠不关心了。 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谋士胡秦往东南瞟了一眼,问道,“云女君的腿当真动不了么?” 元颀移开视线,坐回沙盘前,“恐怕当时下手重了,不慎伤了筋骨,老黄试过敲她腿骨看她反应,她要是伪装,那就太可怕了。” 且每日她腿上都会添些新伤,是夜里用利器自伤的,大约是无法接受腿废了,想让双腿恢复痛觉。 也因为每日给伤口敷药,每日昏昏沉沉的睡着,便是醒来,也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胡秦倒觉得这未必不是好事,“没了双腿也好,如此去哪里都不方便,将来只能依仗主公,只是云氏似乎对兴王府军政不感兴趣,恐怕还念着新帝,主公不如逼她一逼。” 元颀明白胡秦的意思,作为一个共事者,在还不清楚事情经过之前,她给予李珣完全的信任,可谓全心全意,谁不想要这样一个谋士呢。 她还不知明华殿的火清理了她身边一批得用亲近的属下,知道李珣当真要她死之后,说服她为元家军谋划,会容易许多。 随令领着红绫上楼,听了回禀,胡秦先发了难,“怎么想起来要教你一个婢女学箭了,莫不是你同情于她,已被她策反?” 此女曾下南越,说服庆风谋反,也曾入京,暗地里策反了许多大周官风清正的朝臣,又因着对女子素来宽厚仁和,受她恩惠的女子,哪怕同她没有半点交情,没见过她一面,也常记着她的恩,图求报答,那裴府报信的婢女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因云氏,能从云水山卖贼手里脱险,一直想在云氏做事,没被周慧收进斥候营,便辗转各府做了婢女,四处收集消息。 这次差点坏了他们大事。 知道此女在蜀中这份基业里的份量,恐怕没有一个人不会忌惮。 胡秦几乎称得上疾言厉色。 红绫受了诬陷,脸色通红,眼里含着眼泪,跪地磕头喊冤,“婢子对将军忠心耿耿,若将军有令,婢子立刻便可杀了云女君——” 元颀让她起来,又制止了还要说话的胡秦,“她箭术确实极好,也爱教身边的婢女学箭,既有心教,你跟她学便是了。” 得了将军信任,红绫脸上的羞愤退下去了些,应声称是,行礼告退了。 胡秦想了想,没有出声阻止,就算云氏拿到弓箭,生了翅膀,也休想从这里飞出去,倘若是拿来自戕,也许亦是件好事,只要云氏不再是李珣的助力,元家军便还有机会。 他这般想着,右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连跳了七八日,不见停歇,中元节这一日,夜里宿在议事堂偏房里,不得好眠,夜半子时醒来,听得外头有尖锐的哨声响起,心里一突,扯了件衣裳来不及穿好,跑到楼下,侍卫统领袁流正回禀消息,婢女红绫跪在一旁,神情忐忑。 “从府外到女君居住的小院,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外院墙上留下一枚脚印,东南二院院墙上,有被暗埋的倒篱刺刮伤留下的星点血渍,此人身法恐怕极高,属下等将外院围得水泄不通,竟没察觉一点动静。” 元颀略有焦躁,端看她这几年行事,便知她藏得极深,恐怕除了林霜季朝,福华福寿福禄几人,手里还暗藏旁的高手也不定。 再者还有平津侯陆宴,定北王高邵综,两人已进京,手底下的斥候也频频有动作,查到了这里也未知。 事到如今,比起他,恐怕她更愿意辅佐陆宴和高邵综。 红绫见他平素舒朗的面容上不见了半点笑意,俱是阴云,显出几分毒冷,她手心不由自主冒汗,呐呐地,要出口的回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胡秦见她神情异常,惶惶不安,厉呵一声,“你可是有事隐瞒?” 红绫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只看小院周围的侍卫,她也知道这处宅院消息走漏的后果,她担心误了将军的大事,害怕也磕磕巴巴把怀疑的事说了。 “前两天女君给奴婢示范,射下来一只小白鸟,奴婢当时见只是寻常的鸟,腿上不带东西,就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女君那时背对着婢子一小会儿,后头奴婢见她唇齿上竟沾了墨渍,她说书写时不小心染上的,婢子没想太多……” 胡秦听得脸色大变,元颀也惊变了脸色,数位统领袁流惊疑不定,“那鸟属下也仔细检查过,没什么夹带——” 如今已是有人摸进了府里,恐怕是百密一疏,袁流也不确定起来。 胡秦连连甩袖,直想骂一群饭桶,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现在当如何做,还请主公尽早决定——” 元颀让红绫袁流先退下。 红绫出了小楼,觉着自己是捡回一条命,发了誓日后定要回报将军,她急急往小院走,脚步越走越快。 待进了寝房,见那女子竟安睡着,忍了忍,还是上前将人摇醒了。 宋怜睡眼惺忪,拖着双腿坐起来一些,“怎么了?” 她只着中衣,衣衽有些凌乱,修长的脖颈下锁骨精致,莹月般的肌肤将暗淡的寝房也照亮了,酣睡初醒,好似夜里悄然绽放的芍菡,美得不知她如何形容,红绫好半天才想起来要问的事,“四天前你射下的那只白鸟是不是信鸽,你是不是从鸟翅膀下拿了什么东西,你同外头的人通信了是不是!” 四天前本就该问的事,宋怜没有回答她,只是透过雕刻有芙蓉牡丹的窗棱,看外头闪烁的火光,侧耳听密集的脚步声,心道要离开这里了。 不过片刻,有侍从快步进了院子,立在房门外回禀,“将军吩咐,让红绫姑娘帮着女君收拾,要快,需得出一趟远门——” 第157章 不敢置信答应。 宏康坊云和街三家茶楼食肆一夜之间被搬了个空,周遭邻里议论言谈,很快发现这条街那占地最广的官邸府,也整日关着朱红大门。 不说府里的司隶校尉曾典大人,便是连仆从,也不曾见得里面出来一个。 周围茶楼食肆关门,本就不是车水马龙的云和街,更显清寂。 探查消息的斥候很快发现异常。第二日便查到了曾府。 宫里出事后,福寿浑浑噩噩了一阵,从来福那知道女君还活着,才从混沌里恢复些神志,这几日来福病重,已经到了难以下床的地步,便由他领着斥候营里还没放弃的人,查女君的下落。 福寿与张青分别带人搜查曾府。 北疆斥候营比他们还早先一步查到曾典,因着此次目的相同,福寿暂时收起了对北疆的敌意。 张青给 福寿透露江淮接到的消息,“徐州已经放了林霜季朝,他二人没有大碍,用不了多时便可回京了。” 自宋女君出事,蜀中斥候营死的死,伤的伤,整个斥候营、商号、镖局、医舍,连同与天南地北十三州诸郡县往来的商货路,一并交到了新帝手里,因着大部分掌事管事没有太大变动,‘太后宾天’后,整一个属于云府的势力慢慢恢复正常,只里头有一部分人依旧萎靡不顿。 尤其来福、福寿几人,因着新帝给云府旧部的人提拔赐赏,加上一直以来神经绷得太紧,来福已经病倒了。 福寿面容憔悴,每日只埋头查女君的消息,连觉也不睡,张青挂心他会步入来福后尘,劝道,“既查到了女君的消息,咱们必定能救出女君。” 姓元的既用了女尸,女君定还活着,只是此人内里藏奸,保不齐出什么意外,且现下的京城,也不是先前的京城了。 福寿知女君信任平津侯,便也不隐瞒,“万全成了万户侯。” 张青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劝道,“找到女君之前不好打草惊蛇,他们不知明华殿大火的祸端,信任追随新帝也难免,需得放宽心些,只要女君活着,定能……” 他说着,自己也劝不下去,定能收拾人心,谈何容易…… 新帝对着宋女君的旧部,从来一副宽厚仁和的模样,也是当真信任重用,高官厚禄,半点不吝啬。 连比周慧、云秀掌职更低一些的女卫、女掌事,也都提拔封赏了各自的父兄叔伯,周慧、云秀成了县主令主,更不用说云府旧部里的其余人。 六七人被封了千秩官,离出将入相,只一步之遥。 六百秩以上官秩二十余人。 近百人虽只是三百秩小官,可比起布衣白身,能步入仕途,多少人已是欣喜癫狂到了烧香敬神的地步。 女君纵是回来,蜀中旧部,想恢复从前,恐怕同登天一样难。 这么多年奔波辛劳,苦心经营,竟折戟沉沙,悉数付之东流…… 主上近来日夜不得眠,焦思衡虑,恐怕也跟云府崩倾的局势有关。 主上已差人暗中盯着这些旧部,同明华殿大火无关的,奔前程也罢,倘若有关,必是死路。 张青见福寿神情萎顿,心里也焦急难受,看了眼回廊前三人,打起些精神来,也拍了拍福寿的肩膀,“不管怎么说,女君活着,已是极好。” 福寿点点头,暂且压下心底越来越重的激愤,去和侍卫一起,询问走访曾府周围的邻里。 司录校尉曾典往中书台递了病体不愈的奏疏,已缺朝三日。 裴应物拾起案桌旁一方薄毯,叠整齐放回架子上,起身看向脸色苍白似雪的男子,静静开口,“恐怕她的情况不太好。” 院房里门槛被修得平整,一张带着滚轮的迎榻旁,散落着些州记书册,迎榻旁与寻常不同高度的案几案桌,经久不散的药味。 纵是不擅查案,也知她的腿伤了。 心似被千万根刀剑挑起,陆宴垂在袖间的手指蜷缩,唤了张青进来,“让斥候改道,不去兴王府,往岭南的方向追查。” 又自袖间取出一册书卷,递给正查看屋舍的男子,道,“曾典在朝里为官清正,不结党营私,也从不牵扯各方势力,你我从未怀疑过他,元颀以青弘巷的宅子做遮掩,曾府还算安全,他忽而被惊走,只怕有她的缘故,世子可差人沿路查看,凡她还有办法,定会留下些标识痕迹。” 给的是她同来福几个亲信之间才会用的信符。 高邵综目光从案几边三道刻痕处挪开,起身接过书册,翻看完记下,交给王极,言简意赅,“盯着李珣,护好人,去往兴王府、岭南,出云州前四条路,江淮负责蜀中一条,余下交给北疆,可派一人相协,另有六名擅毒的医师,各带一名。” 陆宴应了,既已查到曾典,瞒不过新帝,此人伪善,一旦露出真容,蜀中旧部,譬如来福福寿这样不服训的,处境危险,江淮与北疆斥候擅长的方向不同,各有一人协助,取长补短,寻到她的速度会快些。 那迎榻似燃烧着烈火,刺得目痛,陆宴脸色越加苍白。 三人年少时相互各有耳闻,各自道不同,素无来往,如今三看相厌,议完正事,高邵综已大步离开。 裴应物洞幽查微,自是知道此人将宋女君最常翻看的一卷书册带走了,慢吞吞走至陆宴身旁,当年国公世子清冷持重,行事有圣人遗风,如今杀伐威重,肆无忌惮,竟隐隐有些百无禁忌。 他竟当着他这个失主的面,用那一柄被北疆窃走的匕首。 那背影颀长挺拔,大步离去,院子里凉冷森寒都跟着散了几分。 裴应物问,“女君是伤了腿,世子为何要带擅解毒的药师。” 陆宴压着心底翻覆的痛意,迎着烈日往外走,“李珣既已下了手,以他外儒内奸的脾性,怎会让当真让她活着。” 裴应物平素不涉朝政,却并非不懂,李珣既受她扶持,方从丧家之犬坐上帝王宝座,岂不知她的能力,又怎会当真将她送去元颀身边,养虎为患,只怕那一盏递到她手里的酒樽,已下了毒。 这盏毒酒不会让她立时毙命,却也不会容许她活太久,能活多少时日,取决于李珣对她,还有多少心意仁慈。 他眼里闪过些悲悯,却也没有多少惋惜,只是看着面前澹泊恒宁,眉目亦如山水泼墨画的男子,静静道,“本该游山历水,隐居避世的你,如今变了不少。” 他意有所指,陆宴几乎立时道,“你裴家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平津侯府虽势微,但我身为陆府独子,自小便定了世子之位,你我有可不理世事的依托,可有的人,连活着也难,倘若不争,护不住血亲亲人,不争,无立锥之地,不争,纵满腹才华,也只得束于后宅方寸里。” “你裴应物喜欢断案,大理寺廷尉府职属可随意挑选,有人想掌权,便当有能掌权的机会。” 他平了平心绪,方才淡淡道,“此次请裴兄查案,是以当年陆某相救裴兄亲弟的恩情挟恩图报,待查到她的下落,裴兄若是待她心存鄙薄厌恶,便不必再出现在她面前,你我旧谊,也到此为止。” 裴应物因他的话沉默下来,陆宴出了这座同囚牢没有分别的小院,张青从外面奔来,“北疆斥候查到女君的下落,渭县——” 渭县尚算京畿,位处京城西南城郊,大约有六十里的路程,陆宴屏息,“张青去牵马,留下六人盯着皇宫,其余人随我一道赶去渭县。” 从曾府搬离的元家将分成了几路,每一路人数相当,守卫元颀胡秦一行人的人数是最多的,看守护送宋怜红绫这一路一共六人,却是元颀手下最精锐,身手最好的。 恐怕因着城中斥候暗探太多,一路并不敢奔马,只都扮做东行的富商,出了东门在折转往南,宋怜知岭南恐怕才是元颀根基,她虽没去过,也能从舆图和州志里知晓,岭南多山,且山势复杂,此前便早已有不少流兵分占山头,以溶洞为据,称雄称霸。 这些流兵势力散乱,但若受人收拢,汇集成军,也是一股不亚于兴王府的势力。 元颀有这么些后招,想图谋江山,也不算痴心妄想。 宋怜这几日却很少想这些,商队出曾府后,过东城门时,马车被堵在城门口,列队受士兵核检,她听得百姓议论,谈及太后薨逝,起因是明华殿走水,死了好些人。 新帝孝顺太后,追封太后亲卫,两女六男。 不知姓甚名谁,她逼问红绫,从红绫口里听到了八人的名字。 被大火活活烧死了。 路过杜陵时宋怜重病垂危,每日咳血,侍卫统领袁流虽知曾府的异动必定会惹人注意,眼见云氏女越病越重,也不得暂缓南下的行程。 有一名侍卫打探得杜陵县里有一家医舍,里头坐堂的大夫擅长疑难杂病,建议直接赶去杜陵医舍,袁流想了想,并未同意,“弃了马车,换马,不在杜陵停留,快马加 鞭赶往渭县,袁河你避开云记、郑记、李记这三户医舍,另寻一名医师,赶去渭县。” 红绫一听这样波折麻烦,便有些生气,“女君连意识也不清楚了,杜陵离得近,直接去不好么?耽搁了病情,女君出了事,你我谁担待得起。” 袁流看了眼马车,略拱了拱手,“云府名下医舍善堂众多,尤其京畿附近州郡里,这些善堂医馆能坐诊看病,也藏着暗探斥候——” 云女君重病的模样不似作假,可此女心机深沉,他身为将军近卫,自知其厉害,且将军再三叮嘱,他也不得不防,若不能顺利将此女带回岭南,病死的弊处还要小些。 红绫听懂了他话里没明说的意思,回头看了眼透着死气的马车,抿抿唇,好半天才说,“那日城门口马车停了一会儿,我应付守兵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议论明华殿大火的事,想是被她听到了什么。” 那日之后,她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只短短不过五日,竟飞快消瘦了一大截,竟似形销骨立,前日呕血重病,更是让人心惊,好似那颗心底也团着一场大火,由里到外烧着,要将她一寸寸燃尽了。 有了香消玉殒的败相。 随行的医师医术算好的,说查不出病因,再这样下去,撑不到岭南。 红绫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挣扎,最终只是道,“那就快些赶去渭县。” 比起杜陵,渭县还有一批他们的人接应,可保万无一失。 袁河回京另找医师,余下一行人上了官道,继续赶路。 宋怜并未彻底失去意识,听得去杜陵的计划落空,心中焦灼燃起,又被压下,被红绫背上马,阖着眼一动不动,女子柔软的背,纤细的发丝,叫她想起女孩子来,心底虽坚信几人只是如同她一样,被人做出假死之相,叫红绫柔软的发丝触着脸颊,心脏却绞痛着,气若游丝。 她昔年略学了些医术,学得粗犯,却也能感知自己脉搏竟有油尽灯枯之相,知时日无多,便越发想回京,回京去,把他几个救出来,临死前想办法杀了元颀,报了血仇,才能瞑目了。 到了渭县,商队停下,住进了临街的一处小楼院,等袁流带医师来给宋怜看过病,那医师带着药童出去,屋舍里暂时只剩了宋怜和红绫两人。 红绫喝了案桌上放着的茶水,歪倒在地上,还留有些意识,却动弹不得,口舌发麻,想高声喊护卫进来,也发不出大的声音。 宋怜起身,从榻上下来,走至她面前,取了她腰间匕首,平静问,“元颀非能成事之人,对你也不过是利用,红绫你愿意不愿意弃了他,配合我离开这里。” 宋怜看住她满是不敢置信,怒目瞪着她的眼睛,是希望她能答应的,“你如果答应,便点点头。” 第158章 回京断气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袁流蹲下身体,对面前十来岁的药童,和颜悦色。 他虽穿着寻常行脚商的灰衫衣裳,神情慈和,只因生得莽撞,又带刀佩剑,小孩怕得紧,紧紧握着手里的饴糖,声音磕巴打抖,“没有,仙女姊姊没有说过话。” 医师被带去另外一边分开询问,侍卫打算放着小药童先出去,袁流叫住了。 他夺过小孩手里的饴糖,剥开,麻纸和糖心一并检查过,把东西还给小孩。 那女君自进了曾府后,从不生事端,十分安分,但整个元府,尤其将军近臣谋士,没有一个人会小瞧她,袁流也不例外,他将小孩衣裳鞋袜都剥了,没什么异常的。 家将武丁警戒四周,因着连续半月紧绷着神经,吃睡不好,他方眼圆脸上泛着一层青黑,“那女子心计太深,恐怕我们都不是对手,这两人直接杀了便是,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药童听得懂杀了两个字,吓得大哭,跪在地上求饶,十几丈外老医师连连磕头,“小子年纪还小,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求大人饶命——” “师父——师父——” 药童被骇破了胆子,听见抽刀声,紧紧闭上眼睛。 “来人——快来人——” “砰——” 伴着喊声,小楼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好似重物落在地上,又像窗户被撞开,袁流脸色大变,半抽出的刀刃重新放回鞘里,一边往楼里奔,一边吩咐,“一半人留下守外围,通知街巷里的人,随时注意,剩下的跟我上楼。” 纵是生了意外,他也并不慌乱,武丁守外围,侍卫看着一老一小,问怎么办。 杀是容易,尸体不处理,更生事端。 武丁心情烦躁,往背后小楼看了一眼,脸上煞气更甚,“捆严实了,先关起来。” 那侍卫应了一声,将已经被堵住口的一老一小捆好,拖进一间没窗的柴房, 袁流带人奔上二楼,闯进房间里,入眼只见女子半躺在木床上,拖着双腿正急切的想坐起来,手臂上素色衣裳被划破,露出轻微血痕。 拖腿撑起来的动作,比寻常还要迟缓些。 嗬嗬的呼吸声,血腥味浓重,袁流奔上前,查看红绫伤势,血红已经流了一地,她似想说话,说不出,连手指也动不了,正用仅能活动的眼珠不住往床上那女子看去。 伤在腹部,看样子是活不了了。 三名侍卫奔去被撞开,还晃荡的窗户,“逃走了。” “袁流把医师叫来,给红绫看伤。” 袁流奔至窗边,探手推了推窗户,环顾四周,疑心有调虎离山计,并不派人去追,只是吩咐道,“去问问外头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一人应是,从窗户翻出去,很快没了踪迹,袁流这才走回榻边,红绫已没了生息,他拱手见了礼,“红绫已经不行了,此处不安全,恐怕是新帝的人追查来了,需得立刻起程,药属下已让人包好带上,女君见谅。” 那女子手臂被划伤,渗着血,大约也中了一些迷药,意识有些混沌,看着红绫,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朝他道,“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更衣。” 袁流应是,带着人退出门外,关上了房门,此女对他的态度算不得尊敬,但她对将军都不会多说一句话,也就没什么意外的。 他立在房门外,看向远处,从这里能看见渭县哨塔,来日将军北伐李氏,攻入京城,这一处狼烟,必定会烧起熊熊烈火! 武丁在楼下比划了旗语,示意外头一切正常,袁流松口气,又皱眉,那新帝这些年是收拢了不少人,有这样身手,可做到来去无踪的,不知有多少。 里面女子声音清雅,让他们进去。 袁流应了声是,带人进了房间,屋里女子已换上了一身这素净灰衣,乌发笼成一束,束在脑后,只哪怕眼下清瘦得厉害,一脸病容,也难掩明亮艳丽的容色。 此时垂着腿坐在床沿,双手撑在两侧,有些呼吸不平,显然便是穿衣和鞋袜,已耗费了她所有力气。 一名侍卫快速收拾了药方药材,连同一些需要用到的衣裳笔墨,匆匆下楼去了。 袁流上前见礼,“待安稳了,会另外寻两名灵巧的婢女照料女君,眼下路途奔波,还请女君担待。” 红绫身侧的血液晕出一片血泊,血腥味浓重,宋怜扫了眼外头,温声道,“来不及寻女子,情势紧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你二人搀架着我,劳烦二位将我送进马车了。” “冒犯了。” 两人上前,一人架着她一边臂膀,将她从榻上带起,为迁就她的高度,两人身体都不得不弓着些,往前倾,好叫她的腿不至于悬空。 袁流只觉得梅香扑鼻,似乎比寻常还有浓烈些,他有片刻恍神,很快又恢复清明,秉着呼吸只专注脚下,待有丝质衣袖边角扫过颈侧,正觉有些异样,要偏头去看,却也来不及了! 利器刺入皮肉,鲜血喷溅,他骤然松开手,捂住脖颈,踉跄着往后,“是你——红绫——” 她左手竟和右手一样,只不过扎进随令脖颈的,是一截断箭,扎进他脖颈的,是一枚银簪,她半边脸沾着鲜血, 立在他二人面前,平静地听着他二人挣扎的呼吸,仿佛鬼魅。 袁流捂着脖颈想下楼去找医师,鲜血却从指缝喷出,他意识模糊,控制不住栽在地上,死死盯着这女子,嗬嗬喘气,“你哪里来的迷药——” 话未问完,已是断了气,睁着的双眼里依旧满是恶毒和不敢置信。 楼上迟迟不下去人,必定会有侍卫再上来询问查看,宋怜先从红绫背上取下长弓和箭筒,又取了袁流腰侧悬挂的匕首,快步走至窗边,看了一圈楼下院子里的情形,便不打算等人上来了。 从曾府出来,这一路南下的护卫,连上红绫一共有八人。 宋怜抽了一根箭矢,往矢尖裹上小块丝帛,沾过灯油,箭矢射出,不过顷刻间,远处哨塔炸开燃起火焰,守塔信兵燃起狼烟。 街道上哗然声起,乍然纷乱起来,奔跑的,躲藏的,急急忙忙归家的。 楼下侍卫家将急急奔出院子,相互询问。 武丁问,“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统领怎么还不下来——” 话没说完,箭矢入喉,连有三箭,没入三名侍卫脖颈。 还有两人不知道踪迹,宋怜也不耽搁,扔了弓和箭筒,出了房间,绕过东侧回廊,进了另一间北向的房间,褥布栓好,她挽在手上,从二楼轻轻滑落,便落在了不起眼的巷子里,地上泥土灰尘抹了脸,埋头出了巷子,跟着两个匆匆跑过的妇人,混进人群里。 她得回京城,去明华殿,去寻来福,把下落不明的几人找出来。 早在新帝入主京城前,云府的家业已经在京城经营了许多年,只是为了不惹人注意,明面上这些产业同蜀中、同云府,不沾半点边,新帝入京后,也只几个天子近臣知晓。 蜀中斥候营有自己的营舍,只是自从福华福禄几人枉死,余下的人被新帝提拔的提拔,封赏的封赏,再不是他心里的蜀中斥候营,他冷眼看着人心易变,渐渐也就不愿意去了。 从平津侯那里知道女君必定还活着,连月紧绷着的神经松下来,他大病一场,连吃了一月药,不见好,好在尚有福寿周慧云秀在撑着,平津侯每日也会差人送来消息。 知道女君只是被元颀掳掠,那元颀有图谋称霸的心思,他一时竟不知当不当盼着女君回来。 不回京城,直接辅佐元颀,手里有兵,悉心经营,以女君的才智,将来未必没有扳倒新帝掌权的机会。 回了京城,面对令人作呕的新帝,面对高楼倾塌的形势,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知道清莲清荷,福华福禄的情况,又怎样灼心烧神呢。 他免于那一场大火,幸存活了,可不能叫女君瞧见这副病歪歪的样子。 来福端起药碗,一口喝了,指望自己尽快好起来,喊看台上的云秀继续说,“你说云水山的事,把女君的谋划都说出来,讲清楚。” 云秀知道来福的意思,也知道把那些已经沉进谷底的功绩都照事实说出来,肯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可她不怕。 就算是死,她也想让世人知道女君都做过什么,新帝如何阴毒伪善,恩将仇报。 这几日她和来福聚在这里编写书册,她会在五日后大朝会时,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击鼓鸣冤,揭开新帝英明圣主的面具,纵是一开口,就死在殿前,她也不后悔。 就是面前的伙伴,短短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云秀担心道,“清莲清荷,福华福禄几人惨死,女君身边没人了,只剩下你了,你得保重,待女君回来……” 来福是打定主意自己去拦路大朝会文武大臣,只是争辩没用,就点头应下了,想了想又忍不住道,“等见了女君,不如就说她们只是被定北王关起来了,那人待女君有一些情意,想来也愿意配合我们,这样女君不至于太伤怀。” 云秀重重点头,她极聪慧,怎听不出来福是要自己去,知道他介时必定要困住她,心里也暗暗警醒着,她的命是女君救的,没有女君就没有她,论做生意的能力,她远远不及来福,应当留下来,将来再辅佐女君。 那新皇帝是什么玩意,叫她看来,比先前的李泽还要昏聩无能,怎能做皇帝。 能为她做一点事,她很高兴,但就像来福说的,去信一封给定北王,那男子想必愿意配合。 茶肆楼下正说着新帝抄没贪官家财,将米粮一路送至边关,襄助北疆抵抗外敌的义举,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称赞新帝贤明,同仇敌忾,激愤昂扬。 “来福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我同周慧操心也是一样的。” 来福点头,“你也是,凡事不要自作主张,待商议过后再有动作,否则恐怕坏了女君大事。” 云秀点头,她带上幕离,出了房门,路过旁侧雅间,只觉鼻尖一阵梅香,一时脚步却停了,她周围分明没有人用这样的香,她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熟悉。 云秀侧头往雅间里扫过一眼,梨花隔屏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层从一层看,看似是二楼,可要上二楼,只有从一层最右侧房间密道才能上来,怎会有人知晓。 云秀在心里摇摇头,抱着书册进去,将雅间整理一番,方才离去了。 第159章 微凉深想。 夏秋之交,已是过了狂风暴雨的时节,天际一片安宁,林圩却觉压闷得很,他抬头看了眼宫舍,绵延千里,次第不绝,矗立皇城里,庄严巍峨。 那一丝丝沉在心底的压闷,也随之消散了。 他快步迈进昭阳殿,新帝继位时间不算久,后宫里纳了两名妃子,也没怎么临幸过,常夙兴夜寐,下朝以后,不是继续招文武大臣商议治军练兵之策,便是在御书房批阅文书奏疏。 极为勤政。 他到昭阳殿时,新上任的孙内侍正守在殿门外,见了他驱步上前来行礼,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轻声道,“陛下正自个对弈呢,一日里也就这会儿时间空闲,统领要没有急事,不防等一等。” 林圩道,“还算急务。” 当年还在潜邸时,凡云氏在广汉,每日戌时,必同陛下对弈,名为对弈,实则是授课,不拘内务外务,久而久之,便是云氏不在,新帝也养成了对弈的习惯。 凡有心情烦闷,无从应对的朝务时,他坐在棋盘面前的时间会更长,似乎那棋盘已成了一块清净地,在棋盘前坐一坐,事情也就能顺利很多。 他急匆匆从宫外来,身上连铠甲也没来得及卸下,要回禀的消息,也同云氏相关。 “劳烦内官通禀。” 孙内侍见他这样说,不敢怠慢,唱了个喏,立时去回禀了。 天子未着冕服,一身锦绣衣裳,哪怕做了帝王,秀雅的眉目间,也如同在广汉时一样带着温和可亲,因着待太后至孝,偶尔出宫微服,管些冤假错案,十分亲民,很得百姓称赞爱戴。 林圩却不敢似当初广汉时那般,将其当成朋友,他心存畏惧,每每入宫,皆不由自主打起十二分精神,“那元颀狡诈,佯装带着她回兴王府,实则只身去的,到阳川一带便折回了京城,将她养在曾府里,属下失职,被他瞒骗了过去。” 不算什么大事,但事关她,李珣也不得不警觉,为避免惹来福周慧、北疆斥候、江淮斥候注意,当初虽派了人手跟着元颀,却也不多,都是些能力一般的生面孔,且那夜递到她面前的酒里,第一杯里是迷药,第二杯里是毒,无色无味,症状也不会让人生疑,只当是忧思郁结,顶多三个月,也就命陨了。 纵然元颀用兵权和冶铁术做交换,只爱美人不爱权势,但她手把手将他从一个东躲西藏一无所有的萧琅,一步步将他推到了这里,他便不得不防,怎会当真养虎为患。 且她活着,一旦知道真相,怎会善罢甘休,必是要叫他似福华福禄几人,死在大火里。 她必须死,他也是被逼无奈。 李珣沉下心底翻覆的情绪,看了眼殿中东侧,那儿挂着她遮面的画像,只露出黛眉水眸,画像前摆放香案,檀香袅袅,将她眉目也遮掩得模糊,在他拿到冶铁术之后,她就应当死去了。 “人死了么?” 太后薨逝后,天子愧悔消沉不似作假,不过三月,竟没半点在意了,林圩垂头回禀,“……应当没有。” 殿中空气一时沉郁,林圩头埋得更低了些,“恐怕是有斥候查到了曾府,六日前忽然搬离了增府,路过渭县时……渭县狼烟被点燃,她趁乱逃走了。” 昭阳殿似凝固进了死水,事到如今,林圩猜那元颀恐怕也不小心着了云氏的道,无论是美貌,还是智谋,凡只要贪恋二者其中之一,势必要落进她的彀中,只要此女还活着,又怎能困得住她。 林圩心底畏惧,便也越加觉得,这样过于强大,却又无法被掌控的,还是早些毒发死了的好,想到那无解的毒,他心底的敬和畏惧消减了一些,“斥候打探得,那小楼中的女子病容消瘦,行走困难,离死毒发作的时限还有六日,想必是必死无疑,陛下不必忧心。” 元颀非但不蠢,反而粗中有细,拿住她以后,必定安排了这层层把手,她能在元颀眼皮子底下算计,如今逃出来了,怎能让人安心。 她逃出来,必定要来寻他复仇。 李珣撵着手腕上的佛珠子,好半天才道,“云府的势力被拆解得差不多,她与江淮北疆关系非同一般,北疆势盛,她恐怕会投靠北疆,增派人手盯住北疆的 斥候暗探。” 林圩应是,此事虽有些难,但有了帝王暗部的名头,他麾下也招得许多能人异士,盯北疆江淮的探子,比先前容易许多。 他另有迟疑的事,“北疆可会发兵?” 李珣方才亦慌了一会儿神,又很快镇定下来,“京城刚往北疆送了三百万石粮食,襄助高家军抵御外敌,北疆师出无名,纵然发兵,也是失道寡助,不得民心。” 他总记得她的教导,无论打江山,还是守江山,民心、兵权,这四字最为要紧,北疆眼下虽势盛,兵力精锐,但若贸然挑起战乱,欺凌同泽同袍,便是一时得胜,失了民心,胜势也绝不长久。 且这几个月蜀军锻造营正加紧锻造利器,再有三月,蜀中也有不输于北疆的神兵利器,北疆有边患难除,他李珣,未必没有与那高高在上的国公世子,定北王,一争之力。 将来一统山河,谁也不会再记得当初那个从东宫到徐府,受尽欺凌的太子太孙。 李珣压着心底升起来的热血,吩咐道,“那高邵综本就不好对付,再添上她的襄助,哪怕只是一时,一句话,对京城也不利,她必须死。” 他想了想,道,“你安排四路人,除江淮北疆两处,另外差人盯着来福,再遣一列精兵,去一趟翠华山,确认她断了气,将那墓园,连着翠华山,一把火烧干净便是。” 那墓园里住着那女君唯二的亲人,如今又葬了六名亲近的婢女侍卫,那女君无论去哪里,确实都有可能回翠华山。 林圩应是,这便去安排了。 守陵墓的赵伯无子无女,与平阳侯府有故旧的关系也不能暴露于人前,新帝封无可封,暗地里赐予了他一处宅子,仆从庭院一应安排得妥当,又有黄金百两,足够他富足一生。 赵伯都拒绝了,一则他要是那贪富贵的,不会做守园这样清冷的活,二则他也并非当真无儿无女,只不过女君,加上江淮北疆两位主思虑得妥当,几年前就叫他老者的儿女改了名讳奔前程去了,他也有宅子,宅子里多的是贵重的药材,这人给一点,那人给一点,黄金百两算什么。 这京城稍次一些的富贵人家,家底恐怕也比不得他雄厚。 那小皇帝夜里偶尔穿着常服来这里凭吊,待的时间虽长,赵伯却看不出多少真心,因此对其极为不喜。 小皇帝要个贤明的名声,他冷言冷语,那小皇帝眼里有忍耐,到底没拿他怎么样。 果真不是好东西。 赵伯杵着拐杖,握着张绢帛,看着面前正用铲子挖土的女君,几乎要认不出人来了。 明明三个月前入京,姑娘还来了一趟,那时虽有些风尘仆仆,却是容光焕发,精神头极好,现下竟消瘦得伶仃,似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清凌凌的,满面病容,眼底又似乎烧着一簇火,那火烧得激烈,似撑着人的最后一口气,很快就要将魂魄烧干净了。 必是出了什么变故了。 不消想,也是那狗皇帝背后下了刀,娘三人,不争的,受尽磋磨背了冤情,没落得个好下场,争了的,终究也是什么也没有,没个舒心自在。 她来了这里,给了他一个住址,叫他立刻收拾东西,从暗道离开,去洛阳等一个叫林霜的女子,那女子日后会护他周全。 交代了这件事,她借了个楸铲,掘侍女的坟冢,小半个时辰了,便没有停下来过。 这墓守了七年,忽而叫他离开,赵伯岂会看不出来是出了事,这里有危险。 那小皇帝既然要害她,岂会让她活,赵伯有心要劝她走,“小怜你不用再看了,是那姑娘没错的,三年前清明你来时,带着那姑娘,她说练武不小心断了腿,养了两三月,禁军夜里送人来葬,小老儿看过,腿骨上的伤是断了又养好的,你不必看了。” 看了也不过徒增伤怀,还不如就当这几个人还活着,她这个样子,又怎还经得起一次次诛心呢。 他也不想离开这里,当年他既主动要来守墓,定也会一直守在这里。 女君却只撅着土,直至把坟冢掘开,月光下捧着一截白骨,呆呆立着,好似神魂已经出窍,只余下一具空壳了。 莫要看这姑娘胆大妄为,又聪慧灵秀,可自小就不是一个多开朗,多想得开的,幼时自责没有照顾好妹妹,害妹妹生了重病,自责没有能力护住母亲,叫母亲蒙冤,长大出嫁了,虽替母亲洗刷了冤屈,到底没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心有郁结,想办法将母亲妹妹从平阳侯府接了出去,也没有一日能轻松自在。 到了这般年岁,心不得所愿,恐怕自责带累亲友惨死,心里如何承受呢。 那双手掘了这么几座坟,早已血肉模糊,赵伯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虽不忍心,却也无法,到这里还有什么路可走呢,“小老儿看那两位,倒不失为可以托付的郎君,平津侯仁善,待你情深,你二人隐居避世,游山玩水,可得轻松自在,国公世子杀伐,你的仇家同他的敌人一样,小老儿看得出来,他亦极爱重你,你去了北疆,他将来也必不会阻止你做官的,只看你选谁,便跟谁走罢。” 他知这些都绝不是她想要的,因而看着这孩子,心底也生出刀绞肉似的痛惜,可又有什么办法。 小女君却只怔怔看着他,手里还捧着白骨,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赵伯折身回屋,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香囊。 淡紫色香囊上绣着一株莲花,药材的清香扑鼻,赵伯拿着香囊走近些,递到她面前,“宫里有个小宫女悄悄来祭祀,跟小老儿说,她曾受过女君恩惠,因此来祭拜,这当时清莲和你的旧物,她便送来了。” 是那夜酒宴,落在亭子里的。 宋怜呆呆看着。 赵伯从她手上取过白骨,双手捧着,重新放回了棺椁里,将铁楸递给她,“叫她们安歇罢,小怜不要再打扰她们了,让她们入土为安罢。” 她一身泥土血色,月至中天的时候,月光洒落,温度凉沁沁的,她似乎是被说动了,封着棺椁的时候,和当年送秦氏,送小千走时一样沉默。 她要去动那一尊‘她’的棺椁,赵伯提醒道,“平津侯早知里面的人是二女君,知道你母亲和小千必定不愿意同她葬在一处,你也定不会同意,当时来掘坟后,就把尸体替换走了,现在里面是空的,只放了一些你的衣物。” 林子里山鸟扑飞,静谧的远林里透出死寂的沉闷,赵伯知道恐怕是有敌造访,劝她离开,“你只身来这里 ,那狗皇帝怎会放过你,必定会下杀手,走罢。” 东侧山林里带出些许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宋怜开口,竟几次都没能出声,比划道:赵伯先走罢,我一会儿自己走。 走罢。 她眼里带着恳切,赵伯知他若死在她面前,她恐怕再难原谅自己,他活着,她方才能宽心,便答应躲进暗道里,折身离开前,放了信令。 宋怜能察觉墓园附近有人,人数还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手。 也或许是在她临终之际,这些人忽而起了一些仁慈,想给她一点时间,叫她陪陪母亲和小千。 不亲自确定过,她不怎么放心,宋怜提着铁楸,挖母亲右侧的坟冢,土地疏松,并不是先前那般困难,待看见里面没有宋怡,确实只有一些她的衣物,心下一宽,立在坑冢边,看着天边圆月,恍惚地想起,再过几日竟就是中秋了。 周遭寂静无声,安宁静谧,世间人和物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她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宁静又平和。 箭矢自背后破空而来,她察觉那箭矢是冲着她脖颈来,却连手指也失去了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想回头看一看的欲望,只是杵着铁楸,安静地看着这一处坟冢,没有意外,也没什么感觉。 又有利箭从前侧划开夜空,两箭相击,金石相击之后,两支箭矢在她背后落下,她抬头看去,她目力不算好,尤其是夜里,黑漆漆的山林里什么也分辨不出。 她立着发呆。 一箭,两箭,直至接二连三的箭矢被击落,她朝远处显得幽远森然的山林,怔怔唤了声,“阿宴。” 没有声音,只是四周有武士拔身而来,利刃在月色里泛着冷白的光,只是身手虽还算精锐,并敌不过另外一批武士,这些武士身形颇高,虽带着面具,宋怜辨认出其中两人是王极虞劲。 她目光瞥见落在地上的刀剑,手指微微一动,又作罢了。 黑衣人不敌,悉数死在了墓院里,尸体又很快被清理了出去。 墓园恢复了平静,宋怜依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不到半刻钟,山林里又有动静,这次来的杀手,身法与先前不同,只是依旧不敌北疆的侍卫,也尽数死了。 血腥味浓重,许久才散去,王极路过她身侧,宋怜能看见他脸上的震惊不忍,大概她现在实在不成样子罢,他大概想劝什么想说什么,最后都咽了回去,只是同她说,来福病了,但快好了,季朝和林霜都没事,追着她的下落往岭南去了,很快她就能再见到他们。 月往西移,从院外进来的男子身形挺拔,一袭黑衣渊渟岳峙,生得一张得天独厚的样貌,清冷,沉稳,杀伐内敛,踱步过来,离她越来越近,垂首看她,胸膛一时起伏得厉害,他什么也没说。 看着她半晌,垂首想从她手里拿过铁楸,只是握住手柄时,大约不知该如何,才能不碰到她和手柄粘在一起的皮肉,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宋怜想笑,脸上的皮肉似乎已经死去,没有笑起来。 远处有马蹄声奔驰而来,从马匹上下来的男子身着素衣,手握佩剑,半边袖子染血,想是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那墨眸里似尽力忍着痛惜,走近时却亦有水色一闪而逝。 宋怜安静地站着,看着他走近。 她一身泥血,形销骨立,安静到了极致,陆宴甚至不敢出声,恐怕一点风来,便惊了带着裂痕的琉璃,顷刻坍塌。 陆宴看着她,什么事也不提,只如平常,声音温和祥宁,“已知会了你的人,他们很快便来,只是这里不安全,需得先离开,你……你愿意随我离开,或者世子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也可,你——” 宋怜点点头,朝他走了一步,有些脱力踉跄,晕眩过去,很快恢复清明,随陆宴一道走了。 张青来禀查到元颀下落。 陆宴看了眼身侧的人,不见她有反应,心底涩然发痛,叮嘱张青带人去追,身后男子微哑的声音打断他们。 “我带人去追,你带上冯老,林流霞……暂且照顾好她。” 高邵综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 邓德身边也跟着一名医师,只是她的情形分明不好,多一些厉害的医师,总是有备无患,陆宴点头,又道,“我已向朝廷递了文书,言明翠华山是江淮亲眷坟冢,他暂时不会动这里,为避免非议,北疆斥候需尽快撤出翠华山。” 江淮与陆祁阊在十三州地位特殊,是新帝欲拉拢的对象,在天下大势钦定之前,新帝不会自断其路,翠华山便是安全的。 那背影消瘦,细骨伶仃,离开时神情平静,高邵综却从那不回头的背影里,看出了浓烈的,压不住的恨意,厌憎。 对他的。 喉咙里腥甜味起,高邵综看着她跟在陆祁阊身边,迈进林间小道,没入夜色里。 王极等了片刻,不敢惊动,直至前侧的人吩咐牵了马来,才应了声是,急匆匆去了。 元颀南下已过了巴郡,只是听闻渭县出事,不顾谋臣属下劝阻,执意折返,被发现行迹,往周东逃窜时,叫林江、云海、虞劲,三路兵马围住,胡秦在逃跑的路上被乱箭射死,林江活捉元颀。 他虽排斥蜀中斥候,却也不愿见其枉死,且新帝狼心狗肺,是恩将仇报的无耻之徒,此人当年陷进阉党手里,得女君放了一条性命,又因女君之故在江淮得了副将的位置,懂了兵事,最后却与新帝勾结,实在是比彘犬还不如的东西。 他心中鄙视厌恶这两人,将其麾下的爪牙杀光,待他也没有了耐心好气度,往回赶路时,此人从马背上掉落,他也懒得管,拖行了半个时辰,这人半身破了皮,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见了主上,林江回禀在岭南查到的情况,“元颀竟已暗中拉拢了二十九寨寨主,山中藏匿有九万兵马,配有和北疆一模一样的新兵刃,献给新帝的兵马也没闲着,只不过暂且都是暗地里的动作,目前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新帝也盯着他。” 这一路三日,快马加鞭没有停歇,到周东时亦是夜半,元颀被押跪江水边,拖行时他脸擦在石粒上,破皮后沾着泥污,许多地方已发烂。 途中曾收到过冯老差斥候送来的信件,高邵综想过无数种能令元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办法,只是此时,便不怎么想动手。 他淡声吩咐,“打断他的双腿,留人在这里将他治好,治好再打断,往复三次,放他走。” 元颀本是垂着头,竟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他明知能得活命是天大的喜事,不应当在此时触怒高兰玠,却压不住一腔愤懑不平。 “从不知国公世子竟这般大度,心上之人叫我凌辱至此,也能忍得,兰玠世子不会不知,她肤如——” 惨叫声起,元颀挣扎得厉害,半边眼处剧痛席卷全身,鲜血渐在另一只眼上,血色模糊仅剩的视线,他欲用手去捂,被扭着手臂挣脱不得,几乎痛晕过去,再有威风,一时也逞不出了,惨叫一阵,只剩下了浑浊的喘气。 高邵综眸色漆黑,扯了半片衣袖,擦了长剑上血迹,平声吩咐,“做事罢。” 王极应是,动手把他腿打断,他原先听冯老提起过,同时打断两截腿骨,长好一截,若不想落下残疾,需得把刚长好的一截重新敲断两次,另一截才有好的希望,这样一来,倒省了事。 他令人将元颀丢去一处村落里,再留一名小卒暗地里看着,以免这人脱离掌控,处理完以后接到了从阳川来的信件,平津侯来信,让主上留下元颀的性命。 高绍综看完,将信件撕成齑粉,问王极,”只他陆祁阊了解她么?只有陆祁阊知道她必定更愿意自己为那几人报仇么?” 这几日那黑眸里皆压着暗沉的风暴,似山石下压着岩浆,不知何时会爆发,王极不敢答这话,昨日已有信报传来,女君已上了往东南的马车,是去江淮的路。 平津侯并不勉强她,那日分明给了她选择,她可以随平津侯去往江淮,也可以随主上前往北疆。 但女君朝平津侯走去,一点迟疑也没有,也未曾看主上一眼,头也不回。 王极不敢接话。 冯老来了信,信中道新帝给她下了剧毒,三月必死,只女君腿上一直有伤,流血反倒延缓了毒素蔓延,加上一直服用治伤的汤药,每日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反倒给解毒存了一些生机,女君需静养,需两月的时间,方能见好转。 总体算是好消息。 除却女君不能开口说话了这一条。 王极闷声问,“女君最喜爱小矛,眼下小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要将小矛送去江淮,女君见了小矛,必定高兴。” 高邵综搁在案桌上的手指虚虚握住,反问道,“连王极你也认为她和陆祁阊是一对,她永不可能做我高兰玠的妻子么?” 王极心头发紧,忙道不是。 高邵综起身吩咐,“让丞相拟文书,便说未免战乱,北疆愿与朝廷修好,与江淮修好,议和定律。” 王极应是。 出了门,高邵综停住脚步,侧身道,“你和虞劲去接了丞相,准备入京事宜,我去一趟江淮。” 王极不敢谏议,只得应下。 宋怜被接上马车,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陆宴只当她是不愿开口,不想第四日出了京畿的地界,她给他递了一张字条,讲明想离开的意愿。 陆宴方知她已开不了口。 他关心则乱,欲责问她为何不早些叫他 知晓,看着她的模样,也一句话说不出口,只叫了几位医师来看,看不出什么问题,发了告令延请名医。 她坚持要离开,他追问她要去哪里,可是要去找林霜,她不答。 几番追问,她才写下她要回京城,去寻李珣问清楚。 宋怜在绢帛上写,“也许并不是他做的,我与他许下盟约,永不相弃。” 陆宴心头怒起,想问她是不是当真看不出若无李珣首肯,谁又有能力在明华殿里偷天换日,若非李珣首肯,元颀岂会将兵器图谱给他,另外献上六万兵权,三万水师。 又想问她她当真不知那夜来的死士里,有元颀的,也有新帝的。 也或许是知道,只是想问那一句为什么。 可又怎么忍心道破,陆宴牵着她手臂,让她在石桌旁坐下,已是入了秋,公孙树树叶金黄,遮住夕阳斜照,本该是一派秀美的景色,她却不曾睁眼看一看。 夜夜睁眼至天明。 陆宴压着心底酸涩,握了握她泛凉的指尖,“等你伤养好,我陪你一道入京,自可问他。” 他将她的指尖圈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柔声道,“你曾同我说过,幼年时你曾跳下过一条河,那时便已发誓会惜命,再也不轻易放弃……” 他轻声责备,“你怎能站着一动不动,等着那箭射向你喉咙呢……” 他连怒意责问都放得很轻,宋怜心底竖起的倒刺没有继续疯长,还顾念一二,指了指自己,又摇了摇头,告诉他以后不会了。 陆宴点头,心底却暗生警觉,若她执意要北上,便说明她是孤注一掷,去是为了送死。 他道,“林霜下午能到江淮,她会来见你。” 宋怜摇摇头,又摆手,写道,“我这次只是去说几句话,什么也不做,带着她反而不方便。” 陆宴知她是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那双眼只有这时,方才清凌凌有些原来的样子,其余时刻,她只是看着傍晚的夕阳,树上飘零的落叶出神。 院子里的林木他已让人移了出去,只种上常青藤。 他道,“不管你去哪儿,在伤养好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宋怜知他爱重自己,这几月为寻她四处奔波,又要顾及江淮政务,休息的时间及少,麻木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一时自悔当年不当不信任他,赌气与旁人有了首尾,一时又后悔,当年若不执着复仇,带着母亲和小千,同他一道辞官归隐,说不定母亲还活着,受天地山林的灵气滋养,小千的病慢慢的也就好了。 也后悔牵绊着他,叫他这么多年更改志向,沉浸尔虞我诈的政务里,恐怕没有一日是开怀的。 宋怜写下一句,“阿宴可否成亲,阿宴辞官归隐,去过自由的生活。” 陆宴知她是想了却最后这一点牵挂,是好意,却也叫她的话气得心口发疼,“你是好意,可若你的好意要用另一位姑娘的不幸做代价,便不是真的好意,只是为了叫你自己安心。” 他惯常一幅澹泊恒宁的模样,生气时言辞却又十分厉害,宋怜叫他说中心底隐晦的心思,一时没了言语,只是脸色苍白的立在远原处,远远看见张青在院子外张望,知道必定是有事寻他,朝他比划,“你去忙。” 陆宴要让王极进来回话,宋怜知他是要等她一句承诺,便道,“我答应你,伤势好全以前,我哪里也不去。” 陆宴并不是真的放心,叫张青差人守着院落,叮嘱道,“她可能会想方设法逃走,随她兴致,莫要伤到她便好。” 张青应是,倒是不怎么头疼,若想说如何训练斥候营文斗的战力,非是与宋女君斗智斗勇莫属。 接连半个月里,清梧院里没有动静,斥候们渐渐倦怠,放松了警惕,中秋节这日,本该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人不见了,张青急出一脑门的汗,好在街上哨塔上的哨兵是女君故旧,认出了女君,信报来得及时,方才没丢了女君踪迹。 江淮安平和乐,因着没有战乱,百姓们富足,与京城的百姓相比,寻常百姓脸上,更添了些自在笑容,中秋时节,街上人潮拥挤,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 宋怜被拦住去路,男子一袭青衣,减去了几分武将的杀伐,行走于青石路上,行人不自觉避开两边,他宽袍广袖,倒似自山上下来的圣贤隐士。 宋怜手腕被握住,拉到一旁,下颌被掐住,她被迫张开口,有光亮在眼前亮起,他修长似玉的手指间竟握着一枚足有婴孩一拳大的夜明珠,照着她的喉咙。 高邵综给她探脉,比起一月前翠华山,她身体好了很多,掌心里依旧有疤,但好歹结了痂,嗓子似乎并没有被损坏,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 他做这些事时,她竟也不反抗,到后头,甚至不用他掐着她下颌,自己张着口,叫他检查。 她虽没带包袱,但身上带了不少不显眼但有货值的东西,鞋子也是方便走山林用的,袖中藏着一枚小匕首,分明是要离开广陵府。 要离开陆祁阊。 高邵综将人抵在墙角,垂首用额头贴着她眉间,掌心锁住她的腰,声音沙哑,“是要去寻我么?” 宋怜看着他面容,他生得极好,眉深目邃,肤色冷白,没有一点瑕疵,宋怜眨了眨眼,看着他眉目,渐渐出了神。 高邵综箍着她腰的手臂收紧,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眼睑,鼻尖,脸侧,几乎要将她嵌进骨子里,“阿怜在看什么。” 宋怜不答话,只是在他逼迫得紧索吻的时候推了推他的胸膛,表示自己透不过气来了。 高邵综下颌埋在她颈侧,独属于她的馥香在怀,他片刻也不想放手,他声音暗哑,“抱歉。” 他话说的简单,只短短两字,宋怜却懂了,他在为当初郑州那一场兵战道歉,便是那一场兵交,吓破了李珣的胆子,才叫他生了背叛之心。 万事皆有意外,不亲自确认过,便不可下定论,宋怜心里没有太大的实感,当初冶铁的工坊已经有了切实的成效,也查到了北疆锻造营的位置,拥有神兵利器指日可待,李珣怎会被一场战役就吓破胆。 宋怜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拉起他的手心,写下想看看的字样。 高邵综知她恐怕不是真心想去寻他,说要看街景热闹,也只是伺机要逃走,心底方起的甜意顷刻被打散,此时却也不想忤了她的心意,将她指尖圈在掌心,点头应了。 从街巷阴影里迈步出去的时候,宋怜迟疑了,她停住脚步。 高邵综停下看她,声音压着压抑的克制,“怎么了,阿怜反悔了么?不想同我一道过中秋么?” 宋怜摇头,指了指远处准摊子上的面具,示意要面具,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比着手语,“我在江淮待过很多年,今夜人多,恐怕有人认出我是平津侯夫人。” 她心有郁结,说是心神俱散也不为过,竟还记得顾念陆祁阊的颜面和心情,妒色涌上墨眸,他克制着直接将人掳回北疆的念头,问,“若我执意要这样呢,光明正大。” 宋怜站在阴影里,沉默以对,一动不动。 高邵综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愿意同我一道出游,却不肯陆祁阊伤心,你究竟心悦谁?” 宋怜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旋即重新拉起他的手腕,在他手心写道,“你二人两个我都要——” 她字还没写完,便被桎梏住了手腕,他额角青筋暴起,杀意逼近,显然已是怒不可遏,掌心圈着她脖颈时,尚未收力,先落进她安静清凌凌的目光里,待见他清醒,那双杏眸里竟有失望一闪而过。 他骤然色变,旋即握住她肩膀摇晃,“阿怜,你——” “世子还请松开手,她大病未愈,凡说的话皆做不得数,无需动怒。” 宋怜见了陆宴来了,下意识想后退,又止住脚步,心底犹豫挣扎,最终不愿见他难过失望,从那巷道里出来,跑到他背后站定 。 手心被握住,对面那男子尚立在阴影里,周遭已是疯长的妒色,她一再利用他的情意,以高兰玠如今的脾性,将来指不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那目光盯着他二人,又沉又冷,似要将他二人抽筋扒皮。 陆宴微微侧身,将她遮在身后,朝他略拱手,“今日是中秋节,世子既来了江淮,江淮没有不招待的道理,也有同京城相关的事和世子商量,不妨移步茶楼,她许久没能出府,正好可看看河灯街景。” 高邵综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她正目不转睛看着陆祁阊,目光沉静,深情又专注。 他胸膛起伏,心口似被匕首挖出一团血肉来,喉咙冒起腥甜,竟是硬生生叫她气出一口血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沐云生在远处遥遥看着,将这几人之间暗涌看得分明,实在忍不了,掌中折扇一合,人未至声先到,“女君好手腕,一出美人计,叫两人争锋,非死即伤,如此倒看不出女君的心究竟在谁身上,又或者从来只在那宝座上。” 宋怜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褚衣男子,许是因为节庆,衣裳上绣着繁复的大花牡丹,偏他眉眼生得端方俊秀,穿这样一身衣裳,反倒像是天子跟前的门生,风流倜傥。 宋怜对其已是久闻其名,这便是北疆的大生意人沐家的当家人沐云生。 宋怜比划道,“久闻沐公子名声,不想大名鼎鼎的沐家家主,竟是这般惹人眼的样貌。” 她略见了见礼,“当年还未谢过沐公子放在郑记的舒痕膏。” 两双眼的视线骤然落来身上,妒忌和警惕戒备已翻成了双倍,沐云生惊出一声冷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后,展扇摇晃着,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虽是第一次在近处得见这位女君的真容,也不敢再多看,只是道,“舒痕膏是兰玠从外域带回的旧物,我只是跑个腿罢了,女君不必挂心。” 旋即不等答话,道,“兰玠我还有友人要访,先走一步,改日清江水边再聚。” 宋怜便静静看着他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便想起了林霜,姑娘是个好姑娘,若除掉蜀中斥候这样一个身份,想必可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徐州一行分明已是陷阱,倘若遇到的不是林江,大约也陷落在里面,丢了性命。 宋怜慢慢在街上踱步走着,一时竟忘了另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渐渐走得远了。 她旁若无人的离去,走很远似乎都没想起来,还有人等着她,景策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欲同她打招呼,她并未发觉两人。 她似游离于人世间的孤魂野鬼,仿佛再惊才绝艳的人,也不再入得她的眼。 陆宴心底酸涩,半晌压住心间弥漫开的失魂落魄,回应周围认出他的百姓,从摊贩处买了两枚面具,追上前去,拉了拉她的手腕,如墨画般的眉目里带着些笑意,“只是摔倒一次,以阿怜的智谋,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阿怜等一等,总会寻到复起的时机。” 宋怜知他的好意,看着他为情所困,失了自在的一生,心底涌起愧悔歉意,又知劝不动他辞官娶亲,得一心人白头相守,数一数,竟觉没有能偿还他的,一时无言。 不知道她能做一件什么事,能宽慰他,叫他开怀一二。 她心底已住了一只恶兽,难以控制,她不知何时还会再做出似方才那样,伤害他叫他难过的事来。 本身他没有错,非但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反而极好,高兰玠亦无错。 她只是心有怨愤,无处发泄,他二人待她容忍,她便肆无忌惮伤害他们罢了。 宋怜取过他手里的面具,给他带上,自己带上另一个,重新牵住他的手,指了指远处的栗子,表示要买。 她从不提以往的旧事,若非吃不下咽,寝不得寐,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陆宴买了栗子,又买了些她寻常爱吃的山果甜糕,带着她去了河堤边茶楼,一边给她剥栗子,一边给她数河灯。 她接过吃了一些,靠在窗边,托腮看着河里的花灯出神,陆宴看着她侧颜,道,“新帝虽有仁德的名声,实是阴险狡诈,毫无品格之人,江淮不能交到他手里,我已联系京城的几名臣官,若高兰玠同意,便会另扶持幼主,以高兰玠为摄政王,如此可天下安平,日后皇帝不仁,摄政王取而代之,也不会牵连无辜百姓。” 她出神的听着,似已不感兴趣,陆宴知她要的东西始终只有那一样,倾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我有一事要做,此事若成,阿怜你可借此做傍身,去追寻你心中所想,我的确如你所言,已厌倦这世间,厌倦为情所困。” 见她终于侧头看他,陆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并无欲色,只余珍重,“上巳节之前,你留在江淮陪我,上巳节以后,我会剃度出家,自此以山水为家,我得了自由,阿怜自此,也无需再牵挂于我,自去寻那座高峰,我当阿怜是友,自此山川四海间,偶然得见太平盛世,知是阿怜的功劳,我心底亦宽慰。” 宋怜不把他那些虚无的幻想当回事,听到了他要剃度,意外吃惊,比划着,“婆母怎么办。” 陆宴苦笑,“半年前母亲已仙去,如今我同阿怜一般,已是孑然一生,了无牵挂了。” 宋怜震惊,她竟不知这样的消息,半年前战事刚过,她忙于冶铁术,无暇顾忌其它,连与江淮的生意也如数交给了万全打理。 她对陆母没有太多感情,却知失母之痛,呼吸一时凝滞,侧身拥住他,下颌搁在他肩上,一时竟想起先前服下的药来,他有些这世间男子没有的怪癖,既心悦了她,便不可能再同旁的女子有染,她不能给他子嗣,他便也没有儿女亲眷了。 如今后悔亦没有了用处,宋怜只静静抱着他,瞧着河里的莲花灯,想起清莲清荷,不觉已是泪盈满睫,他大约察觉背上的润湿,并未动,也未出声询问,只安静回抱着她。 待平复了,宋怜方从他怀里退出来,陆宴看了眼河灯,一时后悔懊恼,关了窗户,阻隔了湖光天色,取下她腰间悬挂的药囊,从里面拿出一粒药,喂到她唇边,“药囊上绣着每日一粒的字样,足有三十日的量,流霞看过这些药丸,制作极精细复杂,她一片心意,你放久失了药效,凡辜负了她,只留下一粒做个念想,可好。” 宋怜嘴唇动了动,将药丸含进口里,陆祁阊见她听得进去,宽了些心,便不去想世事纷扰,只是安静看着她容颜出神,听得外头有鹰隼啼鸣,知此生此世,高兰玠绝不可能放手。 指腹擦过她脸侧,温声道,“世间男子多薄幸,阿怜最好似现在这样,永远不对谁动心,将来若掌权,似沐云生那样风流倜傥的男子,寻来作伴便可,便是不掌权,不动心,也好过受伤难过。” 宋怜吃惊看他,陆祁阊是最计较真心真意,至情至性之人,竟说出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话来,她怔怔看着他,竟似不认识似的。 陆宴叫她的神情逗笑,心下却是丝丝缕缕的痛意,不知是因为那毒烈性,还是因为伤及肺腑一蹶不振,自从翠华山回来后,她反应极慢,以往极怕痛,这次上药时十分麻木,林流霞给她治伤,数次都心惊她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反应也极迟钝,似乎神魂经常悠悠荡荡,不知归去了何处。 体内分明堆积了许多烈性的药物,对以往热衷的情事也不再有兴趣,陆宴指腹轻抚她脸侧,“阿怜可否为我取一个道号。” 宋怜仔细看他眉如墨画,温声问,“阿宴真的要出家么?” 陆宴用指腹描摹她的眉眼,“阿怜同意么?” 宋怜点头,“阿宴想的话。” 耽误这许多年,他也当解脱了,她心底其实知晓,他之所以江淮起势,是想要给她一片求告有门安宁平和的天,想护她周全,之所以一直到现在还未离开,是为了做她的后盾 依托。 宋怜老实道,“我现在脑子里很空,想不出好的,需得翻一翻古籍,好好想一想,方才能起出好的道号。” 陆宴看着她,没控制住笑起来,笑得牵引旧伤,咳嗽起来,心底带上刀割血肉的痛意和焦灼,不知是因为伤怀,还是因为毒药,她以往只一眼便可看透人心,这会儿竟看不出他的本意。 她竟是真心想替他起一个配得上的名号。 陆宴拥住她,心底后悔当年固执己见,为何不早些争一争,叫她一步步落到今日的地步。 宋怜被抱住,也不觉得如何,头靠着他肩,察觉他吻落在她脖颈处,有些抗拒地动了动,旋即又停下,元颀那时大概希望她像狗一样同他求欢,每日皆给她下一些药,药量不重,不容易察觉,混在伤药里可当做是补药的效果,她不愿同他欢情,每每便忍耐,药量也越积越多。 阿宴想叫她身体好起来,这几日便经常过来与她同眠,他虽有君子之风,没有非分的亲近,但时间久了,她也能察觉他的用意,宋怜有些困扰,不去管他抚着她肩侧的右手,拉过他左手写道,“你既已起了出家的心思,怎么还能做这样的事呢。” 陆宴连恼火都恼火不起来,只是扯过她微凉的指尖,含进口里轻咬着。 “你已答应上巳节之前,都会陪我。” 大概以后要做和尚,素上后半生,便在上巳节以前,一顿吃个饱罢。 宋怜靠着他,对陪他这件事,并不怎么抗拒。 只是迟钝的反应过来,窗外鹰隼的啼鸣十分熟悉,正待细听,叫一双些许炽热的手捂住了耳朵,便也掩耳盗铃一般的,不去看不去想了。 张青只一句话便拦下了欲出掌的人。 “若非当初定北王郑州一出兵战好戏,让那狗皇帝被北疆神兵利器骇破胆子,又步步紧逼,对女君势在必得,叫那狗皇帝生了背离之心,女君岂会落到这般地步。” “若属下是定北王,必无颜再见女君。” 高邵综脸色苍冷如纸,一言不发,王极脸色难看之极,却一时哑口无言,张青的话难免有些强词夺理,但人心本就经不起试探,女君为不与李珣生出芥蒂,很是废了很多心血力气,一场血战,一切毁于一旦,祸根已经埋下。 他气弱道,“那李珣本性不纯,今日不叛变,来日也必定重伤女君。” 张青素来好脾气,那日翠华山见了女君模样,也不由咄咄逼人,“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册封大典之前,女君费尽心血,满心欢喜而去,只换来一盏亲近信任之人递来的毒酒,她从不接外人递的酒,到现在也不肯相信李珣当真负了她,这一切,皆拜国公世子所赐。” 王极涨红了脸,气急,也憋闷,“诸侯纷争,各有计谋,女君生性豁达,曾与我家主上定下了契约,若败了,嫁做定北王妃,我等迎王妃回北疆,有何错处。” 张青冷笑,“女君不是任人抢夺的物品,她想同谁在一处,喜欢同谁在一处,皆只能由她自己心意,再者,北疆胜了么?如今的皇帝,可不是世子。” 王极辨不过,是因此事北疆确实脱不了干系,只得小声解释,“起初请贺先生出山,研习改良兵器,是为对付羯人,北疆每年因羯人羌胡死去的百姓成数万计,北疆制造凶兵,是为护国护民,你再护宋女君,也不得不承认,雄兵利器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平定内乱,中原一统之后,外族方有忌惮,不敢轻易来犯。” 他所言句句属实,也在情再理,张青亦知中原腹地只有兵战一统,才能结束纷争战乱,介时百姓安居乐业,处处似江淮,方有中兴的可能,强大了,外族方不敢来犯。 想到北疆军对阵羯族的惨烈悲壮,张青火气小了些,嘴唇蠕动,好半天才道,“眼看我家主上没有女君,是活不下去的,烦请世子高抬贵手,饶过他二人罢。” 王极往旁边看了一眼,那面容已苍白得凉水浸透的冷玉,暗淡又森冷,心道这一位失了那位女君,半生又怎能开怀。 张青道,“那我说的,但凭女君心意的这件事,是否有理,世子难道要做出强抢的禽兽之事么?” 王极拔剑,几乎嚷嚷起来,“张青别以为我当你是友人不敢杀你。” “王极。” 沉冽的声音传来,带着压迫,王极悻悻收了剑,听令退往一旁,收到沐云生传令,先退下了。 时日不知过去了多久,街上行人渐渐散了,留下欢闹过后的冷清,乌小矛因着在搜寻她踪迹时,误食了毒药,几乎丢了性命,这几日方才醒来,围着茶楼绕了半天,分明嗅到了她的气息,却不见人开窗应答,飞得累了,啾啾叫着扑进高邵综怀里。 高邵综心底的凉寒一层复压一层,他冰凉的手指轻抚了抚海东青的头,心底亦起了恨意,若对他无意,当初何必勾引他,既已勾了他,为何又始乱终弃。 他能帮她复仇,能叫她坐上高位,能与她共拥他的所有,为何要选陆祁阊。 海东青虽待在人怀里,脑袋却还看着茶肆二楼出口的地方,微微张着翅膀有些眼巴巴的。 张青心有不忍,他对北疆有敌意,却实在喜欢这只鹰隼,失去女君踪迹时,它卖力搜寻,误中了贼人设下的埋伏,吃了带毒的食物,竟坚持了好几个时辰,实在飞不起来了,才掉进河里,救治了几日方才醒了。 他正想说可以将海东青带去给女君,那海东青便被捂住脑袋压回去了。 男子一直没走,立在廊下,灯笼里光影落在他玉雕玉砌的面容,凉寒晦暗,看得久了,竟透出阴森森的森冷来。 这茶肆本就是陆宴给她留的地方,已备下好些年,卧房里一应俱全,月上中天,宋怜本不想动,陆宴让回府,她知今日绝走不出城,便没有再说什么,与他牵着手一道出了茶肆。 下楼先听见了翅膀扑腾的声音,海东青被压住翅膀,它极通人性,大约察觉了异常,不再想往她这边冲,只是漆黑的隼眸看着她,偶尔呜咽一声,撒着娇。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颈侧,红痕刺目,她面纱上杏眸带着水色红痕,分明是情事后方有的情况。 他袖中手指已在右臂上抓住许多血痕,方才抑制住杀意,紧盯着她,平静道,“宋怜,我虽心悦于你,你也不能这般羞辱于我,我已过了有不随心愿的年纪,你的人我必须要拿到,两月后十五这一日,我会在洛阳备下婚宴的酒席,等你来,你若不 来,你所在意的人,必不得好死,你所在意的物,也终将毁于一旦。” 他如愿从她眼底看见了怒意,对他的,竟也觉得极好,毕竟比起被无视,至少是看他了,“你若来,我会递上元颀和李珣的人头。” 陆宴知高兰玠为何生恨,并不辩解,只是道,“这些事定北王没必要做,江淮的提议,烦请定北王认真思虑。” 问她要不要带海东青一起回去。 宋怜已不贪念,摇摇头,牵着他的手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歇息。 她常连续几日不睡,听闻困了想睡,陆宴心下稍安,嗯了一声,只是到了马车上,不见她有睡意,怔了怔明白过来,心知她对那高邵综恐怕不是当真没有一点情意。 一人一隼依旧在原地,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陆宴放下车帘,垂在袖间的手指微僵,坐下后给她披上风袍,问她,“阿怜怪兰玠世子么?” 宋怜摇头,“他与你一样皆有抱负,只不过你在山水之间,他在江山社稷,没有什么不同。” “他技高一筹,算尽人心,我当愿赌服输。” 她话说完,亦察觉自己话里的不诚实,又道,“我应当这样,但不看见他的时候想不起来,看见的时候,会有一点恨,想害他。” 不止想害他,也想害阿宴,她只是知道这样不对,在尽力克制。 但也不是次次能成功,因此显得行为怪异。 她想好好思考一下,脑子里却云遮雾绕,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虽然有些迟钝,却也发现了异常,只懒洋洋的,不愿去深想,问阿宴,“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陆宴眼睫轻垂了垂,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拉到唇边暖着,温声道,“定北王既已送信到朝廷,提及议和,想必不日会有诏令,阿怜耐心些,趁机养一养身体,叫李珣看着你病恹恹的样子,反倒不好。” 第160章 烟信意图 十一月十五日为天子千秋,江淮遣使递过国帖文书,定下十月中旬入京,贺新帝喜。 此次入京平津侯并不带兵,除庐陵郡守令景策外,只十二名近卫。 名录最后,单有一名秦姓女子,一并入京。 国书递到御前不到一刻,林圩便收到了斥候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云氏随平津侯南下,以平津侯夫人母族亲眷的身份出入平津侯府。 正是云氏。 活着,且似乎无意隐藏身份,随平津侯一道入京了。 寝殿里光线昏暗,穿过冕旒落在新帝俊秀的面容上,跪着的褐衣老者战战兢兢回禀,“老奴怎敢欺瞒,慧帝一朝有位陈妃曾用这味药斗宠,连害六七人,都是不到三月,油尽灯枯而死,后来事情败露,慧帝震怒,赐死陈妃,这味药才成禁药,失了踪迹,呈给林将军之前,老奴也是先试过的。” 试药的药人李询亲自见过,二月时重病在床,十日不到,也死透了。 死时样貌依旧年轻美丽,只是内里耗空了。 她遭此难,被元颀囚禁,郁结于心再正常不过,哪怕不自戕,就这么重病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原本万无一失,现在她回来了。 对付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一击必胜,便棘手了。 李珣收回落在‘秦’字上的目光,微微偏头看向右侧奉堂,画像已换成了一尊玉像,羊脂白玉晶莹剔透,映照云鬓花颜,将女子衬托得越加似姑射仙人。 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最好的臣佐,待他最好的人,只是太有野心,也太强大,今日不除,将来更没有机会了。 林圩顺着新帝的目光看去,若说先前天子待云氏还有愧疚不安,自今日起,恐怕只剩杀心了。 他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轻声问,“可要安排截杀。” 李珣摇头,“她敢入京来,依仗的便是平津侯,此时触怒平津侯对我们没有好处。” 知道她还活着,李珣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摩挲着袖中的棋子,很快也冷静下来。 便似她曾经教授他的,当因势利导,已无法改变的结果,只能想想如何利用。 “传宗正备下行院,回了江淮的名帖,便说朝廷已备下酒宴佳肴,定让平津侯与妻妹,宾至如归。” 林圩应是,领命退下了。 回帖送到广陵府,宋怜看了许久,景策进来,也不曾察觉。 “你不肯相信昭华殿的事同皇帝有关,只是不愿承认自己错了,不愿承认选错了人罢了。” 女子半靠着窗棂,夕阳光穿过金黄的树叶,洒落她茜色衣裙,斑驳的光影给她披上一层柔光,慵懒靡丽,又通透温柔。 只是这只是表面的。 看着温柔娴静,实则骨子里满是倨傲傲慢,只不过这种倨傲傲慢,被才智掩埋淹没,同权势无关的人和事,皆不入她的眼罢了。 她自以为凭才学才智便可同天有一争之力,苦心孤诣,一败涂地,便连精气神也被抽干了。 他只一句话,便叫她苍白了面色,恍恍惚惚神魂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哪里还有昔年江淮做官时的模样。 那种从骨子里睥睨天下的从容不破,扶危定倾运筹帷幄,令人心惊震骇,却也让人钦敬,挪不开眼。 他身为陆宴的好友,比起她现在的样子,他更希望是从前。 景策将棋盘放在窗前案桌上,盯着她的眉目,“你表面上开明大度,待祁阊可亲可近,实则恨之欲其死,那北疆王对江淮的厌憎已到了极限,你偏同祁阊亲近,是要当这红颜祸水么?” 他言辞犀利,她却完全没有动怒,一双清凌凌的杏眸安静看着他,大约已看出了他的目的。 景策竟觉承受不住那通透的眸光,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卸下气来,在案几前坐下,“还不开口,阿晏请遍名医,无计可施,连夜连夜翻看医术。” 他看着她微微垂落的眼睫,软了语气,“世上千千万万人,有似林霜,丘老将军这样衷心衷义的,自然也有爱慕荣华富贵的,李珣杀你,杀也杀了,你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悉心谋划,将来大仇得报,岂不爽快……” 对面女子拿起了棋子,却没有下,只是像小孩一样,胡乱将棋子在棋盘上摆弄着,若非她尚能自理,景策都要当她是疯了。 他欲言又止,想再劝,话堵在喉咙吐不出来。 大仇得报自是爽快,可又有什么用,摘下李珣元颀的人头,将来又能如何,先不说如今天下大势,还有没有她复起的机会,便是有,东山再起,只怕也是给另外一个李珣做嫁衣。 凡有些才学的,报负不得施展,郁郁而亡的数不胜数,更勿论她这样,本算不得豁达的人。 陆祁阊从不规劝于她,景策便知她恐怕是不愿听的,但叫他看来,她睡着了,必然需要一个人将她叫醒。 随她在棋盘上胡乱摆弄棋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打算一辈子不开口么,是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么?” 宋怜抬手比划了两下,景策没看懂,要去取笔墨。 宋怜拨弄了几枚棋子,并不像字,等她摆完,他分辨出一张方榻的模样,不由看了眼外面的日头,“你怎么早便要歇息了么?” 他是簪缨世家出生的贵公子,自小请的最好的名师大儒,有些文识,做官中规中矩,有闲情野鹤的逸志,养出一生名士风度,如同山涧里的溪流泉水,干净清透,从不曾脏污,也不必脏污。 宋怜又取了几个棋子,往棋盘上摆了摆,竟是两个小人躺在榻上相拥住的模样。 景策刹时从案桌前起身,连连后退了两步,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连说了两次你这女子,说不下去,满脸通红甩袖走了。 脚步急乱,不过几息功夫,便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宋怜正欲收回目光,听得景策撞到人气急败坏的声音,闻声看去,陆宴身着官服,手里拎着一盏提灯,那提灯被景策撞得摇晃,夕阳余晖里,竟波光粼粼,好似微风下的镜湖,煞是好看。 宋怜见他视线远远落在身前棋盘上,指尖动了动,终是懒得动弹,翻着书,脑子里却是空荡的。 她没抬头,亦能感知到他目光落在棋盘上,呼吸不平胸膛起伏,显然是被她气得不轻。 只大抵是了解他二人脾性,并未误会什么,探了手来,将她拿倒了的书册摆正,重新放回她手里,在她身侧坐下,什么话也不说,取出文书处理政务。 那提灯被放在案桌上,离她几尺的距离,宋怜只看了一眼便出了神。 纸面上水波轻晃的莲池里,一条乌蓬小船,两个小女孩正用手拨弄湖水,左侧女孩只有背影,右侧女孩脸圆些,眉眼弯弯,竟同小千有些相似。 宋怜提过来看了又看,比划问,“在哪里找到的。” 陆宴探手拨乱棋盘上刺眼的棋子,方才平静道,“路过看见。” 宋怜提着灯看,后头索性将灯挂在窗前,渐渐出了神。 陆宴扫一眼那灯,心底竟生出想将灯毁去的冲动,平心问,“高兰玠翠华山墓前请期问礼,重新修整过国公府,定下婚期十一月三十,只等你去,你去么?” 他眉目如画,神情澹泊宁和,宋怜却知祁阊公子妒心并不轻,他竟让王青建了一支女子暗队,这院子周围看似无人,实则里外有六位姑娘守着,漫说旁的男子护卫斥候,便是张青邓德,她现在也很少能看见 了。 窗前本有一株公孙树,不知何时被移了出去,屋舍里的摆置,凡是她常盯着发呆出神的,东西还在那儿,也绝不是从前那一个了。 原来也偶有妒意,却也不似这会儿严重,算一算大约是从他提起上巳节以后会出家那以后开始的。 这般模样,又哪里有能斩断情缘要遁入空门的样子。 宋怜从窗台下廊格里取出笔墨绢帛,“阿晏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她思量他会做的事,继续写,“我的仇我自己报,无论是元颀还是李珣,阿晏顾好江淮便是。” 想了想,又写道,“我从没同意要同他结亲,我也交代了来福林霜他们,撤进江淮,北疆斥候纵都是高手,想将他们带出江淮也不容易,他无法要挟我。” 陆宴听罢,缓缓取出巾帕,替她擦着指尖上的墨渍,眉目清和,“我已经差人去了北疆,绑了高砚庭。” 宋怜指尖轻颤,陆宴察觉,看向她,目光温和,“怎么了,阿怜以为不妥?” 她实则已迁怒了天下男子,言行没有太过疯癫出格,只是尚有些许理智罢了,若不愿他绑挟高砚庭,倒十分不同。 宋怜摇摇头,若高邵综不动她的人,她自不会动高砚庭。 陆宴朝她伸手,“走罢,早些歇息,明日还需赶路。” 外头有烟信燃起,果真不一会儿便有随令在门外回禀,有政务要陆宴回去处理。 自从她来了庐陵,这样的情况就格外多,宋怜猜他对她的爱意正在消减,也许到上巳节那一日,当真失了七情六欲,能成为真正的僧人罢。 她自己躺进被子里,很快睡了过去。 陆宴坐在榻前,凝视着她的容颜出神,外头烟信燃烧得似元宵节庆一般,她竟不曾被惊动半分,陆宴手背轻轻触碰她眼睫,见一动不动,无奈轻声道,“不给你吹灭灯,睡不着起来就是了,想发呆便发,不会有人来打搅你了。” 说完给她掖了掖被子,垂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方才起身离开。 听着寝房门被轻轻合上,宋怜睁开眼,外头烟信放得十分规律,听得时间久了,催人好眠,宋怜眼皮发沉,竟也渐渐睡了过去。 第161章 不安兵变。 国公府承历百年,屋舍庭院布置严正端肃,又因历经灭门血案,清洗过的石阶依旧令人想起血红色,无端透着杀伐森然,挂上红绸婚灯,喜意也压抑冷清。 府中随令仆从只知是世子要结亲,不知是哪家女子,好奇想议论的,立在这高门深院的府邸里,也都噤了声。 屏风,旗锣伞扇,青松莲果,冠,服,结亲用的器具百数件,雍容典雅,厚重繁复,张路指挥着仆从布置,看着庭院里摆放不下的纳征聘礼,心惊肉跳,主上已经疯了。 无疑主上只会娶一人,那便是昔日的平阳侯长女,现在的平津侯夫人宋氏,可宋女君若愿嫁进北疆,又怎会随平津侯南下去了江淮。 昨日斥候来报,本是定下这月十三进京给新帝贺寿的平津侯夫妇,也变了行程,明面上还在广汉,实则相携着一道游玩,往东南边走。 离京城和林州越来越远了。 婚仪没有女主人,主上与谁成亲。 张路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门窗紧闭着,是和这座府邸一样的肃然冷寂,自从绣媪给宋女君备下的婚服送进去以后,主上立在那绣服前,神情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但看着这座压抑沉闷的国公府,和这一场没有女主人的婚仪,总不会有好的事发生。 黑色吉服上绣绘祥云瑞兽,风啼鹤鸣,环佩玉玦,交错的金银线浮着碎金流光,凤冠霞帔。 高邵综盯着,眸色昏暗,深不见底,“人现在在哪儿。” 虞劲埋着头,屏息回禀,“两月前平津侯在豫章买下了一座山,取名靖安,请人在山脚修建院舍,半月前,江淮文武大臣一并送平津侯和……宋女君去靖安山养病,江淮派遣斥候往京城送了信,新帝竟是肯秘密南下,昨日新帝已进了庐陵的地界。” 皇帝与宋女君已结下血海深仇,竟敢赴约,此举实在让人意外,暂时查不到那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虞劲抬了下头,又迅速低头回禀,“放走二公子前,平津侯托属下转告……” 暗冷的目光压在肩上,虞劲闷声道,“陆宴道,主上若当真心悦宋女君,当尊重宋女君的意愿喜乐,而非强求。” 上首传来一声冷笑,空气凝滞,虞劲提起宋女君时心底有敬有畏,但也正因为敬畏,认为平津侯言之有理,当放宋女君自由。 只是他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转而想那封信的内容,“信是张青亲自送的,此人谨慎,我们的人没有机会取到信,宫里的暗线暂时也不知信里的内容。” 案桌上放着结亲用的凤冠珠玉,高邵综将手里已经做好的海蓝宝耳饰放到凤冠旁边,手指拨弄着摆正位置,她进京的目的是为了李珣,倘若李珣愿意南下,她自是不会进京的。 她笃定了李珣见到信必定会去见她,信里的内容想必是叫李珣坐立难安。 “新帝狡诈,恐有意外,让乌矛往豫章送信,斥候随时注意新帝行踪动向,务必护她周全。” 那声音沉冷平静,虞劲诧异抬头,视线从那张深眉邃目的面容上扫过一眼,领命退下了。 书房里恢复了沉寂,高邵综目光落在格物架上,一男一女两身吉服并排放着,宽大的衣袖交叠纠缠,眸底妒色渐渐浓重。 她肯思虑李珣的事是好事,但她待在陆祁阊身侧的日子,他一刻也忍不了了呢。 天光昏暗,漫天宿鸟噪鸦,高邵综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吉服,慢条斯理整理着。 豫章县。 茶楼静室里,宋怜看着面前的年轻公子,他未带冕旒,穿的不是朝会正服,但紫金玉冠,玄黑衣裳上暗绣苍龙,腰间悬挂五章绶带,天子玺印,已昭示着他帝王的身份。 宋怜看着他,无声地问,“为什么。” 李珣注视着她,比起半年前,她瘦了许多,杏眸显得更大,肌肤苍白,更贞静柔弱了几分,却只是表象。 那双湖水一样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的恨意,只怕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报复想必也是疯狂的,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衣服上,玉冠上,绶带环佩,每一眼,都似有烈火划过,她想要这个东西,只是平时冠上了谋士的名头,便藏得极好。 她一身月色素衣,垂在身侧的袖里想必是藏了利器,鲜血顺着她玉白的指尖往下流,她丝毫没有察觉。 以她的聪慧,只怕从落进元颀手里那一刻起,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罢。 但他敢来,便有敢来的依仗,李珣端起茶呷了一口,将茶盏重新放回了案桌上,示意她处理手上的伤口,“李氏一族已无后人,杀了我,江淮与京城为敌,先不说你愿不愿将江淮拖入战乱,便是愿意,杀了我,京城与江淮敌对,北疆连出兵的理由也不需要了。” “高世子在京城摆下婚宴,宴请百官,你自可以躲到豫章,但若高世子做了皇帝,女君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瞳眸色浅,平静注视着她时,似琉璃琥珀,“当年世子待女君已是情根深种,不可谓不好,二公子与你也并无恩怨,女君落鱼山一把大火,险些让其丧命,学生所做的,与女君又有什么不同,为同一件东西罢了。” 宋怜脸色苍白,笔墨放在手边,却也失去了提笔的兴致,她与高邵综从来算不上盟友,而她与李珣不是。 也没什么好争辩的。 宋怜不再说话,她看向窗外,也许正如景策所言,她执意要见李珣,不肯承认是李珣递过来的毒酒,只是因为不肯承认败了。 李珣握着茶盏的手指泛白,不一会儿起身,身形有些僵硬,但手掌撑着茶几,在案几边缓缓屈身,他跪得缓慢,膝盖落地的声音并不重,却重重敲击在他心底, 他脸上腾升起燥意,又很快变幻成死白,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难堪艰涩,“……阿母,我错了……老师,回来罢。” 他声音并不算清澈,这一声阿母极小极含混,宋怜因吃惊抬头,错愣地看着他,回想起这声阿母,竟隐隐有些反胃。 这间陈置不算多的宽敞静室,也变得有些压闷起来。 来时的路上阿宴给了她两条路。 一是暂时放过李珣的性命,用不了多久会有新的时机,介时她自有能力手刃李珣。 可如今天下三分,大势已定,怎会有什么机会,她又有什么能力。 二是杀了李珣,把李珣的命留在江淮,丞相邹审慎会带着江淮印章,率领江淮文臣武将,献诚北疆。 如此无需两月,十三州天下一统,百姓安平乐道,大周在高邵综手里,在京城、江淮、北疆这一干贤臣名将手里,内可安民生,外可平边患,不出五年,必有一番海清河晏的盛世。 她和阿宴,带上亲信近臣,今夜便出海,远渡州岛,远离是非纷争,功名利禄,过清闲自在的日子。 藏在袖间的匕首只是障眼法,真正能毒死李珣的,是藏在案几下的烟信,只要她轻轻扯一扯手边的发丝,从窗棱梁顶上冒出的毒烟,能叫李珣七窍流血而死。 她拿着解药,李珣走不出江淮。 宋怜坐着一动不动。 李珣一直紧盯着她,看见她眼底闪过犹豫挣扎,心下大喜,快速膝行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膝盖道,“我李珣在此立誓,愿同太后共天下,再不相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双眼因急切通红,声音嘶哑,俊秀的面容因狂喜涨红扭曲,宋怜恍恍惚惚看着,只觉她实则根本没有必要再同李珣相见。 她终是没有去碰案几,她本说不了话,起身要走。 李珣身形僵住,许诺声戛然而止。 宋怜取过幕离带上,近来陆宴对外告知她的身份,他极得民心,凡她出现在街上,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待她总是敬重可亲,她并不习惯这样。 身后茶盏撞击地面碎裂的声音叫她脚步微顿。 李珣目光怨毒,这质问声嘶哑,“我不后悔递过一杯毒酒,你若真心待我,又怎会编造那样的污言秽语,留着那些罪证!” “宋怜!你把东西给我!” 他扑上来要撕扯她抢,宋怜微微偏头,朝他示意噤声,旋即打开了门。 李珣回过神来,止住脚步,好似惧怕被透进来的光灼烧到,连连往后退了两步,静室里只余他粗重的喘气声。 宋怜不去管背后那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的目光,走到楼下,景策往楼上看了一眼,神情复杂,“你何必同他废话,把证据送去京城,他的皇帝梦,也就到头了。” 既非李氏血脉,又是兄妹□□之子,天下之大,哪里还能容得下他。 她藏着这样大的秘密,将李珣送上帝位,且将其当做真正的盟友,主君来辅佐,实在非同常人。 景策见她不说话,只一味的在街上走着,追上前去,“你不想复仇么?” 宋怜不答,当年偶然得知这件事,她便已经将能证明李珣身世的信件烧了,玉玦已毁,两名伺候过太子妃的婢女随商队西出阳关,她既有心送人走,也为免后患,便没派人跟着,过去这几年,想查到踪迹也难。 风吹起面纱,露出她一张精致明丽的面容,景策看见那上面怅然神伤,一时怔然,片刻后也明白了过来,心间亦是滞涩,她追名逐利,不愿随好友隐居避世固然可憎,但未尝没有君子立身的风姿气度。 同好友,本也是极登对的。 张青邓德随主上等在风颂茶肆,从窗户的地方,正好能看见静室侧堂的位置,皇帝带来的禁军若有异动,江淮卫立时能处理了。 看见夫人从楼上下来,便知夫人不肯出海,张青一时便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陆宴将手里的长弓递给张青,“放禁军通行,尽快将李珣请出江淮。” “是。” 宋怜走到风颂茶肆,看着朝她而来风清朗月的男子,脚步竟觉有千斤重,他光明磊落光风霁月,而她似河沟里的硕鼠,沾满泥污,既无力改变又心有不甘,除了皮囊,一无是处。 肩上有暖意袭来,他将带狐绒的风袍展开,轻轻给她披上,垂首给她系着颈下的绳结,“阿怜好生聪颖冷静,竟能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他语气温柔,眉目间俱是暖意,好似她是三岁的小千,宋怜一时语塞,知道他能看懂她想说的话,无声问,“你不怨我么,若我肯动手,你和景策天下太平的心愿便能成了。” 陆宴笑了笑,“李珣活不活,并不重要,只是我相信阿怜,高兰玠能做得皇帝,阿怜也能,甚至可以比高兰阶做得更好。” 他声音并不如何高,温和宁静,好似平素问她想不想去散心一样稀松平常,清隽的眉目间带着暖意溶溶,宋怜停住脚步,察觉他并非说笑,一时怔怔看着他,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终只是探手,去牵他宽袍广袖里修长的手指,略碰了碰,被他回触,才将发凉的指尖放进他手心里,不再提这件事,只是说想去城郊的云海山看景。 陆宴握住她的指尖,牵着她上了马车,“去云海山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你昨夜未得好眠,先睡一会儿罢。” 宋怜靠在他膝上,听着隐匿在街肆喧闹里的车辙声,渐渐泛起困意,思绪空乏,竟也睡去了。 膝上的人渐渐睡去了,梦里倒带出了泪痕,陆宴指腹轻触那泪珠,叫那润湿灼烧得呼吸窒痛,他知道她能做得很好,只是明白得太晚,若早些醒悟,必不至如此。 “砰——” 马车出了城,陆宴掀帘去看,北面燃起烟信,陆宴掀帘去看,神色微凝,信兵从远处奔马赶来,急报,“清江水边有大军集结,恐有兵变。” 宋怜被惊醒,从马车里出来,接过信报看了,心中升起些许失控的急躁不安,这时候发兵攻打江淮,是李珣疯了,还是高邵综疯了,江淮又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第162章 哑疾两情相悦 驾车的马匹因地面越来越明显的震动不安地踱步起来,千柏几乎要制不住,他略惊慌的声音响起,宋怜随陆宴从马车里出来,脸色瞬变。 秋日午间的阳光不算清冷,落在三里外旷野上,却硬生生叫人打起寒战来,带着高字的纛旗迎风猎猎,灰山下黑蒙蒙一片,十数万铁甲卫,悄无声息得似阴兵鬼影,除了微微震颤的地面,被惊飞的玄鸟,连马蹄的嘶鸣声都是轻微的。 当先一骑上的人一身黑衣,伟岸凌洌,阳光之下没有半点温度,冷峻森然,直直往城边来。 豫章城兵马调动的巾旗号角密如雨,城门外已迅速集结起驻军兵马,狼烟滚滚,连天际也被衬得乌黑暗沉,平白叫人透不过气气来。 宋怜盯着那一人一骑,连月来雾蒙蒙的脑子清明了些,飞快道,“恐怕是从林海上的岸,派信兵从丹泽绕路,往林安送信,让者寿带全军渡江攻徐州大营,另外调派建业水师七万,四日之内屯驻马琅山。” 景策尚未从骇然混乱里回神,闻言吃惊抬头,豫章参军李毕熟悉这一带兵力军事,淮水军事防布快速在脑海中闪过,心里一震,心里顿时安定不少,顾不及其它,立刻差人去办了。 北疆军来自徐州,信兵从丹泽赶往林安,最迟三日就能赶到,离徐州大营最近的北疆驻军在范阳,而马琅山是范阳通往徐州的必经之路,调派建业水师囤驻马琅山,切断范阳增援徐州的进路。 纵使北疆军再精锐,以豫章城的兵力战力,守住五日绝不是问题,五日之后,豫章城之危必解。 李毕不知开口的这位女子是谁,但近来平津侯府只有两位女子,一位是平津侯夫人,一位是平津侯夫人的族亲姊妹。 看与侯爷同乘一辆马车,想来是侯夫人,只是听闻夫人患上了哑疾,并不能开口说话。 便一时辨不轻身份了,他不敢冒然询问,只见礼退下,排兵布阵,抵御外敌。 离徐州最近的江淮驻军当是河陵大营,但她却舍近求远选择了林安,陆宴看着她侧颜,心下不由喟叹,她对权势地位的痴迷恐怕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料想象,这几月来每日都只坐着发呆,看似对什么都不入眼不入耳,可偏她便能记得住各州军事防布,且连回来报信的斥候来路,时辰时日都记住了。 河陵斥候已三日不曾有消息送来,囤驻林安的者寿则是绝不会背叛的亲信,林安一出事,前日他们待的庐陵绝不会收到消息,她不能确定河陵有没有出事,却能确定林安大军是可靠的。 这几月看过的医师不下百,如今涉及兵事,竟开口说话了。 他微阖了阖眼,遮住眸底复杂,让景策先带近卫回豫章城,疏散城里城外的百姓,撤入南阳,暂且躲避战祸。 景策顾不得惊诧她口疾为何不药而愈,立时去办了。 宋怜不通武艺,战事一起,她便是拖累,且回了城墙,居高远眺,更容易看清楚军阵战局,她见陆宴已经接过了佩剑,示意他小心,便打算随景策一道先回城。 只是刚转身迈了脚步,便被斜里探出的手臂拽得往后,旋即破空声响起,雕翎箭擦着她裙摆,钉进她脚前的土地里。 宋怜折身去看,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有 如实质,阴冷暗沉。 那五指握着的轩辕弓缓缓放下,他驭马近前,在相隔半里的地方停下,扯掉身上的黑衣,露出里面衣裳,玄黑衣袖上镶绣血红瑞兽,竟是一身结亲吉服。 陆宴脸色大变,上前一部将妻子拦在身后,张青邓德几名禁卫已涨红了脸,纷纷拔剑。 日光似突然炙烈刺目,宋怜立在陆宴背后,脸色苍白冰冷,他高邵综率大军前来,岂会自取其辱无功而返,手里必定拿着她什么把柄,捏着江淮的把柄,好能让她就范。 这是他对她对那封从国公府送来的婚书视而不见的报复,他要让宋怜两个字名誉扫地,要让阿宴名誉扫地。 明明午阳正盛,她却觉得冷,冷得齿寒,远远望去,对上那双眼眸,他似乎看透她所思所想,漆黑深暗的目光里浮出似笑非笑,手只一抬,身侧六七十近卫竟每人从身后扯出一人来,近卫将被捆缚住的人押跪身前,扯去头套,露出一张张带血的面容。 近卫押着人又近前了数丈,张青邓德先急促了呼吸,宋怜辨认着,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见过的,没见过的,是江淮和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暗探斥候。 这些人垂着头,想是受了不少折磨,亦或是自戕时被制止了,许多唇角带血,宋怜袖间的手指收紧,立在陆宴身后,扬声道,“北疆江淮虽互派了斥候暗探,但只为商贸往来,从未交恶,大周的天下四分五裂,苦战乱已久,天下归一乃是万众归心,,李氏一族血承暴戾,不堪为君,如今北疆势盛,江淮愿携三十六郡追随北疆王,平津侯自此携家眷归退海上,自此遥祝北疆王中兴盛世,万寿无疆。” 她声音清朗,道出的是陆宴和江淮诸臣将百姓的心愿。 陆宴是明主,高邵综亦是众望所归,高邵综可不起战乱,兵不血刃归并江淮,这于北疆,于他高邵综,俱是天降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宋怜牵了牵陆宴的手,先一步叩首见礼,行的是君臣之礼。 陆宴袖中的手指被她轻扯了扯,垂首看她容颜,心中泛起晦涩,她此举是为眼前一触即发要酿成惨案的局势,是为了他和江淮百姓,这一盘死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法,只是面前的人是高邵综。 若换成李珣,或者其它任何一个诸侯王,任何一个人,恐怕欣喜若狂没有不同意的,只是这个人是高邵综。 她低估了高邵综对她的渴求,他同为男子,心落在她身上,如何看不出那人眼中已几近疯魔的渴欲。 她无论怎么说,都只会激起他更深的妒忌和怒意。 倘若能得她一同出海,一生相伴,高邵综又会如何选。 果见那人眸里浮起更沉的阴鸷,盯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陆宴并不理会,只是侧身垂首,深深凝视她容颜,片刻后转头,朝身侧的千柏道,“千柏,计划提前。” 千柏脸色大变,急道,“大人——” 叫陆宴抬手制止,他握着剑的手抬起,方要开口说话,长鞭袭来,他叫那鞭子击中手臂,那鞭子却卷住身侧人,顷刻间马蹄声近,不过几息功夫,那马便折转出去了数丈。 近卫斥候已交了兵,立时便要生变,宋怜遮面的幕离已掉落地上,她怒得浑身发抖,压着心底的怒意挣扎着坐起来一些,探出手臂去揽身前人,背着人朝豫章的方向喊道,“还请侯爷回去转告阿姊,便说阿云实则同北疆王两情相悦,本已应承他结亲,又赌气跑回江淮,方才惹了他不高兴,让阿姊不要担心,侯爷自与阿姊避世靖安山,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她声音清丽清亮,带着些许轻快,穿透人耳,那张狂的男子抢了人,头也不回驭马离开,尚未离去的百姓臣将惊骇过后,又不禁都跟着松了口气,“侯夫人才学无双,她的姊妹与北疆王两情相悦,也算般配登对,南北不交恶就太好了!” “是啊是啊,两家结了亲,北疆同江淮就是一家人了,本也只隔着一条江,何必打打杀杀的,过不了太平安生的日子,你我本就是同袍同泽,不自相残杀自是最好。” “还以为又要战乱了——” “就算是两情相悦,发兵压境,也太儿戏了。” “不是战乱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也不知这云姑娘又是如何才貌……” 张青几人知晓这庐陵府,豫章府并没有什么夫人的姊妹,要去追,又明白她一片苦心,俱是忍耐着,眼睛通红。 陆宴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心里窒痛,喉咙里腥甜四起,片刻后稳住心神,朝张青吩咐,“先把弟兄们带回城里安置,请医师医治。” 张青应是,勉强定住神去吩咐,看向那如同厉鬼一样退去的北疆军,心底翻起仇恨,女君京城一役败落,起因便是北疆,女君厌恶那人,连看也不愿看一眼,大庭广众之下被掳掠,若非心有急智,已成为祸国殃民的妖女孽女,从此天下人口诛笔伐,千夫所指,再无容身之地。 此人秉性,又怎配得上兰玠二字。 宽大的风袍遮住她的视线,黑暗前宋怜眼前依旧是陆宴那双痛不欲生的眼眸,有炽烈的呼吸隔着尺寸的距离落在她颈侧,腰间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紧。 士兵似是分开了两列让开路来,他便这么堂而皇之抱着她穿行而过,待两刻钟后,到河口时,大军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宋怜方启唇,这个疯子。 高邵综拥着人,看向远处长河青山,他能察觉到她的厌恶抗拒,但没关系,他收紧手臂,下颌隔着风袍,摩挲她发顶,她亲口说的,她与他两情相悦。 第163章 宴酬见礼 昭阳殿两排内柱上悬挂二十四盏宫灯,暖黄的光色将寝殿映照得昏暗,偏殿供奉的玉像一直没有撤下,未香一直点着,从昭阳殿进出的人,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未香味。 待得越久,越是浓重。 已是半夜,新帝只着了寝衣,是临时被内宦叫起来的。 林圩回禀豫章城外的事,“高邵综查出了江淮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探子,押在豫章城下,要挟宋氏,两军已对峙,只是被宋氏化解了。” 李珣看完信报,扔在案桌上,“不是已经痴傻了么?” 林圩请罪,“是属下等办事不利,未查实消息。” 连宋氏并未患口疾这样的小事都没能查验清楚,林圩难辞其咎。 李珣摆摆手,让他起来,“她一惯有心计,如今手中没有兵权护卫,知道你我容不下她,装疯卖傻迷惑我们罢了。” 只要是这样,她意志消沉是假,翠华山存了死志也是假。 她若想活着,必定千方百计对朝廷,对他加以报复。 昭阳殿里似凝固着一滩死水,帝王面上阴云密布。 念及那女子的智谋手腕,林圩心下发寒,握着佩剑的手指竟有些发抖。 只现在他们手里有了新的暗棋,也不必怕。 那女子再有智谋,也不过肉体凡胎。 他勉强定住神,擎着呼吸问,“江淮竟举城献诚北疆,我们当如何应对?” 李珣问,“江淮的那些官员怎么样了?” 此事也是雪上加霜,林圩道,“江淮官员多文士,连领兵打仗的,也多是才学在身的儒将,酸儒得很,对那陆宴,倒忠心耿耿,我们的人一旦透出些意图,立时便被捆拿了,连拿了三人,属下见事情要传开,也不敢再有动作。” 想从陆祁阊手底下策反臣将,比登天还要难。 更何况如今江淮有意要献城北疆,里头三两个主战的,想要建功立业的,也都有了新去处。 京城李氏,他们都不怎么看得上。 昭阳殿便陷入了死寂,李珣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往偏殿神像的方向看去,回想昔年在蜀中的旧时光,渐渐稳定了神志,起身更换了正服,让内侍取了舆图,召见亲信谋臣,商议兵防布置。 直至第二日午间,清议才散了。 殿外内宦的通禀声响起,“益州通判罗冥求见陛下。” 林圩道,“ 罗通判这两个月一直在朝中活络关系,想回益州,此人虽胆小懦弱,逼急了倒有些急智狠劲,眼下的局势对朝廷十分不利,益州毗邻京畿,此人既已投诚,想来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如放他回去,也好安他的心。” 李珣阖眼思虑,让人领他进来。 这几日罗冥常常往宫里递书觐见,多是内侍接见的他,料想今日也不过得个陛下正忙,让他改日再进宫求见的敷衍话,正盯着地面出神,听得传唤,一时大喜,急忙跟着内侍进去了。 甫一进殿,便拜倒在地,“臣罗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态度诚惶诚恐,不像一州之主,反倒像初次面圣的白丁百姓,极容易叫人放下戒心,但大周这么多年兵乱纷争,益州身处夹缝之中,罗冥拿着这么一块兵家必争之地,竟能安然无恙,想必换做是谁,也不会觉得他是简单的。 李珣从高台上下来,扶着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了,“通判辛苦,这一久江淮生变,朕着实费心,实不相瞒,今日召通判相见,也是有要事相商。” 青年皇帝想来每日习武,看着文质彬彬,罗冥竟一时没能避让开,只得生受了皇帝这一礼,脸上堆起了笑。 他年过四十余,逢人必笑,尤其见了势力比自己强盛的高位的,因而脸上已冒出许多褶皱,这会儿笑起来,褶皱更深,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说话间便又深拜了一礼,“小臣深受陛下皇恩,但凭陛下吩咐。” 李珣让人赐座,回了御位上,温声道,“平阳侯嫡女宋氏,曾以益州蓝田起家,当年她为蜀中出力,也曾派遣使臣前往益州,同通判商议如何对抗李奔将军,想来通判对此女是不太陌生的。” 罗明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急切告罪禀衷,“小臣当时并不知真龙天子,竟当真潜龙蜀中,怎敢做背叛大周的谋逆之事,李贲将军平叛,手持国玺圣书,小臣哪敢不从。” 他膝行两步,又连连拜叩,额头也磕得红肿出血,“如今陛下驭龙,又为明主,罗冥自是以陛下圣喻为令,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他说得情真意切,李珣十分受用,笑声爽朗,让他起来说话,又吩咐内侍赐座,“通判衷于李氏王朝,何错之有,快快请起,今日同通判推心置腹,那宋氏本待蜀中有恩,只是秉性不纯,她襄助蜀中,欲为太后,目的是为皇帝宝座。” 他俊秀的面容上神情隐忍,端着手里的茶盏,感慨怀念,“朕与其交付信任,她却在茶盏里下毒,妄图叫朕重病痴傻,她好借机把持朝政。” “那毒茶朕已喝下了,幸得太医来得及时,朕方才捡回一条命,她罪不容诛,朕念其对大周朝有功,不忍伤其性命,秘密派人将她送出阳关,在那她可衣食无忧,安度一生。”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扼腕惋惜,“昭华殿大火,只是朕为遮掩她行踪放出的障眼法,朕已十分忍让,仁至义尽,她却心有不甘,从阳关回来,搅动时局,她勾得北疆王为她失智,曾为平津侯夫人,如今平津侯夫人五字,在江淮声名远扬,十分得江淮臣民爱戴,有她在,朕这皇位,是难坐稳了。” 罗冥岂会听不出皇帝提起当年他同意与蜀中结盟的用意,他同宋氏结盟,却临阵叛变,背信弃义投靠李奔,借道给李家军,好让他们攻打蜀中,最终分了一杯蜀中的羹。 新帝已然是宋氏的仇敌,他罗冥亦然。 新帝要他做什么,他大概也能猜测一些,罗冥拜道,“得蒙陛下垂恩,小臣驻守益州这么些年,对宋氏女的事多有耳闻,手底下也有一些能用的死士,愿为陛下除了这后患。” 李珣微微笑起来,“通判可尽快启程回益州,九九重阳节,定北王大婚,宴请天下英豪,是个不错的机会,朝廷的人也会襄助爱卿的。” 罗冥连连应是,接了定北王府舆图,防卫布局,请林圩一道,商议暗杀之事。 直至诸事皆定,又是夜半时分,出得宫来,罗冥回头往这禁宫内苑看了一眼,才又朝送他出来的林圩拱手见礼,“统领不防将人交给小臣,一并回益州,再从益州出发前往长治。” 益州之主罗冥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林圩不大瞧得上,也不怎么信任,只是进了这京城,他轻易不开罪人,不喜和鄙薄自然不会挂在脸上,微笑道,“通判先行一步,回益州安顿好以后,直接做事就好,禁军的人已经到了长治,届时自听通判吩咐。” 罗冥擦擦额头上的汗,连连道,“有人就好,有人就好,那北疆王手底下能人无数,光凭我手底下死士,恐怕对付不了。” 林圩笑着,送他上了马车,罗冥微胖的身体钻进马车,马车沉得一颤,家仆驾车,他掀开车帘,又道,“家母寄居京城,她年岁大了,还请林统领照拂一二。” 林圩自是没有不应答的,待那马车转过宫门,才折转回宫里复命。 绕过一条长街,家仆吕方方才目不斜视轻声道,“突然肯放大人回益州,只怕有险。” 吕方明面上是罗府家仆,实是罗冥最亲近信用的谋士,他罗冥名声不好,读书人嫌他没有风骨,不肯效忠,武将名臣嫌他没有胆量没有地界,唯有吕方,是自小同他一道长大的,过命的交情。 罗冥脸上已不见了笑,阴沉沉的,“皇帝让我杀了宋氏。” 便把昭阳殿里的情形都说了一遍,提到了昭华殿大火,吕方嗤笑一声,语气讥讽,“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知多说无用,立刻道,“那皇帝想叫我们做一把杀人刀,这一刀,能将高邵综宋怜杀了自然好,倘若杀不了,事情败露,我们引咎自刎,过错在你罗冥,和京城没有关系。” 有老母亲被拿捏在手里,他罗冥不揽下这一桩罪行,也不能了。 周遭必有耳目,吕方佯做被风吹得凉寒,以巾帕围住脖颈,恰好遮住了下唇的位置,“该做的我们做,把消息卖给北疆王,此人虽杀伐,却是守信之人,他平素并不容易受人恩,凡受了,必有回报,请他庇佑伯母和益州,不算太难。” 罗冥神色挣扎,豫章的事他早先听说了,如今天下盛传宋氏一双女儿才貌非凡,姊姊嫁得平津侯为妻,妹妹得北疆王青眼,引北疆王大军压境,将那妹妹带回了北疆。 议论甚嚣尘上,盖过了当年落鱼山大火,两人相争一女的传言。 都道北疆王喜爱的是平津侯夫人的姊妹。 可他是知情的,这姊妹究竟是谁。 高邵综夺妻,若非宋怜急智,如今祁阊已沦为天下笑谈,虽可激起读书人义愤,对高邵综口诛笔伐,但到底会伤祁阊声誉,宋怜卷裹其中,名声便差了。 罗冥沉默半晌道,“因着当年我背信弃义,没有襄助蜀中,祁阊断绝了同我来往,已不认我这一个好友,但这么多年,益州凡有难,益州百姓凡有危困,多是祁阊襄助,送来赈灾的钱粮哪一次都是雪中送炭,若没有蓝田、云田两处水渠,益州早就在大旱里穷困了,哪里还有今日安平的光景。” 如今高邵综夺妻,他暗中投诚北疆,单看着宋氏深陷泥潭,怎对得起当年把酒言欢的情谊。 他素有墙头草的外名,读书人不屑同他来往,只陆祁阊看得到他护一州百姓周全富足,免于战乱的苦心,结盟一事过后,纵不肯同他来往,但江淮对益州的襄助没有断。 罗冥道,“当年我答应襄助蜀中,最终没有做到,祁阊心里虽有了隔阂,但却是人中君子,这么些年,非但没有侵扰益州百姓,反而同以往一样,常助益州渡难关,他这一生无所求,只愿同妻子长相守。” “同方,仔细寻个叫林圩意想不到的人,往江淮送信,告知陆祁阊新帝的计划。” 与那公子相识已是十年前,公子世无双,吕方轻叹,“这天下局势,已无你我转圜之处,待此间事了,救出伯母,倒不如将益州交给陆祁阊,他愿意怎么 安顿益州便怎么安顿,你我同他一道,隐居避世,每日同山水作伴,岂不快哉。” 把益州交给如今的江淮,是不会有事的。 罗冥想着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再想一想日后,心里稍宽慰一些,道出了和宋怜一样的话,“李氏一脉,多出暴虐之人,不堪为君。” 先帝荒淫无道,偏听偏信,李济李泽软弱暴虐,如今的新帝,多了些许才学谋算,虽显得温和,却是个背信弃义,狡诈短视的小人,焉能长久。 吕方轻驾一声,驾车往长平街去,两人看望过母亲,连夜赶往益州,距离重阳节只余十余日,快马加鞭刚刚赶得上。 从豫章到长治,八百多里的距离,一半水路一半骑马,过了郑州,船只逆洛水而上,再有三日的光景,便到长治府了。 主船背后,跟着百十舟,原以为北疆军大多来自北方,亦或是中原腹地,并不擅船,也不擅水,岂料这些士兵竟习以为常,平日在船上,也从不怠惰操练,得了空闲,纷纷下水,逐着江浪游水,水技十分娴熟。 宋怜靠着船舱,身边两名婢女,穿着将士服的名叫郭玉,穿着红装的名叫刘凝,都是北疆府武将家的女儿,因擅骑射,早年女扮男装混在军中,这两年年纪到了,叫家中父母拘在府中相看亲事,这段时日做了北疆府的女卫。 郭玉话密,刘凝性子沉稳。 刘凝略侧着身避让着视线,郭玉倒一边看一边惊呼,望着江中南侧,脸颊通红,“主公身手了得。” 江心起了风,行船路途遥远,颇有些枯燥无聊,将士们不畏秋水凉寒,开了赛事,船上自有人将令牌射入江中,水里的人谁夺得的令牌多,谁就是头彩。 那江心中六七人,皆是军中好手,脱下王服将服,并不讲究君臣,上了拳脚,个个悍勇,像水中的山虎猎豹,矫健敏捷,当中有一人最为瞩目,平素衣着一丝不苟,端方严正的人下了江,半身衣裳尽去,身形修长匀称,挺拔伟岸却又带着清贵气,郭玉心跳得厉害,只匆匆扫过一眼便脸颊火烫,她念及这是谁人的男子,忙又羞愧地避开,偷眼去觑身侧半靠在软榻上的女子。 见对方看的方向竟是右侧,一时怔住了。 主公要结亲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北疆,连羌王胡王羯王都差遣了使臣南下,准备参加婚宴,主公率军渡江劫人的消息自然瞒不住,这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行,叫北疆老臣们险些昏倒,好在并未酿成战乱,主公也终于愿意成亲,多少算是宽慰,这件事叫臣子们念叨了一阵,也就没事了。 郭玉实在想象不出主公会做这样的事,见了这位女君容貌,心里相信了两分,相处这十来日,虽不曾能同对方说得几句话,却也了解了些对方的品性,多了几分敬重和怜悯。 主公其实并不来见她,她每日的饭食里却是被下了药的,这药对身体无害,却能让她手脚无力,连端碗拿筷都用不上力气。 她不吵不闹,每日除了看着山海出神,偶尔翻翻话本书册,其余都昏睡着。 这会儿看着船尾另一侧出神,那里也有几十将士在比斗,晃眼看去,吵闹笑闹声白花花一片,可到底显得粗俗,不如右边的好看。 她也不能多看就是了。 郭玉想提醒她主公在那里,叫刘凝扯到了一边,“勿要同她太近。” 郭玉有些不赞同,“她被抢——带来这里,已经够可怜了——” 刘凝目光严苛,“多少斥候侍女栽在她手里,出了岔子,你可能负责,且当年高平时,她已应允了主公亲事,背信弃义,主公这样待她,没有什么不妥,再者你之珠玉,于她来说同砒霜无疑,叫她曲意逢迎,同杀了她又有什么分别。” 哪里就算是曲意逢迎了,郭玉想反驳,只左侧那边原本正比划的武将们忽而都安静了下来,郭玉探头一看,瞎了一声立刻缩回了脑袋,心跳砰砰的,那江中的人竟停在水中,视线直直往这边看来,落在女子的侧颜上,从焰火燃烧的炽烈渐渐转冷,冷得似冰霜,叫整个江面都冻结了起来。 周遭欢闹声停滞了,众人皆将半边身体潜进了水中,只留口鼻呼吸,正戏水的林江察觉异常,咒骂着回身看去,远远的只见前头主船的方向,船尾窗户边远远靠着女子云鬓华颜,正望着这边,似是出了神。 他脸色霎时爆红,差点没从浪尖上掉下来,后又警觉,往身后看去,离得有二十来丈看不清神情,只那阴鸷的目光似穿透了江雾,林江身形僵住,顾不上稳住身形,快速潜进水里,招呼兄弟们快些撤回后面的船上。 有人不明就里,也不敢多问,且自发现那女子看向这边时,他们连手脚也不敢动了,束手束脚比得不尽兴,不如作罢。 沐云生虽为文士,也不喜水,但他常年出入军中,为了办事方便,凡这些有利于合群的事,他都会凑个热闹,见前头的人开屏求偶不成,打翻了醋海,知道这赛戏也就到这儿了,颇觉没趣,招呼大家上船喝茶。 参将蒋庆要问怎么回事,可是有敌情,沐云生薅着他脖子,拽着人游远了。 再回头看时,好友已潜入江底,不过几熄功夫,已到了主船船尾的地方。 那船比后头的战船大两倍有余,却只住了五人,除却长相平凡的张路,便只有两名女子护卫了,好友已不在意天下悠悠众口,我行我素。 那人出得水面,腿脚略点了点船沿,已翻上甲板,披上衣裳,堵在那窗口前,身形格外伟岸,遮住了光影和视线。 沐云生嗤笑一声,收回了目光,小时候惧怕水,也不擅长泅水的人,这几年成了个中好手,别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宋怜是极喜欢游水的。 王极憋了好几日,这时忍不住道,“主公给女君下药,掳回长治,同元颀又有什么分别。” 沐云生不语,半响才道,“他是拿她没有办法了。” 不抢来,看对方同陆祁阊双宿双飞,出海归隐,再也不见么? 亦或是看着她困于旧事,郁郁寡欢,日渐枯萎么? 王极心里挂忧,那日两地交战的危机虽然化解了,但陆祁阊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一路大军看护,不可能有机会,大婚时宴请天下宾客,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淮想救人,京城里的那位也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从北边远来的,也各怀鬼胎,主上这一次,是走错了。 高邵综遮住她的视线,眸光落在她脸上,淡声道,“有功夫欣赏江景,不如想一想,你那奸夫肯不肯舍下江淮的安平,来救你。” 宋怜叫他挡住看山的光线,伸手去拨,没拨动,也就罢了,听他话说得难听,也不想理会,只是示意他让让。 却见他一张完美无缺清贵严峻的面容铁青扭曲,隔着窗户抬手来,遏了她的喉咙,迫使她张开了唇,又胁住她手腕,搭住她的脉搏。 宋怜便想起从离开豫章起,她便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了,他大约以为是她不想说话,所以不开口,宋怜不欲叫人怀疑,只得道,“阿宴一定不会来,但我和天下人一样,也因此更爱重于他,为此将江淮拖入战乱,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算怎么回事呢。” 她视线落在他深眉邃目间,想起郭玉提起他时的憧憬敬仰,知道这样的女子必定数不胜数,轻声道,“你现在的地位,得一人相伴,是十分容易的。” 她声音同以前一样清丽好听,只是大约因为不爱说话了,总带着几分沉闷,高邵综半晌方道,“休要再巧言令色,如今对我是无用的。” 过一会儿沉声问,“方才你看了半晌水戏,以为谁的水技最好?” 船只右侧诸将戏水赛技,因身手,样貌,身形的缘故,自是比左侧要好看得多,但她是想看平常士兵的技艺,以此揣度北疆是什么时候开始秘密训练的水师,往左边看的次数便要多些。 论水技,自然是他更好。 宋怜 不答,想起身,手指撑着窗棂,没能坐起来,眸底闪过些厌恶,到底没再说什么,靠回软榻上,盯着光影里的浮尘出神。 高邵综立了半晌,唤张路取来瓷瓶。 张路听了,松了口气,立刻去取来,想问要不要水,见气氛实在生硬凝滞,只得将话咽回嗓子里,退下了。 高邵综淡声开口,“起来服药。” 宋怜不理,闭着眼睛放空了思绪。 眼前光影渐暗,她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唇被含住,齿被顶开,有什么药丸被从舌尖顶入她喉咙,不待她张口骂,后颈被制住,温凉的水被哺进口里,宋怜因挣扎被呛到,待被松开,已是怒得心口起伏。 她有一百句刻薄的话能说,到底厌倦,靠回软榻上,看向逆光里的男子,一时心灰意冷,曾经的兰玠世子,如玉挈如山松,虽因灭门案性情大变,但自有风骨,是可名留青史的人物,如今手段下作,同元颀又有什么分别。 她躺在软榻上,只觉天色阴郁,乌云压着船沿,叫人不去看,心底也透不过气来。 发丝被风吹动,落进脖颈间,晃动得她锁骨微痒,只因知道手臂抬不起来,她便也懒得再尝试,有微凉的手指轻触,似欲将她的发丝弄到耳后,那本是温玉一样的触感,她却似被毒蛇触碰,实在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后,她却呆了呆。 她力道不小,他手背微红。 宋怜旋即反应过来,方才渡给她的,不是迷药,也不是同元颀下的一样的烈药。 是解药。 她能动了。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宋怜也不想看清,也并不会感激他这一‘善’举。 他似盯着她看了许久,临走留下从今日起要搬过来同她一道住的命令。 宋怜只得支起身体,冲着他后背道,“你要结亲,不知道忌讳么,要结亲的男女,结亲前不应当见面。” 他止住脚步,要折身回头,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了,声音些许僵硬,“你要护陆祁阊名誉无损,心仪男子的女子是如何模样,当不必我教了。” 言罢大步离开,回了书房。 丞相陈云已是等了许久,两人商议羯胡二王此番派遣使臣南下的用意,待天色渐黑下来,陈云行礼告退,到了门口又被唤住。 高邵综有些难以开口,到底挂心,“新要结亲的夫妇,倘若婚前见了面,当真不吉么,可有化解的办法。” 陈云愕然,看向上首男子,此子龙章凤姿,渊渟岳峙,是天定的帝王,此时因着些子虚乌有的事,颇有些难安。 只因这段姻缘是强求得来的,陈云暂且说不出恭喜二字,却也失笑,答这七日后即将新婚的人的话,“只是前三日不宜相见罢了,主公姑且宽心。” 见那人眸中露出庆幸,陈云心中不忍,那女子冷心冷肺,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对这样一个女子动了心,是绝不会有结果的。 陈云见礼退下,高邵综手指无意识摩挲腕间的琥珀石挂坠,唤了张路来,“把吉服凤冠送去寝房,让郭玉刘凝教她穿上,若有不喜的地方,报来这里。” 张路应是。 高邵综垂眸,那婚服他叫绣娘略做了些修改,同寻常婚服有些不同,她既肯敷衍他,同他周旋,想来是会穿上试试的。 处理完政务,取了一册书简翻着,过了一刻钟,便走了神志。 金玉宝石镶嵌的凤冠令满堂生辉,霞帔上绣纹复杂,华贵艳丽,因着镶嵌红色宝石,搁在架子上流光溢彩。 同她昔日结亲的婚服有些不太一样,宋怜看着眼生,问了刘凝一句,“这是北疆的样式么?” 刘凝回答得简洁,因着女君已服用了解药,她需得更加提着神,一直都很戒备,“是京城的样式,只是主公令绣娘做了些调整,请长佛寺的圣僧开诵过,是吉服。” 宋怜没了话,刘凝见她开始翻看医书,让正打理花瓣的郭玉跟她一道退下了。 宋怜从医书上抬了抬眼, 这船上看着无人,但定是被围成了铁桶,以她如今身体的体力,恐怕游不到岸边,便已经失去了力气。 暂时是走不了的。 这天下分分合合,每一方诸侯势力都会有其欠缺的地方,有些是因为主君,有些是因为臣将,有些是因为地域,有些因天灾,有些是人祸,她若能接近北疆军臣政务,说不定能从中寻到分裂北疆,东山再起的时机。 宋怜正思忖,叫身后巨大的响动惊到神志,知晓除了高兰玠,无人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便也不理会,重新翻起医书来。 那敲打声却没个停歇,她便看着斜对面的墙面被凿开了门洞,换成了玄黑的帘幕,那边传来男子沉冽的声音,“婚服可试过了。” 宋怜盯着那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帘幕,一时无言。 又听他问,“你身上可好些了。” 似是不会关心人,语气生硬,宋怜猜测他刚看完军报奏务,她想寻出北疆的缺口,从各州郡送来的奏报就是必定要看的。 名主麾下多强将,也多有志有野心的强臣,只要人有贪欲,她便有机会。 宋怜索性放下了医书,“你要说话便过来说话,这样成什么样子。” 那边半晌没有言语,片刻后方听他又问了一遍,“你试过吉服了么?” 宋怜知他对婚仪执念颇深,她想了想,回他,“我没试,既是你盯着人修改的,想来尺寸不会差的。” 高邵综知她对他无意,自是对这场婚仪没有半点期待,吉服再夺目,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心底的热切凉却下来,高邵综盯着那帘幕,半响低声道,“陆祁阊不会牵连江淮,却也不会坐视不理,我料定他会来劫你,已在长治府布下天罗地网,这一次,必定要取他性命,绝了你的念想。” 他不带情绪,也没有掀帘子过来,甚至因为昏暗的光线,低沉沉冽的语气带着几分暗昧轻快,宋怜手里的医术拿不住,落在地上,那头似从书册落地的动静听出了她的慌乱,低低轻笑了一声。 宋怜心念电转,语速极快,“豫章的事,必定会传入新帝耳朵里,你我都知晓阿宴不会不来,他李珣元颀岂会不知,虽是在长治,但天下不少人相信血脉正统,不得不防,且三个月前,我收到消息,李珣的人偶然从丹师手里得到了一种失传的药方,这种药威力无穷,可以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他没法靠这样的东西打下北疆,布置一处小小的结亲宴,将整个北疆的文臣武将,连同阿宴,一并——” “你还称呼他这般亲密,你已要嫁给我了,再过六日。” 她的话叫他打断,宋怜停住,知他性情大变,行事出格,已不是以往的高兰玠,只得忍耐下来,起身走至帘幕旁,同他说,“他志不在此,也不想再陷进泥澡,已定好上巳节一过,他便结庐为僧,出家避世,我待他有情义,却非情爱,你放过他罢。” 高邵综眉心微蹙,未置可否,“陆贼看着霁月光风,实则算计不浅,他若非说他要出家,你怎会对他心生怜惜,陪他如此之久,据我所知,两日前他已差人往益州送了信书,约在上巳节这一日,同罗冥共饮赏花,阿怜你说,他是约罗通判一起喝茶赏花,还是联合益州对付北疆呢。” 宋怜听了,心底生出疑窦,当年罗冥本答应与蜀中结盟,临阵反叛,陆宴道虽能理解罗冥小国困境,但此人已不堪为友,从此再不与罗冥相交,之后每年年节,江淮都有收到益州送来的礼和贴,郡守令府回了礼,除却请出匠曹,事关水工水利,赈灾救灾的,凡赏花宴请,一概都没理会过了。 他或许能同所有人共事,但从不与不认可的人同饮。 还未待她思虑清楚,便被轻轻晃动的帘幕打断了,“你看阿怜你,凡提起他,便要想很多,我身为你的夫君,怎容得你心在别处,心生二意呢,他还是死了的好。” 宋怜心里惦念江淮,距离上巳节只有半月的光景,他应当 防备李珣才是,怎会在这时节去益州,那罗冥失节小人,已投靠了京城,倘若下杀手害他,李珣再将罗冥退出来做挡箭的靶子,江淮益州无主,与北疆有夺妻之恨,乱世一起,李珣坐收渔翁之利,也未可知。 她想着江淮的事,无心去理会隔壁胡搅蛮缠,坐回软榻上,再劝了高邵综一句,“不要小看了那秘方,你不如派人去查,倘若布置得当,威力比昭华殿的大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丹师原是她招揽进瑶山锻造营,负责给锻造术配比的,瑶山里还有一些潜伏下来的她的人,三个月前来福差人送来消息,秘方已经落进新帝手里,密信里详细讲了那秘方的威力,她不敢托大,已暗中告知景策,令他去查。 只这样的东西,李珣必定会牢牢握在手里,以他的脾性,那丹师还有没有性命尚未可知,想拿到,谈何容易。 这是她在豫章城前,当机立断献诚的原因之一。 帘幕那头的人正缓缓踱步,似乎耐心已经告罄,手指几次已经抚在了帘幕的边缘。 这个疯子。 宋怜只得重新起身,走到那珠光宝气的吉服前,他似乎是搜罗了北疆最上乘的宝石,优中选极,将这身吉服装扮得鲜亮夺目,她相信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件比这件更华美贵气的,规格甚至超出了当年皇帝封后。 裙摆有珠宝坠饰,晃动间发出轻响,那边的人问,“阿怜喜欢么?” 它很华美,却不是她想要的。 宋怜只能答喜欢。 只是一句谎言,那边的人却似乎心情舒悦,他是高兴的,却也是清醒的,“阿怜若安了心,我自然会留他性命。” 宋怜道困了想安歇,看着那透风的帘幕,想着他若在隔壁议事,召见下属臣子,她也能听见,便什么也没说。 她洗漱沐浴回来,不曾察觉,待上榻灭了灯火,那帘幕竟叫月光照出人影来,那身影立在帘后,一动不动,倒像是个假人。 宋怜不欲去管,只是小一刻钟过去,再睁眼,那映照在帘幕上的身影还在,她心中烦闷,重新阖上眼,她有些晕船,且白日里穷极无聊,昏昏欲睡,这时便也没什么睡意,月往中天,依旧能看见那人影,她便怀疑当真是他让人放在那里恐吓她不可逃走的假人了。 “高兰玠?” 那边的身影稍有些几不可觉的晃动,应了她一声,“可是睡不好?” 宋怜见当真是他,从榻上坐起来了一些,“你不去歇息,守在这做什么。” 高邵综自不可能同她言明,这一切似一场梦,她在他探手便可触碰到的地方,六日后她会成为他的妻。 他手指已扶住了那并不归整的门框,如玉的颜色从门洞边缘透出来,声音平稳,“阿怜,让我安慰你。” 宋怜正诧异他的话,旋即明白过来他的安慰二字,是什么意思,一时胸口起伏,手指抓着床褥,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怎变成这样了,本是克己守礼自持自重的人。 她已渐渐摸不透他的脾性,自然也无从猜测他的言行,不安他当真会闯进来,只得道,“不是不宜见面么?” 高邵综一面知晓她绝不愿意他碰她,一面受用她假意同他周旋,倘若他能拿住她一辈子,叫她一辈子同他这样虚与委蛇,也能白头到老。 他耐下心来回答她,“丞相说只需三日便可。” 又补充道,“他家宅和美,当初三日前也是和新娘见过的。” 宋怜哑然,拥着被子道,“可是我们那里的习俗,比三日更多。” 高邵综便知她不想见他,可他也不愿走,她既不愿睡下,那空闲的时间便都该是他的,“我已查过,并非需要见面触碰才能敦伦极乐,阿怜可否躺下,解了衣裳闭上眼。” 那声音低沉,如同醇酿,古玉落进幽潭一般的好听,宋怜却被惊得僵住,连说不需要了。 她语气生硬,说是避如蛇蝎也不为过,分明是排斥他了,高邵综握着门洞边框的手指收紧,叫那侧壁木刺刺出鲜血,也压不住心底的妒怒和无处发泄的闷火。 高邵综忍耐着,又道,“许久不曾看过阿怜绘制的避火图,既睡不着,阿怜可否画一些,把昔年你我情爱的场景画下来,我想看,从在高平山洞里画起,阿怜还记不记得,阿怜被我压在山壁上——” 宋怜心惊肉跳,飞快地打断了他,“你既已承诺我可参与政事,我想听听北疆的政务,你可以把各州郡送来的奏疏念给我听么?” 她不让说,他偏生要提,他这些年都是靠那些曾经有过亲密爱意忍耐下来的。 只是婚仪在即,他也不便惹她不快,到底压制住了,无碍,待结亲以后,他会把曾有过的场景都重来一遍,她纵是忘了,不愿想起,他也会一遍一遍叫她牢牢记住。 他去取了文书来,一本一本给她念读。 宋怜却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北疆共有三十六名武将,千秩以上文臣武将共有二十人,文书十六卷,都是请命攻打京城的。 李珣有天子血脉,但北疆过于强盛,名臣良将们有封侯拜相的机会,又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另有一本秘奏从京城来,李珣手里捏着这一步暗棋,北疆也拿到了,贺之涣甚至做了改进,并不畏惧李珣。 甚至有一卷万民请愿书,诸岛屿,边关零散的州郡小国,自愿投诚,请北疆王攻入京城。 宋怜稳着心神,“你没有出兵的理由。” 高邵综隔着布帘感知她的面容,想像着她现下的神情,“李珣为灭北疆江淮,秘密派遣使臣与羯人来往,意图勾结羯人,里应外合,先灭了北疆。” 宋怜坐在榻上的身形有些摇晃,“你们捏造的谣言?” 毕竟是她教授出来的学生,此事对她的打击,恐怕比当初昭华殿大火带来的伤害还要大,高邵综答非所问,“缺了你,他李珣什么也不是,成不了事,做不了明君。” 宋怜一时被抽干了力气,连呼吸也微弱起来,高邵综自来不屑捏造罪证的,否则何须这样麻烦,李珣的身世,他也一清二楚。 江淮的百姓愿意同北疆交好,敬重高邵综,北疆的百姓数百代人饱受外族凌虐,如今刚过上些太平日子,李珣勾结外族的事情一旦暴露,是犯了北疆众怒。 不出两个月,这大周的天下,便可改姓高了。 她已然没有了机会。 一帘之隔外,许久也没有声 响,高邵综唤了声阿怜。 宋怜浑身没有力气,耳朵里俱是嗡鸣声,勉力提着精神回了一声,“怎么了,兰玠。” 她声音极小,似呢喃,这一声兰玠却叫帘外的人微闭了闭眼。 那声音似古老的傩戏咒术,只轻轻一声,便叫心底开出了星辰,高邵综往前了一步,“那李珣逃不了,他曾亏欠阿怜的,我必定叫他血债血偿。” 宋怜记起自己还有仇没报,又挣扎着清明了些,点了点头,想起那人在帘子外面,看不见,才又开口应承,“我知道了,兰玠快去睡,明日还要赶路呢。” 那声音轻柔婉丽,好似妻子叮咛,情人低语,却又含含混混,似压着什么看不见的暗流,令人不安。 他想进去见她,只里头呼吸声渐渐匀称,她当是睡下了,便再不言语,出了舱房,吩咐张路行船慢些,也不离开,只守在船房外甲板上。 月光清寂,他望着天边圆月,片刻后问张路,“倘若我带起面具,应当便不算见面了。” 张路哑口,这是连七日也不耐等待了。 张路还未开口,躺在船帆横撑上的沐云生先嗤笑一声,“我听王极说,你差了二十六死士,去了益州,打算让陆宴和罗冥死在益州,你怕他来你的结亲礼,你怕陆祁阊一开口,她再次撇下你,跟他走了。” “除却是她夫君这一条,陆祁阊有什么错,你本可留一世清名,何必做这样的事呢。” 从下首看过来的目光陡然冷厉了很多,沐云生往那船房看过一眼,仰头将烈酒倒进喉咙,笑道,“怎么,怕她听见恨你?既然敢做,便不要怕她知晓,并且她何止是恨你,异地而处,你愿意委身嫁给战胜你的对手么?” “她每一次见你,都会想起她的失败,你治下的国代越昌盛,她越能记起今日的失败,你若治不好,她越后悔下嫁于你,兰玠,回头罢,莫要一错再错了。” 有袖箭射出,沐云生避开,那箭将他酒囊射破,兰陵美酒倾倒而出,洒了衣袍,沐云生气恼,亦动了怒,折扇一展,攻了下来,两人交战一处,张路急得大喊。 这两人从小一道长大,一个性子懒散,一个历来端肃,漫说是动兵戈,便是连争执都少有,张路急得不行,眼见没有把船房的女主人吵醒,稍安心了些。 那两人已上了后头一张船,开始还这极有章法,这会儿不知怎地,弃了兵器,用起拳脚来。 高邵综被一掌打得撞在桅杆上,沐云生收了掌,论武艺他哪里是对手,无非是这人对那女子心中有愧,没了章法,任他殴打这一场罢了。 他挥挥手让被惊扰出来观战的士兵守军都回去睡,待人都散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本不是淡泊名利的性子,当年嫁进侯府,看似两情相悦,实是为摆脱平阳侯府的无奈之举,她与陆祁阊算不得良配,开始走到一起,最终也会散,你自有你的优越,何必要了他性命。” “你这样做,倒叫那姓陆的,成她心里拔不出的一枚刺,时时祭拜,日日惦记,时间久了,一分爱意也要变成三分了,活人争不过死人。” “那陆祁阊懂她,你既愿意让她做她喜欢的事,那陆祁阊看见,必不会阻拦。” 论情深,沐云生分不出这二人谁更情深,他与宋怜,也算半个友人,并不希望好友这一步,叫三个人踏进深渊。 他也不管能不能劝动对方,只丢下一句话,“你的人我会派人拦下,你想想清楚。” 第二日刘凝先发现女君精神不大好,似乎能动了还不如昨日不能动的时候,她容颜精致艳丽,仿佛一株盛开的芙蕖芍菡,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刘凝不知出了什么事,她是直肠子,不知道的就问,“女君来之前,朝臣们已知定北王妃会参政,个别臣子虽有些微词,但几位近臣都知道女君的能力,都尊听主公的意思,便也没有人反对了,女君是我等的表率,我与郭玉愿意追随女君,终身侍奉。” 宋怜抬眼瞧着眼前这名女子,视线从她袖间扫过,半晌开口道,“你是将军,当去战场上,不当守在这里。” 刘凝听她这样说,倒是莞尔笑起来,“末将听沐云生说,用不了几日,女君必定寻这些那些理由劝末将和郭玉离开,果真如此,女君不愿带害末将和郭玉,只是女君放心,主公不是会牵连无辜的人,女君便是当真逃走了,主公也不会怪罪末将和郭玉。” 宋怜便不再说话,只是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含在口里融化着。 郭玉正煮茶,觑眼看见,忍不住问,“女君吃的什么,是药么,闻着有药香。” 那日被掳掠以后,她身上的东西被高邵综取走,衣裳被换了一遍,只有这枚带莲花的荷包,高邵综看了一会儿,最后还给了她,里面的药还有最后十粒,每日一粒,马上便要吃完了。 宋怜靠着窗口,这几日没有了戏水的,她百无聊赖,听着郭玉说着长治的见闻,昏昏欲睡。 她同高兰玠不再见面,但她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必都有人报备给他,每日夜里,她偶尔惊醒,总能看见帘幕上映照的身影,她越是见得多,便越是焦躁,越想离开。 船停在长治码头,宋怜带上了幕离遮面,马车被护在中央,距离前面车骑很远,高兰玠尊着结亲前不能相见的习俗,远远的她只能看见背影。 似有兵将臣佐在长亭迎接。 宋怜远远听见一名男子笑声爽朗,一时有些恍惚。 高邵综扫了眼陈云,看向远处坐在亭上的身影,眉心微拧,“不是派他东驻了么?” 陈云苦笑,“主公大婚,二公子怎能不在场,主公莫要玩笑,六日前,臣已差人将他请回来了。” 再者这长治府中,除却你,第二有些样貌的,一是二公子,二是左相张昭,除却本就不在长治的凤栖梧,前两人都被远派,当真由不得人不揣测,真不叫这二人回来,妒夫的名声只怕一日就要传遍天下了。 发兵江淮已十分荒唐,再添妒夫的名声,岂非荒诞。 说话间那男子已从亭上翻身下来,一把劲瘦的腰,身形高大颀长,朱色武服,剑眉星目上笑容热烈,英武不凡。 高砚庭从随令里扯过一个假小子,摘了对方的头帽,大掌在那头上揉了一把,给众人介绍,“这是蓝朵,二公子心上人,将来也要结亲的。” 蓝朵被摘了头帽,瞪了高砚庭一眼,又从从 容容给高绍综见礼,“见过兄长,见过诸位大人,听砚庭说兄嫂今日归来,特意随他一道来迎接。” 关外女子并不惧抛头露面,她笑容灿烂,大方得体,众人只为二公子也即将结亲这样的好事欢呼庆幸,并不挑剔她的言行。 北疆府一些近臣老臣更是激动得连连道好,若说北疆有什么隐藏的祸患,那便是两位不结亲的主公了。 如今亲事有了着落,子嗣有了指望,就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的事了。 气氛一时轩昂,高砚庭要去拜见兄嫂,高绍综拦了一拦,“结亲以前不好见人,三日后,自可拜见。” 他视线扫过来迎见的臣将,不见张昭,心底不愉稍散了些。 高砚庭还想说话,叫从后面赶来的沐云生捞走了,站在路边同将士同僚打过招呼,那马车也从身前过去,沐云生才严肃了神色,问那远处同臣子家眷说话的蓝朵,“你是当真心悦那姑娘,还是纯粹寻来安兰玠心的。” 高砚庭不是会遮掩的性子,他也知瞒不过亲朋好友,往那遮盖严实的马车深看一眼,克制地收回目光,“只是告诉兄长,我会秉持礼仪,蓝朵是我边关认识的好友,她自有意中人。” 沐云生苦笑,那张昭至今未娶,同僚们几次给他介绍亲事,都以家贫为由推拒了,兰玠给他封侯,赐下黄金珍宝,宅院布帛,他也都放着,不肯收用。 恐怕好友心里不是不恼怒的,日后只怕也会越来越碍眼,张昭想必心里也清楚,自听闻亲事起,便自请调离长治,远赴边关,去荒蛮之地建城了。 他知面前这小弟行事不拘一格,从小就是个另类的,不得不叮嘱,“既为兄嫂,便当守礼,便是不小心碰见她,也当绕道而行,更不用说主动去寻了。” 高砚庭不甚在意,“我只是想问问她,是否当真如同传言那般,她心悦兄长,方才嫁给兄长。” 沐云生苦笑,换了种答法,“当年他二人有赌约,若兰玠败了,兰玠做入幕之宾,她败了,做定北王妃,此番不过愿赌服输罢了,既能定下这样的赌约,想来是不排斥的。” 宋怜一直在马车里没有出来。 高家军在北疆极得人心,军队穿街而过,百姓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并不认识她是谁,但大约听过流言,有百姓举着小孩往她马车里塞着鲜花瓜果,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喊着见过定北王妃。 又道定北王妃千岁,恭贺新婚新喜。 一路被送进长治府。 马车停下时,已是一处名为清梧苑的院落,三进的院落层层叠叠,回廊蜿蜒,两侧假山山石有被翻动的痕迹,草木都是崭新的,新栽种下了许多梧桐芭蕉,翠竹青松。 进了二门起,入眼是大片盛放的荷莲,宋怜看得恍神,郭玉有些兴奋,话又多了起来,“这个季节本该都是些残荷枯叶了,但主公寻了会侍弄花草的匠人,养了几个月,上个月才叫芙蕖开了叶,院子里绿荫荫的好看,不见衰败。” 宋怜不觉景色如何怡人,只是见她兴致高,不想败坏,便边走边点着头听她说,直到进了寝房,才说累了想歇息。 刘凝大抵猜到一些,便不让郭玉惹她烦闷,放好沐浴用的水,需要用到的器具一一摆放到她趁手能用的地方,安静退下了。 浴房便在寝房背后,墙壁上铺着能防潮的香木木皮,潮气并不会浸到寝房里,地上镶嵌着石砖,想来下面烧着地龙,赤脚踩着,也不觉得冰凉,再往里雾气缭绕,竟是一处温泉,有圈在房舍里的,也有轻纱薄暮遮掩,可以看见星空夜月的。 好几眼活泉连通一处,水通过汉白玉雕刻的流道流往院外,周遭布置隐蔽,不失清新雅致,远处院墙角橘叶淡淡的清香随清风拂来,这一处温泉,比当初京城城郊她那一处温泉山庄还要精致些。 宋怜在池边立了半晌,看着那深池,瞧了半晌,连衣裳也没脱,踩着石阶下了池子,坐在里面,放松了身体,渐渐的疲乏上来,困得连手指也不想动弹,身体渐渐往下沉,发丝浮起,池水没过头顶,也懒得动弹,感受着从皮肤透进心底的暖意,又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她在池里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等外头婢女进来询问催促,才又沐浴,打理了头发,起身出去了。 婢女帮她擦拭头发,是个生面孔,做事谨慎,话更少,帮宋怜试着后日结亲要用的妆发吉服,又讲着结亲那日新妇要注意的事宜。 最后呐呐同她道,“这院子周围已安插了许多暗卫,今日很多想要闯进来的斥候探子都死伤在了外面,女君纵是不愿,也姑且忍耐些,这座院子底下是被挖空的,里头有一个同上面一模一样的院子,婢子担心……” 宋怜多问了两句,只是小姑娘知道的也不多,问不出什么。 有想来杀她的,死了没什么所谓,恐怕是想来救她的,譬如林霜季朝来福福寿,还有阿宴张青千柏千流,她虽然赶走了他们,也告知过他们不必管她,但她既被带来了北疆,他们又怎会坐视不理。 不知死了伤了的人里,是否有他们。 宋怜心下焦灼燥郁,距离上巳节已不到十日,阿宴出家为僧,可得解脱自由,她嫁给高兰玠为妻,可过问政事,将来他问鼎九五之尊,她便是皇后,已走到了最高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只要她肯愿意,所有人都可得解脱。 浮躁的心渐渐安平下来,宋怜朝着南边院墙轻唤一声,“王极。” 那边无人应答,她又再唤一声,墙后一株榕树上有了些动静,很快翻进一名黑衣男子来。 王极扯下脸上遮面的面巾,见了礼,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脑,“主母怎知是属下。” 宋怜道,“眼下这样重要的时候,他会将看守的任务交给身手最好,心最细,性格最沉稳的人,这院子里只有这一颗树可做遮掩,想来是你了” 王极听了夸赞,心里高兴,又没忍住小声反驳,“是保护,已有不少死士找来了。” 宋怜不与他争辩,只是道,“我同你家主公既是两情相悦,同我相关的,对我没有恶意的人寻来,自是来恭贺新喜的,纵不便让他们入内,也勿要伤到他们。” 王极应是,将要出口的话都咽回了喉咙里,林霜季朝,来福来寿他们,包括周慧云秀,都被控制了,吃穿不愁,也没有危险,只是不得自由。 大约女君定下心那一日,便可将人放了。 宋怜倒有些后悔同高邵综定下不见面的约誓,否则她挽着高邵综街上同游,做上一场戏,林霜来福相信这一切正是她心之所愿,便也不会多费心了。 宋怜让王极去送信,想请高邵综带她去长治街上走一走。 王极自是高高兴兴去了,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那高邵综又收了那日放浪形骸,忌讳起了莫须有的怪力乱神起来,结亲以前不肯同她相见。 宋怜只得作罢,她折转回了寝房,并没有什么睡意,婢女已被她打发去休息,她杵着下巴坐在灯火前,盯着油灯燃烧的火焰出神。 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撞击窗棱,扑簌簌又滚落地上,宋怜懒得理会,又挂心是否是林霜季朝,捡了抛进窗来的小石子,起身推门出去了。 “女君是心甘情愿的么?” 庭院里一株松木,亭亭华盖,枝干上坐着一名男子,生得朗眉星目,扶着枝干自上往下看,眸光里似盛着初升的朝阳,灿烈耀眼,他同样身着黑衣,因着那暖融融的眸光,仿佛黑色衣裳,也带着夏日炙烤的温度。 许久不见,宋怜有些恍惚,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双腿上。 高砚庭察觉,爽朗一笑,从树上一跃而下,“早好了,当时你我位处不同,你下杀手也没什么不妥,还需要谢谢你,故意叫兄长看见这续骨的药方,送来给我,我又可以骑马射箭了。” 宋怜点头,问他来可是有什么事。 高砚庭看着她眉目,便又问了一遍,“你可是自愿的,若不是,今夜我带你走,杀出一条血路,送你去见陆祁阊,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亦或是随我出塞,草原宽阔,自由自在,从此再不踏足中原了。” 他目光坦坦荡荡,并无男女之情,宋怜心中些许动容,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高砚庭便分辨不出了,当初国公府匆匆一见,虽心心念念许多年,但后来知晓她的身份,便知他的心悦十分浅薄,他对她的了解不过她的万分之一,后头知是兄长的心上人,那一丝心悦也就渐渐淡了。 但不妨碍他敬重她,佩服她聪明谋算,爱重她一生坎坷却从不放弃,他既不愿兄长做错事愧悔终身,也不愿见她困于樊笼,郁郁寡欢。 他收了不羁的神色,站直了些,“这么些年,我手里还是有些人的,虽不足以同兄长对抗,但我已是兄长最后的亲眷,兄长舍不下取我性命,我送你出去罢。” 比起国公府世子,高砚庭要明朗得多,她摇摇头,不想说出来恐吓他,只是道,“听闻攻打京城的大军已备齐,此时恐怕已有捷报,你兄长入主京城,已是既定的事实,嫁给他,我也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什么不好么,我很高兴,你走罢。”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她面颊,“高兴的人不会连续三五日彻夜不眠,且你是做皇后,不是做王爷,皇后困在深宫,这一人让你万万人之上,你便是万万人之上,若不了,你是尘下泥。” “你不是这样的。” 宋怜从来知道二公子是赤诚的人,倒高兴与他相识,高兴他没有在那场大火中殒命。 宋怜道,“昭华殿的火日夜烧在我梦里,高邵综或许不会伤你,但未必不会伤你手底下的人,若有一日,我需要,我必同你说,你走罢。” 高砚庭便沉默下来,打算重新回去计划,他从守卫的盲点翻出院墙,想南下一趟,去寻陆祁阊,未曾看见院墙下阴影里立着的两人。 夜极静,院子里的对话响在夜里,格外的清晰,王极连头也不敢抬,高邵综立了片刻,半晌从地上拾起两粒石子,他不用看,随手一抛,便可如同高砚庭一样,将石子抛去她窗前。 并无应答,他又抛了两次,进了屋的人又重新推了门出来,高邵综不等她喊出砚庭两个字,隔着院墙开口道,“你不要想着迷惑砚庭,抓着砚庭当救命稻草,我自舍不得伤他,但这座院子下面有一处住所,一样清新雅致,会是你喜欢的,你若不听话,往后余生,只有我一人可见了。” 那婢女自将地院的事告诉她,便不见了踪影,宋怜这几日总想起清莲清荷被火焰灼烧的模样,也会梦见林霜来福横死街头,她往台阶下急走了两步,一团血腥梗在喉咙,叫她吐不出一个字来。 郁结于心。 院子里没有声响,她呼吸急促凌乱,显然叫他气得不轻,高邵综手指发痛,心底妒忌越堆越高,不去想当年她是如何期待雀跃等着做陆祁阊的新妇,如今连要亲手绣给未婚夫婿的 香囊也都忘记了。 明日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高邵综立了半晌,唤了声阿怜。 宋怜心灰意冷,昨日借着摘松脂的由头,她上了梯子,站到了树的高处,这一处院落同当初的曾府并没有什么差别,高而森严的院墙,一层层叠嶂往外绵延,看似平静空旷,却到处藏着暗卫斥候,这一处清梧苑,被包裹进主院里,严实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京城的宫墙,只会比这一处更高更远。 “阿怜?” 宋怜含混应了一声,抬手去抚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微长的指甲划过脸颊,竟有想用力将其划破的冲动,她略停顿,忍耐了下来,收拾了情绪,隔着院墙轻声同他道,“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输了,甘愿进府,明日既是结了亲,便是夫妻了,你安生治理朝务便是。” 她声音柔和,好似两人又回到了高平那时,高邵综竟觉有蜂蜜含进了口里,翻涌的欣喜在心底疯长,难以压制,他摊开掌心触着院门,呛咳了两声,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旋即转身快步离去,片刻也不停留。 王极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忍不住轻声道,“女君忍耐一日,明日之后,女君同主上同住,不住这里的,地院的事是个误会,主上怎么舍得。” 念及里面的女郎实则最是心软,又道,“那叫剑兰的小姑娘没事,只是被调去外院了,女君勿要挂心。” 宋怜既已认了命,便也不在意什么地院了,她做过平津侯夫人,定北王妃的位置随高邵综水涨船高,更高了些,适应起来,会更容易。 既已选择了这条路,那些不甘和不忿便也被压在了最深处,宋怜朝王极道了谢,让他回去歇息。 王极临走又道,“林霜季朝来福他们都没事,主上没让伤他们的性命。” 宋怜悬着的半块石头落了地,挂心明日结亲宴会出现的血腥,也未得好眠,清晨被人叫起来穿着打扮,也一直不安定,结亲礼却一切如常。 王府内张灯结彩,丝竹钟磬声掩盖了二门外院的杀斗和血腥,锋刃从脖颈上划过,鲜血喷溅,这一波最后一名死士倒在石阶上,立时有随从出来将尸体拖走,清理台阶,有晚来的宾客进得门来,叫这满地尸体吓得战战兢兢,沐云生从里头出来招呼,笑得风流倜傥,视地上鲜血如无物,将人迎了进去。 “羯贼哪里能见得王爷结亲,少不得要清理了,李大人里面请,周大人里面请。” 很快地面便清理了个干净,林江带人在府门外砖墙里搜查出了许多药包,沿着院墙,凡有动过痕迹的,都一一搜查了一遍,寻出来的东西足够多,但要说能伤到这满堂宾客,还是不够的。 沐云生若有所思,吩咐王极去查近来长治府里有些名气的僧人道士。 长治府守备森严,想在里面藏鬼并不容易,这一点动静不够杀人,但如果被传为天降神怒,亦或是灾祸,倒是有可为。 王极神色一凝,立时去办了。 沐云生摸着黑色的药粉,秀气的眉皱起,这东西现下是还少,将来多了,不定掀起什么风浪,这天下,还是快些安定下来为好。 执礼者是北地的大儒谢元勉。 高堂上是两姓人家的父母亲眷,左右两侧下首放着小千的牌位,高氏一族近亲的牌位。 两人中间一根红绸,拜过天地高堂,宋怜没在宾客宴席上看见陆宴和江淮斥候,心下稍安,却在看向左下首时,同一名清俊男子撞上了视线,只怔了片刻,面前光线已被遮住,身着一身吉服的男子伟岸严冷,冷清矜贵,是天下少有的好样貌,垂眸看着她,眸光深暗似西河的冰,好似很冷,又好似她轻轻敲击,那冰便碎裂了。 她手腕被牢牢握住,宋怜知他十分妒烈,她看了张昭,他心里恐怕不舒服,既是要认命过下去,她便也顺从,借着他身形遮掩,去牵握他的手,他手臂微僵,松了力道,任凭她将手指嵌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便被牢牢握住了,他力道很紧,多日不见似乎心生了想念,今日目光多数落在她面容上,惹得堂下男女轻呼议论。 宋怜提醒他该见礼了。 高邵综摩挲着她的指尖,并不惧叫世人知晓,他心落在她身上,他目光笼着她,叫她再看不到旁人,也再想不起旁人。 高邵综让她等他片刻,他不耐饮酒宴酬,但今日大喜,多年夙愿得偿所愿,便也耐下心来,让这一场婚仪没有半点缺陷。 有下臣大着胆子打趣,他也笑着接了,并不动怒。 主君一改往日冷峻的模样,听人说起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祝词,冷眸里便带出融融笑意,并不浓重,却足够叫人知晓他心情极好,众人啧啧称奇。 刘同还惦记着将自家女儿送进府做侧妃,喝了酒,仗着主君心情好,朗笑着说了出来,同僚起哄,“是啊是啊,独有王妃一人,后院还是空虚,主公当多开枝散叶才是。” 高邵综没接他的酒,只是道,“昔年在京城时,见多了妾室斗艳,殃及府门,高某家训,娶妻前不得纳妾,娶妻以后终身不得纳妾,高某谨遵家训,便不会纳妾,我与夫人今日结亲,是百世方才修来的缘分,诸位敬重她,当如敬重高某一般,此事诸位勿要再提。” 他将自己手中的樽酒一饮而尽,臣子们不敢再说什么,高砚庭怔怔坐着,一盏接着一盏饮酒,待沐云生坐下,便道,“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今日好友的目光不自觉追着女子,女子偶尔回望,笑容清丽端方,颇有贤妻之相,沐云生猜她是认命了。 他身为高兰玠好友,掌管北疆斥候消息营,对她的事了如指掌,旁观她这半生,生于泥澡,挣扎起落,辛苦奔劳的时日多,清闲的日子算算竟没有多少。 认命了好,认了命,不再抗争,便不会再失败,也不会再有痛苦了。 这样的世道,对女子来说,越出彩,越有野心,便越痛苦,越愚钝,越麻木,才越幸福。 长治府门前宾客云来,一行人乔装易容,混在茶楼里,陆宴将东西交给千柏,压着喉间咳痒道,“十五日以后,将东西交给她,介时看她意愿,听她吩咐行事。” 一应已安排妥当,千柏点头应下,此地不能久留,陆宴压低帽檐,带着张青邓德隐入人群里,千柏目送几人背影,眼里隐忍,到底冒出了泪花。 酒宴过后,才正是黄昏,贯通整个长治府的正阳街铺上了干净的云毯,两侧百姓站在上面,恭贺定北王欣喜,宋怜同他坐在驷车上,听着耳侧祝百年好合的喊声,脸上浮出端庄得体的笑容。 直至结束,回到长治府府门前,她脸上的笑意才松懈下来。 高邵综一直在看她,进得府门,屏退了下人,帮她取下身上繁重的披帔,凤冠,牵着她的手走在夜月下的青石路上,目光凝在她侧颜,看得久了,倾身过去落上一吻,开口道,“阿怜,我心悦于你,将来会给你最好的,给你天下谁也给不了你的。” 宋怜张了张口,那一个位置是她做平津侯夫人是从未想过的,她汲汲为营,也只想平津侯府的位置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时心底竟平静得没有一丝高兴,她困惑迷茫,理不清楚,暂时也不去管,也知她此时该说什么,话到喉咙,却堵住了,说不出来,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纷乱,不察觉身侧人眸光变了,牵握着的手被松开也没察觉,慢慢走出去很远,到了房门前,瞥见正带着惊惧拼命看她的王极,才陡然回神,一时惊觉,回身去望,那人立在远处的暗光里,一动也不动。 宋怜心惊,将左手里拿着的凤冠交给王极,提着裙摆急匆匆往回走,到他跟前,有些气喘焦急,“抱歉兰玠,昨夜没能安睡,今日有些累,就忘了。” 高邵综叫她牵着手,心底滋生的阴暗生长得缓慢了些,他本想问她今日不曾得见陆祁阊,可否失望,但并不想此人的名讳出现在今日, 便也不提,到底是有极在意的事,瞧着她意有所指,“是我的样貌好一些,还是凤栖梧的样貌好一些。” 宋怜不明所以,“什么,兰玠说的是谁?” 高邵综眸光晦涩,“进府门的时候,遇到宾客散席,阿怜看了三次。” 宋怜愕然,连着凤梧二字,立时便想起傍晚府门口遇到一名男子前来告辞,那男子生得美艳,唇红齿白,似一株华盖亭亭的红宝石,人群里十分夺目,她平素少见这样的男子,无意识多看了一眼连她都不曾察觉。 今日婚宴,她目光落在宴席,凡在哪里多停留一瞬,他都十分不悦。 宋怜脸色苍白了几分,还是提着精神朝他道,“论样貌不好相比,不是同一类的,但我自是只喜欢兰玠这样的。” 这一次结亲好似比上一次难许多,也许因为他已看透她糟烂的内里,见过她在外勾引男子的模样,所以心生疑窦,不能信任她。 她只觉得很累,想起今夜是他的新婚夜,竟十分抗拒。 第164章 不够方寸 拜礼,赐福,坐福,撒帐,一步步,月上枝头时,竟也走到了合卺这最后一步。 篆文瑞日铜樽里装着的,竟是云泉酒,并非她酿造的,尝起来却没有分别。 宋怜去想乌矛山两人共渡的时日,想如今的定北王府文臣武将,没有谁对她是不尊敬的,想日后北疆大军入主京城,她站在他身边,已是到了至高无上权利的顶端。 抬袖掩口,将酒喝尽,她能察觉他落在唇上幽暗的目光,下意识想避开,理智叫她停住,往窗外看了看,亥时还未过,整座定北王府已经陷入了宁静,似乎宴席散了,亲友们也不会再来闹腾。 对比寻常人家,这一场婚仪显得安静很多。 新婚夜不当是这样的。 宋怜抬睫朝他笑了笑,探手去解他勾带,只还未触碰到玉玦环佩,已被握住了手腕。 他手指修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却一点点往下,直至五指嵌进她的指缝,像一只圈禁领地的兽王,不容拒绝,宋怜顺着他的力道,被带到榻前,正想借解衣抽手,他从怀里取出一方木盒。 木盒当是檀木,质地沉敛绵密,打开后里面散出些柔和的流光,竟是两枚琥珀石,乍看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石子里鎏金碎色托着淡紫色青葙草,包裹着一枚珍珠耳饰,似幻梦星海,玄黑色绳索同淡紫色丝绳编织出环扣,手法归整严冷,许是因为一丝不苟分毫不错,透出几分杀伐幽暗。 另一枚亦是同色琥珀石,一样有青葙草,只是放置珍珠耳饰的地方,换成了玉玦的碎屑,那切口算不得和润,玉质剔透得让人眼熟,她几乎是立时便认出来了。 麒麟玉玦共有两枚,是当年的立朝功臣高太祖父留给后人的,到了高邵综这一堂,一枚给了高邵综,一枚给了高砚庭,当初在平津侯府,她曾见高邵综带过那枚玉玦一次,后头再没见过。 玄黑绳索交叠淡紫色,缠绕相嵌,环绕玉玦,密不可分。 宋怜探手,拿起带玉的琥珀石,入手冷清,暖黄的光晕里装着的玉块,像是被山涧水浸过的寒冰,清凌凌的,她把琥珀石垂在眼前,朝他莞尔问,“是兰玠自己做的么?” 高邵综凝视着她的笑颜,一面沉溺两人独处一室,她温言软语言笑晏晏,一面清楚她待他没有半点喜欢只是周旋伪装,否则以她的敏锐,怎会看不见那片角玉玦上,刻录着高兰玠三字。 但没什么干系,吉礼已成,她已是他的妻子,生同衾,死同椁,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已休想再离开他了。 那目光深不见底,暗得透不出光,他身形修长伟岸,这般坐在床沿,月色和灯火投落的身影将她完全笼住,宽敞的寝房也显得些许逼仄起来。 宋怜垂了垂眼睫,再抬起,杏眸里虽不见得有欢悦,却也恬静平和。 她朝他笑了笑,理了理琥珀石的绳结,要给自己带上,手中的琥珀石却被凉玉一般的手指取走,他轻握过她的手腕,给她系上绳结,扣上铜色的扣环,明明动作并不凝滞,却因为些许缓慢,显出了十分的专注和郑重。 他系好,就这样看了片刻,才又看向她,“同心结,新婚的夫妻总是要带的,到吾妻阿怜了。” 他居高临下看她,周身散出了凉寒森冷的杀伐气,大有她若不愿,便要拿剑逼迫她的架势,宋怜取过那一串她亲手做的琥珀石,给他系在右手上,想了想,倒是莞尔,“少有男子带金色和淡紫色的饰物,兰玠带个三两日便取下来吧,免得叫下臣笑话。” 她已说服了自己,想悉心经营夫妻之间的关系,心底便也似被周遭喜色感染,轻松欢愉许多,身侧男子并不说话,只目光始终落在她面容上,一直不曾挪开 。 宋怜不适应这样的注视,稍稍倾了倾身体,仰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唇,尝到些云泉酒清冽甘甜,并不深入,只蜻蜓点水便往后撤开了一些,放软身体,安静地看着他,从今日起,面前的男子就是她的夫君了呢。 依旧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渐渐酝酿出炽烈的温度,她欲挪开的身形被臂膀圈住,她发间的玉簪被拔掉,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将她压到榻上,咫尺间呼吸胶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吉服穿透进心底,如同鼓锤,是一种静谧流淌着的欢喜,并不激烈奔涌,却好似长河深海,没有穷尽的时候。 宋怜身体陷入被褥里,微微偏着头露出脖颈,闭上眼放软身体,她什么也不去想,乏意上浮,竟犯起了困来,叫夜风吹动窗户的声响惊动,神志清明了些,睁开眼便撞进一双深静的黑眸里,那里面似深渊寒潭无垠无尽,又似有鎏金熔岩,滚烫浓烈,宋怜抬手揽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他。 听得他有力的心跳如擂鼓,压着她的身体也渐渐透出炽热的温度,她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竟后悔没有事先备下一枚烈药,只眼下已顾不及思虑,她轻轻撬开他的齿,试探着逗弄他的舍,自乌矛山以后,他惯常是经不住她撩拨的,这次也一样,身体反应得厉害,只是不知为何,任由贴近的地方如何悍勇支擎,他只紧拥着她,并不动作。 得不到回应,宋怜只得停下,睁眼看他,“兰玠不想要么?” 箍在腰间的力道几乎要把她勒断,他分明是想要的。 高邵综看住她黛眉杏眸,将她勾在颈间的手臂拉下,将她的指尖圈在掌心揉了揉,答非所问,“吾妻阿怜,冷么?” 虽是秋日,但长治的夜并不凉寒,宋怜在他身下轻摇摇头,“不冷,春宵千金呢,兰玠。” 高邵综含混嗯了一声,给她脱了外袍中衣,拥着她翻身换了个位置,将她压入怀里,不叫她看见他眸底翻涌的情绪,“今夜先休息,来日方长。” 他身体分明情动,却不肯欢情,宋怜心下不安,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抬头却不能,片刻后只得顺从,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指,拥住他背,安安静静待着,好一会儿又道,“结亲前兰玠还想要我呢,今夜竟不愿意了。” 他并不答话,只倾身吻了吻她颈侧,又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一一含吻过,黑眸里却渐渐堆积起暴虐疯狂,叫人心惊,再她再要去看,又转瞬即逝,好似错觉。 宋怜安静看了一会儿,渐渐的出了神,那年同阿宴结亲,许是心中牵绊着要将小千和母亲接出平阳侯府,要攒钱安置母亲和小千,要给母亲平冤,要复仇,虽并非真心钟情阿宴,做起平津侯府夫人来,便是时常有麻烦事,也似乎没有这么难。 换了定北王妃,她明知定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却也不愿去想,没有心力去矫正,刚蓄积起的力气,好似沙堆的塔,只出一些小错,只一次不成功,便失了心力。 疲乏倦怠漫上心头,宋怜闭上眼,不再去看他的眼,只是同他说想要的话叫醒她,便要沉沉睡去。 临睡前指尖依旧被握着亲吻把玩,拥着她的人松开了些手臂,好似坐了起来,却又没有离开,她将睡未睡时听得他的问话,混沌片刻,惊得睁开了眼。 高邵综吻着她纤细的指尖,凝视着她,重新问了一遍,“阿怜想在上面么?” 宋怜指尖颤了颤,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含着困意道,“兰玠虽同我结成了夫妻,但无需为我改变,我性子浮浪已不是什么好事,兰玠学我还了得,兰玠不必在意,今夜既不想要,改日起了兴致,再陪我便是。” 她话说完,便彻底昏睡过去。 寝房里的呼吸渐渐轻盈匀称起来,高邵综看着榻上熟睡的女子,握着掌心里她依旧温凉的指尖,心口竟有万蚁噬心的痛,黑夜里看着她的容颜,手臂撑住两侧床柱,将她笼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觉不够,还是不够。 第165章 计谋等待。 织帐温暖,让人感知不到秋日落霜的凉寒,以往在府衙处理政务,宋怜惯常是卯时末起,这几月在卯时末醒来,躺着发一会儿呆,浑浑噩噩又会很快睡过去。 天际刚只透出些微光,耳侧传来的心跳温度和往常不同,宋怜反应过来她同高邵综结亲了,这里是长治定北王府,她已是定北王妃,高邵综的妻子了。 轻薄被褥里的暖意溶溶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沉水气息淡得几不可闻,却也不容忽视。 搁在腰上的掌心干燥温暖,姿态随意,小一刻钟后也没有放开,锦帐里光线依旧昏暗,咫尺间的人倒似将月夜的光华悉数收拢身上了似的,眉深目邃,清冷俊美,方寸地的织帐里,美玉生辉。 宋怜目光落在他下颌处,他鬓边的发丝浸出水滴,掺杂些许松木香。 这人作息极为规律,每日卯时初起,卯时末他当已是习武一个时辰了。 今日已从武场回来,沐浴更衣过了。 便又看了他的眉目一眼。 她同此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不算多,却也知道在他这儿,哪怕是当年在山洞里重伤,无法习武,也没有贪睡一说,更何况他压根也没睡着,虽闭着眼,意识也还是清醒着的。 她若想挪一挪,会很快重新被揽回怀里。 沉稳有力的心跳催人好眠,宋怜不去在意被褥下他晨欲的状况,重新睡去,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见他还在身侧,不由问,“不是正和京军交战,你不去议事堂么?” 就她知道的,北疆正革新新政,专管各州郡圈占土地的士族豪绅,初见成效,加上丞相新提出的屯田法,北疆欣欣向荣如火如荼,君臣上下,当应是很忙的。 且在郑州,李珣麾下的神武军,已经和梁釉率领的北疆军交上了手。 阖着眼的人缓缓掀开眼睑,里头果真一片清明,修长的手臂轻轻一带,两人间的距离更小了,“往后半月,议政时间提到寅时,今日已经结束了。” 宋怜哑口,寅时也太早了,北疆这一干文臣武将里,不乏上年纪的,陈云就是个不爱早起的,听说以前还想将议政时辰改到辰时,现在提到寅时,恐怕谏策时脸上也黑云缭绕,她双手撑在他胸膛,拉开些距离轻声说,“是想陪我么?其实不必管我,我一个人在府里也自得其乐的。” 高邵综本就侧躺着,只需微微垂首,便可将她的身影装入眼底,并不答她的话,在结亲礼前一日,郑州战事已经了结,两军已停止交锋,六百秩以上官员庭议照旧,六百秩以下大小官员,皆有六日沐休,北疆十六州三十七郡县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凭祝词一句,每人可领粟米一斗。 本是去岁北疆军均田耕种出的粮食,哺馈回百姓手里,新禧同乐。 日后年年如此。 千千万万人祝其白头偕老,年年岁岁皆如是。 他视线笼在她面容,因是在床帐里,平素冷凌的声音不由也带上了些闲散的温度,“城郊东十里有一处玉浮山,近来流云飞瀑,景色宜人,阿怜可想去看。” 宋怜已养成了每日昏睡的习惯,一听有十里路,更懒得动了,且观云海多是在山顶,爬上去也要耗费不少体力,更是意兴阑珊,只他特意腾出时间来,她一时竟寻不出不去的理由。 想起先前她醒来时发现的状况,微抿了抿唇,腰肢以下往外挪了挪,轻轻软软贴进他怀里,他身体微僵,那一直没下去的悍野便这么直直触在她小腹上。 宋怜稍动了动,那温度骤然炽烈,他呼吸霎时重了两分,宋怜双臂攀在他肩头,轻轻吻着他耳后颈侧,他只着了一件黑色里衣,她手指揪着他衣袖轻轻一拉,吻下滑,半遮着眼睫轻轻吻着,她同他同床共枕过,知他最经受不得这般撩拨,唇一路下滑,要去寻他心口的箭伤处,路过他右肩,也没落下他肩侧一块并不显眼的印记。 他虽是武将,肤色却偏浅,通身皆如白壁冷玉,半块钱币大小的印记虽是很浅的粉色,落在他冷白的肤色上,便很容易看见,形似兰花,她每次亲吻这里,他反应都大得厉害,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很快被钳制住了手腕,他握住她手腕的五指收紧,在她腕间留下绯红的印记,又往上捉住她指尖,黑眸里浮出些恼怒,定定看进她眼里,“做什么。” 他眼底分明有压抑的欲色,剑拔弩张的身体也做不了假,偏要推开她,宋怜心底也起了恼火,“我才要问你,从昨夜到现在。” 这些年虽有奔波,但她自认同以前没什么变化,身形样貌都依旧是他会喜爱的样子,他分明意动,却不肯欢情,像是一只将猎物捉回山洞,牢牢看守着却不肯食用的野兽。 也或许大权在握,江山只在眼下,已有另外的心思打算也未可知。 却又不像。 宋怜在心底摇摇头。 她看不懂他,见他松开了桎梏着她手腕的手指,以为他想通了,要他已是迟了的洞房花烛夜,正要去吻他,他宽大的掌心却穿过她衣裙,带着炽烈的温度的手指抚过她小腹,并不停止,往下握住了她。 她可以想见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模样,是如何划过丘缝,霎时僵住了身形,待他撤回了手指,也依旧秉着呼吸,几次起唇,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状似意乱情迷地吻着他,却没有半点润湿,高邵综盯着她,又垂首看了看刚触碰过她的手指,无论是指骨还是掌心,手背,皆干干净净的,他重新用目光笼住她,见她脸色一时泛红一时苍白,笑了笑,眼里嘲弄一闪而过,“阿怜恐怕不知自己情动时是如何艳色,凡你起念,身子一触既软,连指尖也潮热泛粉。” 他将她指尖握在掌心把玩,从来了长治起,他没有见过,她当真想欢情的模样。 高邵综瞧着她彻底苍白下来的面容,轻轻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反似不见光的深渊,他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一一吻过,“我全当阿怜近来心情不佳,故而不动念,既不动念,便不必勉强,来日方长。” 她对他再无欲,可见厌之深。 她在江淮时,并不如此。 高邵综落在膝上的手指微蜷,虚虚握着,压着心底欲将那奸夫碎尸万段的念头,扯过架子上的衣衫慢条斯理穿上,回身时见她维持不住先前轻松自如的假象,怔怔坐着神情勉强,心底也并不快活,本是要邀约的话也堵在喉咙,说不出半个字。 早年攻下长治,得知城中有一庄园,园中有温泉,买下后着人修缮至如今,已是一处清幽宁静的消遣处,知她不愿同他一道游玩,本欲打算让她自己去庄园,将庄园当做赠与她的新婚之礼,如今却不愿放她出去半步,不肯放她离开他眼前半步。 高邵综从格物架上取下琥珀手串,理顺绳结,在手腕上带好,从壁挂上取下长剑,眸底已恢复了寻常,朝她温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一趟军营,大概半个时辰后回,书房近来新添了许多孤本文籍,喜欢你可看看。”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 宋怜拥着被褥坐在榻上,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待寝房的门被关上,光影微暗,周遭也恢复了宁静,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理一理今日要做的事,定北王府只余高砚庭一位族亲亲眷,昨日高邵综已将高砚庭指派去了郑州,她无需向人敬茶,也不需要应酬旁人的敬茶,府里下人早前便来见过,王府设了宴席,臣官们的内眷三日后来参宴,这三日里她是无事可做的。 思及那人离去时笔直僵硬的背影,她心有不安,却也没有心力去思虑这些不安,重新躺回被褥里,盯着床帐出神,眼睫渐渐沉重,不一会儿又重新睡了过去。 高邵综牵了马,往城郊的军营去。 王极从随令手中接过另一匹马,快步跟上。 为结亲大婚这一日,北疆朝野朝外提前做了不少事,除却驻边的,文臣武将大多都在长治,军营能有什么十万火急需要主上亲自过去。 他看了看身后的定北王府,那里面有主上最想见的人,刚新婚,若非出了变故,主上怎会这时候出来。 王极轻声劝,“主上既已拟了文书章程,要任命主母为司空一职,且是百官之首,主上若出征领兵,家里有主母守着,万无一失,群臣也都表了态,会全力支持,主母见了任命文书,定会欢喜开怀的呀。” 高邵综勒紧手中的缰绳,未否认,也未应答,论文她擅内政擅用人,虽不会武,可蜀中、吴越、京师皆败在她的谋算之下,她的才华能力足以治国,只她极其贪恋男女之欲,不对他,便是对他人。 纵是因婚书克己守礼,无有越轨之举,但遇见的男子多了,总不防会遇见心仪的。 他见过她自-渎自娱的模样,她那时心里想的是谁,那些不抒之笔下的,不带面容的秘戏图,她绘制时,心里想起的男子又会是谁。 妒意翻覆,高邵综勒马回城,“差人将三百秩以上官员,并官学里的学子筛查一边,结果先呈上来。” 王极纳闷,“北疆的官员入仕时皆有名册,有什么仕途经历,有无官绩都记录在册,纵是有些平庸的,贪赃枉法的,以主母的才能,应付起来也不是难事,主上这样铺路,反叫臣子们非议。” 高邵综并不担心她处理不好,平静道,“你听吩咐便是,以年中述职为由。” 王极应是,又道,“三百秩以上的官员有近千人,每一个都述职,恐怕没有一两月完不成,长吏占卜女君就职的吉日,在下月月中呢。” 高邵综并不担心,人招到中府,除却有政事相询的需要处理,剩下结了亲的无需在意,未结亲的,他只需一见,便知是否能入得她眼,譬如张昭,若他有抱负,且不贪念不该贪恋的,不受令不回朝,他亦不会动他。 高邵综折转回府,路上吩咐王极,“差人去北原,把小矛带回来。” 王极应是,小矛送军报去雁门,没能参加结亲礼,倘若能见到海东青,主母想必会欢喜开怀的。 王极正在心里理着官员名册,见前面照影被勒停,他停下去看,忙从马上下来见礼。 “见过主母。” 刚从府里出来的女子未着珠钗,一身简单的灰色衣裳,面上轻施粉黛,遮掩了些眉目,不熟悉的人,并不能轻易将她认出来,对方虽没带包袱,王极心里还是稍紧了紧,快步上前又施了一礼,“主母这是要去哪儿,怎不让侍卫婢女跟着。” 自昭华殿大火后,主母身边好似再没添过婢女,也甚少与旁人来往,独来独往,孑然一生,总不那么让人心里安稳。 且她是被主上掳掠来的长治,由不得王极不心惊。 宋怜看向几丈外驭马停住,一直看着她的男子,解释道,“我只是出门在附近走走,不去哪里,便没叫他们跟着。” 稍作易容装扮,也是不想被人认出身份。 高邵综目光笼住她,眸底漆暗,“想去哪里,我陪你。” 宋怜并没有旁的目的,单纯只是闲逛,想了想便点头应下了。 高邵综僵直的背微松,抿了抿唇从马上下来,走至她身边,“走罢。” 他离她极近,宽袍广袖几乎压着她的袖摆,近得宋怜立刻便理会了他的意思,她探手触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牵住他的手,待两人转出街,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晨间的事,“并非是厌恶兰玠,只是从昭华殿后,我便和以前不同了,或许兰玠可以等等我。” 高邵综侧头看她,点点头,将她的指尖捉在手心把玩,暗黑尽数压进眸底,叫人寻不出一丝端倪,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有待商榷,希望这一次,她对他温言软语,不是为离开布下的计谋。 第166章 杂念摒弃 南船北马,长治府位处关中,数百年以来,扎根在此地的名门望族参与建立了三朝五代,长治府作为关中势力的中心,城郭街肆有京城的青砖琉璃,雕梁画栋,也有北地的恢宏空阔,街道修缮得行规矩步,古朴古拙,比起京都纸醉金迷,绿楼红窗,又严正肃穆了很多。 幸而是热闹的。 店铺林立,商贩小贩吆喝着叫卖,还不到午间,也摩肩接踵,笑闹声不绝于耳,纵偶尔有些小喧哗争执,也都是为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宋怜目光从行客路人腰间滑过,这几年的京城,很少有人直接将荷包钱袋挂在身上,北上这一路却随处可见。 巡查的士兵并不驱赶乞丐,长治的乞丐却比京城少很多。 强兵是守卫国土的剑,眼前这一切却是北疆稳固的根基,稳如磐石,两者相和,已是牢不可催。 宋怜暗暗提醒自己,她需要尽快习惯不拿北疆当做政敌和对手的日子,他将北疆治理得很好,她既为北疆王妃,便应当替北疆的百姓高兴,而不是像暗巷里的毒蛇,以审视刻薄的目光,看着这座城池,企图找出能颠覆它的机会。 她把心思收归回来,专注去看摊子上以往不曾注意到的琳琅物件,遇见卖山果的,也像以往一样,驻足买一些。 摊贩是个年逾五十的老人家,虽须发花白,精神气却十足,乐呵呵用麻纸将山浆果包好递了过来,“祝您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宋怜诧异,她在样貌上做了遮掩装饰,进了市集她给高邵综带上了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顺着老人家的视线扫过两人的手腕,有些恍然,道了谢离开浆果摊,察觉到身旁人周身散出寻常少见的轻快,默默往口里塞了一枚浆果,她手上的琥珀石手绳已被他系成了死结,除非用上剪刀,否则连沐浴、睡觉的时候也得带着。 她往他手腕扫了一眼,“不想兰玠还信这些虚无的东西。” 无论是手串还是祝词,她这一路来,听见无数人喜气洋洋的四处宣传,说仅凭一句祝福北疆王北疆王妃百年好合的祝词,便可在府衙领栗米一斗。 高邵综偏头凝睇着她口含栗子的模样,片刻后方道,“你也可以将我的系成死结。” 栗子被炒得香软,宋怜冷不防被噎了一下,听他站在闹市里,看住她缓缓道,“不想栓牢夫君的妻子,算不得好妻子。” 宋怜哑然,被他目光幽暗地看着,最终只得探手,将他几乎不用她用力就拉起来的手臂拉到眼前,想着两人站在大街上挺碍事,拉着他的手臂往旁边站了站,把手里的浆果袋子递给他,立在墙壁下,把他手腕上的琥珀石解下,重新带上时,一时竟觉有千斤重,动作极缓慢,终是在他的注视里,给绳子打上了死结。 见他周身气息似春日冰河,顷刻透出暖意融融,又觉这份承诺太过郑重,看了眼浆果摊,“你看老伯凭着手串就能认出我们是新婚,说明只有新结亲的夫妻才会带这样的东西,时日一久,年岁一久,就不会再想带这些东西了。” 高邵综将琥珀石拨正,掌心盖住,上头似还留有她的余温,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见她重新从他手里取回了浆果袋,沉默片刻,开口问,“很甜么?” 也还好,并不算太甜,宋怜答了一声,视线落在人群里,微微一怔,又很快挪开,唯恐身边人看出端倪,很快压下了变快的心跳,身侧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意有所指,“是因为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么,阿怜变得眼盲心瞎了。” 千柏隐匿于人群里,就在两人浆果摊侧后方不远处,同她对视过后,神情有些慌乱,压着围帽急匆匆消失在了人群里,千柏并不擅长藏匿行迹,而高邵综是见过他的。 身侧恰好是一家茶肆,宋怜说累了想歇歇脚,高邵综看了眼廊下挂着的今日闭门谢客的牌子,眸里闪过锐利,便要偏头往外看去,唇边骤然被塞来一枚栗子,香软的气息盈满口鼻,他停住,垂首看着她,眸色漆黑。 宋怜便也发现了那块歇业的木牌,知道自己漏了破绽,心跳漏掉了,只屏息看着他,“兰玠我累了,能带我去前面的茶肆歇息么。” 千柏在这里,千柏只是随令,并无武艺,怎会独自出现在长治,阿宴来这里做什么,倘若被发现行迹,又怎会是对手。 这次出来是没有带随从护卫的,只要高邵综不查,或是耽搁一些时间,足够千柏回去送信,藏出这条街,隐匿起来。 高邵综猜得出是谁,天下再无人能让她如此紧张,岂不知她越紧张,却叫他知晓她的心意在何处,她的身量只到他肩的地方,两人相隔三尺的距离,她微微仰着头,一双水漾的杏眸,看着他似深情款款,只是为不让他回头去查那贼人的踪迹。 周遭已是起了森冷凉寒,杀伐气令行人远远避开,高邵综看住她,眸色漆黑,“那你需要现在吻我,像你当初吻季朝,吻陆贼那样。” 宋怜一共就在街上亲过两个人,且拢共就只有两次,他不提她也记不得了,他眸底翻覆的情绪让人心惊,宋怜不知阿宴是否在附近,有一瞬迟疑,见他眸底蓄积起风暴,便也不顾,牵着他袖子稍转了下方向,借他伟岸修长的身形遮掩,垫脚在他唇上吻了吻。 也好,若当真叫阿宴知晓,目下是她心之所向,他便不会冒险做傻事,可放心归隐了。 只是蜻蜓点水的亲吻,高邵综并不满足,只他不愿叫人见她的模样,将人揽进怀里,用风袍遮盖得严实,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一提,抱起人大步离去。 宋怜安静趴在他心口,紧绷着的心神稍松了些。 千柏埋头走出正阳街,绕了两条路,偶尔停下看身后是否跟来了斥候,却在巷子尽头被两名青衣人拦住,他不通武艺能让他在长治藏很久,但如果被发现,便很难逃脱。 他往来时的路回望了望,没再做过多的挣扎,以女君的聪慧,今日知晓他在这里,用不了多时,便能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他要交给她的东西。 至于他,落进高家军手里,纵是一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却未被带进牢房,亦或是北疆王府,两名青衣人一路将他送进了一家琴舍,琴舍一楼已无人,待上了二楼,两名青衣人下了楼,千柏便发现他被带回了正阳街,临窗的位置立着一名青衣男子,背对着他们,身形清俊修长,譬如茂林修竹,墨玉乌发,玉袍长剑的模样,叫他一时恍惚,逆光里险险唤出大人二字。 随后又知大人绝不可能在此处,晃晃头重新再看,又不是很像了,此人少了几分大人的澹泊恒宁,又多了几分深沉和持重,似是宦海沉浮里积淀出的气度,虽两袖清风,却也沉郁厚重。 听见动静回过身来,清隽的眉目叫千柏诧异,这人样貌生得好,千柏不认识本人,但见过画像,这世上倘若有大人无端厌憎的人,非高邵综与张昭莫属。 世上若无这两人,大人与夫人之间,恐怕不会平添这些波折。 他不懂掩饰,也不想掩饰,眼里立刻透出厌恶疏离来,本是清正严明治国有方的好官,偏德行有亏,同有夫之妇有了首尾,这一生,也就难干净了。 眼下捉了他做什么,无论想做什么,若想用他的性命要挟女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心下存了死志,口上便也不留情面,“张公子怎会愿出现在在下面前,当年之事,只因我家夫人误以为我家大人弃她而去,故此见了与我家大人有三分相似的张公子,才多了些来往,在下以为,张公子是万不愿沾染江淮的人和事的。” 张昭一直不肯娶妻,难免叫人耿耿于怀。 张昭虽主理一州州治,却依旧是当年清贫学子的模样,对待谁也没有架子,叫千柏这样说,也不动怒,只是道,“当年她搬去村里时,只说是孀居, 方有了后来的事。” 他只提了孀居二字,便叫千柏气得脸涨红,他不欲与其多纠缠,手指覆在身后,转而道,“我的人并未在北疆查到陆祁阊的行踪,但暗藏北疆的江淮斥候还有不少,我不知你们要做什么,可否听我一言。” 千柏心下发紧,上次豫章城外被清理了一批,剩下这些暗棋,半数是新安插的,都是绝对可靠的亲信,本是留给女君用的…… 张昭耐心劝道,“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便是劫出女君,也不能如何,且观今日情形,女君已愿意留在北疆,何必再动干戈。” 千柏想起今日两人同游的情形,神情黯然,却也并未置喙什么,他从女君进府时认识女君,知她绝不是这样甘于后宅的人,可他收到的消息,高邵综已定下诏令,立司空一职,为官做宰,比起皇后的位置,对女君来说,恐怕极容易心动。 张昭看向面前的男子,久居陆祁阊身侧的人,便是随令,也沾染了很多书卷气。 昭华殿大火的消息传至雁门时,距离大火已过了三月之久,他平素循规蹈矩,已是刻意遗忘了早年的时日,收到消息后辗转不能眠,暗地里南下,寻到庐陵,见过她周全,也见到了祁阊公子,确非凡俗,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张昭温声道,“无论是成为定北王府女主人,还是为官,都只是千难万险中的第一步,比起应对北疆的搜捕追杀,终日奔波不得安宁,让女君安安稳稳做一国之母,做百官之首不好么?” 他眸底暗芒一闪而逝,再看又是风和静海,“目下是一人之下,将来也未尝不可至尊之上,我信她亦可将北疆治理得极好,可她需要助力。” 千柏吃惊惊骇,对上那双沉静似海的目光,知对方是认真的,连心跳也跳到了喉咙,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对方的计策,可算计他能有什么用,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女君将来虽可为皇后,可她无子嗣,后宫之争也不可避免,女子做官,不说介时要掀起多大哗然声,哪怕姓高的威慑深重,能一手压下,但政令施行起来,恐怕也要步步艰辛。 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势力,官位再高,也只是好听的花架子。 这年轻的左相,竟愿意做一把刀。 大人那般做,是因为对女君心存亏欠,此人又是为何,他并不像是会为女色昏聩失智的人,千柏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已居高位,何必做这样千夫所指的事。” 张昭也不想走至这一步,但这位定北王,实有些欺人太甚,“女君的才学不输高兰玠,高兰玠无容人之量,若在朝中没有党同助力,女君想做这官,只怕也难,我与你家主上,日后漫说踏进长治,便是性命,恐怕也不保了。” 千柏听了,看了眼男子身上用以遮掩身形的风袍,自定北王府有喜事起,这位丞相明面上是升迁了,实则被派去距离长治最远的边城北地,连令请祭祖都要押后,定北王实是妒夫一个。 分明他才是最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个。 千柏心里愤懑不平,心道此人若换成女子,必定是要犯七出之罪。 纵是一时得势,早晚也要被女君舍弃。 张昭提出的路,不失为一条明路,但他家大人早已有了决断,此时再要阻止,也是来不及的,千柏压下心底黯然,朝张昭行了一礼,“公子的话,舍下会一一转告给我家大人。” 第167章 机会秘方 街上相传去领取米粮的人越来越多,宋怜听了,晨间起床,洗漱沐浴完回了厅堂,便开口劝了一句,“你用旁的名头给大家贴补米粮,或是免税会好一些。” 哪怕是某一个敬神敬天地的节庆,亦或是拿来为高姓一族登顶至尊之位铺路收买人心,都比以结亲的理由发粮好,此举非但不能收买人心,恐怕还要落得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名声。 虽说大多可能只是笑谈,却毕竟有损君王的名声体面。 高邵综不以为意,“现下的北疆不需要这些了。” 随令仆从安排了早膳,一一布置好便退下了,高邵综给她盛了粥,手背试了试碗碟的温度,方放去她面前,他是冷白的肤色,手背上三两红点便格外引人注目。 宋怜接过粥碗,不免开口问,面前的人道无碍,门外候着的张路探进头来,瞅着她回禀,“女君可还喜欢这海味粥菜,主上清晨起来煮的,知道女君喜欢吃鱼,前些日子特意钓来养着的——” “张路。” 张路被自家主上略沉的声音打断,缩回头一点不害怕,看着这连山石树木都是心机的院子,颇有些无言,主上当真不愿他说,哪会等他说完了才打断。 发了会呆,没忍住又往里头探了探头,只见主母拉过主上的手,垂着眼睫正用巾帕沾了烫伤药膏给那手背上的水泡红点抹药,坐姿挺拔伟岸的男子虽依旧是冷淡严峻的模样,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是压也压不住的。 张路暗自咂了下舌,暗道凡是男人耍起心机,比后宫的妃子夫人们也不逞多让,早上他帮着折菜的时候分明拿了药膏,主上说无碍,不必的。 他还要往里面探头,对上暗含锐利的目光,脑袋僵在原地,讪笑着缩回脑袋,不敢再腹诽了。 宋怜给他擦了药,等他收回手,才道,“府中做膳食的师傅很用心,时常变换菜色,我吃得惯的。”除了江淮菜系,或是江淮特有的菜品香料,短短不到半月,纵是关外的菜色,她也尝过了。 想是为了叫她安心,昨日回了府来,许是看出来她心神不宁,他告诉她三日内不会让人去查今日出现在长治府的人,日后纵使抓到江淮斥候,也不为难他们的性命。 她能体会他的好意,无非是想让她能开怀无忧些,宋怜看着,心底也暗暗告知自己,既已选定了将来的路,早些适应,对谁都好。 除却海味粥,另有两道清新爽口的配菜,高邵综不经意问,“尝尝味道可还好。” 宋怜用汤匙喝了一勺,入口鲜美,是她喜爱的口味,知晓他的用心,点点头道,“好吃。” 高邵综唔了一声,并未问比起季朝和张昭做的,他庖厨的技艺是否更甚一筹,无论如何,此二人不会有机会再给她做饭,他也不会让这二人再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都是食不言的人,安静用完膳,宋怜便有些无事可做,待有门仆来回禀,说奋威将军有军务求见,高邵综去议事堂处理,她便问张路她能不能去书房寻些书来看。 张路知主上待夫人如何,也知道这座府里明面上看着寻常,实际各处防守增加了十倍有余,纵是有只鸽子从墙边飞出去,暗卫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便也不阻拦,乐呵呵引着路就过去了。 阿宴的书房已堪称书库,类目比一些书肆还要全些,定北王府的比起阿宴的也不遑多让,医书和兵法又更全面一些,进了书房,她倒松了口气,夜里高邵综戳破了她的伪装,又知她虚伪的真面目,她佯装贤妻实在有些装不下去,有了这一屋子的书籍,泡在书房里,少些与他相对的时间,竟莫名觉得轻松不少。 她先前学了些医,不过只是匆匆略过,懂一些简单的手法,现下便捡了些看得懂的医书,抱回了案桌前。 他没有另外给她安置书房,也没有另外的案桌,但他原先批阅文书的案几足够大,宋怜在旁边坐下,高邵综为人喜洁喜整肃,这间书房建得广阔空旷,案桌上放着的四垒文书信简堆叠得整齐,宋怜将右手边的一叠往旁边稍挪了挪,看见最下面一张文书上提及定北王妃,探手取过来看了。 看过一半,倒怔怔坐着,一时分不清心底的欢喜高兴究竟有几分。 是一卷上谏的文书,起因是廷议策定,设司空一职,位居左右丞相之上,统领百官,由定北王妃担任,上谏的人是中书议郎陈寅,痛批此举滑天下之大稽,奏议里几乎将高邵综描摹成了色令智昏的无道昏君,高邵综驳回谏书,此人再上奏,新落的批文已是贬官调离长治了。 她翻看了案几上所有的文书,单只有这一卷文书同她有关,想来其余重臣亲信,他已安排妥当。 布告封官的日子是九月十五,也就是后日了。 当初她在江淮为官,阿宴力排众议,此次高邵综单设司空一职,为百官之首,掀起的波澜涛浪恐怕比先前要高许多。 当年从高平去往江淮,本是奔着谋臣的位置去的,兜兜转转谋得司空一职,也算得偿所愿,可拿着这卷文书,竟再无当初在江淮为官时的欢喜激动。 宋怜摇摇头,摒弃心底的杂念,看向这座庭院,想着诏令颁布之后,她可不必拘在宅中,渐渐安定下来。 将文书放回原位,拿过医书看了一会儿,失了兴趣,便重新将医书放回了原处,翻了案桌上放着的政务文书,军报信令看起来,她虽不提笔批复,却也在心里推演换做是她当如何处理这些内政外务,遇见军报,也对着舆图推演兵事,渐渐入了迷,待张路进来询问是否要传饭,已是午间了。 张路在外头庭院里摆了饭食,同主母解释道,“北大营有军务,邹将军请主上过去,晚上才回,特意交代了属下,主母用膳不必等他。” 宋怜虽有些挂心千柏,但眼下她手里无人,倘若要出府或是寻千柏的消息,势必惊动高邵综和王极,平白给千柏带去麻烦,故此有些挂忧也压下来了,高邵综虽性情大变,但素来言而有信,想来不会找阿宴和千柏的麻烦。 念着后后日封官的诏令,便让张路带她去案宗室,是存放北疆历年文书卷宗的地方,里面除了北疆各州郡官员升迁任免调令,还有北疆各州郡历年来发生的要事要务,从这些文书里,基本上可以窥见些北疆军政财物的全貌。 张路只稍稍迟疑,便带着她过去了。 宋怜在案宗室里待了一整日,待傍晚高邵综回来时,两人一道用完膳,出府散步消食,宋怜听见又有人提及去府衙领黍米的事,便晃了晃牵住她的手,温声道,“其实你既下令领粟米,可以让丞相借机筹算户数和人口,这样被豪强土绅占着的家生仆的数目,也就无法藏匿了,他们有能得自由身的机会,你也有抄检这些土地的理由。” 两人刚结亲,令粟米的诏令才刚刚下达,正是时机,宋怜以为这是个盘点人户的好机会,臣子们知晓他的用意,他耽于儿女之情的名声当回好些。 高邵综却未应答,他下这一条告令时,要的只是天下人的祝福,便不希望掺杂其它,他知她今日在案宗室待了一整日,借着夜色遮掩,侧首在她脸颊落下一吻,“不必管这些。” 册封司空的文书一出,势必要引出轩然大波,站上那个位置,她也需要政绩来托底,今日看了军报,心中倒有些成算,还需要时间完善,明日恐怕出不得府,诏书一出,更难有这样闲暇的时光,宋怜想了想,便不再思量政务,安心看起长治府的街景来。 如若高邵综能将攻下京城庆修庆家军,李珣李家军的重任交给她 ,她带着李珣的人头回来,坐稳司空一职便能少去许多阻挠…… 宋怜偏头看了看身侧男子,本想拉着他回府商议攻下京城的军策,想了想到底忍下了,耐心等着宣封的那一日。 九月十五这一日,却没等到那封文书,宋怜猜是新婚沐休未过,或是有什么事计划有变动,便也耐下心来,每日只在书房和案宗室里翻看文书,翻到徐州冶铁营的事,便想起来了贺之涣,晨起高邵综说带她去城郊观云海时,便问他能不能带她见见贺之涣。 两人共乘一骑出了城,高邵综听得她问起贺之涣,下颌在她头顶轻压了压,“年前羯王败北,贺先生云游南岭,年末才回,现在不在长治。” 见不到这位精通冶铁术的老先生,宋怜颇有些失望,念着他与定北王府交好,日后总也有机会相见,便也不着急,只是偏头看了看他,又问,“先生留下的兵器谱,还有那一味秘方,兰玠能给我看看么。” 在收到她进了案宗室的消息后,他便猜到她终会问这两样东西,高邵综收紧箍着她腰的手臂,“阿怜什么时候将我要的东西给我,我便将兵器谱和秘方都给阿怜。” 宋怜听了,心里空落一瞬,安静坐着,不再说话了。 两人到底是去了一趟城郊,去得晚了没有见到云海,不过山脚的山庄里有一汪湖,是活水,没看见泉眼,但兴许是地底下有地热,秋日里竟也不算凉,周围山石环绕,林荫密布,不管是避暑,还是驱寒,都是极难得的圣地。 宋怜在水里游了几圈,将近小半个时辰,微微觉得累了,才折身停住往回看,湖边有一处高起的石堤,高邵综坐在台阶上,身形挺拔,手肘随意搭着膝盖,远远看着她,眸色漆浓,情绪不辨。 宋怜看了看天色,慢慢踢踏着腿,往岸上去,到了他面前,四下看了看,“我听王极说城中有一处温泉别苑,这里竟还有一处,若是寻来给我的,一处便够了。” 高邵综垂眸看她,为方便游水,她只着了里衣,杏色的织绸已叫泉水浸湿,贴着白皙的身体,精致的锁骨下心口微微起伏,面如敷粉,黛眉乌发,水波轻漾里,是夺人心魄的艳色。 搭在膝上的手微动,高邵综淡淡道,“别苑已经拆了,喜欢游水来这里便是。” 他没说不喜欢温泉的原因,见她不游只像一尾江鱼一般竖在湖里偶尔浮沉,也并不催促,背对着日光,看她池中游水,不察觉时日走了多久。 顺手打开身侧放着的木盒,取出里面放着的浆糖山果递给她。 三四枚洗干净的山浆果用竹签串着,在外头也不需担心弄脏了,日光下十分剔透可口,宋怜抬手去接,他大约是嫌她带起一袖的水珠,往旁边让了让,待她收回手,方又重新递来她唇边。 换个人看,恐怕以为他是招猫逗狗的态度,只宋怜知他脾性,一则他素来沉稳严冷,从不对人起促狭捉弄的心思,二则来长治之前,凡两人相处,他便极喜欢插手她的衣食住行。 清莲给的荷包里的药丸已经吃完了,但她养成了每日一粒的习惯,找医师配药,医师不建议多食,她每日想起来,便吃一些甜浆果,她身边便每日都有新鲜的时令浆果放着。 宋怜张口衔下一枚浆果,他眸底当真有些许愉悦一闪而逝,日暖风和,午间的阳光透过松木华盖,落在他身上,好似也给他清冷的眉目增添了些许暖意。 宋怜品着口里清甜的红浆果,垂了垂眼睫。 能给她的,他基本都给她了。 作为夫君,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宋怜半趴在石阶旁,枕着手臂,自下而上看着他的眉目。 有光影从他背后落下,他的影子将她笼罩在身下,唇的位置似乎恰好落在她心口,他眸光愈暗,宋怜抬手去牵他,他喉咙微动,未避开她的视线,多的却是不肯了。 宋怜有些无可奈何,重新潜入水底,往湖心游去,大约一刻钟,将近到了湖中心,才又往回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瞧着岸上文功武略的男子,不自觉屏了呼吸,“若我说兰玠肯放弃北疆,随我一道归隐山林,亦或是寻一处海岛,过神仙眷侣的日子,我能心悦兰玠,兰玠可愿意。” 湖中的人身姿纤浓,黛眉杏眸,精致潋滟,云鬓华颜,温言软语裹着蜜糖,是令人魄荡魂摇的水妖,高邵综任由心底悸动翻涌,因心悦二字沉沦,神情有些似笑非笑,“恐怕阿怜真正的目的,是勘破了北疆虽强,但臣也强,至尊之位就在眼前,一旦我脱身,砚庭未必压得住强臣强将,稍有风吹草动,北疆分崩离析,阿怜的机会便又来了。” 宋怜哑然,想要否认,话到喉咙几次,终是骗不了自己,一时怔忪下来,漫说他不肯,便是他肯,她手中无兵无粮,没有权势没有威望,又能做什么。 朝华殿大火,带走了清莲清荷,带走了福禄福华,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又怎能将林霜季朝来福从安平拉进动荡。 她脸色苍白,午日的光影里几近透明,高邵综心底亦似撒了砂砾,但她不当真认命,不彻底安心做定北王妃,那便是北疆的祸患。 高邵综有心要让她看清现实,话便也残忍的不留余地,“倘若你不做任何遮掩,能招到一兵一卒,兵器谱在你手里,方才有用处,阿怜,你纵是寻得机会,也不过再走一次蜀地的路。” 第168章 剑舞烦忧 “阿怜你经商为政都有道,或许能屯到足够的粮草,可兵呢。” “莫说是阿怜,便是郭玉刘凝,带着万贯家财到城门口招兵,也招不到一兵一卒。” “阿怜,你该放下了。” “王妃?王妃?” 傍晚的晚风带起阵阵荷香,女子娇怯的声音微颤,饱含忐忑担忧,沙沙的水声被丝竹声替代,午日令人眩晕空白的光影褪去,落日夕照的霞光渐渐清晰,宋怜从回忆中醒来。 面前献酒的女子已换了人,将近十六七岁的年纪,着一身靛青色曲裾裙,飞仙髻旁缀着一支水莲簪,五官秀丽,立在案桌前,微微曲着的膝盖隐隐有些发颤,因着周遭传来的窃窃私语,白皙的面容羞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柳叶眼里几乎透出湿意来。 想是她走神太久,叫下首的官眷们以为她不喜面前的女孩,故而窃窃私语。 宋怜孩歉意地笑笑,端起面前案几上的清酒,抬袖遮面浅饮一口,放下后,堂下的议论声小了很多,女孩微绷着的双肩跟着放松了一些,宋怜温声道,“是安倩是么,你跳的什么舞,这样好看,我竟从未见过。” 女子清丽温和的声音并不高,却成功叫那些刺背的目光和议论都安静蛰伏了下去。 安倩眨去眼里的润湿,心下羞愤不安散去,抬头飞快看了一眼。 她咬咬唇细声回禀说是丹青扇舞,心里是有窃喜和高兴的,王妃看起来并不难相处,她不敢朝王府的仆从打听王妃的事,但前几日她在街上偶然得见王妃,这才不怎么抗拒父亲母亲的命令。 是极平和的人,在街上被不小心的农人撞上,半点不动怒,遇见被夫君殴打的女子,她不提定北王府的身份,竟也将那女子从泥潭里解救出来了,稍加点拨几句,便叫那女子凭着绣技在一处绣坊寻到了生计。 那恶男子上了赌坊的套,欠下高债,跑去了外地不敢再回来,女子的日子,也就安生了许多。 从做局开始,到教那女子哄骗男子写下和离书,再将男子吓出长治,拢共不到一日的光景,她那日一早和友人陈惠去玉坊挑选今日要用的玉饰,因认出了王妃,便一直没回府,心底震惊敬服之余,原本因父母亲暗地里的阴司抗拒这一场宴会,心底也犹豫了起来。 定北王妃不能生育这件事只有少数几名近臣知晓,他们安氏一族在北疆并不算显眼,族里官位最高秩的是父亲,位居舍人主事,知道这件事亦是偶然,北疆的几家权贵都心知肚明,北疆入主京城,已是看得见的。 陈惠劝她,总是要 结亲的,何不嫁那最尊贵的人,王妃秉性令人尊敬,将来便是有了子嗣,也必不会害了她性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进了寻常人家,纵是做了正妻,后宅里也绝没有只她一人的,便不如似陈惠说的,嫁最尊贵的人。 将来王妃虽未必能将孩子当做亲子,却也绝不会害了孩子去。 今日这宴会上,家中凡有适龄女子的,都被长辈带上了,悉数是娴静安分的装扮,她在这些女子里,论家世是不占优的。 可她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她打从心眼里尊敬敬重王妃,将来绝不会忤逆王妃,无论将来王府后宅里有多少女子,她必站在王妃这一边的。 可王妃未曾见过她,不知她的心。 陈老夫人坐在下首右侧第一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看着,她有个做丞相的儿子,对这位王妃同主君的纠葛,心里有个大致,儿子也叮嘱过不叫她插手,只是凭主君心里如何只有这一人儿,无嗣都是实在的,终有一日是要应对的,今日还不显,将来到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储君之位关乎江山基业,天下安平,也由不得不考量。 端看王妃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想来心底也是明白的,就是不知会选哪一家的女儿。 叫她看来,这女子可当真得老天眷顾,出生侯府高门,初嫁是那陆祁阊,再蘸之女,将来坐的是一国之母的位置,是何等的造化。 且他们几家臣妇,都得了家中主事千叮万嘱,万不可冲撞王妃。 那几家起了心思的,也不敢放肆,往日眼高于顶的,也一味姿态谦卑,往笨拙安分上了去。 储君的生母,便不知哪一家得了这泼天的富贵了。 宴席是戌时散的,天光暗沉,宋怜屏退下人,自己在园中,围着泛江湖散散酒意,听闻泛江湖原先是没有的,四个月前定北王府隔壁的府宅搬空以后,围墙拆了,宅院里的湖和亭台便也被圈进了定北王府,栽种了许多蒲苇,正是蒲苇生长的季节,纵是深秋,看起来也并不枯败。 只是金乌西沉,落日的余辉穿不过密密丛丛的蒲苇荡,便显出几分昏暗沉闷来,廊桥上碰见安倩,听她直白的陈情,将人带进荷风亭坐下,思量着怎么处理子嗣的事。 只要她进了定北王府,不管愿不愿意,子嗣的事,就是她不得不处理的事,定北王府不比平津侯府,平津侯府需要子嗣,但除了婆母那一关,有无子嗣算不得多迫切,阿宴说过只想要同她的子嗣,若有,是幸,若没有,亦无妨。 可北疆不一样。 宋怜看着远处日暮西山,高邵综对这件事必然有应对。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多,但风险最小祸端最少的,是过继砚庭的子嗣,立为储君,只是臣子们并不相信高邵综年不到三十,后宅空虚,会选择立兄弟的子嗣为继承人。 她也知道他不在婚仪上直接定下这则有关储君的策议,是因为这一项决议一旦泄露,广而告之,她不是祸水,也是祸水了。 面前的女孩神情急切,柳眉下清澈的眼眸里盛满诚恳,“倩必衷心追随王妃,若有违此言,情愿天打雷劈死于非命。” 宋怜先前看过许多北疆的文书,知中书舍人安明禹虽是千秩文官,但在陈云张昭吴奉卿姬长州几人面前,实算不上有什么建树,将来三州合并,多的是名士能臣,安氏一族声名不显,将来在京城,便是有立足之地,恐怕也极微末。 北疆入主京城只在眼前,故此哪怕二人新婚不足月,臣将们也动了心思,将来进了京城,要玉成此事的机会更渺茫。 宋怜摇摇头,让跪在石桌旁的女孩起来。 安倩忐忑的起身,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揪紧了帕子,来参宴以前,陈惠提醒过她,万不能使那些后宅手段,王妃看起来似乎并不讨厌她。 宋怜待她坐下,方才温声问,“你心仪主君么?” 安倩心生忐忑,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作答,宋怜知她不安窘迫,指了指正往油灯上飞扑的蛾,“若心仪,不管是心仪主君还是心仪正妻的位置,都可一争,只争之前可先想一想,可受得住阴谋阳谋,可有反击之力,可能护自己周全,若能,争一争亦无妨。” 宋怜抬手挥了挥衣袖,赶走了还欲再扑的飞蛾,“倘若进了王府,诞下的是女孩呢,亦或是孩子不得主君喜欢,再进了旁人,人多了,总是要斗一斗的。” “我观你家中父母待你不乏真心,若非奔着王妃的位置,不如另择良婿,过些轻快的日子。” 安倩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知王妃这是不喜她,要赶她走,她还欲再说些什么,只到底面皮薄,含着泪,颤颤巍巍行了礼告退。 宋怜冲着右侧一株榕树唤了声王极,待人出来才吩咐,“你寻个风袍给安女君,叫人引着她从角门出去。” 王极很是 不喜那女君,宴席后多少人盯着定北王府,叫人知道那安家的女君晚出去一会儿,明日便会成为北疆臣将们的众矢之的,嘲笑刻薄是免不了的,只是那女君年岁尚小,少不更事,王极也就不计较了,闪身出了庭廊,安排人去做,不消片刻又回来了,手里提着宫灯。 他见女君还不大想回去,将宫灯放在石桌上,轻声回禀,“主母勿恼,实则月前主上便已有了安排,一月后主母服下假孕药,十月以后会有一妇人同时诞下子嗣,二公子诞下子嗣之前,那孩子会当主君的孩子来养,这些人的心思也就能散了。” 宋怜点点头,靠着亭栏边赏景,过一会儿问王极,“街上现在还热闹么?” 王极眼皮一跳,热闹是热闹的,可结亲这一久,王极看也看得出来了,主上是更喜欢主母待在府里的,五日前两人不知生了什么气,二人从城郊回来,主上夜半不归,主母搬去了茗院,虽是住在同一处府邸里,两人却是好几日没见了。 王极踌躇迟疑,宋怜温声道,“兰玠生辰将近,我想随意逛逛,寻些合心意的生辰礼。” 王极听了脸上就带出笑来,“那属下去安排。” 宋怜想自己单独出去转转,并不想让人跟着,“我只去珍品阁逛逛就回,你们一直跟着我闲逛的话,日后我也不敢出府了。” 王极就不敢再跟了,只默默站在原地,看主母自己提着灯往北去,从来了长治府,主母从不用贴身的婢女,出府越来越不喜侍卫跟着,似乎连暗卫都叫她心情不愉,凡出了府,寻得一家茶肆,听着人说书,亦或是看什么变戏法的,一看能看上一整日。 漫说是主上,便是他,也隐隐能感知到,主母实是不喜欢这座王府的。 府里的侍卫不会拦着主母不让出门,只是整座城里,大小三十四坊一百七十九条街巷里,共有三十四处哨点,星罗棋布,便是有强兵来袭,主母也是出不去的。 王极将主母出府挑选生辰礼的消息带去书房,提及安家女君,王极屏息道,“主母恐吓那女君,把人吓走,想是不愿见主上牵连安家的。” 也不愿走漏今日安女君来过的消息,否则处罚一下,这女君名声也就毁了,一辈子兴许就到这儿了。 高邵综眸色晦暗阴郁,她待谁都心软,除却他高邵综。 今日她未将他推给旁人,不过因势单力薄,心知推不出去罢了。 从镜湖回来,她去主院歇息,便再未踏进这里一步,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案桌上的舆图缓缓被收起,高邵综将它放回文墨桶里,取过军报,淡声吩咐,“除了安氏,恐怕还有些不长眼的,让暗哨注意,提前清理了,莫要再撞到她面前。” “另外查一查,消息是从哪一家透露出去的。” 王极应是,领了命令去安排。 书房陷入沉寂,张路送进来了各州府送来的文书,拨亮油灯,安静退了出去,到戌时听得书房里的人问王妃在哪儿,张路忙去寻了侍卫,不一会儿有鸽信传来,他摘下信条看了,不敢去看上首人的神情,“主母在鸿坊三闲街一处戏楼前看戏。” 高邵综下颌紧绷,放在舆图上的五指虚虚握着,她看什么戏,他从不知她有看戏的爱好,“已是戌时末,她看什么戏。” 定北王府结亲这十日,长治府并不宵禁,今日是最后一日,许多人趁机出来游玩,故此街上灯火通明,竟比上元节还要热闹,三闲街整条街都是用来玩乐的,君子六艺馆,鼓瑟行,军武擂台,酒楼茶肆,戏楼说书,奇谭杂耍,什么样的都有。 宋怜坐的这一处鼓楼前,搭着架台,上头两名戏角正演着一出祭祀月神的傩戏,唱词似从远山来,等闲并不能听懂,渐渐的看的人便少了,毕竟今夜的街上,好吃好玩的数不胜数。 宋怜懒得挪窝,听一旁卖瓜果的两个婶娘闲聊,才知这处鼓楼本有很多好戏目,只因前几日被请去其他地方参宴,楼里没剩下什么人,生意才萧条的。 待卖瓜果茶水的摊贩也散去,这一处天地竟似被隔绝在了喧腾之外,闹中取静起来,宋怜便懒得挪窝了,台上的人见生意不好,唱得也越发稀松平常,宋怜也不管,要了一壶酒。 她带了半片面具,遮住了眉眼,坐在案几前端起酒盅,嗅了嗅,纵不是什么美酒,也有了饮酒的兴致。 察觉有人看她,也并没什么意外,纵是她说了不需要人跟着,高邵综还是会时时刻刻叫人暗中盯着她,她习以为常,也懒得去分辨谁是寻常百姓,谁又是斥候。 她喝得并不快,偶尔浅饮一口,看着台上的戏,十分专注的样子,只多看一会儿,便知她根本没在看罢了。 永乐自是认出了那女君,这七年他在长治也有一些消息来源,知自家大人未奉令秘密潜回长治,一是为祭祖,二便是因女君了,这些年那女君安平则罢,凡有不好的消息,这里便寝食难安,他想不知道宋女君的事也难。 见大人已在窗前站了有一刻钟,轻声道,“今夜定北王府有宴,各家官眷赴宴,旁的小人不清楚,但冯家,刘家,梁家,都盼着入京前,家里出个贵人。” 张昭不认为她会为这样的事烦闷,可确实与平常不太一样,消沉颓败,不得欢颜。 手不自觉握着窗棱,张昭站了一会儿,交代永乐,“你去一趟赵府,告诉赵泽帆,今日亥时,城外见。” 永乐吃惊,见他要下楼去,拦了一拦,“大人慎重,这城中到处皆是王府斥候,若同女君搭话,恐怕极易漏了行踪。” 张昭温声道,“安心。” 永乐放下了半颗心,左右不日他们便会借由边城政务回调长治,想襄助女君,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带上斗笠,下楼去赵府,路过鼓楼时,瞥见戏台上带着傩戏面具握着长剑的人时,也差点惊出声,险险忍下,知劝亦无用,站了一会儿,怕引人注意,只得先去办大人交代的正事了。 他换下了儒生青衣,脖颈脸颊涂抹丹青遮盖原有的肤色,赤翎面具遮住面容,手中长剑挽出剑意,见她在远处,似因台上换了人微微怔住,隔着面具朝她微微一笑,在书院时修习君子六艺,他不擅骑射,平素也不配剑,舞剑一曲,若能叫她有片刻开怀,倒也叫人舒心。 她似鲜少见人舞剑,被吸引了注意,不再去碰酒了,张昭心意舒展,手中一柄君子剑,行云流水,映照着天边圆月,皎如辉光。 周遭停留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只大多受那剑舞游龙惊鸿,洒脱自在所感,并不出声,偶尔惊呼叫好,无不称赞,宋怜安静地看着,一时似被拉进没有纷扰的桃源,心底竟十分喜欢这剑舞,渐渐看得专注,忘却了旁的烦忧。 第169章 云崖峰手指。 台上的男子握着长剑,舞出的是儒生君子六艺里的天行剑剑阵,他动作行云流水,但同当真有身手的林霜王极相比,却是看得见的差距,比起后来开始张弓射箭的陆宴,更似春日暖风。 似是不常习武,也并非伶人。 但如若一个人不擅武道,亦能将儒生分内的剑艺习到这个地步,说明此人性沉静,以儒生的身份登上了这伶人台,言行举止间泰然自若,也不可谓不旷达。 武剑以后,书生以竹萧吹走一曲,因是不常见的曲,引得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聆听。 宋怜恰好识得这一曲,出自先秦古籍《谷梁》,是一卷杂谈州志,里面既没有脍炙人口的醒世格言,也没有治国良策,大多数读书人不见得知晓,宋怜翻看过这卷书籍,是因为里面夹杂三两句水文农事,以前在江淮做农官,查阅书籍的时候见到过。 初次见并不能通晓这人的生平,但她认为此人至少可治学,也可为官,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尚无定论,只保一县一州富庶安平,十之七八当是无碍的。 此人并不通真正的傩戏,并非兴趣,突然登台,便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了。 倘若是穷困,急需用钱,眼下便是招揽的好时机。 宋怜想把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唤出来,但高兰玠性情大变,处事不算公允,台上的人是女子便罢,偏是男子,这件事由她来提,只怕适得其反。 她正思忖着,发觉周遭夜风凉静了很多,正看戏的人群竟悄无声息的散开了,她若有所觉,转头去看,正是高兰玠,面容身形逆着月光,神情越发的晦暗不明,喜怒不辨,周遭俱是森冷凉寒。 听他让王极去拿那男子,言语间竟有那书生是特意上台来取悦勾引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朝他看去,心底既生了怒,也生了痛和怅然,非但阿宴受她拖累,终日陷在纷争里蹉跎岁月,便是面前的男子,也面目全非,半点不见多年前松风俊节的品性。 心下空荡荡的,却又莫名松下劲来,魂魄似比身体还轻,心脏的地方发痒,喉咙淤堵得厉害,她眼见着高兰玠凝滞又忽而无措,咳嗽了一声,尝到了腥甜和血气。 她抬袖偏头,血落在素色广袖上,霎时染红半片,倒像是倒出了些压在心间的石子粒,压闷的心脏霎时舒服了很多。 等伴着嗡鸣的晕眩过去,她已被抱住了,周遭已是一些喁喁私语,王极几人急匆匆奔去医馆。 抱着她的人似乎被吓坏了,拥着她的手臂有些发抖,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支手慌忙去检查案桌上的酒器和酒尊,宋怜拉住他的袖摆,眼前晕眩还没完全散尽,她呼吸平缓了许多,“你心中对我有怨,倒不必拿陌生人撒气。” 高邵综握住她手腕,乱而沉郁结于心的脉象仿如重锤,从他天灵敲下,诛心之痛莫过如此,他胸口起伏,看着她脸颊上的润湿,不知该拿她如何,半天才哑声道,“我没有冤枉他,他是姓张的,无王令他擅入长治,宰相之身,若非有所图谋,如何会上这伶人台,他该死。” 宋怜怔然,欲回头去看,也没有了心力,她指尖冰凉,“你要杀他么,你杀罢。” 她虽这样说,脸色却苍白似雪,没有半点血气,高邵综压着心底翻覆的情绪,将她笼进风袍里抱起,带回马车里,见她身体冰凉,待在马车里也没有回暖,箍着她腰的手臂霎时收紧,“我不动他,你也莫要再想这件事。” 他语气生硬,说完便阖上了眼睛不再看她,只是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来越紧,宋怜安静待着,昏昏沉沉时,听得他声音里带着哑意,“凡你待我有一点心悦,心里有一点我,我不至如此。” 他杯弓蛇影,妒忌叫她看了那么久的张昭。 她只见张昭一次,便起了意,时隔多年,再见一次,连真容也未曾见到,又被他吸引。 心底妒忌如同藤蔓疯长,高邵综克制着,狼狈地阖着眼,“官封司空的日子定在下月十一,介时已万事妥当,这之前你可搬去别苑住着,我……不会来打扰你。” 是察觉她脉象不好,让她安心养病的意思,昏暗的光线里,宋怜看着他容颜,心底酸涩复杂,稍坐起来了一些,凑近他的唇要靠近,又停住,取过茶水先漱了口,待血腥味散尽,剥了一半橘子吃得口里清甜,才凑过去吻他。 他因她的触碰身体微僵,睁开 来看她。 宋怜眼睫轻颤了颤,“心情不好,我服了药了,你陪我。” 她将袖中藏着的拇指大的小瓷瓶递到他面前,高邵综色变,自她手里夺过药瓶,他拇指用力,木塞便掉在了地上,他略闻了闻脸色便沉得发黑,盯住她的目光几乎要吃人,“你——” 药没什么味道,压在舌尖上慢慢化了,宋怜不听他废话,凑过去咬他的唇,“我不搬去别苑,但是明天开始,我想跟着冯老去长云山采药,一是想跟着辨认药材,学着找药材,二是长云山有漂亮的云海,我去看看。” 长云山地处偏僻,离长治有六七日路程,高邵综自是不乐意,但那仿佛积年沉疴的脉象叫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终是同意了。 直至那马车走远,沐云生才叫侍卫挪开架在‘伶人’脖颈上的剑,他折扇一展,尖端切断绳结。 傩戏面具坠落,露出里面一张清俊的面容,沐云生有些怒其不争,“以前不是自觉调离长治么?怎么这会儿想不开了。” 张昭并不意外,只是挂心她方才面色苍白的模样,“无论是在江淮,还是蜀中,她都过得自由,现在不是了。” 沐云生语塞,半晌方道,“你就不怕丢了性命。” 张昭摇头,“新政施行刚见成效,北疆投入的财力巨大,四年内换人,恐怕损失巨大,主君便是想动我,也不会是现在,谋定后动,否则我不会冒险回城。” 沐云生听得连连摇头,“你恐怕还不了解如今的高兰玠。” 他秀气的眉皱得死死的,心里挂忧,宋怜野心勃勃,不是好相与的,照这么下去,说高兰玠不会色令智昏,他都不是那么坚定了。 他免不了叮嘱一句,“在和宋怜相关的事上,他耐心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君子,丞相好自为之。” 张昭不语,他手中有北疆北部十九郡新测绘的舆图,兵防财税粮仓一应注解得清楚,若是高绍综当真愿意她位列三公,统领百官处理北疆政务,这份舆图能给她些许助力,只是若直接给她,是一定过不了高邵综,到不了她手里的。 张昭将舆图递给沐云生,沐云生翻看了,答应以自己的名义转交给宋怜,以宋怜的才干,若肯辅助北疆,北疆又多一能臣,没什么不好。 他朝张昭挥挥手,“回了,你也早些走。” 他知宋怜的性子,两人不会闹起来,便也不回王府,且好友定了军策,只待农忙一过,便会发兵京城,他掌管斥候信令,需得早些去京城做些安排。 两人回的茗院,厮混一夜,宋怜醒来时已是午后了,高兰玠不在。 她给院子里的草药浇了水,知道冯老酉时出门,虽是身体酸软腿脚使不上力气,还是随冯老一道出行,出城这一段她可以乘坐马车,从长治到长云山还有两日的路程是官道,她也不会耽误老先生。 为了学医,宋怜是拜了冯老为师的,知道她要去,冯老立时答应了。 一共去了两辆马车,驾车的人一个是王极,一个是虞劲,后头还远远缀着七八人,有男有女,都是侍卫,宋怜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朝一直暗中关注她的王极道,“我不打算跑,带这么多人十分浪费。” 王极有些脸热,“冯老先生最喜欢往深山里去,有时为了找一个药材,漫山遍野的跑,多带几个人,到时候可以帮着一道,速度也快些。” 主母说不跑的时候,神情平静,若非早知道她的打算,王极都要信了。 主母平素虽不习武,也不做农事,手不经用,但光凭栽种院子里那一里的草药,不会把手掌都磨出水泡,指头上都起刺皮了。 院子里翻新的土,也太多了些。 从主母手指上起了刺皮,主上就叫人注意着了,平素不过看破不说破罢。 这次出行,除却这十一名明面上的侍卫,另还有二十几名暗卫,离马车最少有一里的距离,并不打眼,但只要信令一出,立马便能汇集过来,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王极紧绷戒备了一路,到达距离长云山还有二十里山路,需要弃车换骑马的时候,主母依然没有动作,他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一旦进了山,再想逃走就难了,山里面人烟稀少,而他们是惯常在山林里混迹的斥候,主母不能乔装混进人群里,隐藏在山里便是暂时脱离了他们的视线,也极容易被寻到。 他脑子里便闪过百八十种可能。 譬如冯老已被主母策反,亦或是暗卫侍卫里有至少三五人已被主母暗中收买,此行助她脱离北疆。 再譬如他们对长云山地势了解错误,山那边是另外一处不打眼的城镇,或是有连通江淮的溶洞等等…… 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王极回神,对上主母平静的目光,讪笑着摸了摸脑袋,把水囊递了过去。 宋怜猜得到他脑瓜里在思量什么,劝过了他不听,也就不管了。 冯成高兴收了一个好学的好学生,也看得出来这半生颠簸的女君悒郁不得志,有心想让她远离那些纷纷扰扰,一路上便拉着她看林里山间的花花草草。 他尝过百草,也识得百草,一些松柏下不起眼的花木,在他眼里都有用处,宋怜跟着学了一些。 如此走走停停,用了两日的功夫走到长云山,当晚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上山,宋怜想看云海,一行人便在山顶云崖峰一处高地旁扎营。 这一日天气不大好,乌云遮盖,没有日出可看,冯成要找一种名为云参的奇珍草药,宋怜先帮着找了一日,第二日清晨看完日出,她便支使王极虞劲去帮冯成寻找草药。 遥远的山脉里传来山虎的嘶鸣,部分侍卫去探查情况,部分守卫营地,方圆百里的山脉笼统称为长云山,实则里头这些山峰连名字也还没有,云崖峰是王极几人临时起的称呼,也一并标记在了舆图上。 几人在山里时间空闲,一时兴起,便用佩剑在山石上刻下了云崖峰三字,此山便有了名字。 辰时刚过,朝阳初升,山涧里云雾缭绕,光破开迷雾,林中云海似被镶上一层金边,美轮美奂。 宋怜朝崖边走去,她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只是似昨日一般,要去石崖边看风景,只是在靠近山崖边时,窜出来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宋怜被吓了一跳,扫了眼右侧丈高覆满苔藓的青石,温声问,“师父,你不是去采药了么。” 说着又看了眼日头,“不是说那云参要在午时前挖起来最佳吗?没有多少时间 了。” 冯成紧盯着她,目光锐利,“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怜心头一跳,从容道,“师父你不觉得早上的长云山很漂亮么?” 冯成可不信她,长云山山势嶙峋,奇观不少,到半山腰的时候,长云山云海奔腾,不见她多看一眼,说是学医,多少奇珍在她眼下,不见感兴趣。 反而是对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感兴趣,还几次想把暗卫支开,现在人被她支去了半里外。 不是所有寻死的人,都会大吵大闹。 好在他今早留了个心眼,佯装去采药,实则一直守在这里,她果真来了。 他生平是最厌不爱惜性命的,可对着这女君,实在说不出重话,“你要做这样的事,怎也不想想有人挂怀,从你出得长治,那小子每日一封信令,问你可有开怀些。” 宋怜欲争辩,但此处离悬崖太近,两人若争执起来,恐怕带累老人家,只是道,“师父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只是看看风景,你看是师父你想多了,我等下还要吃烤鱼呢。” 冯成已是半截身子进土的,哪有不明白的,那小子待她是情根深种,如此得君心,天下女子求之不得。 恐怕每个北疆的老臣都要问一句,主君待你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侍卫对她十分尊敬敬畏,恐怕也正因为这样,防范得不算多严格。 冯成到底年长,知她性情实则沉郁,算不得多看得开的,做定北王妃,乃至是皇后,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的。 冯成问,“不喜欢嫁给他就走,他防得严,但你要想走,不是没有办法,你这么聪慧的脑袋。” 宋怜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冯成一眼看穿她的担忧,“人都被你支使出去了。”显然此行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否则一次不成,叫那小子知道了,恐怕关起来寸步难行,再难有机会了。 他扯了根棍子,挥赶着,把人赶得往后退,等人被他赶得退到离那山崖远远的地方,才松了口气,劝道,“出了长治,天大地大由得你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宋怜不再辩解,只是道,“师父知道北疆的几个重臣为何从不劝高邵综放我离开么?” 冯成一听便明白了,她是战败的俘虏,野心不死,若非彻底降了做定北王妃,便只有死这一条路,她出了北疆,凡去哪里,于大周,于北疆,于将来的高氏王朝,都是不安定的一粒沙。 毕竟她不能成事,却可煽动旁人成事,辅佐出另一个李珣。 宋怜道,“所以是师父你想错了,我会安心待在长治,将来随高邵综一道去京城,怎会想不开。” 冯成狐疑,看了她好半天,寻不出端倪,只得作罢,不过终究是不放心,不让她靠近悬崖,又说要找蝎尾草,硬逼得她答应帮着找。 宋怜看了看远处的云崖,只得回营帐取了一个竹篓,先随他一道进山。 待两人的身影被茂盛的林木遮住,藏匿在荆棘背后的王极才起身,他后背出了一层凉汗,知道耽误不得,立时奔到半山,写了鸽信,立时放出去了。 身边跟着一个医术高超的医师,除非是从高空坠落一熄死得透透的,否则难保不被救回来,宋怜只得另寻机会。但冯成却跟得很紧,连晚上睡觉也让人在她旁边盯着守着。 就这么过去两三日,营地也被冯成以方便赶路为由,从山南搬到了山北,她也一直没寻到机会,知道这样耗下去无用,便想着早些离开长云山,日后再做打算,却不想下午就被咬了。 她正蹲在一株水松旁,心不在焉的挖一簇重楼,下了两三铲先是察觉右腿刺痛了一下,旋即有什么花斑纹路的细条迅速从她眼前窜进了草丛里,一茬眼便没了踪迹。 通常在准备挖草药时,采药人会先用竹竿将周围几丈内的动物都惊走,她懒得动手,走过来时在枯草丛里辨别出有重楼,懒得挥竹竿,蹲下来直接就挖了。 暂时只有微微的刺痛,但当年她在京城要北上的时候,了解过山林间经常会出现的蛇鼠虫蚁,认得出那是短尾蝮蛇,挺小的一条,这附近说不定有蛇窝。 为方便走路,这几日她穿的都是胡服,下裳右脚踝的地方子果真出现了两个小洞,有血色渐渐渗透出来,宋怜看了一会儿,等不渗血了,便撕了上裳的衣摆,把两只腿脚踝的地方都缠了起来。 她站起来以后,看向悬崖的方向,心里十分平静,觉得凡事冥冥中自有天意,知道这种蛇毒发作是两刻钟,当心六七丈外正挖土的冯成被咬,随意拔了两把重楼,喊他回去,“师父,我饿了。” 冯成听了,喜出望外,把土坯放进背篓,“走走走,知道饿就好。” 到回了营地,他接过她的背篓要把草药拿出来摊开晒,看见里面的重楼叶,眉毛差点倒竖起来,“跟你说了重楼挖根,光薅叶子有甚用。” 他看了看这枯黄的叶子,知道这几支重楼品相绝不会差,眉头重新紧拧在了一处,“你在哪里找到的,是我们刚才回来那处么,你安生在这待着,老头我去把它挖回来。” 宋怜拦住不叫他去,“那边有彘豕的尸体,我看要起毒瘴了才回来的,你也不要去。” 冯成进惯了山,自是知道毒瘴的厉害,虽然可惜,但也没有硬要过去。 有个圆脸的侍卫擅做野食,他们出行前准备充分,配料带的足,虽是在山野,饭食也十分可口,宋怜默默用了饭,嫌外头热,找了个阴凉的山洞靠坐着休息。 虞劲见过礼,进了山洞里来探查,确认这山洞里没有野兽,山壁也还算结实,才又行礼退下,王极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守在山洞口的人换成了虞劲。 右腿开始发麻,她在下裳破开了一个口子,已经看得见里面青黑了半截,算算时间,可能需要半日的光景心肺处才能累计到足够毙命的蛇毒,且晃眼一看,咬她的那条蛇有些太小了。 虞劲进来送水,只觉山洞里的呼吸声轻微微弱,心下有些不安,把竹瓢奉上,“主母喝些水罢。” 半响不见回应,虞劲抬头,见人坐在干草上,就这么靠着石壁睡着了,摊在膝腿上的手掌上,能看得出起了许多的水泡。 他心底不免烦闷,已是北疆王妃的尊宠,想为官将来也是百官之首,岂不知多少人靠军功政绩也做不到封侯拜相,她原是蜀中的谋士,本不可能坐到司空的位置,正因为是女子,方有了特例。 为何还每日郁郁寡欢,纵是因败落心情不愉,近半年的光景,也尽够恢复了。 只是她纵是眼见的郁结于心,却从未为难过他们做属下的,从来事事周到,他也无法违心说出她品格不端的话。 虞劲去外头营帐里,去外围唤了一名女护卫进来,交代给主母拿一块薄毯,又将伤药递给她,闷声交代,“主母有不眠症,你守在山洞里,等主母睡足了再给她上药。” 戚云知此人虽不爱说话,做事却是极细致的,点头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山洞。 宋怜睡着了。 是十分明亮的艳阳天。 宽阔高大的门庭柱上雕刻苍龙盘飞,青砖琉璃瓦,有光照在紫宫正殿的汉白玉上,两丈高的日晷上刻录山川五岳,社稷江山图顺着石阶铺陈而上,正殿朱门大开着,她踩着光影一步步往里走,越来越近,近到石阶前,她一步步踩着通向至尊之座的玉台,那儿放着一张案几,案几背后悬挂舆图。 许是知晓那地方不属于自己,她便只立在旁边看着,直至所有的一切陈列如同水中月,渐渐散去,也一动不动的立着,被喊醒时她便知自己做梦了。 山洞里光影昏暗,戚云还是瞧见了女子脸上的泪珠,那泪是睡梦里流下的,叫她心底也跟着发紧,那一瞬好似有无端的愁和怨在山洞里漂浮着,只女子睁开眼睛以后,那愁绪也就随之散去了。 宋怜从戚云眼里看见了诧异和忐忑,方才察觉到脸颊上的润湿,虽是过不了一瞬便要去投胎,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朝她笑了笑,“是梦见往年京城发大水了。” 戚云点头,她有心要安慰王妃,于是透露了些自己知道的消息,“主上有军务要去同洲,途径长云山的时候,会上来同王妃相聚,三日前已经出发了。” 她学武艺学得晚,还在斥候营里爬排名,这次是破格提来护卫王妃的,这个消息她也是无意中听王主事和虞主事说起才知道的,王主事特意交代了不叫主母知晓。 但如果主母知道主上要来,必是会高兴的,兴许就能忘记梦里的难过事。 宋怜听得心头一跳,从长治去同洲是和长云山一个方向,都不需要绕路,到他们现在扎营的这座山头,四日的光景也就到了,三日前出发的,快的话明天就能到。 冯成虽擅医,却不大关注她的情况,高兰玠不同,见面必定给她把脉,他极敏锐,平素她身体有一点异常他都能发现,怎瞒得过她。 她现在有些头晕,却还没毙命,实则也并不想见他。 他一来,她恐怕死不成,非但死不成,还会被关起来,说不准他会拿锁链锁着她,日后吃饭喝水都由他伺候,那样便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宋怜已懒得同他斗智斗勇。 她伸了个懒腰,朝给她盖毯子的戚云道了谢,本打算叫戚云陪她去采药,想了想另唤了虞劲,冯成不在,她便带着虞劲去先前她挖重楼的地方。 王极不在,不喊他跟他也是要跟的。 宋怜把要找的草药告诉他,到了那处水涧,宋怜将虞劲支去捞鱼,“这里面的鱼定然美味,你捞几条,等下回去烤着吃。” 虞劲知晓她近来睡得少,吃得也少,有时在山里走半日 ,她吃两口米便说吃不下了,偏不会饿一样,从不拖累大家,暗卫私底下也越来越敬畏她,都说她与常人不同。 现下听她说饿,也不怀疑,削了竹叉要去河里叉鱼,这山实则已经被围住了,因是秋末,没有树叶遮挡,是不容易藏人的。 他下河叉鱼,偶尔抬头,查看二十丈开外的情形,远远看去,王妃拿着根竹竿四处探查,正找药材,他心下也安稳不少。 这是王极交代的,必须时刻确认王妃在他的视线内,他不知缘由,但只管注意便是了。 高邵综在出城后的路上收到王极回传的鸽信,似坠进了冰河里,耳边似有沸天震地,等稍稍恢复些理智,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他到长云山山下了,云崖峰上山骑不了马,只能走上山,荆棘林木划破他脸颊,也一无所觉,一路上没有精力想旁的,只希望快些再快些,又似乎纷杂想了很多,想着要么把她锁起来,要么索性杀了她。 沿着标记一路上到山顶,寻到营地,未见到人,只见到守在外围的侍卫,立时暴喝了一声,“人呢!” 戚云正在营帐里烧水,听得声音吃惊,急忙跑出来,还没见礼便被那人暴戾的模样吓住了,玄黑的衣袍破损中带着血痕,连脸上也是,周身皆是戾气,慑人生畏。 鸮鸟声起,戚云另放了一只时乐鸟,高邵综快步往南方走去。 戚云几人连忙跟上,只是前头的人武艺身手天下难有人匹敌,这时不过一熄已将他们远远甩到了后头,见不到了踪影。 小半个时辰后,远远见到她正立在一株枯木下,安安生生的,紧绷了两日的精神松懈下来,头晕目眩扶着柏树站稳,开始口渴饥饿起来,连痛觉也恢复了。 来长云山他骑的是大宛宝马,他这时便庆幸,庆幸出城时让人牵了那匹大宛马,他扶着松树缓了一会儿,只安静的风里,除却草木晃动的沙沙声,似乎还有旁的。 高邵综凝神,抬头去看时,心忽而提到嗓子眼,臂上袖箭射出去,三支击中了靠近她的蝮蛇,一支将爬到她后背的蛇击飞,再扣动机关,里头已没了箭矢。 宋怜察觉异样,待要转身去看时,一阵疾风袭来,她还未回神,便被扑到了,两人顺着不算陡的坡地滚下去,宋怜身前挂着的小蛇被甩了出去,日光刺眼,她还未看清上首人的脸,先嗅到了血腥味。 宋怜陡然慌乱起来,探手翻找着他右侧手臂,见那臂膀上手腕上有咬痕,脸上霎时没有了血色,低头往他手腕上去吸,想把毒血吸出来。 高邵综控住她后颈叫她离远些,扶住她的肩膀检查她全身,见她手腕上有牙孔,霎时怒不可遏,朝奔过来的虞劲暴喝一声匕首,抬手接住了,立时在牙口的地方划开口子,挤了黑色的血,怒不可遏,“人怎么能蠢成这样,能站在蛇窝里——” 他下刀深,血流如注,又要去撕衣摆去捆她的手臂阻止毒血往上流,宋怜用尽力气,才止住正发抖的牙,朝虞劲大喊,“他被蛇咬了!快去喊冯成!去喊冯成!是蝮蛇,短尾蝮蛇!” 虞劲脸色大变,骤然看来的目光里带上了厌恶和恨意,立时放了烟信,宋怜要再去给他吸血,叫他制止住了。 他还要检查她,不见她衣裳别处有破损,便左手拿着匕首,给他自己的右臂处理伤口,戚云王极等护卫奔来,清理了草丛,高邵综给她喂了解毒丸,自己又服用了,那尖头蛇有毒的事实才渐渐印进脑子里。 两人现在不宜走动,走动得越多,毒散得越快,高邵综立时吩咐王极,“把人派出去找地丁,灵匙草,重楼,地锦,生地,黄芩,青藤香这些草药,越多越好。” 王极应是,幸得这几日在山里帮着采药,有些识得的,不认识的,可以问冯老,王极抓了条死蛇一并带走,没有时间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会两人都被蛇咬了。 高邵综要被她害死了。 他要的这些草药,有四样不是在秋日生长的,这片山她和冯成采药了几日,有什么药材他们都清楚。 宋怜呆坐着,瞧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字似被血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方才太急,到这时,高邵综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死在蛇毒里。 他怔怔看着脸色煞白已泛出青色的女子,声音发涩,“待在我身边,同我结亲,竟叫你觉得比死还难受么?” 那目光里的怆痛刺目,宋怜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你要的草药不容易寻到,你得想想可还有旁的办法解毒。” 实则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在翠华山的时候想一死了之,被阿宴带去江淮,其实也时常有这样那样的念头,只是还有复仇的事来回拉锯,眼下李珣是活不了多久,必死无疑了的。 高邵综精通医术,明白她说的对,他竟是要死了。 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朝堂上。 霎时想了许多事。 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妻子也被咬了,两人同日死,同日葬,化成灰,滋养的是同一株草木,永生永生也不会分开。 竟有些欢喜在里面。 她方才立刻便要为他吸出毒液,看看她苍白无血的脸色,看看她眼底的惊惶,噙着的泪固执得不肯掉下来,已是慌乱成一团了。 他从中摸寻出一点甜来,就这么凝视着她,又知道蛇毒一旦发作起来,顷刻间毙命也有可能,暂时收回了目光,让侍卫将两人背回营帐,先用笔墨写了遗令,她被放在了他旁边,高邵综见她正不由自主的发抖,全然无平素从容冷情的模样,十分病态的觉得她此时十分可怜可爱,将写好的遗嘱交给王极,“手书交送沐云生,邹审慎,裴应物,陈济凡,陈云,梁栋,刘同、庆修,丘荣田手里,你拿这一份回去,交给砚庭。” 另有密令下给暗卫营,“高家军入京以后,这些人里凡待二公子有异心的,可尊遗令格杀。” 宋怜听了,才知江淮邹审慎,京城丘荣田和庆修、裴应物,陈济凡,竟早已暗中投靠了他,余下北疆重臣里,两文两武各有派系,因利益纠葛平素也都素无往来,可相互牵制。 山中有青鸟啼鸣,飞入帐中,高邵综一一写了亲笔信,亲自放飞了信鸟,待信鸟失去踪迹,才折回营帐里。 咬到高邵综的蛇有半个手腕的粗细,宋怜勉强定了定,起身想出去。 高邵综拉住她手腕,“去哪儿。” 相接触的肌 肤似有细针轻轻划过,是从未有过的刺挠,一瞬间传到心底,宋怜不知那是什么,往外挣了挣,“我去找药,你快要做帝王的人,死在这里不值当。” 高邵综牵着她的手腕没松开,只是往下握住她的指尖,让她坐下歇息,“这时候走来走去,只会加剧毒发的速度,不如留出时间,多撑一时,山里有人找,也已着人去周边最近的村落买药了。” 宋怜没说救她无用,都说来生再世,她想重新去投胎,盼着投胎成男子,亦或是哪一处世外桃源,在那里,女子从小就不是生长在后后宅里的。 高邵综在这里是能活得自在的,丰功伟绩,青史留名,不必要去别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阴暗的想过,他暴毙就好了,却不是天下大势已成定局的现在。 被拉住去不了,她想了想,坐下来开始回忆这几日见过的山势,闭上眼睛回忆沿途遇见的草木,把能记得的有用的草药位置,一笔一划画出位置来,她一心只要找出草药在哪里,便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沉浸进了思考里,竟也记起了好几个位置,没听清高邵综说什么,便又问了一遍。 高邵综看着她的容颜,问,“就要死了,阿怜能唤我一声夫君么?” 他声音低沉,深眉邃目间蕴着的爱意浓烈,翻涌似江海,他不再压抑渴望,眸光炙烈,殊不知自结亲宴以后,他都等着她能这样唤他。 宋怜被这样注视着,心底竟起了恸意,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开口,“死后不管去哪,你都应该记得,遇见蛇蝎美人,千万离得远些。” 还是没能如愿,高邵综嫉妒陆祁阊,若早知今日,在那年长公主办宴时,他便不会推拒那张宴帖,凡他在,他必定能第一眼将她从人群里寻出来,爱上她,护她周全,也护得宋母宋家小妹周全,她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宋怜画出三五个位置,就交给外头守着的戚云,让她传给侍卫去找。 她再接着画剩下的,只随着日头西斜,头脑越来越沉,她也渐渐焦灼起来,让戚云进来,“你们把他背着下山,随时给冯老他们传消息,这样如果去镇上买到药的人回来,能减少一点上山的路程,下山总比上山速度快。” 戚云往主上的方向看了看,见对方点头,说听她的,立时去喊了一个在附近寻找草药的侍卫。 高邵综看得见她黛眉间的急色,她心中无他尚且待他这样好,便不知她若心悦他,他会如何欢愉开怀。 蛇毒难解,那些草药里旁的都还好说,最重要的一味地锦,素有地精的别称,漫说是在这山上寻,就是去买,三五日以内也是很难买到的。 她耳侧的发髻边渗出汗珠来,专注勾画着,额上的汗珠落在眼睫上,也顾不及擦拭,高邵综看着看着,渐渐不知岁月几何。 冯成急匆匆闯进来,什么话也没说,给两人把了脉,给宋怜把脉时几乎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被咬的,你——” 他问了一句,又道,“算了,甭管什么时候咬的,这下都要死了!” 他又知情绪浮动太大也容易激发药性,发起的急火又硬生生压住了,告诉两人待着,一阵风重新卷了出去。 陆续有侍卫来回禀寻到了什么药材,重楼本身就有,然后是地丁,黄芩,灵匙草,剩下的几位药相隔的时间很长,等他们两人被带下山脚,方才有侍卫从十里外的土家寨回来,带回了一些重楼和香青藤。 马车缓缓往临近的城镇走,宋怜躺在马车里,两个时辰前她的身体已动不了了,高邵综中的蛇毒更深,她已能看得见他面具以下脖颈处泛黑了,这一日的功夫,信鸽青鸟来往频繁,传送着各处的消息,王极虞劲偶尔会来,皆是风尘仆仆,双眼通红。 下山的第三日,宋怜昏昏沉沉听见马车外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地锦了,勉强睁开眼睛来,望着外头清高气爽的天空,心底有一丝庆幸,不是庆幸她可以活,而是庆幸高邵综可以活。 因而再听到那地锦是一户农人家珍藏多年的,只余拳头大一小团,将将只够救治一个人的时候,她心里也没有半点失落。 高邵综狂喜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骤然变了脸色,“既是他家有,便说明是附近的山里有,派人去找,找村里其它农家问,必定有。” 王极声音颤抖,“村里人问过了,附近山里找过,已调派了兵马,往深处找。” 他自然知道这一点太少,但拿剑压着那农人的脖子,也找不出第二盒,这药是三年前那农人从西边带来的,也并不是当地有的,他知耽误不得,只得留了人在附近村落继续找,自己快马加鞭先把药带回来,寄希望于另外的斥候能在别处也寻到一些地锦。 若因为找不到药材让主母和主上出了事,那就是他们无能,不必处罚,他们也要愧悔终身。 高邵综僵在了夜风里,死死盯着那药盒,心脏油煎火灼,吩咐人继续找。 又朝冯成道,“分成两份,先缓一缓毒性。” 冯成差点没跳起来,“都是要和旁的药配才有用,多一厘少一厘都无用,分成两份,是连这仅有的一拳都浪费了。” 他立刻分清了事情轻重缓急,“你先服药,你体内的毒药毒性更浓,她还可以再缓一缓。” 高邵综霍地朝他看去,他二人都精通医术,怎不知谁的情况更严重,谁更需要解药,冯成这样说,不过是想顾忌他的名声,好叫他光风霁月的活下去罢了。 冯成抢了药盒,立时去配药煎药,叫了虞劲去帮着烧火。 宋怜腿脚已没了知觉,无法动弹,她有话要说,舌头也动弹不了,趁着意识还清醒着,逮到了从马车旁过去的王极,她往他面前递了一张布帛,因手指无力,不等呆怔住的王极去接,已飘落在地上。 这么一点事,宋怜已耗干了力气,她收回身体,靠在车壁上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王极捡起地上的素绢,上面是蘸着药汁写下的请求,她说她不愿埋进定北王妃的坟冢,盼望将她的骨灰送回翠华山,放进秦氏旁的陵墓里,她祝北疆王盛世华年,千秋万载。 王极不由潸然泪下,将绢帛揣进怀里,另外拿出舆图来看,寻找周围没去过的村落。 宋怜察觉高邵综进了马车,因着寻到了药,高邵综有救,她心底疯长的负罪愧悔少了很多,身体虽动不了,心里却是轻松不少。 她想了一下林霜来福的容貌,在心底祝福他们安平顺遂,又想了想阿宴,祝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勉力撑开眼睑,想看看面前的男子,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人之前明明都快死了,却在意起容貌来,从脸上开始出现一点青气起,便带上了面具,她再也没能见过他的真容,只是偶尔有白沫从面具下溢出来,想来是当真不大好看的。 她静静看他的眼睛一眼,不一会儿阖上疲累的眼睑,期待勾魂的使臣快点来接她,幻想下一个轮回,如果不是男孩子,那么也要从三岁起就女扮男装,做男孩子。 高邵综牵住她的手,“阿怜莫要睡。” 宋怜不听,高邵综兴许就是她这辈子的克星,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来阻止。 她的呼吸几乎看不见了,高邵综慌急,让她睁开眼陪他说话,“你不撑到有解药,我把翠华山的坟给挖了。” 宋怜并不怎么担心,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身体里飘出来了,居高临下的看他忧急苦闷,这个人除却对她不够君子,在别处极有涵养,掘坟的事恐怕做不出来,这会儿恶狠狠的,眼眶都红了。 似乎有人送了药进来,他许久都没说话也没动弹。 实则只是幻觉,她眼皮沉重,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的盯着她,她从那恶狠狠下面,窥见了深不见底的爱意。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被推进了她口里,又被哺进来一口水,那圆丸遇水融化,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宋怜迟钝地感知着,是药,她在里面尝到了地丁和香青藤的味道。 她脑子里轰地空白了一片,挣扎着睁开眼 睛,眼前晕白散去,他已放下了面具,下颌上依旧沾着水珠。 她呆呆看了一会儿,这一久她被灌过不少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只不过几熄的功夫,身体的疼痛似乎减轻了,有什么念头在心底划过,待心肺里那股不能呼吸的压闷散去,她便意识到他喂她吃了什么,一时无措起来。 “你——” 她呼吸不似方才那样微弱了,高邵综欣喜,给她把了脉搏,那因呼吸不畅急乱暴病之症的脉象轻缓了不少,知道药效有用,被火灼烧几日的心脏也如同得了清晨的露水,霎时缓和了不少。 他手指在她颈侧轻叩,宋怜挣扎着不肯睡去,却敌不过意识,很快陷入了黑甜的梦想。 王极一直咬着牙忍着,到这时,才痛哭出声,“她本就求死,主上又何必,从这里到长治有两日的光景,冯老说你根本撑不到。” 冯成这时候进来把脉,试过两人的脉搏就知谁用了药,一时想骂骂不出,甩袖走了。 高邵综方才有想过把药扔了,两个人一起死,可坐在她旁边,见她一点点失去生机,忽而又舍不得了。 冯成想要他光风霁月地活下去,只从高平他对她许下白首之约起,除却国恨家仇,他的一半是江山社稷,一半是她。 翻过今岁十月,她二十有六,芳华正盛的年纪,依旧是倾城倾国的容色,又不是个会甘于寂寞的,他看着看着,不免为将来恐怕会出现的情形妒忌。 身体里阵阵压闷传到心肺,气息变得沉重,高邵综重新写了两份布诏,交给王极。 有一干能臣在,江山社稷他是不担心的。 被毒蛇咬到,身体会有明显的异常,比如发肿,身体发青发黑,骗不了人,高邵综便绝了要哄骗她的心思,一面想留下来叫她看着他毒发的模样,好一辈子牢牢将他记在心里,在马车里瞧了她好一会儿,挣扎片刻,终是去了另外的马车。 宋怜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的那一瞬便知自己身上的蛇毒被解了,她环顾四周,发现是在一处房间,急急开口唤,“有人吗,王极,王极——” 戚云从外间急忙进来,“王妃。” 宋怜从床榻上起来,因晕眩差点栽在地上,也顾不得,“高兰玠在哪,他的毒可有解了。” 戚云神情黯然,宋怜看她神情,心沉进谷底,被带去隔壁的屋子,看见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榻前。 戚云见主母已经醒来,暂时不需要照料,急忙出去帮着寻药材去了。 榻上的人不成样子,失了往日清贵俊美的模样,已经陷入了昏迷,宋怜看了一眼,折身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客舍,内里安静,外头却是正街。 门口两名侍卫正询问着上门来的医师,应当是斥候通过驿丞广发了布告,给的回报足够多,手中有药的,便会送上门来,算是一条门路。 眼下大多数侍卫暗卫斥候都被派出去寻药,连驻军也是,守护客舍的人反倒少了,王极见主母下来,上前见礼,眼眶红红的,“主上昏迷了一整日,医师说再过两个时辰寻不到解药,神仙也难救了。” 这时候肯定是更希望心上人陪着的。 宋怜模仿高邵综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令,盖上北疆王印信,让王极拿着去此地的府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是以他的名义求药,势必引起动荡,但以砚庭的名义就不同了,便说二公子来此地游玩,误中毒药,以封侯的回馈收药。” 王极一敲脑袋,主上昏迷不醒,沐先生去了京城,陈大人刚收到消息,在来的路上,他没想起来要这样做,眼下自然是先救主上要紧,他立时又去办了。 冯成正用一些哮症、邪风入体的病患留存的药丸析出对高邵综有用的药汁,宋怜不通医术,看着地上影子随光影一点点变化,心底似有锤子在瞧着木楔子,势必要凿出血肉来的一阵一阵的闷疼,她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同侍卫说了一声去医馆帮着查药,往外走。 侍卫姓刘,在侍卫营里并不打眼,但也收到了日后听王妃吩咐调遣的命令,并不敢阻拦,指了医馆的路就让开了,“那家医馆库房里有许多药材,就是搬家搬乱了,不确定有没有地锦,我们的人还在翻。” 宋怜应下,自己往医馆走去,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一心只奔着医馆去,被斜里伸出的手臂勒住,捂住嘴拖进一处门房里,心里急怒,张口便咬那手的虎口,听得惊呼声起,又怔愣着松了口往后看。 她竟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手被咬出了血,林霜绷不住脸,忙甩了两下,宋怜还看见了周慧。 她视线落在周慧脸上,要问她脸上的青紫乌青是怎么回事,又先忍住了,顾不及询问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得去找药,过后再寻你们。” 她脸色白得惊人,似雪堆砌的,因为太苍白,反而显得不吉,说完转身就走,想来她精神里只绷着那一根筋了,林霜伸手去拉她,一时竟没拉住,周慧忙道,“一日前我收到鸽信,二公子和北疆丞相陈云,兵司马梁栋,都已经买到了地锦,都快马加鞭往这边送来,算一算时间,应是在朗州的丞相的距离最近,他两日前拿到的药,速度快些的话这会儿就到了。” 宋怜霍地抬头,屏息问,“真的?” 周慧没必要骗她,在她看来,国公世子可堪明主,天下大势已定,她并不喜战乱,情愿国公世子安好。 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骗面前的女子,周慧屈膝见礼,“我岂会骗你,主上。” 有药了,太好了,如果陈云拿到药立刻出发,当是快到了。 宋怜心底欣喜似温泉水,一点点冒出来,心脏不稳定的跳动着,现在最好是把这件事告诉斥候,让他们去迎一截,或者先让冯成赶过去熬药,高邵综的车架随后跟上。 她迈出去的腿有点发抖,但知道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你们找我有事么,可以跟我一道去。” 她相信只要她在意,高邵综不会轻易伤害她们的。 林霜自然要跟去,两人本来就是来找她的,三人一道回的客舍,不过前后脚的光景,王极也收到了消息,正安排人往朗州的方向赶,在出城五里的地方碰见了骑快马赶来的陈云。 冯成拿到药,先喂了一碗生药,马不停蹄去配药煎药,到端着药进来,给昏迷的人灌进去,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熬到一炷香的时间再去把脉 ,这时才敢松下精神,这次全靠他金针之术压着毒性,这小子才能撑这么久,撑到药来。 他在床帐前看了又看,研究起这小子的面相,暗道就小一个时辰里的事,药迟来一步,这即将坐拥江山的命格,就要成一个英年早逝了。 两家人是祖辈上留的交情,冯成不放心,又守了两刻钟,用金针给他放了两回毒血,看着服用了第二次药,才安下心,这几日他连日熬,累得不行,直接去隔壁睡觉了。 同宋怜已是交恶,见她脸色白的似鬼,脚步顿了顿,终是没再管。 宋怜心底悬挂的石头落了地,算是了却了心愿,踉跄着走出院子,坐在石桌旁,叫太阳晒着,只想走远去什么人也没有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躺着等死。 想起还在房间里等着她的林霜和周慧,勉强打起精神来回屋。 房间在后院,需要从前院顺着院墙边的石子路绕回去。 林霜一直关注着楼下,把人恍惚颓唐的模样收进眼里,抿抿唇朝周慧道,“你等下演得真一些。” 她被北疆的人制住,费劲力气逃出来以后,没有听到她出逃的消息,心里便一直不安,她想同定北王争锋,临要成功了,功败垂成,定北王是她的宿敌,死敌,是让她一败涂地的帮凶,以她骨子里的傲气,怎会屈居定北王麾下效力。 勉强活着倒还好,怕就怕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当年她为找到恩人,南南北北的寻找她的踪迹,去过蓝田一处小田庄,那儿有个守地的瘸腿老伯,提起过旧人,小小的女孩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已是跳过一次河了。 她追去长云山,听见北疆斥候私底下的抱怨,那时以为来晚了,幸而她还活着。 周慧有一样的担心,旁人认为她做定北王妃是无上荣宠,只不过是因为并不把她放在同等的,平等的位置上罢了。 能做皇帝,想做皇帝的人,又岂愿意做皇后呢。 等人一进来,周慧便屈膝拜倒在地上,摘掉脸上的面巾,眼睛里已经含着了眼泪,“主上救我。” 她右眼上有一团乌青,眼睛充血,脸颊上男子的巴掌印和拳头印交错,唇角的伤口结了痂,脖颈上也有勒痕,周慧眼睛里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含着泪解开了发簪,往侧边拨了拨头发,露出拳头大小空白的头皮。 那上面非但没有头发,还有皮肉被掀掉的窗口,痂口斑驳可怖,像是被人硬生生将头发拔了去,宋怜齿间都冒着寒意,“谁做的,谁敢这样打你。” 周慧说了不会骗女君,便不会骗女君,她被打是真的,只是她不会因为痛就哭,周慧擦了擦眼泪,“许衍想要我手里的生意,他设局害我,叫我说破,就打了我一顿,我告到官府,那府衙说既已结了亲,家财归许衍也应当,我状告夫君犯了罪,要将我下大狱,林霜来福救我出来了。” “但是镖局在许衍手里,他叫人打来福,林霜把来福救走,可我们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来求女君,别的不说,家产定要夺回来。” 宋怜立时便想到了办法,京城里的官多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但也不是没有可拜托的人,“我给你写两封手书,你拿着去寻裴应物,或者是庆老将军,丘老将军。” 这两人确实对女子的成见不算太深,处事公允,也通情达理,这却不是周慧要的结果,她憋气道,“我或可以去请两个老将军帮忙,只不知到时候又传出什么谣言,我心底厌恶男子,绝不会去请他们帮忙。” 她话里带刺,“如果主上是想请定北王插手,出手相帮,那就不必了。” 瞧着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周慧心中绞痛,却又不得不伸手拉住她,“不一定非要座上那张椅子才叫功成名就,天下太平了,也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岂不知主上你做不成事,是因为像女君的人太少,可旁的像我们一样的女子,没有像平阳侯府那样,可以让我们偷看的书房书籍,所以我懵懵懂懂,半生都在受欺辱,你敢去争夺权利,敢去争那个位置,却不敢做一点点改变么。” 她不应该活在定北王的阴影下,周慧盯住她,“仇你也不打算报了,清荷清莲眼睛还睁着呢。” 宋怜勉强辩解,“京城很快就会被攻陷,李珣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周慧心痛她的模样,越心痛,话也越似刺刀,“可难道清莲清荷福华盼着定北王给她们报仇么,你知道清莲清荷是被家里卖了的女孩么,你知道每天还有多少女孩被卖吗,你知道乞儿里为什么连小小的小女孩儿都没有么?” 她分明可以做护着很多人的雨伞,周慧轻声道,“你没有力气再去争了,但我还想争,你教我,教我和林霜,我们去争好不好,跟我们走罢,我们不做定北王妃了,那姓高的硬要留你,何妨一道死呢。” 宋怜心底冰铸的墙被眼泪泡软,她被周慧脸上的伤刺痛,两人着急又殷切的看着她,目光坚定得叫她无法避开。 也许出去走走看看,重新开始,也不错,她好像忘了一开始要权势,是为了护住母亲和小千,她还不知将来要做什么,但压在心底的石块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怎会看不出来,周慧脸上的伤来得蹊跷,可能是故意受的,也可能是没有擦药。 周慧受的伤是真的,只是没有擦药,到这里又让林霜加了一拳,看起来才和刚被打的时候一样可怖,她现在找到主心骨了,“他还不让我带走孩子。” 宋怜点头应下,不管怎么说,先去京城把许衍解决了再说,她不能给追随她的人官身名利,但至少应护她们周全,安平活着,而不是像败将的旧臣,处处受辱。 周慧和林霜本就一直紧盯着她,看出来她有所松动,立时似十七八岁的女君一般高兴欢呼起来,林霜内敛,开始握着剑围着她打转,周慧激动得飙泪,“我就知道,我们现在就安排带你离开。” 宋怜往外看了一眼,幸而客舍那边正忙乱着,对她的护卫松散了很多,稍稍失去踪迹一会儿,不会惹来注意。 但这么走出北疆是不可能的,宋怜道,“不管是从北疆回京城,还是从北疆回江淮,甚至是出阳关,去雁门,都有一些必经之路,或者避不开的城镇,高邵综在这些城镇布置了重防。” 未必是为了管束她的去向,但有这种东西在,她已无法像当年一样,轻轻松松略做乔装就北上南下,王极方才看见林霜周慧并不惊讶,恐怕林霜周慧的动向,也在北疆斥候营的掌控之中,要离开需要些安排。 才正说着,外头已有了兵戈声,林霜走到窗前,透过窗棱看向楼下,这间茶肆已被玄甲军团团围住,王极在外见礼,“主上醒了,要见王妃,请王妃回去。” 周慧知那人不好惹,这几年北疆的势力扩张得恐怖,好比飓风下的海浪,摧枯拉朽,她看得分明,短短半年的时间,京城便被蚕食了根本,李珣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 离开北疆的事只能徐徐图之。 宋怜安抚地朝两人看看,飞快的低声交代了几件事,下楼时问了问高邵综的情况,听已经醒了,便跟着王极一道去新的住处。 高邵综已住进了更安静的小院,宋怜进去,戚云和虞劲便见礼退下了。 隔着半透的纱帐宋怜看不清楚,才要抬手去掀,里头人声音沉缓,“就这样坐在旁边。” 他声音有久不说话的涩哑,宋怜在榻边坐下,隔着纱帘看他。 高邵综看见她的手安静的放在膝上,便想牵过来握住,只是毒虽拔了,但他身体还没恢复,手也发肿,并不十分好看,只差一点便要生离死别,他总想握着她的手,来确认什么。 他在手上缠了一层白纱,裹严实,才从纱帐里探出手去,“手伸过来。” 那手被缠着,掩去红黑,并不难看了,宋怜抬手将手指递进去,却在放上去的时候轻颤了颤,放下又抬起,好一会儿等那阵刺挠散去,她才又把手放进去。 她知道他想要她的心悦,可她首先要是她自己,才有喜欢他的能力。 手被牢牢牵住,外头街上的吆喝叫卖声若隐若现传进来,越加显得房间里静谧安宁。 静得有些让人不自在。 她似正隔着纱帐看他,那目光安宁却又似藏着灼火,不知为何叫他生出了她正看着他的眉目,看他的唇的错觉,高邵综半靠着木枕的脊背微僵,一时想掀开帘幕看看她,到底忍住了,终是只低声问她,“你的伤口还痛么?” 说的是她手腕上的伤,大抵是戚云给处理过,后她又刻意藏在袖子里,林霜和周慧才没发现。 宋怜觉得手指头被他握得热,却并不觉得自己想抽出来,便也就这么给他握着了,在他掌心里还有空隙能动的指尖轻轻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下,“这样大张旗鼓的寻药,你中毒的消息瞒不了,恐怕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你因我中的毒,若被外人知道,对我名声不好,你快点好起来处理罢。” 她很快想出了正名的办法,“便说我去云崖峰是为了给你采千年灵芝,治疗你心口旧疾箭伤的。” 高邵综手指微蜷着,依旧维持着被那指尖隔着白纱轻轻在掌心划过时的状态,他半边手臂已是没有了知觉,他对此也并不意外,无论成亲与否,她的每次主动触碰,他都会这样。 第170章 竹筒变故 北疆斥候四处寻药的消息瞒不了,千流从北疆斥候手里截获了一封密信,信是传去给国公府二公子的,信里告知了求药的原因。 定北王妃为研究药方,误中蛇毒。 千柏看着密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夫人若是当真放下了,要做定北王妃,怎会在新结亲的时候,远去长云山那样的地方, 任凭王妃与定北王感情不慕的传闻在长治官宦家蔓延,这对巩固她的地位没有任何好处。 几家重臣虽不敢议论夫人的真实身份,也不敢透露她同江淮的关系,但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都知道无嗣这件事,盯着定北王后宅的人并不少。 那定北王本是要去同洲处理军务,忽而赶往长云山,最后竟也跟着中毒了,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夫人被‘带’回长治,除却马车周围的玄铁卫,暗地里跟着夫人的斥候和暗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且身边配上了三名女卫,这三名女卫都擅医。 千流脑子笨,但他是平津侯府的旧仆,当年东府的夫人去世,那时候大人每日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夫人,夫人的事他都还记得,“夫人那时候特意找人学着识别了几十种常见的山蛇,这么多年到处奔波都没有被蛇咬过,怎么会突然被蛇咬了,必然是那定北王忍不了夫人,先将蛇藏到了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要害夫人,我们快去把夫人就出来。” 他几乎发动了全部的智慧,才想出这么一个合理的理由,却依旧荒诞,千柏没精力去无奈,他不安别的。 他知道夫人的习惯,凡去哪里,身上总带着防身用的解药和毒药迷药,短尾蝮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毒蛇,以往无论是进山还是赶路都会带,怎偏偏这次没带,就被蛇咬了。 她既不逃走,也不经营定北王妃的位置。 自收到夫人中毒的消息,他总是想起那时他随着大人赶到翠华山,见到夫人的模样。 对着迎面而来的杀手,一动不动,眼里有对死亡来临的解脱。 但夫人不能死,夫人若死了,大人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枉然。 他也不希望夫人出事。 距离大人让他去找夫人的时间还有二十日。 千柏手往怀里右侧的地方压了压,那里放着大人要他交给夫人的东西,但若夫人自绝于长治,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千柏交代千流非必要不要上街,自从上次被夫人发现行踪,姓高的想必也有所察觉,前几日还好,这一久对江淮蜀中斥候的排查越加严了,千流虽然脑子笨,但一则身手好,二来听话,只要待在客舍,他是放心的。 千流知道哥哥是去同夫人商量救夫人出来,乖乖答应了,大人交代过,从今年十二月上巳节以后,他一切都听夫人的,和张青、邓德他们一样,唯一要做的,是护夫人周全,助夫人得到她想要的。 而他也知道自己脑子笨,不用武的时候跟去,只会坏事,所以哥哥有交代,他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专心练武,边等消息。 千柏离开客舍不到一刻钟,王极便收到了消息,他从白愿街跟着这平津侯的近随一路跟到了定北王府周围。 这人生得样貌周正,因着在江淮住了许多年,身上沾染着浓重的书卷气,打眼望去,仿佛哪一个书院出来的读书人,走在街上十分不惹眼,容易叫人连样貌也忽视了去,若非斥候营长年累月盯着这个人,这次就算知道对方在长治,也很难把人挖出来。 此人同主母一样,有变换了装束就能隐匿进人群里的能力。 此人出现在了长治,主上怎可能当真能放任不管,只不过查清楚平津侯不在长治,此时正在益州,也没有往北疆、尤其是定北王府递过任何消息,便吩咐他们,只要这二人不出现在主母面前,就不必动他们。 那平津侯实为人中君子,知道主母已安心做了定北王妃,便也不来相扰。 只是这二人出现在长治,并且逗留不走,言行可疑,他们也不得不防。 这会儿见他竟是暗中混到了定北王府周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叫这个平素谨慎的人开始冒险打听主母近来的情况。 也许是听说主母中毒的事,挂心主母的安危。 主上恐怕不会同意主母再同江淮的人有接触,他也不愿意,毕竟从长云山回来之后,主母同主上的关系可见的融洽起来了,虽比不得主母同平津侯在一处时那般琴瑟和鸣,但比起先前冷冰冰各在一处的情形,已是好太多。 不管这千柏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平津侯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希望打扰到主母和主上。 而且主母近来虽然依旧住在那座小院里,也依旧在侍弄花草,但已经不再去地下的小院里凿壁了,这院子同府里的泛江湖离得不算远,原先修建地院的时候本也凿出了许多通道,离湖水更近,照主母那样日日夜里去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挖通,到时候主母不是放水淹了小院,就是从和护城河接通的泛江湖逃走。 但从长云山回来以后,那条被主母掘过的通道,再也没往里面再深一寸。 今日清晨主上问起主母有没有再去地院。 他回说没有。 主上是可见的心情舒悦,廷议后丞相来朝他打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猜测北疆会不会是有了小主君,说主君看着比结亲那日还要心情愉悦些,脸上少见的笑意叫近臣们啧啧称奇。 王极含糊应了两句,心道恐怕当真有了小主君,主上也不会比这几日更愉悦。 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想叫外人破坏一分一毫。 王极正要叫属下来,便见那千柏不知从茶肆掌事手里接过个什么,若有所思的站了一会儿,不再在周围逗留,转身离去了。 他能主动离开自然是好,王极吩咐属下去查这家茶肆,抱着从外头书院搜罗来的医书,送回府给主母。 回到定北王府之后,宋怜依旧住在自己的小院,她身体本就算不得康健,解了蛇毒以后,恢复得极慢,每日便也不出门,只在院子里接着侍弄她的草药,累了便看看医书,冯成大抵怪她瞎折腾,已不肯来教授她学医了。 主院的厅堂隔改出了一个小间,当做书房,除却同臣子议事,大多时候高邵综都与她一道住在这里,因着这院子与别处有些不同,当初宋怜想搬来,王极便极力劝阻,这一久更是得空便想劝她搬回主院,宋怜说留在这里可以方便照料草药,王极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劝了。 这几日王极可见的高兴起来,重新恢复了以往乐呵呵的模样,宋怜知道他开怀的原因,也知道他依旧会每夜去地底下的地院里查看。 晚风从药田上吹过,带起清淡的香气,凉沁宜人,宋怜手里握着锄头,给成排种着的四季佛松土,到有些累了,才直起腰杆来,拿手背擦快要挂去眼睫上的汗珠时,若有所觉回头去看,隔窗遥遥对上屋里人的视线,才发现她现在的位置,坐在屋里案桌前,恰好能看见。 高邵综手里握着文简,似乎很久没有翻过,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宋怜回过头,以手为扇在脸颊边稍扇了扇,稍去了些热意,想了想,也不再松土,把锄头竖去院墙边,先去洗漱沐浴。 回来时案桌上的文简已经处理完都送出去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地州志,见她在妆台前坐下,自然而然放下手里的文籍,从架子上取过巾帕,帮她一点点擦拭着头发。 前面他一直带着面具,手上一直缠着巾帕,在外已落得了个‘注重风仪’的‘美名’,他也不管不顾,现在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温凉修长的手指拢着她半干半湿的发,指腹指背不经意会触碰到她的头皮,宋怜从不知她的头皮这样不经碰,轻微的酥麻从上到下传进心里,泛起的涟漪也似温泉细流滑过。 她理着发丝的指尖泛出细微的红,脑子里骤然跃出昔年两人在山洞里欢情的情形,知自己是起了淫心,抬眸从铜镜里看他,镜子里的人深眉邃目,专注给她擦着发,清冷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瑕疵,她对着他的面具已经好几日了,今日才得见他的真容。 她已定下了离开的日子,叫她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需要每日每夜都在一起,但显然在这方面高邵综并不是多通情达理的人,她不敢冒险同他说,只好先斩后奏,待离开以后,再留下信给他便好。 她只是想先去京城,把周慧的事解决好,然后到处走走看看,想想以后做点什么。 她并不是逃离,也依旧是他的妻子,会留信给他,也会同他相见的。 宋怜折身,半跪在木凳上,支起些身体,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她唇的位置恰好到他的喉结,便在上面吻了吻,清晰的感知到了喉结轻微的滑动,她的腰被握住拉开了一些,勾着他脖颈的手臂被落下,脉搏被握住,他垂首看她,深不见底的的黑眸里带着些困扰,“你又吃药么?” 宋怜眼睫轻颤,掀着眼睑看了他一眼,重新挂去他身上,寻他的唇来吻,她被他握在腰上的掌心烫到,靠在他肩头,身体起了潮润,极喜爱靠着他。 高邵综呼吸不稳,侧头轻轻吻着她侧颜,听着自己鼓噪剧烈的心跳,他自是知她不可能因为他将解药让给她,便能叫她心甘情愿做定北王妃,但她的情热依旧叫他愉悦不已,是如同当年在原野上万军丛中射杀羯王一般的愉悦开怀,拥着她腰肢的手臂也越来越用力,声音也沙哑得厉害,“阿怜,我必让你快乐,无论是身体,还是旁的。” 宋怜几乎要被他嵌进身体里,又被他穿透,他不知餍足,宋怜不知疲累,厮混一夜,醒来时险些误了朝议,高邵综思量今日要处理的朝议,卡着时辰起身,沐浴完回来,整理衣裳,系上玉珏。 临近出房门,想再看看她,便重新折回了床榻前,掀 开帘帐,她枕着手臂半趴在榻上,薄被半掩,越显得纤浓,后颈,背上红痕点点,糜丽潋滟,俱是他留下的痕迹,高邵综看了一会儿,克制地收回视线,手指轻触了触她的侧脸,“你睡一会儿,待下了廷议,再来陪你。” 宋怜偏头,轻咬了下他放在脸旁的手指,见他过电一样蜷起了指腹,又很快收回去收到了身后,不由莞尔,“你去罢,我看看卷宗。” 他似不愿意走,目光一直看着她的唇,宋怜拥着被褥拖起身体,仰头在他唇上吻了吻,见他神情虽未变,唇角的弧度却难压,离开时脚步轻快,她的心情也似乎会跟着变好。 她便也不躺了,稍作洗漱,便去书房翻看文简,快午间时远远听得有鹰隼熟悉的啼鸣,放下书卷跑到窗前,问候在院子边的张路,“是小矛么?” 张路也听见了,只是还没看见乌小矛的身影,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才要说话,北边的屋檐角背后便盘旋出来成年海东青的身形,鹰隼宽大的翅膀投下巨大的阴影,它长大了许多,却还如同小时候一样,莽撞的朝窗前飞扑来,在张路的惊呼制止声中,又很快遏制住翅膀,停顿一下,才又轻轻扑进宋怜怀里。 张路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他虽然也喜欢这飞鸟将军,但看那尖锐的喙和利爪,锐利的鹰眼,心里着实怵得慌,忙不迭行礼,“属下去给海东青寻点吃的,海东青爪尖,恐怕没有轻重,主母小心些,莫要叫它伤到。” 宋怜点头应了,待张路转身走了,这才仔细打量面前已经变了样的鹰隼。 父子俩的羽毛几乎是一样的颜色,但宋怜还是凭借海东青喙下的白羽辨别出了这是乌小矛不是乌矛。 她叫它的羽毛衬得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也抬手抱住它。 乌小矛在她怀里拱了一会儿,又围着她盘飞,啼叫一声,朝她抬了抬翅膀。 那翅羽下竟藏着一个拇指长的小竹筒,宋怜困惑,“给我的么?” 以前高邵综会用乌矛传信给她,但现在他们就在同一个地方,显然小矛是刚回到长治。 海东青通人性,啾啾咕咕的叫,宋怜取下竹筒,揭了盖子,从里面取出信件,看到字迹先抬头看了一眼,见张路已经高兴的跑去给小矛准备肉食,并未注意这边,稍稍松了口气,借着乌矛翅羽的遮掩,重新打开了信件。 信是千柏写的,让她要爱惜性命,勿要轻言放弃,信里写的理由,却叫她脸色大变。 第171章 安排周全。 距离冬巳节只有十五日。 信上说陆宴会在冬巳节这一日,死在益州,罗冥的宴席上。 罗冥手中有受新帝李珣指使毒害平津侯的秘令,冬巳日一过,江淮郡守令死于罗冥之手的消息会传回江淮,届时江淮海沸山摇,大周驻益州南大营的军将温堰,是京师除李旋外最受重用的将才,素来不屑皇帝对江淮拉拢求和的军策,江淮失去君主,他必不会放过南下的机会。 一旦温堰抢先在北疆收到消息之前夺取庐陵广陵,非但可占据江淮两大粮仓,还能同驻扎郑州、正被北疆刘家军步步紧逼的李旋李家军形成守望之态。 刘同无往不胜的态势会瞬间扭转,刘同受温堰、李旋两军双面夹击,非但攻不下郑州,连先前被吞进去的大周城池,也要吐出来六七座。 转败为胜的利益放在眼前,温堰不可能放过。 江淮臣将素有气节,不会坐等北疆伸出援手,为陆宴复仇,温堰一旦发兵,江淮会举兵御敌。 她是平津侯夫人,曾在江淮为官,以陆宴未亡人的身份出兵益州,江淮一旦抢得先机,占据京畿之地,北疆便不可能再独占天下。 同是诸侯,届时江淮的臣将,绝不会同意让出京城,迎北疆入京。 她提前南下江淮,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部署好一切。 江淮、北疆、京畿三地的军防部署在心底划过一遍,她提前南下江淮,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部署好一切。 宋怜心脏开始不规律跳动,死灰复燃的焰火,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炽盛,掩盖了所有。 让她只看得见局势变化带来的机会。 两人现在正在城东一家名为周家医馆的后院里。 千柏进来周家医馆,还没开口说话,眼眶已经先红了,问了夫人身体已在好转,安心了些,知道那些北疆斥候看管夫人看管得严,时间耽误不得,想问的很多话都先压回肚子里,走至药房靠右的窗边,打开第三格的药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小木箱。 样貌并不起眼的木盒子,从外观看是个药盒,打开以后上层也放着药丸药瓶遮掩,下面放着印信,虎符,大人存了必死之心,以性命换取夫人名正言顺接管江淮,让夫人拥有夺取王位的机会,过想要的生活。 另有一封信,千柏也一并交给夫人,“大人曾说过,如若夫人在北疆过得开心快乐,益州传出的消息便只是大人已出家云游了,若夫人在北疆过得不好,这封信才能交到夫人手里……” 千柏轻声说,“这件事的真相只有我和景大人,张统领知道,我们也劝过大人,但大人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您做的,大人说他相信夫人有能力,做一方明主。” “大人和夫人从翠华山回来以后,大人就已经开始安排了,为隐居修缮山院也只是障眼法,实则抱养了一个被弃养的婴孩,有专人保护,这个孩子会成为平津侯府的血脉,能助夫人更快掌权江淮……” 手中的信笺似有千斤重,垂在袖中的手似也被重石压着,宋怜接过信笺,握在手中,始终没有打开。 只是吩咐千柏,“你立刻派信得过的人回去,或者你亲自带人回去,药不必是真的,阿宴也不必当真服用毒药。” 千柏看着夫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垂头应是。 宋怜没注意千柏的异常,只是叮嘱他,“这里不安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搜查,江淮的人这几日便可寻由头早日撤出北疆,务必小心,这些东西分到不同人身上,带回蓝田,交给来福。” 千柏应是,直起身体时深吸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都为夫人愿意离开北疆高兴,也清楚豫章城外的事不能再来一次,对夫人来说,他们留在北疆,不一定能成为助力,有时候还会是软肋。 他收好木盒,重新给洗干净了的双手涂抹药汁,装扮成一名患有咳症的病人,先离开了。 宋怜数着时间,等千柏离开有一刻钟后,从房舍药柜背后的暗道出去,进了医舍的典籍房,寻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此次虽是个机会,但北疆过于强大,江淮诸臣,大多数安平乐道没有野心,这件事要促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能缺,机会只有一次,需要好好谋划。 王极已经在医馆候了半个时辰了,见主母手里的书册始终看不完,似乎遇到了晦涩难懂的难题,一刻钟翻不出几页,看了看时辰,忍不住上前行礼,“天晚该用膳了,主母不如将这两卷医书带回府,用了膳再接着看也不迟。” 宋怜现在满心只有江淮和京城的事,并不想回府,只是这几日高兰玠好不容易相信她不会再自戕,减少了她外出时跟着的斥候暗卫人数,两人之间相处融洽,她若不愿回府,恐怕惹他疑心。 她需得尽快离开长治,回江淮,提前部署一切,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能将高兰玠骗离长治,她离开长治会省掉一半时间一半精力。 她并不觉得饿,但她出府的时候身边虽看不见人,暗地里却定是有人跟着的,她便是想撒谎说吃过了也不能,用膳的时候一直在想如何将高兰玠支出长治,心不在焉,被对面的男子看了好几次,才先摒弃纷杂的念想,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鱼汤。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眸光幽深,每日随她出门的暗卫都是 他安排的,今日是林墨,他已经问过她今日在府外都做过什么,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除却在医馆药房待得时间久一些,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在前院遇见,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她无意识回避他的视线,不是他的错觉,她对他那一点浅薄的爱意,因为什么不知名的原因,消失了。 高邵综放在桌上的手指微蜷,又很快松开,平静地用了膳。 这一久两人白日两人一起处理北疆的政务,她能模仿他的笔迹,几乎以假乱真,她处理完的军报内务他只稍稍过眼,便可下发府衙,闲暇时学医,同寝同食,夜里亲密无间,她不再服药,也经不起撩拨,情动时拥住他,反应浓得他以为两人能天荒地老。 只是出去一趟,竟就变心了。 他手执茶盏,抬起呷了一口,同她商量,“每日出府奔波,可让人将医师请进府来,每家医舍的医师上值前入府来授课一个时辰,也不耽误他们去医舍治病救人,阿怜以为如何?” 宋怜本就不太饿,闻言把汤放下了,收敛着情绪轻声道,“直接去医舍会方便些,有病人来,我可旁观医师如何把脉开方,望闻问切上进益会快些。” 高邵综想亲自教她的,但她从一开始就拒绝了,现下再次被拒绝,也并不意外,待她去沐浴,他先见了王极。 听了禀报,让王极去查今日出入周家医馆的人。 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妻子变心的东西,一是权利,二是一些能入她眼的男子,便不知这次是哪一个了。 若说是一,她当应当知晓,无论如何,哪怕她现在便坐在京城的紫宫正殿里,也没有机会。 他踱步到了浴池外,吩咐守在门口的侍女先退下,掀开帘幕进去,立在门口看那正趴在玉阶上的背影,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若是二,也不大可能,长治没有这样能入得她眼的男子。 且她同他已结了亲,以她的品性,再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异常。 她察觉到动静,偏头看了一眼,身体缓缓下沉,遮住玉白的颜色,眼睫轻颤,复又恢复如常,“兰玠要沐浴么?” 高邵综嗯了一声,开始解腰间的玉珏,勾带,外袍,中衣,下了水池,围着她游了两圈,察觉她暗自紧绷,心情升起愉悦也并不意外,她心里有鬼,又知他极为了解她,担心叫他发现异常,这时心神便不得不如数放在他身上。 从去同州的路上,收到她想从崖上跳下的消息,再到两人得救,他想了很多,此时在她暗自紧绷的目光里,一步步朝她靠近,绕到她背后,从后面拥住她,下颌在她肩上轻点了点,去寻她的唇,在上面吻了吻,片刻后停住,问她是否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宋怜脸色白了白,从长云山回来他一直在养伤,摘下面具那日他说想要他的洞房花烛夜,自那日以后,两人夜夜同寝,亲密无间,他触碰在她脸侧的温度像比池水更热的热流,顺着肌肤四处蔓延,但今日她总控制不住想起在益州的人。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成全她的野望,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不愿往深处想,但无法像以往一样,同高兰玠这般亲密的接触。 她在寻些合理的理由,耳边低沉的声音叫她脑子里空白了片刻,“什么?” 高邵综盯着她,“是今日见了什么人给你传了什么消息么?” 宋怜几乎连心跳都屏住了,“我是收到了些消息,但是无关紧要,兰玠你又开始怀疑我了么?” 如果高邵综和她一样,提前知道了阿晏的计划,那么她纵是去了江淮,也没有成算。 更不用说,她到底能不能出得了长治。 幸而他只是怀疑,她今日去了六七家医舍,每家医舍每日有数十个人看病,纵是长治,要查到也要好几个时辰,那时千柏早已出城。 宋怜定定神,身体往水中沉了一沉,“你惯常这样疑神疑鬼,我始终不值得你信任,想来在长治什么事也瞒不过你,你自去查便是。” 她拉开环在腰上的手臂,游到另一边,用巾帕包住身前湿透的长发,背对着他擦拭。 高邵综已不吃她这一招,他来寻她,也不是奔着同她吵架来的,只是隔着缭绕的水雾,开口道,“你无论想辅佐谁,得到什么机缘,只要不是北疆,都会增加不必要的战乱,以你得能力,但凡做了,恐怕天下大乱,届时不知要多死多少人,你不如留在北疆,你出仕以后,可以积攒自己的势力,将来羽翼丰满,将我推下主君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宋怜早在他提及天下大乱四个字时苍白了脸,高邵综从未怀疑过阿晏会将江淮交到她手里,便是因为熟知阿宴的品性,以为阿晏不会置江淮百姓不顾。 她不愿深想的事,就这么叫高兰玠点出来了,哪怕他并不知晓阿晏的计划,天下大乱四个字仿佛密布的锥刺,宋怜心中纷乱。 从长云山开始,他都在想这件事,想如何两全其美,“你在官场明争暗斗,非但不会带累百姓,反而有利于十三州百姓,没什么不好,待你的威望能支撑你的野望,夺之取之,也未尝不可。” 宋怜在想已经面目全非的陆宴,陆宴唯愿国泰民安,却因她心存死志郁郁寡欢,违背心中道义,陷害罗冥,将江淮、京师无数士兵百姓的性命带进深渊,以他的心智,如果只是让权,岂会不知不必服用真药。 他服剧毒,除却坐实李珣罗冥杀害江淮之主的罪行,更多的恐怕是谢罪。 以性命谢他便是用性命也无法偿还的罪孽,战事一起,他无法自如的活着。 成全她的愿望,他什么也不能做,死是他一定会选的归宿。 酸涩从心底冲上鼻尖,和浴池的水雾融在一处,宋怜扯过衣裳披着,转身看向池里的人,“我留在北疆做官,依仗的是你对我的情爱,有一日你若厌弃我,我一无所有,你今日愿意留我性命,有情意,可我无所出,你今年觉得不需要子嗣,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呢,到那时,红颜老去,又待如何呢。” 高邵综有些惊奇,惊奇她会有这样的担忧,在他印象里,先不说她纵是容颜老去,也必定是极出众的样貌,便是她那只要她想,足可以叫任何男子死心塌地的温柔,灵魂里的炽烈,坚韧,又有这样的才学,智谋 ,怎会担心年岁长了样貌不好了会如何如何。 她恐怕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拿出来说,只怕是另有目的。 她有了求生的意志,开始不满足于现状,那双看似柔静的杏眸底下,是善于谋划的野心。 她当真用起心来,是能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能耐。 高邵综不得不防,他从浴池里起身,上了岸,披上衣衫,取过巾帕给她擦身上的水珠,声音低沉,“不要跟我扯这些,我说的建议你好生想想,你今日东奔西走,把长治的医舍逛了个遍,必是累了,我们早些安置。” 宋怜心里生了焦躁,拥着身前的衣裳,仰头看着他,轻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池雾的潮湿和软糯,“我从一本州志上看到,云州有一种草药,名为同心草,摘下用血浇灌,六日后夫妻双方一起服下,可结同心缘,恩爱两无疑,你肯吃这种药,我便信你。” 她容色靡丽,杏眸里脉脉怀情,高邵综感知着血液里流淌的悸动,垂首凝视她的容颜,声音哑了,理智却尚在,“荒诞之言,不足为信,阿怜若想将我支开,伺机离开长治,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第172章 焰火罗网 “十一天前旧越的臣子在儋州平乐截杀了一批暗探,过了几日,儋州隔壁的商州有前朝遗宝的消息就在暗地里传开了。” “六名被杀的暗探是宫里的人。” 前来禀报的是掌管西越暗探的石彦,“已经有十来批人摸到了商州,这里面除了被灭的诸侯残部,还有些闲散游荡的流民,游侠,这会儿的商州,表面看着平静,处处都是杀机,但凡有些身手、人群聚集的,进了商州的地界,不多时就会遭遇袭击。” 陈云听得皱眉,“宝藏的消息可靠么?可查清楚来源?” 时彦当时恰好在商州,城里城外为争夺财宝掀起的暗流叫他心惊,这次是亲自押送七名旧越臣子,两名京城暗卫回长治,告罪道,“还未查清,但七日前属下抓到一个寻宝人姓吴名山,此人原是前朝宫宦袁成的后代,属下查这吴山的来历时发现,袁氏一族每隔十来年就会以投奔亲眷的名义四处迁徙,只是搬来搬去,一直在商州周围打转。” “袁氏有不少家底,每一代里却必有两房在商州做猎户,属下以为十分可疑。” 石彦呈上审问吴山的档记,高邵综看完,递给陈云,交代石彦,“查皇帝消息的来源。” 石彦应是,见礼退下了,犯人已经送到,他还需要尽快赶回商州。 陈云翻看了,一时沉思不语,当年太/祖攻陷京城,前朝废帝逃出宫,确实是下了西南,只不过半途就被禁军捉到,连着禁卫宫侍一起被带回京城。 观起居注和史载,太/祖的性情虽算不得温善仁慈,也绝非酷烈之人,可在对前朝遗孤遗臣这件事上,却可称之为残忍暴虐。 皇室宗亲,天子近臣,宫中侍从女婢几乎都进了昭狱,废帝皇长孙受酷刑长达数年之久,死后不到六日,禁军九十一人牵扯进谋逆案,半数自戕,半数获刑,一个不落皆死于非命。 当时陈家两位悉心培养的子弟正年轻,在宫中任职,猝然以莫须有的罪名丢了性命,陈家的老祖明面上忠心耿耿,心里却一直记着儿孙横死的事,熬到文帝继位,老祖重病致仕,告老还乡,阖族迁往颍川,自此陈家的子嗣哪怕偶有入仕的,也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并不出彩,陈氏一族渐渐的也就没落了。 老祖临终留下遗训,代代相传,每一任陈家的家主都知晓这桩恩怨,没有说陈家的子嗣必须要谋逆犯上,但国公府灭门,国公世子逃脱,在北疆起势的消息传开,陈氏阖族上下便立刻变卖家产,离开颍川,北上投奔了主君。 有关两位族叔祖被戕害的原因,老祖自然查到了一些,只不过当年的人死得差不多,太/祖驾崩,有关藏宝图的消息跟着一起消亡,遗宝的事也就无从查起了。 陈云至如今也不能笃定前朝遗宝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只是世上有心关注的人,大多数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 这件事被李珣翻出来,天下不知又要起什么样的祸乱。 如果商州当真有前朝遗宝,北疆也不能任由这批宝藏被旁人拿到,陈云叹气,“恐怕是郑州温堰节节败退,刘同步步逼近京城,新帝坐不住了。” 高邵综放下手里的朱笔,有些漫不经心,“便是拿到了足可复国的财宝,落在李珣手里,也不大起作用。” “查消息来源这件事,你盯着些。” 陈云应是,以李珣的为人,倘若先前便知前朝遗宝的事,不会等到现在才派人去寻,在北疆即将进京,突然冒出来的消息,深水底下恐怕还藏着人。 想到这儿便往案桌前看了一眼,除了急需处理的军务,连将来十几日臣将需要处理的事都安排好了。 明日一早主公便会出发去云州,明面上是因为海寇,实则早些年云州的海寇就被高家军肃清了,他身为丞相,处理一方内政,云州近来有无海寇,他会不知道么? 云州滨海,吏治清明,百姓安平富足,也不是什么兵家要塞,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这时候需要主公亲往的。 毕竟年轻的主君结亲不过三月,尚是新婚,除却政务之外,对王妃几乎可以用看守来形容,如果可以,陈云估计他会像带手腕上那串琥珀石一样把王妃带在身上。 留王妃在府里,独自前往云州,实在由不得他不揣测。 云州靠海,此去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来日。 陈云仗着是老臣肱骨,试探着问,“主公前往云州,有何要事,有无老臣能效劳的地方。” 高邵综看他一眼,“私事。” 又吩咐了政务,“沐云生送来了卷宗,朝廷、江淮还未投诚的臣子,能力秉性政绩都有记录,先生先挑挑看看,如何安置。” 这件事足够陈云忙一久的,见主公不肯多说,陈云也不好再追问,看天色已晚,知道主公必是要去同王妃一道用膳,也不耽搁,见礼退下了。 高邵综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琥珀石,估量宋怜打算支开他谋划离开长治这件事,和前朝遗宝的消息有无关系。 若商州当真有这么一批财宝,恐怕她想不动心恐怕也难。 窗外金乌西沉,已过了戌时,高邵综问夫人在哪儿。 候在门边的张路往南院的位置看了一眼,有关主母的消息,都是每隔两个时辰回禀一次的,“主母今日没有出门,晨起给院子里的草药洒了水,进了卷宗室便一直没出来了,小矛守在里面,午膳也是在里面用的。” 高邵综听了,不难猜她放弃出府学医,窝在卷宗室里,是在熟悉北疆军务政务。 毕竟将来两人若是再次为敌,对北疆军政越了解,越有胜算。 高邵综有些心不在焉,吩咐王极,“我离府后,增添二十六暗卫看住院子,尤其泛江湖,夫人有动作后无需惊动,跟着她一道出城,待接应的人与她汇合,再全部带回来。” 王极领了命,他知道主上前往云州是为何,不由劝,“那同心草不过是以讹传讹,服用同心草的夫妇能恩爱长久,只不过因为同心草长在深山,难以采摘,凡愿意为妻子去采摘的,待妻子本就情深义重,妻子也会感动心疼,两人能长长久久一点不意外,可主上你去了,只怕………” 只怕要失望……顶着阴郁的目光,王极头皮发麻,不敢讲真话,可这就是事实,主母心硬,心里没有主上,见到同心草也没用。 高邵综岂会不知,在她心里,他可有可无随时可放弃。 只是想离开他,绝无可能。 高邵综淡淡道,“去准备罢,明日一早启程。” 王极不敢再劝,应了声是,安静退下了。 高邵综起身踱步至窗边,垂眸看向远处,从这里能将主院收入眼底,连带卷宗室,她着急离开长治,没多少时间人手谋划,他不‘离开’长治,她怎会有所动作。 知道她心里有事,若他在,恐怕更要耗费些心神 应付他,便停了脚步,重新折回了书房,吩咐张路,“你亲自去送晚膳,便说我说了,倘若不按时用膳,日后每餐我都亲自盯着。” 张路应是,急匆匆往主院去,主母虽不爱用婢女,但也有两名跟着,膳食这种事必定是传了的,就是主母忙起来就废寝忘食,婢女不敢多言罢了。 他赶到卷宗室外,两名婢女果真守在外头,叫素锦的手里还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几样清粥小菜,主母中的蛇毒没有主上重,但解了蛇毒后,身体反而恢复得慢,从长云山回来,得了医师嘱咐,两三个月以内,主母都要服用药膳调理身体。 卷宗室里已经点了等,张路隔着遮掩得严实的窗棱张望了两下,压低声音问素锦,“主母说不吃了么?” 素锦被选来服侍王妃时就被叮嘱过,知道许多王妃利用婢女的事,加上王妃平时能自己动手的,通常不会唤她们,她在跟前也就越发的战战兢兢,这会儿见掌事问起来,忙回禀,“前些日子主母便交代过,倘若问了她没应,便是吃不下不想吃了,叫我们不用打扰。” 是主母会做的事,张路上前叩门见礼,连问了几遍,不见应答,心头一跳,推门进去,没在正堂的案桌前看见人,也不敢造次,立在堂中央询问,“主母?主母?” 连问了两三次,也无人应答,张路心里一突,忙疾步进了内堂,几列书架,小客舍都寻了一遍,没见到人,爬二楼阁楼的楼梯时,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上去寻了一遍,边边角角都寻了一遍,没发现人,登时连魂魄也飞了,下楼时在楼梯下面发现被打开的暗门,几乎立刻就要哭骂起来,要他说这都怪主上,当初主上不修地院,主母就不会硬要住这里,也就没有逃出去的路了! 他也不敢耽搁,跑出门的时候被门榄绊了一下,看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婢子,差点就要骂出声,可又想想那是主母,真要动了脑子,换他守也守不住。 才等着明日主上离府,他们埋伏在城外好等着抓主母和给主母送信的人,这下好了…… 张路牙齿都在发抖,也不理正慌张问的两人,掏出信令要放,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见虞劲和暗卫顷刻从院子外翻进来,抖着牙齿道,“主母不见了,但天没黑多久,应该还在府里。” 便又转头问素锦,“你们什么时候进去点的灯?” 素锦素云两人脸色一下便白了,跪倒在地,“这……这几日都是主母自己点的灯……” 张路脸色大变,虞劲快步进屋去查看油灯,看不出什么,但卷宗室里灯油的气味弥漫不散,这灯恐怕点了许久了。 说不定一整个白日都点着。 “去禀报主上,让人封锁了府里,谁也不得进出,召问府外的斥候暗探。” 张路哪敢耽搁,急忙往书房奔去了。 长治城南东,等弃了马换了装束,混进商队里,宋怜才松了口气。 黑夜里信令焰火十分容易叫人察觉,林霜看了眼长治城,回头问宋怜,“这个商队是去东平的,我们也要去么?” 宋怜嗯了一声,“得让高兰玠相信我是去商州寻宝去了,否则我们出不了北疆,南下的路上就会被堵截。” 她并不确定商州是否有宝藏,但李珣如今危困,必不会放过这个消息,无论是自取,还是用它来煽动那些已经蛰伏起来的势力,这段时间便是在等,等消息差不多传到长治。 否则王极调动北疆潜伏各处的暗卫斥候,去往江淮的路被堵截,她能出长治,也出不了北疆。堵在去往江淮的路上,她走得再远,也是自投罗网。 两名乞儿会骑着马去往贺州,高兰玠必定能查到贺州,但需要时间,不多,但足够了。 宋怜回头看了眼长治城,朝林霜道,“走罢。” 第173章 道州夺目。 "泛江湖找过了,没有。" 王极奔到主院书房,不见主上,折转出来遇见虞劲,同他一道去右侧耳房。 主上正立在一处院墙下,神情晦暗,王极看见院墙下散落的木板,有什么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情势紧急,一时也顾不上,急着回禀,“湖里寻了一遍,王妃应当是离开了。” 那湖水深,又是深秋,枯草缠绕,擅水的百来名侍卫没寻到,几个与主母熟识的斥候暗卫也下了水,仔仔细细搜寻了一个遍,都没寻到主母踪迹,是既失望又庆幸。 “王妃应当无事,属下已经派人全城搜查了。” 只是效果不如人意,主母藏在府里还好,一旦出府躲藏起来,甚至出了城,以主母的能力,想查到她,好比大海捞针,光那一手写什么像什么的字迹,就够她想去哪就去哪的。 可这几日府里虽还没来得及戒严,明里暗里的人手却不少,夫人怎么出去的,王极看了看这座定北王府,“说不定地院里的通道和泛江湖都只是主母用来混淆搜查的,主母还藏在府里的某个地方,想等府里守卫松懈了,再伺机出府。” 青砖墙上有些许泥浆剥落,墙垣上的灰尘痕迹被扶抹过,很难辨出痕迹,高绍综探手,从一旁的丹朱木上取下一丝发。 她心硬,发丝却软,发尾微卷,高邵综将发丝笼在手心,吩咐王极,“去查今日进府议事的文臣,从年事高的查起,尤其楚仁,周平德、唐肴三人。” 王极懵了一下,“主上是说主母藏进几位大人的马车,跟着马车一起出府的么,可是议政堂离这里远,马车都停在东院,隔了好几个院子——” 他才说着,虞劲已经拔身跃过了院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声音闷闷的,“翻过这道院墙,一路往东半数都是仆从婢女的院落,用来庭议的正院,虽都有守卫,但今日午时一刻,唐老大人从书房出来后突然被狸猫惊了脚,侍卫去扶,离开过几息。” 这位官居搜吏内吏的唐肴唐大人最是怕狸奴,凡是见到了,无不大惊失色,又最怕痛,两个侍卫看不过去,给他正骨,才离开回廊。 主母趁机避开这个关口,再从婢女的房间翻窗出去,绕到东边的的院子,藏进马车,一路出府去,连盘查也省去了。 对此虞劲半点也不觉意外,主母擅绘舆图,对人对物几乎过目不忘,同一个地方住上一两月,不下狠心,想关住她,是不大可能的。 王极再去看地上那堆散乱的木板子,脸色倏地涨红了 ,他是知道主母把主院里的秋千架、木凳拆了放在这,主母说是要种草药,但他一直盯着地院里被掘的通道,他每日都去看草药地里土块有没有增加,地院有没有被动过,主母恐怕都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他在泛江湖里寻了一一夜,身上还没干透,头发上带着干枯的水藻,原是脾气顶好的人,这会儿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挫败不已。 若是昨日晨间廷议后就离开的,这会儿定是出城了,可主母擅察人心,反其道而行,偏藏在城里也难说,也需得分出人手在城里搜查,难度就更大了。 整个暗卫营都被她算计了。 高邵综扫他一眼,倒很平静,“当年她在高平杀李莲,没留几个活口,遇上元颀,也没手软,你们阻拦她的去路,她不伤你们性命,已是念旧了。” 他自知卑劣,故而也谈不上动怒,且她若肯花心思从府中逃走,便是绝了会自戕的心思,高绍综将掌心那丝头发收进药囊,放进袖袋里,吩咐道,“备马,直接去道州。” 王极在心里迅速理了理路线,明白了主上的用意,出了长治城,去往京城和商州,最快的路都要经过道州渡口,不管主母是要策反旧臣夺京畿,还是去商州查前朝遗宝,都耽搁不起,主母便最有可能从道州渡口,转水路南下。 王极精神一震,应了声是,先去点人,虽是晚了一日半,但他们有最好的千里马,未必赶不上。 高绍综先回了一趟寝房。 长云山之后,她的身体一直在调养,要吃的药还没吃完,他收起一并带走。 走出定北王府时,天已黑透,乌云将府邸压得越加阴暗森冷,高绍综勒马转身,看向黑夜里的定北王府,片刻后吩咐王极,“叫人把地院推了。” 这次她若想寻商州的宝藏,便由得她罢,也并非需要她每日都待在定北王府,每隔数月,出去十天半月,他能忍受。 也或许,日后江山稳固,在距离京畿不远的地方,划出一片疆域,交由她,由她来独立治理,也未尝不可。 益州就不错,从京城到益州,快马加鞭不过两日的路程。 但两日还是太久了些。 心底泛出密密麻麻的想念,渐渐蚀骨,他是想她能时时刻刻在眼前的。 高邵综掌心轻盖住手腕上的琥珀石,克制地压住心底翻覆的思念,两地分居的夫妻少见,但只要多腾时间相见,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免又想了很多,毕竟她算不得安分,不时时放在眼前,恐怕又易被什么人吸引了心神目光。 妒意翻涌,一时难以克制,踏雪焦躁地扬蹄踱步,高邵综收回目光,轻喝一声,驭马踏进夜色里。 宋怜沿途布下了几次混淆视线的疑障,一出长治的地界,三人便脱离了商队,装扮成男子的模样,一路往南。 周慧同北疆斥候交过手,也畏惧北疆王,心下担忧,“阿怜知道定北王会去道州,我们还要走道州这条路么?” 再过两个山头,就会进入雍州的地界,宋怜点点头,“一则绕路走时间来不及,恐怕错失良机,二则他心思缜密,亲眼看着我赶往商州,能拖住他几日,否则他一旦往我们的行踪上追查,查到江淮有变,先动起兵来,我们拿不下京城。” 周慧轻轻应了一声,转而忧心起别的事来。 已是快要入冬的时节,山林间萧索在所难免,但沿途的草木比往年的冬日更要荒凉。 从北到南,越往南,越是不同,先只是被拨光的树皮,接着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再往里,一日日靠近郑州的地界,道路两旁已经有饿死的人。 死尸里老者,小孩居多,周慧林霜心善,起初总是掩埋,过了雍州的地界,到了河新,已是多得顾不及。 死了的死尸发臭发烂,瘦骨嶙峋的孩子哭不出声,躺在路边衣衫褴褛,本该稚嫩的脸干枯得似百岁老头,久不见有婴孩儿,问了才知婴孩早先要么被卖要么被摔死了,有那狠心的,吃了也是有的,周慧一路哭了好些场,夜里宿在河新城外,远远看着正在河边清洗的女子,忍了又忍,还是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河水不知为何,已隐隐发黑发臭,周慧这一久却已经习惯了,她眼眶泛着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轻声问,“阿怜,你这几日帮着收敛尸体,也教小孩辨别能吃的地根,定也知道他们为何吃不饱了,明明秋日还未过去。” 宋怜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我若为君为主,我不会强征暴敛,不会让百姓落到这个地步。” 自相识以来,周慧是第一次同身侧的女子争辩,“可如今的大周,只差北疆最后一役,便可天下太平,不再受战乱之苦,若江淮再起事,又不知多少人会丧生。” 现下的雍州新河已归入北疆的地界,城中也有北疆官员和北疆将士正放粮救灾,帮着百姓安置建房,翻新荒废的农田,可战乱带来的伤害毁灭是修补不回来的,今秋的粮食已被李家军强征,李家军断尾求生,为不给北疆留下粮草,战败后一把火几个粮仓一齐点了。 纵有粮食不断往新河运送,但总有等不到的人,战乱叫亲人离散,生离死别,这一路上的人,惊慌的,麻木的,和安平的州郡相比,说是地狱也不为过,周慧已不忍看了,当年吴越王软弱,权臣跋扈,鱼肉百姓,吴越百姓苦不堪言,蜀中的宋怜,于吴越的百姓是豪雄,是救民于水火的明君,可现在天下初定,当年的明君,汲汲为营,为一己私欲,要再将天下拖进战乱里么? 周慧偏头,望着女子洗尽铅华清透精致的面容,未听见回应,不由轻唤了一声,“阿怜。” 宋怜并不回答,当年她经营蜀中吴越,平定战乱,百姓安平富足,免于贼寇苛吏,到如今九年之久,她并未得到什么。 如今自不会失去什么。 宋怜并未回答周慧的话,只是站起来,将袖中一封信与一枚玉印交给她,“你带着这封信去寻庆老将军,他见了信,你的事他不会放着不管,林霜一起去帮你。” 实则这几日她已看出来了,两个姑娘心地善良,已不可能再陪她做这逆水行舟的事了。 知道她们终究会走,她提前准备了信和印章,庆修已被高邵综拉拢,不可能再随她起势谋逆,但因着有昔日的旧谊,这点小忙,他是会帮的,他是实权将军,朝廷新贵不入他的眼。 这件事实没什么难的。 宋怜打算一个人去江淮。 周慧看着面前的印信,往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想说她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怎会对付不了一个懦夫,想说她不是故意要违逆她,只是不想她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只是眼睛被泪模糊,喉咙里似有千斤顶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宋怜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接,将信和印信放在石块上,接着把衣服洗了。 夜里三人宿在破庙里,周慧似往常一样,等她熟睡后替她擦药,发觉她竟是在袖间藏了匕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猜到是用来防她的,眼泪便再忍不住。 林霜反应快,将人带出破庙,没离得太远,放低声音同周慧解释,“当年她曾从新帝手里接过了一杯毒酒,避讳不同路的人,你白日那样质问她,她有所防备是应当的。” 周慧尽量平复了,往破庙里看了一眼,轻声问林霜,“她若执意要夺位,便是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林霜你还要跟着她么?” 林霜想的和她不同,高邵综能做的,阿怜就能做,漫说阿怜救过很多人,做了君王,也会是个好君王,便是真的下地狱,要赎罪,她愿意代替阿怜赎罪。 林霜也不对周慧动怒,“我是非不分,但我想护着她,这一带并不太平,你还是跟我们一同走,过了道州的地界,你再折往京城。” 周慧默不做声,两人重新回了山洞,林霜去看了看正熟睡的人,这一路南下,瞧见易子析骸的情形,她真的漠不关心么? 林霜不知道,但前夜,昨夜,这个人都偷偷出去过,夜里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李家军刚刚退败的新河城,看着里面破败的房屋,听着遥远的哭喊厮杀声,一车一车被运出城的死尸,有时一看就是一宿。 夜色太黑,林霜看不清她眼里是不是有挣扎犹豫。 只是精神一日比一日差了。 刚从长治出来时,她是快乐的。 林霜在她身边躺下,想着各种各样的办法,一夜未眠,第二日赶到道州渡口,跟着她在街巷里奔波,看她累得落下汗珠,为传一些消息,要忍受船夫下流猥亵的目光,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实则侯爷想出了一个我们可以借鉴的好办法,阿怜同定北王结亲,将来做了皇后,他有了子嗣,我替你杀了他,以后你扶持幼主坐在太后的位置上,也是女皇帝了。” 宋怜停下看她,惊奇又失笑,又有些笑不出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转头继续与船夫寒暄,那船夫起先是惊疑不定,但陆续有两个乞儿神神秘秘进了当铺,没一会儿喜笑颜开出来,他也不得不信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半日光景,整个渡口三十来条快船,都没了踪影。 宋怜算着高邵综骑马赶到道州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还要早一日,可见她在府里设下的障眼法只拖了他两天,路上混淆他视线的把戏没能瞒过他。 走陆路她是赶不过他的,也容易被查到踪迹,但水路不一样。 他没有船。 再能耐,他也不能长了翅膀飞过来。 骑马奔来的十余骑风尘仆仆,当前一人勒马停在货板上,一席黑衣,即使离得远,也让人觉得气势慑人,宋怜从船舱出来,几乎是她刚一出来,那人便张弓拉箭,雕翎箭对准了她。 宋怜远远看着他,一动不动的。 高邵综用箭矢对准她的眉心,手指微颤,往旁边偏了,暴喝了一声,“你给我回来,现在回来,你还有能出入王府的自由,不下船,今日你便葬身鱼腹罢。” 宋怜根本不怕他,他身侧虽还有十来人,但她既想走,也有话想同他说,便也顾不得了,扬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会当真放箭的。” 高邵综目力所及,她一席明艳的红衣,烟波浩渺的江面上,似振翅欲飞的鸢凤,她平时素色衣裳多,除去嫁衣,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红衣,美得盛烈,美得夺目。 话语轻快,带着些不应该出现在此时的亲昵,高绍综莫名后背发烫,更是想将她掳来身前,足有半月未见,身下的马匹几乎踏进水里,又险险勒住。 她是不常会精心打扮的。 心底有什么在疯长涌动。 高邵综放下长弓,驭马在岸边货板上踱步,声音里带着克制,“阿怜你先下来,先下来。” 宋怜往王极几人看了看,先叫他们退下。 等侍卫都走了,岸边的人不耐烦,已吩咐人去寻船,她双手合在唇边,朝他道,“我已心悦兰玠,是和在高平时不同的心悦,有一日,我会回来寻你的,高兰玠。” 她声音不算太高,足够高邵综听得见,他高声要她先回来,旁的什么都不想,只想离她越来越近,越近越好。 透过薄薄的江雾,疯狂炽烈朝她袭来,宋怜握着船沿的手指发颤,知道必须要走了,回头示意 船夫开船,待那边喊声变得急怒,她又回首去看,朝岸边大声道,“兰玠我其实是从你书房去的东院,我在书房给你留了东西,我会给你写信的。” 隔着江面,那身影已是像一头困兽,宋怜知他必不会忘了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对的,她不想他忘了她,她已对他起了占有的心,已不想让他忘记她了。 第174章 广汉上船。 烟波浩渺,青山远黛里那一抹红越来越远,往西隐进雾霭中,不过片刻,已连同船帆一起,消失在了山峦间。 心底瞬时空陷了大半,高邵综怔看着那江面,失意之下,只觉周遭山光暗淡,没有半点意趣。 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时竟有驭马入江去追的冲动,脚步声急匆匆奔来,高邵综闭了闭眼,听虞劲回禀方圆五里内的快船都去了沅水下游,几乎都气笑了。 要在短时间里叫人相信编造的谎言不容易,为了不叫他知晓她的行踪,她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虽说她极有可能去了商州,但若是回京,战乱刚刚平息,从道州回京并不安平,高邵综拧眉,“除了正在各州郡平乱的军将,另外传信给沐云生,随时注意会发生暴/乱的州郡。” 张路应是,立刻去给沐先生书信了。 又吩咐王极,“飞鸽传令商州的斥候,布置两个疑点,与王妃汇合后,听她差遣调令,王极虞劲随我往东,其余人留在此地待命。” 王极想寻一些理由阻止主上南下,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东边海寇被打怕了,蜗回岛里,守着楚河汉界,不敢逾越,北边羯王与高家军交战大败,被梁欢戳破其欲与京城李珣勾结的阴谋,失了战心,率领羯军后退五百里,退出羌胡的地界,屯兵龙城脚下,轻易不敢动作。 前方刘将军梁将军与李家军交兵,捷报连连,已发来信报,请令北疆诸文武大臣不日入京。 北疆不缺名臣名将,各司其职,内政外务运作高效,一时竟寻不到能将主上立马劝回长治的理由。 王极只得泄下气来,同虞劲稍作示意,飞奔去驿站换马。 江水蜿蜒向东,高邵综盯着江水没入山峦的尽头,勒着缰绳驭住些许焦躁的马匹,往东是前往商州的水路,倘若前朝遗宝是真的,她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查到遗宝藏在何处,何时起势,何地起势会是她以为有机会有胜算的地方。 江淮文武百官心向天下太平,兵变不易,兴王府的九万兵马,这几年已被江淮消耗完,纵有些散兵游勇,也不成气候。 盯着江面片刻,高邵综唤了林江上前,“让盯着江淮的人查查邹审慎在做什么。” 林江应是,王极倒有些吃惊,接收江淮旧臣的事由御史令唐知负责,此人秉性中正,是可靠的忠臣,邹审慎作为江淮的丞相,他的动向自然一直是北疆密切关注的,自从郡守令陆宴去了益州赴宴,这位老臣相,也捡起了点茶赏花的乐趣,日子悠闲乐道。 但他曾经也是唯一一个主战的江淮重臣,王极不敢耽搁,应下后立刻去办了。 若非必要的军务公务,高邵综平素并不愿提及江淮,但她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选择回京煽动旧臣起势,路过益州,自有会‘偶然’遇见陆贼的可能。 眸里阴霾一闪而过,高邵综另交代道,“沐云生不是在京城,让他先一步动作,把姓陆的关起来。” 王极哑然,不过不伤平津侯的性命,不会引起江淮哗变,先关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王极便不劝谏了,应了声是,让张路把消息一并传至京城。 待几人离开码头,往道南城去,王极后知后觉发现,这一次虽没带回主母,但主上心情并不像先前一般阴鸷阴郁,他往那前侧方看去,男子那张面容看去,深刻俊美的眉目里波澜不惊,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他们这些熟悉的近卫,自然能感知出这般少见的轻快的。 一种罕见的,似是想在这荒城外策马驰骋的舒朗意气,被克制着,透出几丝压制的欢喜心悦来。 王极猜是主母离开前不一样的态度,定是单独同主上说了什么。 许是察觉到他暗自的嘀咕,前方的人漫不经心看他一眼,问得不经意,“被你听见了么?” 主上性情严冷,平素处理政务,喜怒不形于色,并不会闲聊,王极先有些呆滞,踟蹰不知主上问的是哪一句,主母说她知道主上舍不得她,不会当真放箭伤她那句,他自然是听见了的。 这时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您待主母的心意,主母是知晓的。” 高邵综勒了勒缰绳,剑眉微扬了扬,盯了他片刻,道,“你家王妃说,心悦于我。” “且有别于见色起意。” 那身形渊渟岳峙,冷峻清冷,可说这两句话时,深眉邃目里带上了克制的盛烈,高头大马之上,一时是能逼退烈日的俊美,叫路旁经过的商人百姓都屏息呆住,王极反应极快,立时见礼,“恭喜主上,贺喜主上。” 其余随令暗卫见状,跟着呼和附议,连祝了两次白头偕老,那人身上溢出的欢喜,霎时像打马游街的新婚夫郎,纵使周身内敛的气势依旧摄人,也有不少路人大着胆子跟着一道祝福起来。 高邵综嗯了一声,朝众人道了谢,才朝王极道,“把文书政务都送去船上。” 眼下的商州鱼龙混杂,她虽心思缜密,智计周全,但遇上武艺高强的,总不叫人安心。 左右无事,她若想寻宝,他陪她一道去便是。 念及此,片刻也不想在道州城多待,待赶到船上,船沿江南下,行走起来,侍卫在船房休整,他处理这一路南下遇见的灾祸,调拨人和粮食,对流离失所的百姓,或是安顿,或是迁徙往关中丰饶的州郡,连同各州郡今日送来的文书军报,一起处理完,已是半夜。 洗漱沐浴完歇息,躺在榻上,身侧空寂,辗转不得眠,出了船房,坐在船沿,听着江水涛声,心不在焉想她此时到了哪里,可有睡下了,留给他的东西又是什么。 一时想让人回长治,又不愿旁人触碰她留给他的一分一毫,只能姑且压抑按捺,这时她应当已是睡了,便不知梦里可会有他,毕竟是心仪他了。 互通心意的夫妻怎 能两地分居,他们本该日日耳鬓厮磨才是。 手边的烈酒入喉,从喉咙一路烧至心底,浇起的灼痛压不住疯长的思念,手中酒囊放回船廊下,高邵综阖了阖眼,片刻后起身,回了书房,将已处理完的文书,漫无目的重新翻看起来。 若当真是去商州,一路自是安平的,要去京城,郑州也已经被北疆收归,纵有些流民,也会很快被安置,新河城的境况不会再复现,可宋怜要从广汉前往江淮庐陵,这一片本已繁华安稳的土地,因着李旋领兵退守,已重新陷入了战乱。 城墙下俱是士兵的尸体,李旋放火烧城,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三人想从广汉穿行是不可能了,但可混在逃难往江淮的百姓里,乘船顺洛水南下,三人歇在一处废弃的农屋里,周慧被噩梦惊醒,发现身侧无人,惊慌不已,瞧见案板上留有信帛,拿起来看了,才安下心,她在屋子里踱步片刻,抹黑了脸,拿上林霜留给她防身用的匕首,仔细藏好,踩着黑夜追了出去。 第175章 江口商肆 燃烧过的烽火亭冒出滚滚浓烟,立在茨山山顶,整座广汉城装在眼下,燃烧的火焰映红半边天,城西已形成了火障,阻隔了北疆军,城中百姓往东逃,只是东面也正次第冒出浓烟。 茨山距离广汉城相隔广汉城六里有余,一个人的哭喊声是听不见的,但交叠的哀哭嘶喊汇聚出尖锐的声响,刺破长空,绝望凄厉穿入人耳,叫人脸色发白。 周慧到半山时已听见了从广汉城里传来的惨叫,奔上山顶看见广汉城里人间炼狱,心急如焚,她是吴越人,但被宋怜带回广汉,从此远离了噩梦一样的日子,广汉也是她的家,这些年东奔西走,但广汉在她心里始终是特殊的。 亲眼看着这座城毁在大火里,脑子里都是街巷邻里的样貌,有笑的,有怒骂的,都是鲜活的,那大火吞噬的边缘,惨烈的哀嚎传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痛,周慧转身,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急切,“阿怜,这一城的百姓,你救救他们,你不会见死不救是不,阿怜,他们是广汉的百姓——” 宋怜沉默看着,大火映入她眼眸,光影明明灭灭,起起落落,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久到林霜脸上都露出了急切责备与陌生,宋怜才开口道,“你二人直接去洛水渡口,把渡江的桥毁了,往东出广汉一共有三座桥,两座木桥,都是昴隼,抽掉定梁毁坏速度会快些,不行放油放火烧,一座悬索小道,最迟需得在半个时辰内毁了。” 她将箭筒里的箭矢匀出一半递给林霜,“守桥的兵不会太多,要快。” “毁了桥梁以后,盯着进城寻找工匠的孙家军,凡一日内寻到的工匠,就地格杀。” 周慧想不明白,急急道,“毁了桥,不是更阻拦了百姓们出逃么?” 林霜知道时间耽搁不得,接过箭矢,扯过周慧立时消失在了山林间,问了也不起什么作用,只会耽误时间,她们二人只需做好阿怜交代的事便好了。 宋怜依旧站在山顶,火光映照着,显得她的面容越加苍白,掌心被那枚可接管江淮兵马的虎符膈出血痕,也察觉不出半点痛,只一瞬不瞬看着远处燃烧的大火。 算着时间将近过去半刻钟,方才拿着弓箭缓步下山。 孙复率领六万抵御刘同率领的北疆军,率领孙家军从城东撤退,参将吴方回头看向西边燃烧的大火,再看向东城冒起的浓烟,心有不忍,“大火虽然能彻底阻隔北疆军,但城中尚有三十万百姓,城东烧起大火,三十万百姓,被阻住了出逃的路,要活活被烧死在城里了……” 周围不少亲信和士兵都面露不忍,吴方此言无疑动摇军心,孙复手起刀落,吴方人头落地,他看向周围士兵,厉声呵斥,“保存我孙家军实力,方有反败为胜的时机,才能东山再起,谁再有异意,譬如此贼!” 参军邹胜立时呼和回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誓死效忠将军,效忠陛下!” 众将士应和,震天的喊声过后,周遭重新陷入寂静,哭喊声影影绰绰,臭味随风扑来,孙复脸色微变,厉呵一声全军开拔,准备往东回撤阳川,黑夜里却有急促的呼和声和马蹄声传来,相隔数十丈那信兵便从马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奔到孙复马下,“报将军,洛水……洛水桥被毁了——这是刘贼射来的箭——” 众人霎时脸色大变,喁喁私语渐渐变成了慌乱喧哗,东面与阳川毗邻,皆是京畿,阳川守军被调派广汉增援,孙复也派了十六人守桥,洛水桥怎会被毁。 莫非是驻扎徐州的梁焕那贼子已经南下,夺取了阳川,孙复到底是领兵的大将,暴喝了一声安静,马鞭卷过那士兵手里的信,打开一看,见是那刘同的恐吓,登时大怒,眼见东面洛水桥的地方冒起浓烟,本不放在心上,及至侄距离洛水之桥东侧六七里的地方也燃起浓烟,心里跟着一突。 “一营的人,快马前去查看,桥有损毁的,立刻把桥修好!” “是!将军!” 参军邹胜已乱做一团,“怎么办怎么办,那桥当真被毁了,没有个三五日怎么修得好,广汉城外都是林木,初冬天干,不消一日就能烧到洛水边,我们出不去,这大火就是要把我们闷死在里面啊!” 他乱了阵脚,连是否会动摇军心也顾不得,广汉城中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和攀升的温度让人焦急心惊,孙复自是知道在洛水上修桥要多少时日,那刘姓贼子在信中给他留了两条路,一是给广汉城的三十万百姓陪葬,一道烧死在广汉城,一是回城灭火,保住广汉,孙家军作为北疆降臣,是为功臣,他孙复作为北疆战将,将来分封诸侯,位比虎贲将军。 那刘同所言,非高邵综所言,岂能当真,且他当真要做这背信弃义之徒么? 那高邵综出了名的杀伐铁血,纵是再有将才再有战绩,屠城之人他不会用,他便是降,将来恐怕也落不得好果子吃。 孙复欲强渡洛水,五万将士,以一万人性命填江,折往京城的方向,可图谋后进。 邹胜看出主将心思,急忙道,“洛水桥失守,正说明阳川危矣,我等再往前,也是死路一条,大军在前,追兵在后,将军不如立刻下令,城中将士停止放火,疏通被截停的护城河水流,我等回撤广汉城!” “广汉城城中富庶,城墙坚固,我等便是受困,也能以城为守两月余,谋求增援,将军!” 邹胜此言一出,立刻赢得了许多应和声,有不愿见城中人被活活烧死的,也有看着浓烟大火忧惧恐惧的,邹胜见孙复依旧犹豫不决,眼里已起了杀心,这厮身有千里马,自可往安全的地方逃窜,似他们这等文人,恐怕只有被浓烟呛死的份。 他上千急道,“将军!耽误不得了!请将军顾念我等性命!五万兄弟性命,俱在将军一念之间了!” 邹胜话说完,不待孙复有令,早已有等不及的士兵往广汉城的方向吹响了军角,放飞信鸽,停止放火的军令一层层往里传,层叠堆上云空,士兵们自发往回撤,不过几息的功夫,广汉城城墙上的守军收到停止放火的消息,立刻将信令传至各街巷哨塔,护城河岔像洛水的分渠堵住道口,河水重新流向城中,城上守军看正在点火的士兵转而开始救火,不由也跟着欢呼,奔下城去,帮着一道运水。 周慧跟在林霜身边,混在孙家军里一道进了城,看周遭的士兵救火时脸上无不露出急切庆幸的神情,也由衷的替他们高兴,替这一城的父老乡亲高兴,她将衣服包着的一兜土掀去火苗上,看火苗被熄灭,忍不住往茨山的方向看了看。 “阿霜你看,只要她想,她总是能解救很多很多人的,她本可以用她的才学能力救人,而不是害人。” 她救了这一城的百姓,也救了这五万兵马,若非两军敌对战乱,这五万人也并非每一个都愿意成为放火烧城的刽子手。 林霜没答她的话,只是埋头继续浇水,她希望早些灭了火,早些回去阿怜身边,阿怜不通武艺,广汉城战乱,周遭必定有逃难的百姓,她一人待在荒郊野岭,并不安全。 打算从城西绕路城东的刘昂在天明时发现城东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广汉城城楼架起了投石器,那孙复竟是不逃,打算拒守广汉城。 他正担心是孙复疑兵之计,派去洛水烧桥的斥候飞奔回来报信,“回禀小将军,洛水上的两座桥都被毁了,连仅供两人同行的悬索桥都断了个彻底。” 斥候姓周,是军营里有名的神风腿,两个时辰前将军命令他带小队携带油酒绕过广汉城,直奔洛水毁桥,意在孙复,不想他还没赶到洛水,便遇到了逃难折返的百姓,洛水上的桥被毁了,他不敢托大,还是亲自奔去看了。 一看之下惊奇不已,朝江边的人家打听,那桥竟是昨夜子时就开始着火了。 也就是在将军下令前的两个时辰前,有人就已经烧桥逼孙复折城救火了。 周斥候越说越激动,昨夜被大火阻隔在西城门外,军将心急如焚,这时见城中百姓有救,怎会不激奋。 刘昂是为刘同之子,少小跟着父亲征战,颇有谋断,知道烧桥的人此时便不是友,也绝非敌,便不是哪路诸侯王,也必定是位心怀天下臣民的义士。 他取出舆图,略扫过一眼立刻做了决断,“切断广汉城与周边城镇的联络,尤其阳川,传信给郑州梁将军,告知广汉城情势,他必能拿下阳川!” 信兵应是,立时往东去,桥虽是毁了,但刘家军麾下斥候身负武艺,以悬索渡江送信,也并非难事。 刘昂又另差遣一人,去江边查问烧桥的人,此人聪颖敏慧,深谙人心,用兵用谋和父帅不谋而合,若肯效忠刘家军,刘家军便多了一员参军将才。 此人必受重用。 便当真是朝野义士,不肯入仕,结交一二也是好的。 那小兵领了差事,也不耽搁,立时去办了。 宋怜将‘刘同’的信‘送’进孙复军中,没有再回茨山,也并不想进广汉城,沿江一直往南,到了江阳渡江口方才停下。 渡口周围俱是逃难的百姓,都看见了广汉城燃烧的大火,咒骂孙复和朝廷,有义愤的,已开始大逆不道咒骂新帝死于火刑,开始自发面朝北疆立拜,称呼高邵综为真帝。 “李家的人果真暴虐,竟同羯人勾结,可见不是什么天绶之子,当初的年少贤名,想必也是装出来的,我是决计不会再信的。” “高家军快些灭了朝廷,我等也有些安生日子——” 多是些读过书的在议论,寻常百姓,步履蹒跚,佝偻着身形,挤在船板的角落,挨着船沿蹲下的时候,仿佛到这一刻才能喘口气,对着南面,一张张脸上有难过,有茫然,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船分两路,一路逃往益州,一路顺水东流,蜿蜒六七个时辰,进入江淮的地界,是安平盛世。 自是逃往江淮的要多些,哪怕江淮离故土更远。 “去往江淮就好了,那平津侯是一等一的爱民如子,往年灾民过去,江淮的官员都能一一安顿好,还分地和水田,我们奔着他去,一准没错的……” 老农絮絮叨叨的声音,让困窘心惶的人群生出几分希望,提起江淮和北疆,似乎连语气都轻松了很多。 宋怜背着包袱,立在渡口的甲板上,被后头要赶着上船的人撞得趔趄,脸颊擦到桅杆,火辣辣拉出血痕,她扯着包袱的带子,没有知觉,只一动不动看着江面。 “那逃难的女子,你去哪里,去益州还是去江淮,你这孤身一人,还是去江淮的好——” 船家声音粗哑,不见宋怜回应,当她是拿不出船钱,摇晃着脑袋,喊开船出发了。 抱着饴糖箱的老婆子凑过来拍了宋怜一下,提醒她船要开了,不见她动,瞧着她不似寻常农妇,又问她要饴糖不,还不见她答,嘟囔着走了。 “真是倒霉,早些年不会做饴糖,没赶上趟,现在会做饴糖,又不是卖的时候,唉——” 婆子叹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宋怜瞧着水黑则渊的洛水,竟又想纵身往里跃,是的,她就似那不合时节不合时宜的饴糖,时不我待,时不与我,她所思所愿,与民心背道相驰,纵备下赴死之志,也绝不会成功。 她没有机会了。 就算掌权江淮,也终究不会成功。 老婆子瞧着那女子身形摇摇欲坠,担心她一头栽进江里,急忙又走过去拉了一把,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饴糖,被褶皱包围的眼里俱是怜悯,“你可是遭了什么难,可得挺住了,如今这世道,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的。” 这婆子力道极大,宋怜一猜她就会些武艺,否则也不会敢卖饴糖,一时宋怜都怀疑她是哪家的斥候暗探,只待要去细想,又觉得疲乏,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她朝婆婆道了谢,背着包袱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反是林霜寻到了她,追到了渡口,不想人还没到跟前,宋怜便听周慧急道,“陆侯在益州出事了!” “商肆刚传来的消息。” 宋怜心底颤了颤,没问周慧,陆宴究竟会出什么事。 第176章 别苑腿骨 去往商州,墨城是必经之路,但北疆斥候并未在墨城发现任何有关王妃的踪迹,自沅水同王妃错开,王妃的踪迹似乎消失在了沅水上,越是往内腹,越了无痕迹。 临时在墨城住下处理政务的高邵综,看着舆图上沅水的流向,几乎气笑了,旋即蹙紧了眉心,商州不是她的目标,若是谋夺京城,她有何把握能在北疆二十万大军攻无不克的形势下夺取京畿。 且北疆势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时无论是谁,想要起势,都缺乏出师有名的契机。 他正思忖,虞劲疾步进来见礼,“属下等无能,尚无王妃的消息。” 高邵综压了压眉心,“去往商州的斥候接着追查前朝遗宝,都有谁在追查 遗宝的事也一一探查清楚,在墨城等一等,想必不日会有消息从京城传来。” 主上平素不见喜怒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可奈何,虞劲听出来他们是被主母误导,寻错了方向,白白在途中耽搁了几日,心底竟连气闷也气闷不起来,只咬咬牙,下了决心要继续训练暗卫斥候营的人,今日要查的是主母,谈不上敌人,来日若有了与主母能力比肩的劲敌,再查不出,危及北疆基业。 虞劲看了眼案几,闷闷应了声是,见礼告退了。 客房里重新陷入沉寂,高邵综阖了阖眼,思虑她的谋算,虽拿不准究竟是先有商州遗宝的事,她借势而为,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手笔,但无疑她骗了他。 想到沅水船上那抹红,眸底闪过气恼,阖眼养神,近一盏茶的光景,方才取过放在案几右侧的盆木。 不过尺高尺宽大小的黑色陶盆里,栽种着两株并蒂双生的草木,叶片呈锯齿状,叶面色如翠玉,养了一路,这几日花正谢,露出两枚山梅野果大小的红果挂在花心,下次再见,这株果子应当成熟了。 他手指拂过案几上放着的长剑剑锋,鲜血从指腹溢出,他将手指垂在草株根前,鲜血浸湿泥土,那红果叫鲜血滋养,色泽似乎越加鲜红欲滴。 待花盆里的土浸得足够润,他方将植株挪到窗台下,叫它能照到日光,呼吸窗外与屋内不同的气息。 他将这株从同州取来的同心草养得很好,将来她同他琴瑟相和,他会爱她护她,也会尽力克制,不因妒忌避讳她同臣官商议政务,不会再将她关在府中。 念一起,压抑克制的思念随之疯长,她说过会给他来信,但至如今,各处斥候并未收到她的只言片语,便不由叫他怀疑她的话是否当真。 他却不会去深想心悦他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说,他便这样信了。 取过案牍上堆放的文书,处理政务,扫过一卷从广汉送来的述书,目光停顿在某处,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一顿,重看了这卷捷报职述,片刻后将其子刘昂的奏报取出。 孙复为阻隔追军,续存孙家军实力,弃广汉城时,欲放火烧城,以广汉三十万百姓性命,阻挡北疆,此计本已得逞,得一义士相助,断洛水桥,孙复以及孙家军为求生,不得不折返城中救火,城中二十万百姓幸免于难。 孙昂的请功文书里,提及有两名女子放火烧桥,其中一人生得文弱,似闺宅女子,一人武艺高超,因截走阳川城中擅修木桥的匠造,受阳川府衙追捕搜查,请令北疆为其提供庇佑。 广汉。 高邵综霎时从案几前站起,带得几卷文书散落在地,低唤了声王极。 王极应声进来。 高邵综眸底生出暴雨风雷,“江淮有变,速查,传令周平,徐州军按兵不动,随时戒备。” 王极大骇,由自迟疑,但他深知主上的脾性,不必多问,也不敢耽搁,立时备好军令,八百里加急送过清江,不放心又去寻了追来的小矛,另给它绑上信令,让它将信送回长治,以海东青的速度,二公子在长治收到信,转往徐州,兴许比千里马还快些。 他交代完,才有空细想,江淮臣民一心向往安平,已向北疆投诚,怎会生变,平津侯不正在益州与好友罗冥每日赏花作画么? 江淮怎会生变…… 高邵综吩咐即刻启程,回道州。 陆祁阊疯了,念及她所求,一时心急如焚,她若当真策动江淮,十三州陷入战乱,以江淮之力,二十年未必可平息,战杀无休止,损耗的是大周国力,外敌必有可趁之机。 “幸而北疆势盛,定北王将那羌胡羯人打得服帖,不敢来犯,否则八十年前的苦难,又要重来咯。” 老者衣裳上俱是补丁,两颊凹陷,杵着拐杖,脸上的神情却算得上轻松,“你们嫌现在日子苦,可珍惜罢,要像前头些年,那些个吃生肉的,可把我们叫菜人的,随意抓上几个,蒸煮着吃了,是稀松平常的事,哪家的妻母子女没遭过欺辱,如今虽是战乱,可老者我看这天下大势,不出一年,当天下归一,倘若是个明君,太平盛世跟着就来了哩!” 立刻有人接话,“定北王不是明君,谁还是明君,拒外敌,平内乱,虽是有些风流传闻,但身为一国之君,要天下什么美人要不得。” 船上的人虽都消瘦疲累,但因着看得见的希望,几乎人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轻快的笑容,恰似今日拨开云雾后的雨霁天光,周慧被感染,心情也不由跟着雀跃起来,只是念极那正靠在窗边看景的人,扬起的唇角微微抿起。 阿怜没有乘坐南下的船只,去临近的益州,周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阿怜没有接着错下去,她很高兴,日后三人一道经商,开开心心过安平乐道的日子,也挺不错。 周慧端着从船上买来的热水,往里头放了一点安神的银叶茶,送去船房里,女子正看着舆图,黛眉微微蹙起,凝神的样子,周慧轻轻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案几上,轻声劝,“这是广汉的银叶茶,我尝了尝,还是以往的味道,阿怜吃一口看看。” 宋怜目光落在岭南山脉上,先前还不知阿晏打算的时候,她其实有想过进岭南山脉,这里崇山峻岭,山势陡峭,兵马很难行进,她也不是想落草为寇,只是想占着一块山头,便是囤些金银钱粮,也易守难攻,不易被人察觉。 她不会去商州寻宝藏,哪怕前朝遗宝的事确有迹象,但她手里无人无兵,找不找得到是个问题,纵是查出来遗宝在哪里,也护不住的。 高邵综也决不允许这么一批足以覆国的宝藏流落在外,在这件事上动脑筋,最终只会白忙一场,以北疆的实力,查到遗宝是迟早的。 她目前暂时还不想回北疆。 但需要在高邵综察觉她行踪前尽快离开益州,否则以这人无事也妒三分的性子,知道她来了益州,见了阿晏,估计好不了。 周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绵延的秋山阻隔了益州,轻声劝了一句,“阿怜是在担心平津侯么?” 宋怜摇摇头,沐云生看似散漫,对北疆却忠心耿耿,也心怀天下,江淮已率民臣民献衷投诚,沐云生不会不知阿晏在益州出事,会带来多大的变动,他既将信送进周慧手里,让她前往益州赴约,阻止阿晏,便会护阿晏周全,不会对阿晏下手。 宋怜同周慧提及自己的计划,“去益州以后,我与郡守令见面,当夜便会离开益州,这张船会在林州停靠,你和林霜可先回京城安置家业,你我三人许下一年之约,一年之后,还在林州相见。” 周慧下意识就反驳,“孩子云秀在带,她就是孩子的另一个亲娘,孩子跟着她不缺陪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正守在船顶的林霜倒挂下来,扎成一束的头发在窗口悠闲得晃来晃去,她不说话,可目光坚决。 宋怜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又有些发暖,她亦打算进京,不过是想亲手取李珣的性命,给这桩恩怨做个了断,这件事便不带她们二人了。 绝非是需要她二人寸步不离跟着会自戕的人,她笑道,“我不会做傻事,你们放心。” 周慧哪里能放心,面前的女子脸色依然苍白,灰败尽被藏进眸底深处,偶尔独处,才会露出落寞不甘,昨夜周慧半夜起来,隔着回廊见她立在窗前,初冬衣衫单薄,形销骨立,半明半昧里看着暗夜里山脉绵延,杏眸里不甘越燃越烈,攀升至顶峰,又寂燃熄灭。 “你要去哪里总得叫我知晓,我会拖你的后腿,林霜不会。” 周慧打定主意要跟着。 林霜垂下脑袋,重重点头。 宋怜话几次到口,都没说出口,有长云山的事在先,无论她说什么,两人都不会信的,最终轻声道,“李珣决计不会降,北疆大军杀进京城,我知道他会从什么地方逃走,想去岭南,去岭南之前,想先取他的性命。” 有计划有要做的事,那就是确实不会再像长云山一样了,周慧高兴得围着她打转,林霜因担心被拒绝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松懈下来,露出浅浅的笑意。 宋怜便也不隐瞒,和两人合计去岭南的事,因着手上没有太多银钱,起初自是先从生意做起,要采买转卖什么,宋怜心里都有计较,直至在益州和县,要下船前,大致的章程已经定下了。 连林霜也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兴奋,两人在一旁出着主意,大到上什么货品,小到定价,商渠走哪一路,几乎可以称之为喧杂欢闹,宋怜听着,恍惚一瞬,再看外头的天色,漫山遍野秋冬交替的颜色,似乎也没有那么灰败暗沉了。 宋怜周慧开始收拾东西,守在窗口的林霜先发现了异常,侧头低声朝两人说,“是沐云生,带着两个家仆,都会武艺。” 她不由自主握住了身侧的佩剑。 宋怜掀开帘幕往岸上看了一眼,朝她微微摇头,她接管不了江淮,沐云生不会害她,当真要害她,也不会只带两个人。 沐云生是北疆王的人,林霜十分反感定北王,尤其反感其人对阿怜的强势和限制,因而哪怕阿怜这样说,她对沐云生依然十分防备,这一种情绪在沐云生要求避开她们同阿怜单独谈的时候,更是高涨到了顶峰。 沐云生对这个不分是非唯宋怜是从恐有武艺无有脑子的女子,也不怎么待见,到两人走到渡口右侧空旷的回廊亭,抱臂盯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你会放弃陆祁阊给你铺好的路,真令人吃惊。” 宋怜猜测沐云生将阿宴出事的消息传回她手里,是想借此拖住她的脚步,令她不能顺利南下接管江淮,她并不接他的话,轻声问,“阿宴现在怎么样,可有危险。” 沐云生眯了眯眼睛,扯了扯身上的大氅,眯着的眼睛盯住她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平津侯背信弃义,欺瞒天下人,以性命谢罪天下,只为你心中所愿,想必王妃心中十分感动。” 他语中带刺,想必已经听说她不经过高邵综同意,设计从长治府离开的事,连带鄙薄了阿宴,宋怜只是又问了一遍阿宴的状况。 沐云生只觉面容上脂粉遮不住的苍白刺目,似熟悉她的人,大约都想不到她最终放弃了,放弃了压了这么多年的野望。 不管原因为何,都是天下人的万幸,他缓和下了神情,只是任就看住她的眼睛,“我的人发现得早,救治得及时,暂时死不了,但毒入五脏,若不安生将养,有性命之忧。” 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乎压进掌心,又松开,对阿宴,她是几辈子还不完的亏欠,如今他不必背负千千万万人性命,不必下这阿鼻地狱,总归也算一件好事罢。 宋怜平复好心绪,抬眸问沐云生,“你约我单谈,是有什么事要说。” 沐云生已收到了好友此时已到墨城的消息,面前的女子并不安于后宅,佯装去了商州,好友这一情障越陷越深,跟着从北奔走到南,她却辗转来了益州。 任何一个做夫君,恐怕都不会容许妻子身侧有这样一个牵绊纠葛极深,愿意为其付出所有的男子。 沐云生盯住她,开口先问了三件事,“你来益州的事,有去信告知过兰玠么?” 宋怜摇头,她凡开了口,潜藏在益州,江淮的斥候,立时便能将她 控制起来,甚至带累阿宴,她计算着时间,便是最快的信鸽,消息传至道州也需要五日的时间,高邵综可能南下的更远,她赶在他来之前离开益州,便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 沐云生心里失望,如若她有心,等一等好友,一同来劝陆祁阊,好友只怕不会没有不高兴的,她不肯如此,是挂心陆祁阊当真丢了性命,也是不想陆祁阊伤心难过。 此女与陆祁阊和离,本就是迫不得已,如今陆祁阊笃定她将来能做一名好皇帝,不惜以性命,以一生清名,以万万人血骨,为她铸出一条至尊之路,她待陆祁阊,岂会半点情谊也无。 沐云生再问,“你见过陆侯以后,会回长治么?回去他身边。” 宋怜明白了沐云生接连质问的用意,略顿了顿,“这是我同高兰玠之间的事,我会处理好。” 沐云生一双桃花目里带出讽刺,“你处理的办法,便是以一句心悦,令他等,等到你宋怜什么时候有空闲,他为你一退再退。” 他不等她再开口,目光逼视着她,“见过陆祁阊,你即刻返回北疆,前事如同烟云,我沐云生敬重您为北疆王妃,如若不肯回北疆,你不配做北疆王妃,可下位让贤。” “天下的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女君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占,总归太贪心,夫妻两人是为一体,总有一个人需要让步,女君做得到么?” 他的话十分不客气,显然对她算计高邵综这件事十分看不上,宋怜一时思绪纷乱,她想在岭南做自己想做的事,建一小座城,几年以内并不想回京,却也不肯这么放弃同高兰阶的婚约。 一时未应答。 沐云生见她不肯回长治,又不肯放弃婚约,一时气笑了,大抵是太有才学,所以要的才更多,他从没见过似宋怜这般女子,若她的夫君是旁人,他会敬重她的才学能力,惋惜她一生坎坷,可作为一国之母,作为好友之妻,他并不希望皇后是她。 好友竟有意为妻子在朝中培养势力,长此以往,必定酿成大祸。 此女也不似有容人之量的,此番她从长治离开,实已犯了北疆近臣的众怒,虽不敢叫好友知晓,但抱怨的书信雪花一样飘往京城,多数是请另立王妃的。 这里面多少掺杂着臣将的私心,但有一点沐云生是赞同的,宋怜的野心与生俱来,一日不死,便一日浇不灭,居高位,终成祸患。 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他犹豫半晌,还是把写好的和离书取出来,在石桌上铺开,揭开墨盒盖,朝她道,“朝里人不满王妃之位,如若三日后你肯随我回北疆,我力保你坐稳定北王妃的位置。” 他略停顿了片刻,接着道,“如若不能,女君自请下堂,放过兰玠罢。” 又道,“朝中臣子,十之七八是不赞同你做定北王妃的,尤其你平津侯夫人的身份近来被许多人知晓,反对声甚嚣尘上,若女君无法尽到为人妻的职责,放过兰玠罢。” 石桌上的文书字迹端肃,并非沐云生的手书,末尾府衙的印封红得刺目,宋怜心下刺痛,虽知这绝非高兰玠的意思,他也绝不会因群臣反对便放弃同她的婚书,这一刻却还是似回到了十三岁那年,母亲被诬,她们百口莫辩,在平阳侯府的厅堂,被族人宋氏的人指点议论。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抓起笔在上面写上宋怜两字,转身离去的冲动。 但最终没动,只同沐云生说一句,要高兰玠的答复,他说要毁婚书,那便毁了婚书。 便是他不来,她便不会写的意思。 宋怜转身离开,她背影笔直,只是乱了的步伐,昭示她的心并没有面上那般平静。 沐云生唤住她,将两枚钥匙放在石桌上,“锁着陆祁阊的两枚钥匙在这里,抱歉,伤他也是迫不得已,你二人如果离开益州,不会有人阻拦,也不会有人暗中跟随。” 宋怜脚步僵住,片刻后折身,取了钥匙握在手中,快步离开,转过回廊,下了台阶,见周慧不断朝这边张望,目带担忧,她朝对方笑了笑,示意她没事,又朝林霜点点头,三人一道去和郡城东的别院。 “陆侯两名亲随,六名近卫,也都放了。” 是沐云生给的消息,阿宴抱着必死的心,服下了带有毒药的茶,一口饮尽,虽救治得及时,没有立刻毙命,却卧床不起了,至今昏迷不醒。 因防着他自戕,或是泄露消息,已被卸了手骨腿骨,被铁链锁在别苑的地牢。 三人快马加鞭赶到别苑,守卫似乎事先得了命令,远远避开,门口空荡荡的,迈步便能进去,宋怜在门口停住,只觉 双腿有千斤重,一时竟不敢进去。 立在门口,想着里面地牢里的人,再想起高兰玠,恍惚觉得似她这般无心无肺的人,实是不配有情爱的,谁同她在一起,都不会开心幸福。 她一个也对不起。 宋怜立在院门口,到周慧林霜催促,才推门往院子里去。 第177章 分寸允许 入冬的天空雾霭沉沉,天上乌云汇聚,将天地间的万物压得很底,宋怜立在门口,双腿灌了铅似的沉,叩门的手臂几次抬起,又都受不住重量般落下。 他服用的是一种鸠酒,以毒木制成,无色无味,毒入五脏六腑,短短一刻钟,便可毙命,此番来见罗冥,他是存了死志的。 过往两人相处的点滴从眼前一幕幕浮起,念及他如今卧病在榻的模样,更加没有力气往门槛里迈进一步。 里头传来男子的声音清雅温润,似因卧病在榻,带着些哑意,“是阿怜么,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语调温和,好似昔年平津侯府,她因郑记的生意晚归,去书房寻他,他问她今日累么,可用了晚膳了。 宋怜抚在门上的手指微颤,推开门,抬步进去,外头天光暗淡,屋子内点着的灯火泛着微黄的光,一时竟有些刺目,叫她看不清屋里的陈列布置,只是循着床榻的方向,一步步缓缓走去。 陆宴搭在被褥上的手里握着一卷经帛,帛书质轻,纵是手腕刚刚接上,也不影响什么,只是看着昔日灼目的女子一步步走进眼帘,那一双不再明媚满是灰暗萧索的杏眸叫他心底大恸,一时连绢帛也握不住,手肘撑着床榻,坐起来了一些。 她在离床榻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既不说话,也不靠近,人比先前清瘦了许多,立在光影里,形销骨立。 心底的剧痛越来越烈,陆宴朝她抬了抬手,“阿怜,过来一些。” 榻上的男子墨玉冠发,着一席云山蓝衣袍,眉目如画,好似当年两人相约踏青的模样,可宋怜却知清雅的衣袍下,他身上伤痕累累,她鼻尖酸涩,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他的眉目。 她亏欠许多人,除却母亲和小千,面前的男子她亏欠最多最重。 若非一样的眉眼面容,谁又能将面前的女子同昔日的宋怜联系起来,陆宴心底剧痛,抬手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一遍一遍道,“我不怪你,我相信阿怜将来可为明君,方托付了江淮,无论阿怜作何选择,我永远不会怪阿怜,时势如此,造化弄人,以阿怜的才学智谋,天时地利人和凡占一样,必定心随所愿……” 肩上有被泪珠浸润的灼烫,陆宴想将她心底的痛意悉数收来身体里,下颌在她消瘦的肩头轻轻摩挲压着,眸里光影晦暗,待她平复了,也并不提江淮的事,不问她为何放弃接手江淮,只是端过旁边药炉上温着的清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宋怜没有胃口,但端着碗的那只手,虽稳当,碗里的粥却有细微的晃动,宋怜抬手接过青瓷碗和勺,坐在榻边慢慢喝了起来。 阿晏重情义,她对他最大的亏欠,除却江淮,最让他伤痛的,还有高邵综。 她对高邵综动了心,她心悦了高邵综。 陆宴一直凝视着她的容颜,看到了她眼里的愧悔,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妒忌高邵综么,自是妒忌的,可也庆幸过,庆幸长云山时,冯成挡住了她想一跃而下的去路,高邵综把解药留给了她。 林霜周慧唤醒了她消沉的意志,叫她绝了想自戕的心思。 他感念每一个拉了她一把,叫她多一点点想活着的人,哪怕这个人是高邵综。 妒意翻涌,陆宴压下了,同她问了些这段时间的事,大多是问吃饭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宋怜一一答了。 他自也是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琥珀石手串,她常年行走在外,并不爱在手腕上佩戴饰物,能叫她一直带着的,自是意义非凡。 昔年他亦曾在高邵综手腕上看见过同样的手串。 垂在榻边的手指微蜷,陆宴垂了垂眼睑,也并不问会叫她为难的问题,反而温声道,“我的身体已无性命之忧,高兰玠爱你至深,必不能容你在益州逗留,你将来有何打算么?” 他提起高邵综时,语气温和,并无怨怒,反倒处处替她考虑,心中一些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下来一些,压在心头的石块似乎也轻了不少,宋怜想去牵他近在咫尺间的手,到底克制住了,只是轻声道,“我会先去一趟京城,找李珣,日后会寻一处落脚的地方,重新开始做生意,或者做一点别的事。” 他因远山墨画的眉目,纵是消瘦,也是西河融雪般的恒宁清俊,宋怜抬睫,看着他目光融融,“我会好好的,阿晏你也要好好的,把身体养好。” 陆宴未言语,点头应了,他目光流连她面容,又克制地收回,敛住眸底的情绪,未露一丝端倪,只是劝道,“今日奔波定是累了,今日现在益州府歇一晚,我欲往颍川,明日一早一同起程,我送你一程,当是告别。” 他轻轻一笑,“恭喜阿怜遇见心悦之人,我祝阿怜同心爱之人……我祝阿怜此后每日安平康健,日日皆有欢喜。” 宋怜岂会不知他待自己的心意,心中堆积的酸涩越积越多,她已不能同他在一起,不能陪伴他,说再多的话,也苍白无力,算算时间还算充裕,便轻轻点头应了。 她仔细看他的眉眼面容,最后到底越矩的探手自床榻里侧,取走了他藏在里面的文籍书册,他甚少生病,几次重伤都是因为她,虽是性情澹泊,被迫躺在榻上时,也十分不耐,总也翻看些书籍文简打发时间。 寻常的伤倒也罢了,现在伤在手腕,稍不注意,将来留了遗症,握不住剑了是一,阴雨天疼痛起来,每年冬日都要受罪。 柑橘的清香一晃而过,陆宴微微失神,背微绷直,又放松开,克制地收着手指,只含笑看着她。 宋怜看见他眉目舒展,自己沉郁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一些,他,林霜,来福,周慧,福寿几人,她是想让她们忘记过去的纷争痛苦,重新好好开始生活的。 宋怜叮嘱他好好休息,想先去寻一寻罗冥。 素色衣袖从手指边扫过,滑走,带走唯一的暖意,陆宴应了一声,待那身影出去,连同月辉的光影一并被关在门外,声音再轻,也是透骨彻心的痛意。 屋舍里油灯燃尽,微光熄灭,陆宴整个人沉进黑夜里,一动不动的。 千柏知道夫人来了,但一直没进来打扰,待安顿好林女侠和周夫人,他才端着药进了屋子,漆黑的屋舍叫他心惊,快步走到榻前,见榻上的男子正看着虚空的黑夜出神,微微呼了口气,重新点亮屋里的灯。 他是希望大人能带夫人远走高飞的,千柏把知道的都说了,“夫人在北疆的形势并不算好,许多北疆近臣已接连上书,请废王妃之位,虽说畏惧定北王,驳回一次后不敢再上呈,可心底对夫人是十足厌恶的,夫人若想在北疆立足,将来必是难上加难。” 他忍不住劝,“夫人在北疆,不会快乐的,大人带夫人离开罢。” 陆宴苦笑,“她只是暂时不想理会自北疆臣将,将来若有意插手朝事,上了心,那些臣子难不倒她。” 他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她已动了心,若只能选一样,我选她顺心遂意。” 夫人同北疆王相处时的情形,千柏见过,心底也有担忧过,如今担心成了事实,一时也怅然,看着榻上失魂落魄的男子,心中不忍,“夫人心中必定也有大人的,否则怎会赶来益州。” 陆宴将药碗放回托盘里,温声道,“宁愿她直接去的江淮。” 千柏整理包袱的身形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劝道,“如今夫人放弃了也好,毕竟以当今的天下大势,不节外生枝,北疆可在月余内结束动乱,天下百姓,江淮的百姓,也能免于战乱之苦了。” 陆宴微微摇头,他同千柏自小相识,似主仆,也似亲友,便也不惧同他说妻子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语,“昔年她经营郑记,有一日从府衙记册回来,同我说,若是后宅的女子走出家门,世上做生意的人多了一倍,做官的人多了一倍,那铺子里摆放的商货价钱会低一半,品质反而更上乘,为官做宰的,自会更有品格更有能力才学。” 她许是在记册的官员那受了些许为难,也或许是看不上对方的能力,回府同他说起这些话,叫当时侍奉她的百灵目瞪口呆,他当时安慰她勿要动怒,却也只一笑而过。 这几年再想起她说过的话,在心底又有了不同。 她争权夺利是为一己之私,但倘若是她登上高位,这一个世道,也许当真会如她所愿,同过去百代十代的王朝相比,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高绍综有扶危定倾之能,但和以往不断轮回更迭的王朝又有何区别。 千柏吃惊不已,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有道理,若现今天下官场上的官宦,一半以上有夫人的才学智谋,那受苦的百姓就又少了一半了,他呆住好一会儿,游走的神思才又回神了,“可夫人放弃了。” 陆宴只觉这几日饮下的药此时都翻覆出了苦味,“因为她不会成功,世人不会允许她成功,李珣是她唯一能成功的机会,李珣背叛了她,她再翻不了身了。” 千柏从这些言语里听出了无尽的困苦,是夫人的。 大人的心意,唯有同夫人一起双宿双飞罢了,千柏轻声说,“照千柏看,只要大人开口,夫人必会舍了定北王,随大人离开的。” “好一个色令智昏的平津侯——” 林江收到江淮传回的信报,气怒得失了分寸,王极瞪他一眼,让他注意身份,但事情紧急,他也不敢耽搁,立刻将信报送去书房。 第178章 内情分割。 出乎宋怜的预料,罗冥对于宴会上发生的事并未心存怨怼,他隐瞒下了平津侯身中剧毒的消息,同时暗中召集益州境内有名声或是有能力的医师药师,为陆宴诊治。 她也几乎认不出罗冥,他原是身宽体胖的模样,如今比寻常人还要消瘦一些,宋怜开门见山,“来益州之前,我曾差人往京城送信,欲让人从林圩手中救出令堂,昨日信鸽传来回信,令堂已经被人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禁军的人正大肆搜捕,救出令堂的人留了信,让我转告罗大人,令堂一切安康,罗大人若定了归隐处,介时会将令堂直接护送至大人居所。” 李珣林圩必定在前来益州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比起躲避追捕将人送来益州,直接送去李珣意想不到的地方,更为妥当。 陆宴不可能再杀罗冥,宋怜便不希望罗冥怨恨陆宴,她将一封信放到案桌上,推到罗冥面前,“救下令堂的人,想必罗大人能猜到。” 信帛外写着吾儿亲启四字,罗冥拿起,打开信时手臂颤抖,三五次后方取下泥封,看完后跌坐进椅子里,许久长长舒了口气,才缓过神,又像是顷刻被抽走支撑,卸下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好一会儿才将信收好,起身朝宋怜拜了一拜,并不直视她,苦笑道, “若可以,女君夺了位,我罗冥也没有不支持的,至于祁阊,他差人送了拜帖,我心里便有一些猜测,凡他要做的事,必有缘由,若我的性命,能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 他相信无论陆祁阊要做什么事,皆会善待益州的臣民,益州臣民归于江淮,也无人不开怀。 更私心里,似他这等无能之人,无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强兵,救不出被困的母亲,他若死在祁阊手里,祁阊不会不管母亲,他只是不曾想到,祁阊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自己的命。 虽如此,他暗地里还是救下了母亲。 如今他大约也猜到了祁阊的用意,宋女君的治国之能毋庸置疑,若为君,必是明君,他相信祁阊放弃定北王选择扶持宋女君,绝非全因私情,但他待宋女君的情意,是不用说的。 叫他看来,宋女君便是为定北王妃,待祁阊,也绝非全无情意。 在得知益州发生的事以后,她立刻派人前往京城,尝试解救母亲,此时来寻他,处处为祁阊考虑,又怎能说没有半点情意呢。 好友没有心爱之人相伴,此后纵是纵情山水,也是心有牵挂,心中最大的欢喜留在了朝野,哪怕眼前是名山名水,只怕乐趣也不过一时。 罗冥只说了一句,“若女君入主金銮殿,祁阊是可退居后宫,诚心诚意陪伴女君,他打从心底真正认可女君,可定北王,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朋友妻不可直面,罗冥并不敢看面前容色姝丽的女子,但一眼匆匆而过,他还是看见了她稍纵即逝的出神,心脏连跳了两下,替好友高兴,无论如何,他是希望好友得偿所愿的。 而这样一位女子,倘若陷在后宫,如何能开怀呢。 两人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造化弄人,才平添这般波折。 他不再多说,益州的土地,今日之后便会直接归入江淮,他会开仓放粮,把粮食分给乡里村里的百姓,散尽家财,带上家人隐居南山。 他猜用不到一个月,天下归一,介时若好友肯同他做山野邻居,每日诗书理画,岂不快哉。 宋怜告辞,妻子梅氏从屏风后折转出来,婆母被救,她心里也十分欢喜,平津侯待妻子的情深意厚,她观这女子也绝算不上无情,两人本该琴瑟和鸣的一对。 罗冥不知该如何帮好友,同妻子立了半晌,只好先去收拾东西。 宋怜从益州府出来,方走过一条街,便被请进了茶肆。 她只看一眼匾额上不明显的标记,便知是沐家的,门口停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看车辙压陷的程度,里面当是装了不少东西,离此三五丈外的吃食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灰衫的男子,宋怜看得出来都是护卫武士。 沐云生要起程离开了,看着装,当是回长治。 她不必猜也知沐云生要说的事,并不是很想去。 但自来了益州,除了林霜,张青也暗中护她,若她同沐云生争执起来,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宋怜在门口停顿片刻,被随令引上二楼,她朝沐云生道谢,又道,“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益州了,劳烦沐先生给兰玠带信,待我安顿好,自会去京城见他。” 沐云生先前便知道她绝不可能跟他回长治,这时确定她不回,且归期不定,心里失望,也不欲同她多言,只在路过她时,将和离书的卷轴递到她面前,见她不接,他也不勉强,将卷轴放在了她手边的案桌上,给她下了一贴毒药。 “陆祁阊身体状况不好,看你做定北王妃,他能活多久。” 眼见女子身形有了些几不可觉的摇晃,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沐云生不再多说,快步下了楼,放下车帘时看见了远处暗中守护的江淮斥候,心里越加坚定了此君不宜为国母的念头。 北疆王妃曾为平津侯夫人的传闻若再往外流传,将来纵是江淮当真平稳归入北疆,此事也将成为一把利器尖刀,分割北疆和江淮,江淮臣民蒙羞,无法自处,好友名誉受污,君夺臣妻,是千秋万代都洗不清的污点。 她其实这时候死了是最好的。 令立王妃,一切流言不攻自破,便是不立,此事也成了过去的事,北疆江淮太平无事,方能海清河晏盛世开泰。 沐云生看向茶肆,心底的杀念一起,再难压制。 宋怜折身朝窗口看去,对上沐云生的视线,那男子来不及收回的杀意虽不是来自高兰玠,却依旧叫她心底刺痛,宋怜走到窗口,自上而下看着沐云生,看着他轻轻启唇,“我知你是为了北疆好,可是他即将成为一国之君,我怎会放弃一国之君的爱,有了他,我就有了天下,我就是要当他的污点,叫他再做不了明君。” 她声音不算大,只是沐云生懂得读唇,方才听得清晰了,他怒极,手已经握住了折扇,到底克制住了,敛了杀意,折身进了马车。 宋怜见马车走远,抬手扶住窗棱,看向北疆的方向,片刻后转身,先回了别苑。 她先去看了阿宴,给他把了脉,她医术不精,看不出该如何将他治好,只知他脉似沉疴,仔细问了医师他用药的情况,端着药膳折回房,见他昏睡着没醒,坐在榻边一直看着他,直至天色暗淡,也未惊动他,出去时轻轻关上门,去自己住的院子叫醒了周慧和林霜。 来时带的包袱没有解开,故而也不需收拾什么,周慧看见她拿着的包袱,吃惊不已,“不是说明日一早同平津侯一道走么?” 宋怜摇摇头,“我们现在就走。” 林霜没有多问,也不让周慧问,周慧便也住了口,迅速收拾了东西,宋怜出得院子,张青果然守在外面,只是他是平津侯府出来的,性子也如阿宴一样,这几年从不强迫于她。 他屈膝见礼,宋怜将他扶起,目光温和,声音里带着安抚,“我有事要独自离开,近些日子不会回来,我同他许下三年之约,三年后的六月七日,我会到雾影山同他相见,介时可一同品茗品茶。” 张青自是听得出来女君此言是为大人考虑,他目露感激,张了张唇,虽是想差人护送,但知女君想独自离开,便是不愿被打扰,瞧见她背后的林霜周慧,稍安心了些,只是取出一枚私印,“女君务必收下,若遇见难事,可凭这枚玉玦调动江淮暗卫,女君……务必收下,这些本也……” 他截住了后面的话…… 宋怜接过来了,哪怕她不会用。 她一身轻装,出了院门,听见清风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她抬头看向夜空,月辉清冷,孤光散做满天星河,偶有流光滑过,一时竟怔在了原地,像是许久未见。 明日是个好天气。 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袱,脚步跟着轻快起来。 到出了院子,周慧才快走几步追到宋怜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阿怜你是定北王妃,你便是担心平津侯,也不能同平津侯许下三年之约,这并不能解决什么。” 她脸颊涨得通红,语气很急,显然憋许久了,宋怜轻声道,“我同高兰玠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封沐云生留给她的卷轴她没有带走,只是在上面印章的位置题了名字,印上了私印,那是沐家的茶肆,东西自会送到沐云生手里。 宋怜轻轻舒了口气,快步走向马车,上了马车,见两人还呆呆站在原地,莞尔笑了笑,朝两人招手,“走了,现在还未大雪,夜里正好赶路,过几日大雪压路,想走也走不了了。” 周慧还想问怎么回事,林霜拉着她往马车的方向带,周慧猜里面有她不知道的内情,恐不是什么好事,也就不再追问了。 第179章 离开往昔 出了益州郡府,三人换了装束,弃车架,转而骑马,初冬的夜晚已经有些凉寒,前路山影重重,越远的地方,阴影越重,越是黑暗,但身侧女子没有半点犹豫,显然她对去岭南的事已经有了规划。 凡是阿怜想做的,便没有做不成 的。 周慧夜月下看向身侧女子那乔装后也遮不住的精致眉眼,心说只要不是谋逆,阿怜做什么都好。 等在南方安顿好,她可以把云秀和孩子都接去南方,过安稳平静的日子了。 周慧思绪离开得很远,待回神时,身侧的两骑已经驭马停下了,她莫名,跟着往城内的方向看去,腾升的烟信燃烧后熄灭,留下浅淡的青色烟雾,是江淮斥候用的烟信。 周慧经手过蜀中的生意,这几年和张青邓德打过好几次交道,辨别得出这种赤中带青的烟信,是专门用来联系她和林霜的,通常在情况非常紧急的时候才会用。 林霜看向城内,又看看阿怜,周慧迟疑问,“可是陆侯得知了阿怜要走的消息,拦着不叫阿怜走……” 宋怜摇头,她能察觉到阿宴这几年待她的变化,若放在先前在京城时,她若心情不好想独自去温泉山庄,他必定是要跟去的,这几年他似乎更包容。 只因放她离开,她会开怀。 便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叫张青发了烟信,她这样想着,心底便也生出焦躁来。 虽已同他许下三年之约,可江淮的事他恐怕很难释怀…… 她不希望他再出事了,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宋怜驭马往回走,还未进城,便遇上了奔马而来的张青。 张青远远见追上三人,一时大喜,奔下马来,先说了一句救救我家大人,宋怜问了,他头埋得很低,只咬牙说是他们几人护卫不力,叫大人性命垂危。 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黑夜的微光里,宋怜能看见他衣襟被汗湿透,脸颊额头上都在冒汗,一直跪在泥地上恳请她出手相救。 张青频频往城内看去,焦急万分。 宋怜了解他的性子,压着焦急,取了林霜的马,让张青快起来回城,“是出了什么事么,我离开的时候阿宴情况还好……” 她医术不精,如今手中也没有权利,除了阿宴要自戕,她猜不到什么危急的情况,是需要她才能制止的。 可阿宴又不是会以死相胁不允她离开的人,若是北疆的人要害他,阿宴恐怕宁死,恐怕也不会叫她知晓。 那双杏眸清凌凌的,张青在这样的目光里,几乎无处遁形,但侯爷情况确实危急,他一张脸涨得发红,“大人并不知情……女君勿怪大人……” 宋怜无法,只得先回城再说,既不是需要武力财力,她便也不想周慧林霜跟着她来回奔波。 “阿霜换你的马给我。”林霜的马照影是从边关带回来的大宛马,脚力非凡,“你们先去兆京等我,在兆京歇息一日,介时我再同你们汇合。” 平津侯不似定北王,周慧林霜都没有不放心的,且兆京离益州不远,两人点点头,“阿怜有事需要我们便传信。” 宋怜点头应了,“安心。” 张青语焉不详含混不清,宋怜挂心阿宴,不再闲谈多说,同张青一道往城里赶。 一前一后两骑入城以后,罗冥第一个从哨塔处收到消息,他松了口气,又忐忑懊恼起来,“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不好。” 景策刚从庐陵赶来,他知道好友欲以性命助宋怜掌江淮夺天下,也知道因沐云生暗中插手,此事事败,宋怜放弃南下,反来了益州。 景策从侍从手里接过卷轴,递给罗冥,罗冥展开看了,目瞪口呆,“这,这,定北王当真肯退让?” 景策一笑,“不管他是不是当真放手,这和离书是真的,长治府府印做不了假,若要祁阊余生开怀,只有这次机会。” 照他看来,这件事纯属是沐云生自作主张,高兰玠必定是不肯放手的,但宋怜这个人他了解,一旦和阿宴有了夫妻之实,会当真同高兰玠切断关系。 此时高兰玠再插手,强迫宋怜进宫,只会将宋怜越推越远,祁阊反而有能同心上人白头偕老的机会。 这次若放手,祁阊余生便只能孤老终生郁郁而终了。 上天偏叫他劫得这一卷文书,岂非天注定的姻缘,祁阊不愿动这些下作的心思,但这很可能是好友能开怀幸福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怎会让它白白流走。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宋怜待祁阊,必定愧疚自责,又感动心软。 时候宋怜若要怪罪,他愿意负荆请罪。 景策接过文书,慢慢收起,仔细系好绳结,交给一只隐匿暗处的随令,“将文书收好,送至徐州通北。” 清江分割两域,徐州位处清江北侧,现在那里住着许多的北疆文武大臣,为安置江淮臣子而来。 北疆臣子 对定北王妃十分不满,这封和离书一道,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大臣们想必要弹冠相庆。 这卷文书,很快会传到定北王手中。 定北王要江山无可厚非,祁阊却只愿同心上人白头相守。 “是一家医舍掌事的女儿,先前她家的医舍受了打砸,千柏刚好路过,出手相助,回来提了一句,大人问了罗郡守益州药材的情况,知道是这两年药材种得太多,药农出货拿到的钱少,医馆医舍争夺外来的客商,这才经常起冲突。” “大人提议让益州种出的药材销往江淮,这是解了两地的为难,这一久益州药舍医馆再未出现打压同行的事,那医舍的掌事的女儿感激千柏,背地里商议过提亲,千柏拒了好几回,那女子自小娇惯着长大的,今日送了一壶兰陵美酒来给千柏,恰好大人醒来,亭子里闲步,罗大人陪大人饮酒,这酒就误打误撞送到了两位大人跟前。” 张青提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千柏一脸懊恼,这酒里定然是加了东西,宋怜一边往屋舍里走一边听张青在旁边解释。 千柏同张青一样面红耳赤,头埋得几乎要扎进地里去,“大人不要旁的人,请女君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救郎君一命……” 话说着已到了院门前,千柏话说完,疾步离开了。 他二人言辞含混,宋怜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立在门前看着窗户里透出的烛光,轻咬了咬唇,轻轻推门进去。 好似有洪水猛兽在背后追着,千柏快步出了别苑,到了苑门外方才停下,见景大人正在院外看着夜空出神,走到微后方的位置,心里依旧忐忑不安,“此事牵扯到了女君,倘若大人知晓内情,只怕要动怒。” 景策自然知道,可以祁阊清傲的性子,怎比得过无所不及其用心黑的高兰玠,这一次恶行,如果能换好友一生幸福,如何处罚他,他都愿意。 别苑里本就没有太多人,夜上柳梢时,更是空寂无人,直至清晨,宋怜还依然坐在榻边,两人偶尔说些以前在京城的旧事,那时候母亲和小千还在,虽也难,细数下来,却是她最怀念的时光了。 宋怜忍不住道,“当时在街上的偶遇,被你看见救助老婆婆的事,还有踏青放风筝时候的偶遇,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你那时候看见最好的我,都是装的。” 帐中灯火的光晕昏黄温暖,陆宴笑起来,笑得咳嗽。 “那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却没注意到我,到了长公主的宴席,夺了魁首,才叫姑娘注意到了我。” 无论她是什么样,其实在他这里,她从来都是最好的。 只是他无力改变这个世界,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公平的世界。 他很抱歉。 “姑娘让人送来一封信求救,请我去提亲,那晚我高兴得一夜没睡,担心平阳侯不同意,还先进了一趟宫,提前同裴应物打了招呼,万一平阳侯不同意,就请大长公主上门。” “幸而他娶到了心仪的姑娘,只是他太无能,没有护住妻子重要的人,不知妻子所思所想,他明白的太晚了……” 他眼里水色一闪而逝,宋怜心里酸涩,看着他如画的眉目,他对她已经很好很好了。 宋怜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我想去岭南。” 同阿宴,是不用隐瞒什么的。 他支持她所做的一切,宋怜细细说着自己南下以后的打算。 先做什么生意,如何积攒人手,在岭南什么州什么县建什么庄子,种什么粮食,哪些官员如何结交…… 陆宴静静听着她侃侃而谈,欢喜静静流淌着,似从温泉池里出来的温泉水,浇灌枯冷的心脏,比起长久的陪伴,他更希望看见这个模样的她。 明亮,从容,野心勃勃,活着,活得快乐。 第180章 收获独自 宋怜偶尔记下他的提议,待光照进榻边,才陡然发觉天已经大亮了,宋怜准备要离开了,她牵了牵他的手,开口时泪满盈睫,“阿宴你要好好的,你安生了,我日后才会快乐。” 陆宴点头,“你也是。” 她出了事,他不独活。 他没有问她同高兰玠如何,只是叮嘱她,“山高路远,一路小心,你……” “若是偶尔累了想回来,我给你煮一盏清茶。” 宋怜点头,走到门边停了停,回头朝他挥挥手,才推门出去。 从她出了别苑,千柏便收到消息了,他从暗影里出来,往前追了一步,“女君……” 宋怜驭马停下,千柏急急上前,“江淮的政务已不必大人操心,女君去哪里,何不邀大人一道去,无论女君要做什么,有大人相伴在侧,还和往昔在平津侯府一样,岂不欢快。” 宋怜摇摇头,再未说什么,驭马驶进夜里,千柏追了两步,渐渐停下了,叹息一声,回头看向别苑,此去一别,两人恐怕再无机会白头偕老了。 宋怜快马加鞭往京兆的方向赶路,夜里到了纳方的地界,月影横斜,林间寒霜凝露,路过一处旷地时,隐约听见有飞马疾驰的声音从前方来,马蹄声震,却不见嘶鸣和人声,想来训练有素,宋怜猜是军中的人,数量在六七人左右,她四下顾盼,并无方便藏身藏马的地方,若贸然弃马躲藏,反倒惹人怀疑。 她取出益州军牌悬于马侧,藏好匕首,将自己伪装为驿站兵,避让一旁。 前头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行六骑已从夜色密林间疾驰出来,借着月光宋怜瞧见当前马上一人容貌,脑子霎时空白了片刻,复又想起自己做了易容装扮,现下夜黑,他未必认得出自己,便有定了定神。 顾不及思量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宋怜驭住缰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交错时她心下一松,正要挥马鞭疾驰离开,背后传来勒马驻足的声音,黑夜里男子声音低沉,“夜里太暗,阿怜认不出为夫么?” 宋怜僵住,脑子里飞快计算着,他的马奔波多久,自己更熟悉益州的地界,能否甩脱他顺利离开。 身侧有阴影靠近,身下的照影不安地嘶鸣踱步,宋怜勒转缰绳,回身时没有故作惊喜,她不确定高邵综知道多少,她误导他去了商州的事,江淮的事,和离书的事。 带来的侍卫大约是近卫,不过片刻已远远退开,人和马隐进远处的黑夜里,几乎悄无声息。 宋怜腕间缠绕着缰绳,没有动。 那目光深暗,从她身上扫过,大约因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伤口,目光松了松,落来她面容上,夜里的山林便显得更寂静了,他一直看着她,视线里有缱绻有思念,有恼火有灼热。 对于被她骗去商州这件事恼火,对于她来益州这件事恼火。 也有暗藏的痛心。 宋怜垂了垂眼睫,她自小很能理会旁人的好意,知道他这点暗藏的痛心,是对她放弃逐鹿天下庆幸之外的一点痛惜。 这一点痛心不算多,但大约抵消了被她骗去商州的怒意。 带着体温的风袍披上肩来,她的腰被箍住,只轻轻一带,便离开了照影,到了踏雪身上,落于他身前被拥进了怀里。 手腕被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脉搏间,片刻后松开,轮廓分明的下颌在她肩头轻压了压,他的声音落在夜空里,显得越发低沉,“刘同的大军已经攻进京城,登基大典定在岁正,我会给阿怜最好的一切。” 心下骤然一空,宋怜克制住了想回头望向京城的冲动,却觉手臂越来越重,几乎握不住缰绳。 早在放弃江淮时她便预料到了今日,但当真听到尘埃落定,心脏好似被雨水蚀透的远山,往下塌陷,塌陷,支撑不知被冲向何处,空落越来越多。 脊柱似被抽空,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雾濛濛暗黑的一片,许久才恢复清明。 她勉强打起精神,回头看了看他,“恭喜兰玠,得偿所愿了。” 耳侧的吻变得灼热,夜空里 他目光似汇聚了万千星河,冷峻的眉目威慑内敛,是气宇轩昂苍龙出岫的凌云志。 灼目得似盛夏的骄阳,是一种不熟悉不亲近的人看不出来的意气风发。 宋怜眼睛似触到了炭火,灼痛一路烧到了心底,她心底确实有为他高兴,更多的是噬骨的妒忌。 朝廷兵马溃败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想亲手拿李珣的人头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心间弥漫起的空落像潮水,没过头顶,不知道他登基大典那日,是如何睥睨天下意气风发…… 心间霎时漫起刺痛,离开的欲望几乎达到顶峰,似乎只有到没有他的地方,心里的刺痛方能消解些,能喘得过气来。 宋怜在心里摇头……手指压在缰绳上,毛刺扎着指尖,方压下几乎要失控的口出恶言。 高邵综垂首吻了吻她的唇,看着她目光灼灼,“封后大典之后,方是我的得偿所愿。” 宋怜勉强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应该还不知道和离书的事。 可她知道,哪怕有府尹的印章,他也是绝不会认的。 宋怜看向前方的远山。 高邵综并未错过听见封后大典四字时她眼里闪过的惊惶不定,心下霎时凝滞,却并不想同她起争执,寻到她的手指同她十指相扣,指腹却骤然一顿,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 被系成死结的琥珀石手串,确实不见了。 他指腹摩挲她的手腕,箍着她腰的右臂稍稍用力往上提,在她惊慌扶住他的瞬间,便叫她同他面对面坐在了马背上,他目光落在她精致潋滟的眉目里,指腹轻轻触碰了她的唇,力道从轻,渐渐有些重了。 她的唇色似乎比平素要冶艳很多,微肿的样子。 心底因这一念头骤然生出暴虐,却又叫理智压制了,疾风骤雨敛在暗沉的黑眸,他平心静气的问,“平津侯以性命为代价,欲祝你达成所愿,你心中感动,顾不及等为夫,独自前来益州阻止他这般以性命为儿戏的无用之举,为夫能理解,也不怪阿怜,只是阿怜能告诉为夫,手串去什么地方了。” 宋怜唇动了动,“从长治出来,我身上没有带太多的钱财,到广汉的时候碰见了意外,需要用很多钱,那会儿阿慧调不出云记的钱财,她两人搜刮了身上的饰品还不够,我只能把琥珀石也当了。” 在和离书上题了字,她打算南下,便不想在带着手串,便取下来了。 他似乎也并不打算追究,定定看了一会儿,便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唇,目光暗沉。 疯长的妒忌暴虐蔓延成湍急的旋涡,月光从他背后洒落,阴影被夜风吹动,仿佛鬼怪张牙舞爪,要挣脱桎梏束缚。 宋怜拼命忍住要抿唇的渴望,不知为何,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欲望。 一时也辨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宋怜只做不知道唇上的红肿,想接下来怎么办,他恐怕不会让她这时候离开。 高邵综目的是去益州接人,如今目的达到,知道她跟前不可能动得了陆祁阊,便不愿踏进那座叫他心底生厌的城池,见她疲惫倦怠,驭马往南行进。 宋怜一直靠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问,“兰玠我们去哪里。” 高邵综看向远处,脑子里俱是她不同以往的唇色,只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我想要你,先去临都。” 宋怜垂落的眼睫微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咬住唇。 未听见回应,高邵综垂首只看得见肩上她泛白的指尖,渐渐驭马停下,心里已是怒极。 他果真不该对她太仁慈,但凡放她离开身边,必然要变心。 高邵综勒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言不发,往临都赶路。 此地离临都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宋怜便被带去了城郊一处小院。 高邵综先同王极交代了什么,隔着屏风和院墙,宋怜听不清楚,勉力压下心底的焦灼,到高邵综回来,她立时从案几边站起来,问他李珣的事,“兰玠,刘将军是打进皇宫了么,李珣还活着么?” 屋子里依旧是漆黑的一片,她似乎连点灯的心情都没有,高邵综不得不接受,她说心悦于他这句话,只是她哄骗他的手段之一。 也确实有用,船上那道红衣倩影被江雾模糊了面容,但他竟也相信了。 高邵综提起案几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浅酌了一口,回答她的问题,“我已差人往军营送了信,大约后日你可看见李珣和元颀的人头。” 宋怜想叫他带她去找李珣,高邵综放下茶盏,静静看着她,很轻易便看出来了她是在拖延回避同他同房。 第181章 承诺出现 “李珣元颀死于乱箭,阿怜不必要见。”他复又重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浅的味道竟似会灼烧喉咙,待饮完一盏茶,才放下问她,“你夜里赶路是要去哪儿,怎么独自一人。” 既已无法亲手拿李珣的性命,不赶去京城,便也没什么好瞒的,宋怜把原本的计划同他说了,“北疆军步步紧逼,李珣不可能没有应对,宫里有一条密道接到邙山,以他的性子,未必不会藏起些金银财帛,你让人去搜,大约能有收获。” 这笔钱她拿不走,拿去给他,可以减免几年朝廷赋税便罢了。 高邵综应了一声,朝她伸手,“阿怜过来。” 宋怜脚步迟疑,屏息走过去,被拥入怀,他的唇落在颈侧,带起阵阵滚烫的炽烈,宋怜呼吸急促,避开他的吻,松开了揪着他衣袖的手指,轻声说,“昨夜我同阿宴同房了。” 夜极静,静到耳侧俱是嗡鸣声,高邵综从她颈间抬头,眸底蓄积风暴,沉黑的双眸居高临下,死死钉在她身上,“阿怜刚才说了什么。” 那声音平静和缓,不带半点情绪,只是拥着她腰的掌心已经缓缓往上,握住了她后颈,指腹压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凉沁的温度似寒潭里的冰玉,宋怜脸色苍白,心里害怕,却只咬着唇没有反驳否认。 也没有解释。 那漆浓的目光骤然黑沉,杀意有如实质,袖间暗藏的匕首滑落,只是刀刃还未碰到他的衣袍,她便被钳住了手腕,那指骨力道越来越大,宋怜痛得脸色苍白。 高邵综将匕首扫落,怒极反笑,墨眸里怒意翻腾,“想要我性命?” 腕上的力道似已将她手骨捏断,宋怜眼睫痛出泪花,伺机想挣脱逃生,只是无论是体力还是武力,她皆不是对手,一击败了,再没有机会,她尽量让自己冷静,抬眸看他,“你我已经————” 话未说完,颈侧微痛,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失去意识前她嘴唇翕合,一个字未言。 高邵综任凭她倒在怀里,周身压制收敛的暴虐杀意蔓延开,一动不动坐在暗夜里,手指重新握住佩剑,又缓缓松开,闭了闭眼,待胸臆间江海翻腾的怒意重新被压回樊笼,方才抱着人起身,大约坐得久了,起身时站立不稳,胸腔里血气翻涌,喉咙发痒,血腥气压不住,偏头时鲜血洒在床帐上。 他并未理会,将昏迷的人抱到榻边,弯腰将人放在榻上,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的眉目间。 抬手取了她簪发的木簪,一对玉珰耳饰,臂间袖袋里,迷药毒药都清理了,就这么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方起身,扯过薄被给她盖上,缓步出了房门。 王极恰有急务要禀奏,刚接了信兵送来的政报,虽奇怪夜半主君为何不陪主母,却也顾不上多想,简单见礼后快速将急务说了,“北疆境内浊河决堤,河内、陶县二十六县受灾,八百里急报。” 高邵综接过,翻看完,提笔写了三封信令,让王极差人分送了并州,徐州,鲁州。 王极接过看了,是拨调北大营二十万士兵帮扶迁村建城,开徐州鲁州粮仓赈济灾民,知耽误不得,王极立时誊抄了信件,每件三份,差遣暗卫斥候信兵,分送各州郡。 “眼下不是汛季,浊河口决堤只怕另有内情,除了赈灾,你另传密令与杜锡,封内河刺史,秘密前往河内,查五年里浊河堤坝复修,与其定北王府信令,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王极应了,此事需得周密,他封了密令,让林江亲自往京城跑一趟。 余下的俱是一些军报琐务,十来股李氏溃军陆续被灭,皆是胜绩。 王极办完事回来,见主上坐在庭院里,走近刚想见礼,目光看见石桌上的手指,骤然急得上前了两步,“主上,手——” 当是在雕玉,那手指却叫玉刀划破,鲜血浸染手指滴在石桌上,刻录的人却坐在一旁,看着天上圆月出神,对不断流逝的鲜血一无所觉。 他身形挺拔伟岸,清贵无匹,王极却从那神情中瞧出落魄挫败来,心底一时悚然,不敢再看。 高邵综回神,已恢复了平素模样,随意用巾帕擦了擦手指,他想北疆涝灾,是否上天预警,他高邵综德不配位,不当夺这天下。 只是他心中海清河晏,天下承平的盛世还没出现,万国尚未来朝,再不配位,他亦不会动摇分毫。 高邵综阖眼片刻,吩咐王极,“此次除了以朝廷名义发出的赈济粮,用商州查出的宝藏从蜀地买粮,以皇后的名义送至河内,粮数是朝廷赈粮的三分之二,另除了太医舍外,募集三百名医师,以皇后的名义前往河内,救治受病的百姓。” 王极听了,一一都记下,也半点不吃惊,先前长治府许多旧臣对王妃颇有非议,但现在是绝 意不敢的,无人敢再提王妃与平津侯府相关的事,如今无论臣官还是官眷,提起王妃,都是如出一辙的讳莫如深,畏甚至多过了敬。 王极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些个不怀好意多管闲事的人,不敢在王妃面前放肆,反叫王妃不舒心。 他正要领命去办,被主上的吩咐惊住了。 忐忑接过卷轴,打开看见是主母的画像,叫那精致清丽的眉目灼到了眼,忙垂首避开,捧着画轴如同背有芒刺。 高邵综眸色漆黑,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找工匠按照画像雕刻塑像,每县内寻近山建像堂,凡受惠百姓,每年岁正,中秋参拜,日后凡十三州内需赈济,皆做同一处理。” 王极叫这话惊住,只觉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倒不是和钱财有关,北疆斥候确实寻到了前朝遗宝,这批财宝足可敌国,主上没让人动,本就是打算天下平定以后,留给主母用的。 历朝历代也并非没有给活人塑像的先例,很多百姓为感谢清廉的官员,或者救济一方的志士,都会为其建居塑身,只是这样一来,主母天下扬名,无人再不识得主母,主母……还有何自由可言。 王极不敢应,也不敢不应,捧着画像有如千斤重,退下后只盼着主上过几日心情好转,能撤销此令。 退出院外,听有送往徐州的文书折转送来了临都,他心底顿时生起不安,只觉今夜竟格外漫长。 高邵综在外待了一会儿,直至月上中天,踱步回了内屋,榻上沉睡的人呼吸清浅,对靠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匕首划破她衣裳,露出安静沉睡的身体,并没有痕迹,他探手试了试,也不似有过欢情的样子。 昨日他收到她十五日傍晚入益州城的消息,只在他几个时辰前,她同陆祁阊见面,若发生了什么,不会没有一点痕迹。 是骗他的。 高邵综坐在榻边,积压的痛苦和闷痛散去,盯着她的面容,几乎压不住要将她带回皇宫藏起来的渴望。 将她锁起来,关起来,自此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也他若强迫于她,她不会再原谅他,宁可玉碎,也要同他割席离心了。 可就这么放出去,是不令人放心的。 纵然姓陆的人之将死,也难保有旁的男子入她的眼,立了塑像,纵她有片刻心意摇晃,也再无人敢近她身。 夜极宁静,高邵综坐在榻边,冷眼看着她眉目,说她愚蠢,她满腹才华,做一疆之主,不会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差,包括他,说她聪慧,却又看不透陆祁阊卑劣的手段。 那陆祁阊自知无法相守,以性命交换,换她成功路上一笔助力,无论成与不成,都成了她心底一根刺,非但忘不了,将来年长日久,鱼目也变成了珍珠,纵是死了,在她心里也留下了位置。 此人可将江淮治理得足以同北疆为敌,岂会是当真与世无争的,偏在她面前心里,是天下第一等好,第一等清白无垢,第一等不沾世俗的澹泊高洁。 他陆祁阊只要做出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她便心软得不知身份,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手指搭在她唇上,胸口霎时气血翻涌,抬手扶住床柱,待那阵眩晕过去,阖着眼喘息,待平复了,擦了擦她的唇,俯身吻她的颈侧。 宋怜陷落在一片潮热的梦里,身体仿佛软泥一般,欲流动在血脉里,有酥软的被拉扯成细丝的快意,似欢愉过后尚未消退的余韵,满足,又不足够满足。 身体似陷入不能落地的澡泽,她尚未睁眼,先感知到了身体上的润湿,初冬的夜里她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被吮住的异样的触感让她尚未看清周围的环境,张开的口里先溢出一声高高挑起的低-吟。 她抬起发沉的双臂,推拒到了结实有力的肩颈,叫黑夜里他模糊的姿势惊得呆住,旋即是身体里陡然升起来的渴。 她无力倒回榻里,方要张口,被骤然覆上来的高大身影压住,唇齿掠夺,有什么带苦带涩的果子从他口中渡压过来,她拼命挣扎,那唇齿强势将果肉咬碎,吻进她喉咙里,不允她反抗。 待完全咽下,他才稍松开了些,她有了呼吸的机会,宋怜搭在被褥上的手指发颤,用尽力气方才抬起,搭在他臂膀上推他,颤声问,“你喂我吃了什么……你害我……” 高邵综于黑夜里盯着她,许是因为害怕,她莹润的杏眸里已积满了水色,他不为所动,“是毒,药,不过阿怜不用怕,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同你一道吃的,日后我们会被一同葬进皇陵。” 眼睛适应黑暗以后,借着月辉的微光,宋怜能看见他黑眸周围都是发红的血丝,抿抿唇想告诉他真相,话到喉咙又停下了。 心里一松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不想动了,只是轻声道,“当年我没有护好我的母亲和小千,我害过你,伤过你,却也曾救过你,可否将我送去翠华山,若能庇佑跟过我的旧人一二,我愿意颂祝你开万世太平。” 她泪珠隐去,因欢愉带起的绯色褪去,面色苍白,高邵综停在她上方,搁在她颈侧的掌心缓缓收束成拳,“既知道害怕,为何要骗我,你想做什么。” 宋怜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泪珠盈睫,水光氤氲,不过片刻,泪珠滚落,无声沾湿了发丝…… 高邵综心口滞痛,指腹轻抚她脸侧泪珠,不再逼迫她,声音沙哑,“我有三句问话,你的回答如果让我满意,封后大典之后,你可以出宫,若想直接治理一州,可领益州蜀中,若想自建一州一岛,可选关中,只是包含逢节在内,每一月到洛都一次。” 宋怜怔住,一时心念电转,皇后自有食邑,领一州一郡都很正常,只素来都是虚邑,并无权柄,他若当真封她为郡官,其余随他建功立业的文臣武将,谁能甘心。 倘若人人皆封以示公允,岂非有养虎为患的风险,要相收拢皇权,这一次登基,是最好的时机,再分封,将来难免重蹈大周覆辙,尤其他没有子嗣,宋怜迟疑问,“兰玠要分封?” 她面颊上犹自带着泪珠,却实在敏锐,比之他身侧的近臣还要思虑深远,不过须臾便看清了实势远政,才华横溢,品性却实在同贞静高洁不 沾边,重欲且没有品格,并不忠诚,也不可信,世俗礼教于她眼里,只是约束旁人的,她可以加之以利用的工具。 高邵综盯着她,面沉如水,“你担心的问题不会出现,我要封你,自会让旁人不能反对,也不敢反对。” 宋怜怔怔看着他不说话,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已尽全力为她周全考虑了。 还可以不住宫里,自由出宫,去州郡上什么的。 她不应该不知好歹。 宋怜黑夜里瞧着他,轻声许下承诺,“你不要害阿宴,我对天起势,除了高兰玠,今生再不同旁人有男女之情的首尾。” 高邵综僵住,定定看着她,目光明明灭灭,眸底暗沉,宋怜垂了垂眼睫,接了一句,“若违此愿,让宋怜下辈子,依旧如今生,费尽心机,也求而不得。” 宋怜发了个毒誓,将面前男子的模样定定记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纵是行走在外,也不再近旁的男子的身,一是她似乎很久没有犯过病了,好像已经好了,不再贪念情事,这几个月来连自渎都没有,二则她心底隐隐期盼来世,来世或许不同,或许又有机会了呢。 她抱着这样的企望,更不敢乱来,就好像遵守一个诺言,接下来做一个没有瑕疵的人,下辈子就有机会。 她问高邵综,“兰玠想问什么。” 高邵综垂首在她唇上吻了吻,声音沙哑,“你已回答我了。” 缓缓沉入她身体里,亲吻她的耳侧,好一会儿放道,“不是毒药,是同心果。” 第182章 屏风无碍 托高,落下,散开的发垂在昏黄的灯影里,晃动摇曳。 馥香浮动,高邵综指腹穿过她发丝,托住她后背,将她托进怀里,压着渐重的力道,偏头看了一眼。 他极喜爱她在榻上的样子。 这会儿因脱力靠在他怀里,身体偎靠着,脸颊因动作摩挲着他肩颈,纤长浓密的眼睫半阖着,急而促的呼吸伴着难耐的哼吟,抚在他肩上,高邵综呼吸重了重,闭眼略停了停,察觉她不自觉在他颈侧轻蹭,在她耳侧落下一吻,方缓缓重新开始。 意识被掏空,模模糊糊昏睡过去前,宋怜挣扎着避开缠过来的唇,“兰玠差人到兆京,告诉阿慧和林霜一声,她们还在京兆等着我。” 高邵综在她唇上啄吻了吻,低低应了一声,他不大想从她身上分开,只是拥着她轻轻换了位置,叫她依旧躺在他身上入睡,天已大亮,他没有半点困意,看着她的眉目出神,直至到该处理政务的时候,方才将人抱起,放回榻上,取了热水,给她擦身沐浴。 他擦得慢条斯理,偶尔停下来看她,将近午时,方才收拾妥当出了寝房。 另寻了一处不远的屋舍做书房用,高邵综先处理了斥候暗卫送来的文书军报,听见院外有老翁叫卖,踱步出了院门,见是鲈鱼,心血来潮买了两尾,提着进了膳房。 王极看了便知大约要在临都耽搁些时日的,打算去城镇里采买些瓜果蔬菜,刚出别苑门便遇见了从京城来的禁军。 押着元颀和李珣。 名义上这两位都已经死于京城乱箭了,只因主上提前交代过,准备了医师,救治得及时,这会儿还有半条命。 毕竟押解的是废帝,路上容易出差错,加上有政务相商,丞相陈云和长治府内吏方知一道来的,方知一把将要行礼的王极拉到了一边,从袖里取出了一个时辰前刚刚收到的信令。 王极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刚刚从临都送出去的几封信令里的一封,是主上交代的,王极猜到老大人要问什么,讪笑起来,“主上这般做,自有用意。” 两人年近四十,都已是有儿女的,这政令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可将是否结亲陈家当做是否能出仕为官的条律之一,是从未见过的。 凡入朝为官的,不论官秩大小,都需已结亲,州县察举名士学子,是否结亲,也是察举核准条律之一。 这政令对他们这样的老人家没什么影响,可莫说投诚的江淮文武,便是他们北疆,也有许多文臣武将都是年轻的才俊,尚未结亲的一把抓,皇帝管百官品性是否有亏,家宅是否安宁,可管臣子是否结亲的,还是头一遭。 这政令可下得叫人惊奇。 陈云看了眼王极手里提着的菜篮,“主上为何忽而折转来了临都。” 这王极没有瞒着,主要两位大人来了,也是要去同王妃见礼的,“主母在临都。” 方知就噤了声,前段时日长治暗地里有许多有关王妃的流言,几乎有甚嚣尘上的架势,朝野上下甚至出现了废除王妃的谏议,只不过两日后,这样的声音便没有了。 也再无人敢议论王妃。 整个长治府,无论是不是近臣,都明白了主公的逆鳞在何处,对于王妃即将同朝的事,纵有些三纲五常的谏议要说,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 三疆合一,除了北疆旧臣,李氏王朝里凡有些能力志向的,早先便已被策反,为北疆效力,是功臣,江淮诸臣是投诚的,也是功臣。 天下归一,正是用人的时候,但新政令六百秩以上府官每三月需察举一有识之士入朝,各州官学、私塾山长皆有可直接向太学学宫举荐学子的名额,士学入仕以后,凡有建树,也是察举之人的政绩。 这一手政令在十三州掀起不小的波澜,有识之士纷纷出山出仕,学风蔚然,主公尚未登基,各州郡已有欣欣向荣之态。 北疆旧臣不敢再置喙主公,也没有精力再揪着王妃的事不放,绕不开王妃不得不提起时,也讳莫如深。 陈云默了片刻,再想手里这一道颇显得不同寻常的政令,隐约有了些猜想。 对主公妒烈的性子,也无言起来。 王极也有事发愁,吩咐人去买菜,亲自安排废帝的关押,安顿好两位大人,临走将丞相请到一旁,苦笑着提了塑像的事,叫他看来,给主母塑像这件事不妥当,只是凡与主母相关的事,主上都会变得十分不冷静,他不敢劝,也发了信令在各州郡召集技艺高超的画师和工匠,便只能寄希望丞相能劝劝。 陈云听罢,眉头紧皱。 傍晚去主院见完礼,方知同主公去审废帝,陈云没有跟着,先去给王妃问安。 宋怜便知道了塑像的事,她昏睡了一整日,醒来不大舒服,以为是睡得太久,没怎么放在心上,陈云求见,她便让人进来了。 陈云僭越抬头,见女子面容苍白,心下更为不安,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主公这辈子是过不了情这一关的。 仗着年长几岁,陈云拜了一拜,“王妃不知国公府旧事,主公幼时失母,老国公常年征战在外,主公幼时独在京城,虽为国公世子,实则是先帝掌控高家军押在京城的质子,肩上担着高氏一族兴亡,自小养成了持重老成的性子,十来岁老夫人从边疆回京,世子叫老国公带上战场,越加一刻也不敢放松。” 陈云知自己说这些话太偏颇,老脸不由跟着发燥,主公过得不算轻松,好歹衣食无忧,皇帝虽忌惮高家军,却也不敢妄动,京城里无人敢对世子不敬。 可面前的女子不同,十来岁的年纪,在平阳侯府处境艰难,每活过一日都是幸运,半生挣扎在泥潭里,亲人已逝,所求皆为不得,只因主公喜爱,这一生便是走出那座宫,也再无自由了。 陈云说不下去,拜了又拜,“老夫看主公待王妃情深意厚,王妃若不喜欢塑像,可同主公直言,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怜察觉到了臣子,侍从对她不同以往的态度,猜是高邵综做了些什么。 待陈云走后,她唤了王极来,“当真要塑像,定会诏集许多的画师工匠,你暗地里查一查,里面有没有作奸犯科又喜好女色的,如果有,把这个人的事递到你家主上跟前,塑像的事,自然是进行不下去的。” 王极一点就通, 立时要去办,见礼告退后出了院子,想了想直接折去了书房,只把自己的‘猜测’提了提,“画师和工匠都是男子,虽可把每个画师工匠都查清楚,可毕竟不能管到他们背地里如何……” 高邵综擦着手指上的血迹,眸底闪过阴郁,他让人将李珣元颀秘密押来临都,是想让她可以亲手手刃仇敌,只是元颀太脏,李珣太卑劣,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王极的话让他心生焦躁,片刻后方问,“画像散出去了几份。” 王极忙不迭回禀,“属下忙着关押废帝,安顿两位大人,只发了寻画师和工匠的诏令,画像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高邵综心下一松,“还回来。” 王极应是,立时去取了,心想哪里需要像主母说的那样,确实有那么一个作奸犯科又喜好女色的画师,单单就是预想那些可能出现不好的事,主上都接受不了。 高邵综看了一会儿画像,吩咐王极,“等下你去王妃那里,便说我还是不肯撤回塑像的密令,说我吩咐了,若有人心怀不轨,杀一儆百便是。” 王极心脏突地一跳,心脏砰砰砰的,呐呐不敢说话。 高邵综看着他似笑非笑,若非有高人指点,王极怎会想到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阻止给她塑像这件事。 在她面前,他倒像一盆溪水,里面有几条鱼,几粒石子一清二楚。 却也没有任何不虞的兴头,他乐意她了解他的一切。 若是她不感兴趣的,她并不会花心思,连多看也不会看一眼。 譬如以前,平阳侯虽落没,却到底是公侯家,平素长辈的家宴不少,她同他必定也出现在同一场宴席上过。 可她便从未想过引起他的注意。 从未像安排和陆祁阊的偶遇那样,安排过她同他的偶遇。 她将他骗去商州固然可恨,可毕竟还愿意骗他…… 高邵综指腹盖上手腕,接着浇灌盆里的同心草。 王极见主上不似生气的样子,忙应声去办了。 出去时远远看见虞劲去了后院,想是主上另吩咐了别的任务,他没放在心上,去主院见主母,传达主上的话,只他在外人面前游刃有余的老狐狸模样,在这两人面前装不了分毫,那双杏眸静静看着他半晌,叫他头皮发麻,生出了他已被看透看穿的错觉。 王极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主上说宝藏本就是主母牵头找到的,主母把它做赈济粮放出去,受惠的人感念主母恩德是应该的……” 宋怜猜高邵综是为了断她出宫的后路,塑像的事传为天下奇谈,介时不管参拜不参拜,都会知晓她的脸,她若想在外行走,便再也不能露出真容。 不管日后如何,这件事万万不能做成,宋怜也不为难王极,让他去忙,在寝房等了半晌不见高邵综回来,稍作洗漱,笼了件风袍,去书房寻他。 老丞相寻她,除了说了蜀中几名旧部的安置调迁,江淮诸臣的封侯拜位,另提了两件事,一是塑像,一是高兰玠下发的政令。 进了书房见他坐在案几后处理文书,端的渊渟岳峙清贵无匹,压根看不出是多疑狠怪的本性,一时有些无言,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开门见山问,“听说兰玠日后不起用尚未结亲的官员了,是么?” 高邵综知她会来,神情不变,“修身,齐家,平天下,不成家,如何立业,我是为了他们好。” 旁人他不知,但似张昭这般,年至三十,尚不结亲的,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 宋怜只觉他在无理取闹,想起老丞相说的话,试着直接说自己的要求,“我不想你这样做,兰玠你能撤回塑像的诏令么?” “我已承诺过此生再不同旁的男子有任何瓜葛,也会做好定北王妃,兰玠你不信我?” 高邵综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顿,复又收回目光,移开手掌,露出一张铺开了的文书,“阿怜曾说心悦我,可转头便在这封为夫毫不知情的和离书上写了字,阿怜说的心悦,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 宋怜察觉他在有意引导,但事已至此,既是他想听的,喜欢听的,便也没什么不可说,且若对他没有一点心悦,她如今大约不会在这里。 只是以往可顺口说出的话,这会儿要说出口,竟多了几分年长了不当如此的窘迫,两人已准备要一起渡过后半生,这些话实不必再说了。 见对面的人面色可见的渐渐阴沉下来,她方才开口,“自是真心的,兰玠没看我留在长治府书房的东西么。” 从长治府南下以后,高邵综还未回去过,自是不知她给他留了什么,但他听见了他想要的,应了一声,将那份刺目的和离书放到了炭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噬,消失殆尽只余灰烬,方才起身,朝她伸手。 宋怜将手放进他掌心,她知他是同意不再提塑像的事了,心里悬着的石块落到了平地,她困乏得厉害,靠着迎榻手里的医书没翻出去几页,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人睡去,高邵综方踱步回了书房,绕过屏风,看向方椅上面色惨白的男子。 他吩咐虞劲将人解开,再吩咐虞劲将人送回益州。 陆祁阊什么话也没说,那如同游丝的呼吸却让人清楚,他心底并不平静,高邵综却并不觉得痛快,看着那张面容,心中妒烈煎蒸,当年这人便是凭这一张样貌吸引她注意的。 杀意翻腾,又被压制,高邵综淡淡道,“侯爷也听见了,阿怜如今心悦的人是我,侯爷襄助阿怜甚多,封后大典,本当请侯爷喝一盏喜酒,只是侯爷身体不适,路途奔波恐怕短寿,平岛是个好地方,适合侯爷闲庭野鹤,若擅自踏入十三州,莫怪我不客气。” 陆宴并未反驳,缓缓站起,也无需人扶,踱步出了别苑,方才他在屏风后,听得出来,她虽不见得有多轻松开怀,却也还算安平,那便好了。 喉咙发痒,他压着欲咳嗽的痒意,上了马车坐下来。 张青叩首请罪,陆宴摇头让他起来,“无碍。” 张青自是察觉那新帝恨毒了大人,平岛离此地千里之遥,以侯爷的身体,哪里能到平岛,新帝分明是要大人死,张青迟疑问,“我们真要去平岛么?” 陆宴摇头,“他无非是要我再不出现在阿怜面前,我们南下便罢了,也可北上,浊河决堤,我还算擅治水,可去看看。” 到车辙轻轻滚动,陆宴看向黑夜里的别苑,眸里黯色如沉雾,希望高兰玠能如同他所言,让她幸福快乐。 第183章 药不安 平津侯没有南下,反而隐姓埋名取道郑州北上,一路到了陶县。 收到斥候传回的消息,踟躇犹豫好一会儿,王极还是上禀了。 回禀完半晌没有听到吩咐,王极往案桌后看了看,拿不定主意,这几日主母身体不适,主上的心情便也不见好。 男子懒散的话语让本就冷凝的书房更添冰冷的暴戾。 “……别看了,还能杀了他不成。”沐云生半靠在椅子里,斜睨着身处暗影里的男子。 他受了重伤,养了好几日,依旧脸色苍白,这是他自作主张付出的代价,他能捡回一条命,是因为宋怜拖着病体来说情。 他于北疆的功劳应在了沐氏一族身上,他得封越侯,也算功成名就,只是和朝中其余人不同,他这一个平越侯领诏后一月内,需起程赶赴封地,不得延误。 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 朝中臣子只当是无上荣宠,赶赴越地也只当他另有要务在身。 沐氏一族,一门三侯,不可谓不荣耀。 可越地,离京城千里之遥。 这是与他断了交往,不再为友的意思。 他敢逼迫宋怜在和离书上题名,仗着的是这么多年沐家对国公府的效力付出,是两人这么多年风同雨共,可托付后背的挚友之情,他也确实留下了他的性命,只是同高兰玠的关系,再不同以往了。 今日本也见不到人,他硬闯进来的。 今日一别,他也不想再踏入京城一步,宋怜并不似一般寻常的妖妃,她沾手朝政,不会残害忠良,不会鱼肉百姓,反而会很快以惊人的才华智谋蓄积起自己的势力,扩张权柄,甚至是赢得民心。 这般有野心的人,沐云生不信她沾染了朝政,能压得住不结党营私。 一国不容二主,宋怜便是那个可以和高兰玠匹敌的幼虎,迟早养虎为患。 尤其高兰玠如今已被情爱冲昏了头,也许只有宋怜喂他喝下一盏毒药,颠覆朝纲之时,他才会幡然醒悟。 沐云生心下黯然,待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去,方才缓缓道,“宗正刚定下封后大典的日子,眼看要入京了,她大病一场,许是天意,连天道也不容她——” “你住口——”案桌上文书卷宗被扫落,长剑出窍,隔着案几架在他脖颈上,寒光凌冽,高邵综目光锐利,“她绝不会对百姓不利,你心中既装的是天下,不应感念朝廷多了一名能臣么,再多言,我不能容你,会亲自向沐伯请罪。” 王极开口要劝,沐云生制止了,他扶着椅子站起来,任由那剑压进他脖颈,清秀的面容沾染上戾气,“她南下猜不到陆祁阊会服下毒药么,不管她将来究竟是不是明君,他陆祁阊打算以江淮入局是事实,连你我都能猜到陆祁阊必要以死谢罪,她猜不到么?” 他此刻对宋怜厌恶至极,连名字也不想提,“她自然猜得到,只是视而不见,让陆祁阊去死,以博时机,陆祁阊是她什么人,她尚且如此,你高邵综又是她什么人。” “你对那陆祁阊恨之入骨 ,却只敢坐在这里暗恨不快,不敢对陆祁阊动手,不正清楚陆祁阊在她心里的份量么?” “他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你高兰玠,作为即将登上那张龙椅的得胜者,你安心?” 他几乎是心急如焚,高邵综缓缓收回剑,长剑入鞘,发出铮鸣,“阿怜心悦我。” 不过四字,沐云生如同得了当头棒喝,不自觉后退半步,看着他目露失望,不再多说一句,扔下手里的折扇,转身大步离开了。 差点绊倒,王极忙扶住,沐云生甩开,往苑外走去,王极追了一截,没拦住,眼睁睁看着那马车上了官道,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折回书房,折扇还在地上,他急忙捡起,这折扇他是知道的,当年沐先生还不是沐氏族长,只是沐家的小公子,加冠时主上特意寻工匠打的一份加冠礼,因着可以做武器用,这扇子沐公子从来也不离手的。 现下闹成这样。 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过来了,现在天下太平了反而闹僵成这样,王极心里着急,又想去寻主母来求情,只是刚要去,就被唤住了,“这一久她不怎么舒坦,病得厉害,莫再烦她。” 王极呐呐应是,在临都待了一个多月,常有臣子斥候出入书房,为了不吵她歇息,书房从里院挪到了外院,高邵综收拾竹简,问她今日用药的情况,“医师怎么说,可有好转了。” 王极低声回禀,“医师说用的药温和,要将养一阵的。” 原本主母起热的第三日便要请冯老来看的,只是主母说冯老不愿意给她看病,她也不愿冯老给她看,不让去请,另请了两个医师来看,一个月了,时好时坏,总不见起好的效果。 王极忧虑不安,“还是传令让老先生来临都一趟罢……” 高邵综道,“让乌矛往长治带消息,越快越好。” “……另外往江淮送信,把林流霞请来。” 王极立时去办了,林流霞原是蜀中人,一直是跟在主母身边的,只是后头主母去了北疆,林流霞便去了江淮,在广陵开了医舍治病救人,此人医术高超,比冯老又多了几分怪才,请了冯老,又请他来,王极心安了几分。 高邵综先沐浴过,洗去一身寒意,方才去的后院。 院墙里茶梅绽放,雪粒扑簌簌往下落,梅树枝条晃动,花瓣随风盘旋,坠入风雪里,无端端生出些孤苦伶仃来,高邵综吩咐人将梅树移走,掸掉落在身上的雪粒,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暖意驱走冬寒。 她闻声抬头看来,要开口说话先咳嗽了起来,苍白的面容染上病态的红潮,高邵综立在炭盆前,待身上的寒意彻底散尽,才在榻边坐下来。 手指搭住她的脉搏,眉心渐渐蹙起。 宋怜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我好多了,只是寻常风寒,也许天气转晴便好了。” 今年的大雪来得早些,瑞雪兆丰年,她偶尔出门闲逛,常听临都的百姓们夸赞此乃祥瑞,定北王临朝,方有这般风调雨顺的天象,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侍女叩门见礼,端了药进来,宋怜觉得是天气变化带来的不适,等天晴便会转好,加上连吃了一个月的药不见好,便不大想喝,只是登基大典的日子往后延了一次,新朝开泰,再往后延迟不怎么吉利。 他临朝的这一日,定也是希望她在的。 宋怜便也端过药,有些抗拒,理智却还在,屏息不去闻难闻的药味,一口喝了,将药盏放回托盘,朝侍女道了谢,让她先去歇息了。 她现在身体不舒服病着,他左右是不会对她发火的,宋怜靠回软枕上,牵了牵他的手,“前一久我问王极,怎不见季朝,他说是叫你关起来了……” 高邵综反握着她的指腹微顿,“问他做什么。” 治好高砚庭腿的药方是季朝寻来的,宋怜知道高邵综不会要季朝的性命,但这件事她若不插手,季朝恐怕会一辈子被关在地牢里不见天日,“你放了他罢,放他自由。” 高邵综不虞,单凭当初她欲同季朝结亲,亲吻季朝这件事,足够他死一万次,“这件事你不必管——” 宋怜想坐起来一些,但是身体没有力气,牵动肺腑便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扶着榻沿干呕。 高邵综截住话,紧抿着唇给她顺气,手指圈住她的脉搏,感知到比昨日还要凌乱的脉象,心也被烈火灼烧着一般,让她靠在怀里歇息平复,小一刻钟过去,她穿着的中衣已被汗浸透。 他给她换了里衣中衣,她靠着他,半阖着眼养神,因病着,这几日话都少了。 长云山她中毒时的情形在眼前重叠,心底似压着流动的岩浆,他懂医术,这几日来探脉的医师不敢提她是常年郁结于心,开的药方,疏肝平郁多过伤风风寒。 她不快乐。 只是这份不快乐被温和的皮囊包裹着,压抑着,轻易不能被人看出来。 他拥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许久后又缓缓松开,声音沙哑,“我不为难他,我谁也不为难。” 她在意这些事,但绝不会在意到生病。 榻上放着一个针线提篮,旁边叠放着一件龙袍,高邵综取过展开,绣技精湛,是她的技艺,送给他的贺礼。 她似被他手里的金龙灼到了眼睛,偏头避开后便一直阖眼休息,看似休息,可脸色似比方才还要苍白两分。 高邵综看住她,“恭贺我登基,阿怜是真心的么?阿怜真的愿意陪我入京么?” 宋怜心头一跳,霍地睁眼看他,那双黑眸与平素一样幽深深暗,暗藏锐利,见微知著。 她想否认她是真心的,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登基大典在即,她却对京城厌恶起来,离宗正定下的日子越近,她越是不想靠近。 周弋如今任职宗正太常,半月前送了新帝登基用的王服冕旒来,她偶然撞上,叫那王服上的五爪金龙刺痛了眼。 高邵综登上皇位君临天下的情形不由自主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重复,她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高邵综对她有多好,如今的臣子待她有多敬畏,他如今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亲人,他曾把唯一的解药让给她只愿让她活着,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容许她做可参政的皇后,她还有封地,可随时出宫。 他已经倾其所有。 可还是压不住,压不住心里燃烧的东西,她不知烧着的是什么,只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一场莫名其妙得来的病,给了她不能进京的理由,她心里高兴,未必没有暗自期望这场风寒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是她不想去,不是她不够豁达,是她病了,去不了。 那目光一错不错,好似能看进人心底,锐利得叫人无所遁形,宋怜有些狼狈的避开,又折转看他,启唇道,“你不能要求一个败者能真心祝贺胜者,我给你准备了庆贺的礼物。” 纵给了礼物,也并非出自真心,高邵综克制着情绪,“可是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是在同一个家里,我的,同你的,有何分别。” 宋怜答不上来,她给他送了贺礼,不会绞尽脑汁处心积虑破坏江山社稷,会做一个对新朝有用的好皇后,她只是不想参加登基大典,不想进京,有错吗? 他咄咄逼人,宋怜并不想同他争吵,靠着迎枕咳嗽了几声,瞥见他眼底的青痕,知她病了以后,他吃不好睡不好,心下一软,答应了下来,“其实我在临都也呆得烦了,进京看看也好,你定了日程,告诉我一声,鸿雁把马车备得暖和些就好了。” 高邵综知她并非心甘情愿,可也不再争辩,在榻边坐下,取过巾帕给她擦了手,见她一动不动,目光隐忍克制,“你留在临都养病,我自己回京,你能快些好起来么?” 宋怜本盼着他快快离开这间房舍,听得他的话,眼眶酸涩,转过头来看他,只觉他眉目俊美,哪里哪里都是她极喜欢的模样,只单就一点,要登基为帝了。 哪怕他是明君,而这江山之主,哪怕不是高邵综,也绝轮不到她。 宋怜朝他伸手,重新靠进他怀里,在他颈边蹭了蹭,“给我一点时间,也许时间久了,渐渐忘了,也就习惯了。” 高邵综嗯了一声,宋怜脸颊蹭着他颈侧,手指从他衣衽的位置探进去,偏头去寻他的唇,却被避开,手指被握住牵出。 宋怜睁眼去看他,杏眸里带着渴望,他最不经碰,现在也一样,她略微靠近,他呼吸也重了,身体发烫。 高邵综不觉欣喜,心底反升起酸涩,她似乎没有高平那时起重欲了,多数时候是看他想要,才靠近他,并非是自己真的想要。 眸色里翻覆的情绪掩进黑暗里,高邵综捉住她的指尖,让她安生休息,“病成这样了,身体再不可亏空,先忍忍。” 宋怜不怎么在意亏空不亏空的,只是想着怕将病气染给他,歇了心思,靠着他,隔着衣裳在他肩上咬了咬,渐渐困乏起来,猜他大约明日便会启程回京,同他商议,“等我病好了,我想先去关中看看。” 高邵综下颌微绷,是他许诺给她的封地,纵不想她去,也点头应下了。 宗正新选了两个吉日送来,一个是十二月岁正,一个是十二月岁末,高邵综让周弋定在岁正这一日,第二日便出发了,出发前在临都留了二十二名女卫。 还有王极虞劲等六名宋怜熟悉的暗卫。 别苑内有负责修缮房舍的,有负责采买的,连侍弄花草的 婢女都身负武艺,宋怜坐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用游龙掌扑蝶的小女孩,一时看呆了去。 王极见状,忙讪笑着解释,“是不少人都能猜到主母在临都,这些人是主上留下保护主母的。” 他话外之意是说这些人不是监视,是保护,宋怜并不十分在意,也能理解,毕竟天下初定,也说不准有溃兵想要东山再起,倘若掳掠了她去要挟高邵综,也不无可能。 她猜除了别苑里,整个临都定也安排了不少了,说不定囤驻了军队。 毕竟在临都看到烟信的机会多了起来。 小一个月过去,天气回暖了许多,她的病也渐渐好转了。 宋怜让侍女清露帮忙收拾去关中的行礼,“是乔装了悄悄去,装成游商,带一点常用的东西去便是。” 从高邵综回京以后,宋怜身边一直是清露贴身照顾的,她是个温柔仔细的女子,收拾衣裳的时候也准备了一些月事带,见宋怜还穿着单衣坐在窗口吹风,细声劝,“今日天冷,夫人还是让婢女关了窗户罢。” 这一个月里,院子里修建了许多的园林造景,宋怜平素喜欢坐在这儿翻些文籍竹简,都是从京城送来的,都是朝廷的政令,各官员升迁任免,她翻着来打发时间。 清露见女子只敷衍一声便接着翻书了,想了想还是直接过去把窗户关了,见女子朝她看来,曲了曲膝柔声道,“夫人还是注意些罢,先前病着,不来月事,可这个月病渐渐好了,还是没有,叫奴婢觉着,当请了医师来看了。” 宋怜抿唇笑了笑,“这几年我月事一直都不算准的,无碍。” 清露犹犹豫豫,没再说什么,宋怜猜王极定是事先交代过什么,她曾服用过绝嗣药,安排在她身边用的人从来也不会提子嗣的事。 只她心里竟有些不安,睡觉前给自己把了脉。 天气暖和后,她的病情渐渐好转,她不耐看医师,王极他们也不敢多话,算下来她已经有个半月没有见过医师了。 可她是服用过绝嗣药的。 第184章 脉搏关中 十二月岁正,是冬日难得的晴天,晨光刺破混沌的云层,拨云见日,天子殿前玉阶上雕刻的苍龙栩栩如生,庄严威慑,禁军武士次第推开殿门,文武臣将依官秩列位见礼,声入云霄。 新朝已祭祀天地,告礼太庙,惠此州国,以绥四方,定号为绥,年号建武。 今岁为建武元年。 礼官宣告《社稷令》之后,是恩诏令,收归四方兵器于长安,减免赋税,以惠天下百姓,封赏百官,提拔有功之臣,新朝开立之初,已有欣欣向荣繁荣昌盛之相。 新帝登基,举国同庆,解宵禁,宫外七十二坊喧腾热闹,宫中正元殿设宴,天子离开后,臣子们宴饮闲谈,只不过因是三疆臣佐,相互之间并不熟稔,加之各士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便是有美酒助兴,也热闹不起来。 相互言语间也十分谨慎。 周弋端着酒樽,走到安王面前,施行一礼,声音压得很低,问出口之前,白皙的脸先涨得通红,“安王殿下可知道……皇后的消息,皇后……” 原以为今日能见到她的,自从蜀中一别,再没有她的消息,他也是前一久才偶然得知她的身份。 震惊过后,想见见她,看看她还好不好。 高砚庭抬酒饮尽,才掀起眼皮去看面前直愣愣的男子,这人原来是广汉郡守令,一根直肠子,若非秉性中正心怀百姓,无论如何是做不到六百秩以上的高官的。 身边若有厉害的谋士,他能成就一番基业,若没有,那就只能在宗正太常的位置上蹲到老了。 少见年过三十,当过蜀中之首,现在坐在宗正太常的位置上,还能有这么清澈的眼神的。 就是个书呆子。 只不过清澈有清澈的好处,似周弋,虽和她关系匪浅,但从未惹过兄长猜忌,似凤栖梧、裴应物这样结了亲的,也安心,譬如张昭,陆宴,月前收到消息,张昭已远走辽东。 张昭是能臣,但也在暗地里培养势力,在边城待不下去,自然是因为有人不容他。 陆宴虽活着,但陶县的暗探传回消息,陆宴每日忙于浊河的水防工事,救陶县、河内的百姓于水火,用的是病重的身体,好似点着的油灯,拼着命要将最后一丝力气耗光似的。 至于他这个被封为安王的弟弟,纵还没有结亲的打算,也不得不先寻个姑娘,假结亲敷衍过去。 兄长能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三疆的臣子没有不敬服的,但和她相关的事例外。 她的消息,莫说不能打听,便是偶然知道了,最好也只做不知。 因着是蜀中旧人,挂念她正常,高砚庭也没瞒着,“前段时间病了,现在已经好了,放心,过一久应该会进京的,介时自可觐见。” 周弋猜当是二月十五日。 这是太常寺定下的封后大典。 以她的才能,能做一国之母,那再好不过了。 再过一个月便可亲自见到她,周弋端着酒樽离开,高兴了不少。 高砚庭往上首的空了席位上扫了一眼,预感不是那么好,旁人看不出来,他却知道兄长从临都回来以后,心情一日沉过一日,若两人之间没有问题,她当真愿意做这皇后,必不会如此。 但已不是他能插手的。 高砚庭长叹一声,朝上前敬酒的臣僚随意敷衍几句,顺走了案几上的酒壶,大步跨出正元殿,往书房走去,毫不意外书房的灯亮着。 废帝李珣继位后摆着个勤政爱民的样子。 可这一月来,连李氏王朝的旧臣私底下都开始叫起苦来了。 张路要禀告,高砚庭不耐繁文缛节,抬手就把他给打昏了,推门进去,先嗅到了酒香,惊诧不已,兄长并未处理政务,案几上没有文书。 “兰陵酒。” 高砚庭跨步过去,翻坐到案几上,端起酒盏闻了闻,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纵他是个喜酒的,也觉得这酒烈了,往正拎着酒壶的人看去,登时眉头大皱。 “她还是不想做皇后么?” 高邵综并不嗜酒,纵心中烦郁,终是滴酒未沾 ,她没有不愿做皇后,只是与他预想的情形不相同,她没有因为做皇后这件事高兴欢喜,日后也绝不会为这件事欢喜。 她体贴入微,这一月隔几日便会写了信差人送来给他,但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高砚庭沉默半晌,换了另一件事,“就算是要兄终弟及,能不能让我回边关再混几年——” 高邵综反问,“储君跑去了边关,羌胡岂会放过良机,朝臣确定不了储君的人选,另起心思的便多了,你需要留在京城,直至你诞下子嗣,届时或可再议。” 高砚庭气结,正待反驳,外头王极见礼求见,便止住了话头,看了眼外头天色,从案几上下来,翻窗离开了,他知道每日戌时,王极都会将临都的消息送来书房,他已在心里将其尊为皇嫂,她出现危险他去救义不容辞,却并不想听见她日常都做了什么事,用了什么膳,今日又说了什么话,笑没有笑过。 守在殿外的禁军知是安王殿下,全当没看见,王极将信送进去,本以为这一封和前几日的一样,只记着些主母的日常,不想主上拆开扫过一眼,竟直接从案几后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宋怜以学医的理由把林流霞请进了别苑,她支开两个婢女清露和何观,让林流霞给她把脉。 她一直紧盯着他,见他面色如常,紧绷了几日的心松快下来,几乎要长呼一口气,就说她医术不精,也从没把过女子身孕的脉,光靠医书上的描述,怎做得数。 “有身孕了。” 林流霞高兴欢喜的声音却似冬雷,叫她连呼吸也窒住了,“我服过绝嗣药。” 林流霞取了笔墨,准备写调养身体的药方,对此一点不意外,当年太孙李珣受谄臣挑拨,不信任她,忧心她有了子嗣,将来蜀中基业会拱手让给外人,为免两人之间生了间隙,她服下绝嗣药,来福愤愤不平,两个婢女清莲清荷觉得李珣欺人太甚,来找过他。 经他手的药,怎会让李珣看出破绽,那李珣果然没查出什么,当初他观她脉象,知必是幼时遭了什么难,留了病根,极难受孕,配了药丸交给婢女清莲,叫她服用,需得连续服用半年,方可见效。 后来昭华殿大火,她失去了踪迹。 他还以为药程断了,没服用完。 这药如果断了,不孕的症状可就再治不好的。 林流霞大致把清莲来福几人做的事说了下,北疆斥候请他来时,给他看过她的脉案,这会儿不由庆幸几个医师下的药都还算温和,没有伤到胎儿。 林流霞已经开始期盼这个有着她血脉的孩子了。 宋怜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上面绣着莲花的图样,这个荷包她偶尔用来装一装贵重的东西,现在里面装着一点草药。 那个女孩…… 林流霞看她走了神,再看了眼荷包,知她想起了两个婢女,真心道,“如果她们知道你有了宝宝,也会很高兴的,从前她们就盼望着。” 宋怜知道,可这几日因着怀疑有了身孕,除却荒诞不真实以外,更多的竟是慌乱,隐隐的烦闷。 她如果有了身孕,势必要带回宫里,寸步也难行。 也许高邵综会让她出宫走走,却绝不会允许她去关中,或者旁的地方。 她见过怀有身孕的女子,行动不便,身体难受,很难有精力好好做什么事。 且生孩子九死一生,她想过各种各样的死法,如果这辈子是死于有孕,是如此荒谬。 倘若能顺利生下,她还能顺利出宫么。 许多女子,诞下子嗣以后,被迫留下了许多的病症,身体变得极其不好,精力也大不如从前…… 她茫然坐着,细细品味,竟是越来越忐忑不安,心烦意乱。 不免又想象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她本不是良善的人,受过很多伤,孩子会不会被她带累得不健康,从出生起就没有一个好身体,她晚上看不清东西,会不会传给孩子,害它也同她一样…… 她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好母亲么。 她能教育好孩子么,会不会将来又是另外一个宋怜,无数次有过后悔出生的念头…… 她能给孩子幸福么? 如果孩子是男孩,那么哪怕他不优秀,不聪明,不漂亮,他大概都可以成为太子。 如果是女儿,倘若她想做太子,想做皇帝,却做不了,用尽了力气,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是得不到,还是不被认同,岂非重复她的路,一辈子不得欢颜……… 林流霞见她脸色惨白回不了神,陷入什么纷乱里一样喊不醒,逾越地探手晃了晃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孩子的父亲不是高兰玠么?” 宋怜摇头,那晚她和阿宴什么也没发生。 林流霞倒不觉得有什么,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宋怜的孩子,他都喜欢,谁要来害,谁就是他的敌人。 林流霞不爱同旁人打交道,不过因为生得一颗七窍琉璃心,看一眼,便能看透旁人心中所想,他蘸墨的手一顿,重新给她把脉,再开口心中不忍,“已是三个月的胎相,胎脉比寻常婴孩儿更为强健,你的身体要流胎儿,极有大概率会丢掉性命,侥幸活了,也会缠绵病榻,不如生下来,你不想养,丢给高兰玠养即可。” 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面上皆是惊惧惶然,又道,“不想给姓高的,也可以给我养,我缺个徒弟。” 以姓高的对她在意的程度,怎会孕三月都未发现,无非是担心她不愿,所以佯装不知,待胎儿过了能流的时日,她不得不生下胎儿,新朝的子嗣也就有了。 他对高邵综本无好感,此时更是不喜,最要紧的,倘若她愿意同高兰玠生下子嗣,得知有孕,便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可事已至此,也没有旁的办法。 多思多虑伤身,他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让她回神,“不要想太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它是不该来这世上的,等生下来,我一针毒针,它也就不存在了。” 叫他看来,宋怜不想生下的,被强迫生下的,那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见过许多女子死于生产,若不是她自愿的,那姓高的便着实令人作呕。 当下只能想办法保住她肚子里的恶兽,好叫它不至于伤到她身体。 林 流霞索性也不写了,收了笔墨,“我去配药。” 宋怜拉住他,“不要让人知晓了……暂时不要让人知晓了。” 林流霞有些困惑,不过没有多问,点头应下,怎么来的,又怎么出去了,出院子的时候遇见端着饭食的婢女,一眼看得出对方武艺超群,对高绍综的恶感又添了三分。 他有点想去京城,一把药把这阴魂不散的人毒死算了,但想着宋怜在接下来的七个月里极凶险,只得先歇了心思,又知她若心情抑郁,对身体极为不好,又道。 “你曾期盼过有个孩子么?你的母亲和妹妹,可曾期盼过你有孩子。” 宋怜怔忪,林流霞又道,“它既然来了,那就来了,你的母亲和妹妹,定也希望你有一个家人的。” 林流霞果断道,“是个女孩儿,我能看得出她很乖。” 他知她是极不喜欢男孩儿的,见她听是女孩,手不自觉放在了小腹上怔怔出神,知她必定是想起了那个他无缘得见的妹妹,心下微松,她若能带上一点期待,至少这七个月会过得轻松一点。 第185章 京城永州。 她身体很弱,林流霞也不耽搁,没有再说旁的,收了东西离开,先上山采药。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怜勉强收拾好心神,翻开医书,接着晨间要看的,她每隔半盏茶的功夫翻过一页,心却半点不在纸页上。 她如常的用膳,看从京城送来的时政文书,傍晚虞劲求见,宋怜让他进来回话。 虞劲埋头道,“主上说冬日寒冷,冰雪还没融化,不好走,不着急去关中,待来年开春,天气回暖,再起程去关中也不迟……” 前几日宋怜让清露帮忙收拾去关中的行礼,现下是有答复了。 宋怜只说了声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了。 她放在案桌上的手垂到膝盖上,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感知着与往常不同的脉搏,竟毫无预兆的伏案哭起来。 她没出声,只是书房里的两人都感知到了,清露吃惊,急忙上前,又不知如何安慰,急忙朝虞劲看去,责备他说话不知分寸。 虞劲呆住了,手足无措,百口莫辩。 他认识案桌后的女子近十年,从未见她这般落泪过,此时几乎觉得地上有火焰在烧,叫他骇得僵住。 好半天才笨嘴拙舌道,“依属下看,主上并未有……囚禁主母的意思,只是确实冬日不好行路,主上挂心主母身体……” 宋怜并非因为不能去关中,方才林流霞离开时她心便闷得厉害,不过是怕露出端倪叫婢女侍卫察觉才压抑着。 她不想进京,她想离开,也并不想去关中,她想去岭南。 在高邵综知道她有孕之前,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有自己的势力,否则她这一辈子,可能就真的落在宫里了。 冬日的雪还未融化,越往北雪越厚,确实不好行路,往南则不同,洛水上并未结冰,顺水而下,避免奔波。 宋怜临时在街上买了一个嬷嬷和两个小女孩,一并带上了船。 出行前她吩咐过王极,不让他和侍卫跟随,暗地里也不行,王极不敢不应。 她没有着急走,让船停在渡口,等了三日,第四日时,高邵综来了。 她往京城送了信,告诉他她思量过后,还是不愿留下,打算离开了,请他来临都渡口一见。 按照流霞的意思是直接走,但宋怜了解高邵综,若不告而别,触怒了他,路上她将面对无止境的搜查和追捕,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应付。 林流霞问过她有没有把握,宋怜指尖轻触着袖间的小瓶,高邵综这个人,有杀伐决断,狠辣森冷的时候,只是多是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从小被圣贤书蕴养出来的涵养,兼济天下的仁心,其实并未被灭门家仇所湮灭,他只是从以文治治吏转变成了以武定天下,从这几个月来他下发的政令来看,他以武强国,但也依旧以仁治国。 纵是会失望,会怒不可遏,可在她要用‘服毒自尽’来要挟他时,他不会当真逼迫她去死。 宋怜立在亭中,远远看向疾驰而来的人越来越近,他翻身下马,风袍的褶皱里已堆满厚厚一层雪渍。 天光渐暗,却没有黑透,下玄月挂在天边,宋怜目光落在他黑眸里,在他眼睑下的青痕上顿了顿,又划过,新朝初立,很多政令要革新,需要趁热打铁,他要做盛世明君,势必忙得不可开交。 他想做的,不单单是海清河晏天下承平,她在他的书房看见过一张舆图,上面囊括了羌族羯胡的舆图,暗部里已有人在组建训练关外斥候,专为打探外族敌情,也在太学开设了明科,专招学子修习外族的语言文字,民风民情。 不难想象他想做什么。 他想开疆拓土,吞并羌胡,羯人,同化周边疆域的外族,以绝后患。 并非不可实现,却是一条漫长且艰巨的路。 他殚精竭虑在做这件事,她本不该拖他后腿。 可真的很抗拒,她现在不是生育孩子的时候。 待诞下子嗣,若当真是女孩,她希望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把岭南当做自己的出生,在岭南快快乐乐的长大。 既是得不到,那便一辈子也不要见过。 宋怜借着暗淡的天光,于落日余晖里,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等着他走近。 高邵综将缰绳递给王极,目光落在她身上,斥候每日来的信上没说她清减了这许多,不过两月未见。 这一路他亦想了很多,开口声音沙哑,“那日为何痛哭。” 他未当场见过,只是看信报上说她伏案痛哭不止,便心痛难当,往临都赶的路上,收到了她差虞劲送来的信,离别信。 宋怜捏紧袖间的瓷瓶,“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高邵综脸色难看起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宋怜摇摇头说不是,高邵综想直接将人带回去,看她消瘦伶仃的模样,到底忍住了。 他看了眼远处候着的老媪和婢女,都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心里除却怒痛,更多的是空落失望,“我让斥候暗卫留在临都,不是因为可以限制你去哪儿,而是保护你的周全,也并非出尔反尔不让你去关中,你大病初愈,等开春了再去。” “我知道。”宋怜轻轻摇头,看着他轻声道,“可是待在兰玠身边……我会死……”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不可闻,却如同当头一棒,从头顶挥下,高邵综胸膛起伏,一时头晕目眩,倒退两步,扶住凉亭的廊柱,好一会儿眼前也依旧昏黑的一片,他再说不出什么。 亭子年久失修,木刺扎进他手指,鲜血淋漓,宋怜往前了一步,又忍住停下了,许久不见他抬头,她轻轻拿起石桌上的行礼,同他告别。 等许久也没听见回答,宋怜折身,直至上了船,船夫掌了舵,她才又朝岸上道,“我能保护自己周全,勿要挂心,珍重。” 她知道再没有比她刚才说的话更伤人的了,她以‘死’相逼,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不会再派人跟着她。 男子的身形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时,夜已完全黑透了,宋怜松了口气,回了船舱。 林流霞不明白她为何会选择离开,但自从决定要走,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掩盖江面的浓雾散开了一些,露出滚滚东流的河水,多了一分从容,精神气。 尤其知道她要南下,一直到岭南,便知她是早有计划,也就不再深究,只是提醒她,“此去山高路远,也许可以告诉林霜。” 宋怜摇头,“岭南太艰苦了。” 且先前去益州的时候,她发觉阿霜有了女孩的心思,每每坐在窗前树上,看着新换的剑出神,目光里的柔软羞涩,叫她焕发出了有别于寻常的活力。 宋怜担心她是被别人骗了,问了周慧,知道对方是京城鲁侯家的小世子祝卿安,去信请来福查,又让王极去查,确认是个品性好,对林霜也是真心意属的,祝家只有一房,人简单,祝卿安一父一母都算慈和,放下了心。 祝卿安并不反对阿霜带兵出征。 她给林霜留了许多钱财,又给裴应物去了信,请他认林霜做妹妹。 裴应物行走朝堂,靠的是才,从不结党营私,在京城地位特殊,不管将来朝堂出什么纷争,轻易不会有人招惹他,如此林霜一辈子不会被欺负。 阿霜跟了她许多年,可谓颠沛流离,没有心仪之人还好,有了这么一段缘分,自是不能错过。 更重要的是,现下她现在有了孩子,林霜跟去岭南,恐怕又要围着小孩打转,时间精力都要花费在孩子身上,已跟着她蹉跎了七年,跟去岭南,再耽搁七年么? 林霜和周慧以为她会入京,她把两人支回京城,打定要离开是这几日定的主意,没有告知她们。 等她们收到消息,想找,避讳让高邵综发现她的消息,知道她要去岭南,一时也不会轻举妄动。 希望小姑娘能幸福。 也许阿霜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宋怜想象着,出了一会儿神。 林流霞正在制作药丸,瞥见她唇角带笑,药杵的动作顿了顿,换去摘药材,没打扰她。 平静的江面淹没在浓稠的夜里,飞鸟尽绝,天地间是一片死寂沉郁,王极在远处等了许久,见主母上了船,船渐渐行远了。 他心里着急,又过了一会儿,进了亭子见礼问,“要属下派人上船么?” 洛水一路往东南向流,过了颍川之后,分支就多了,介时若主母有心隐瞒,想查到很难。 高邵综看向船只消失的方向,黑眸如同深渊幽潭,森寒凌厉褪去,只剩漠然,“随她去。” 王极一听便知是出事了,往河岸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可要派人往南方查。” 高邵综折身,取过缰绳,翻身上马,“还有政务要处理,回京,此后,尔等也只当从未认识这个人。” 王极吃惊抬头,又叫那黑夜里鬼罗刹般的冷意骇住。 他却是成了亲的,知道夫妻之道,遇事有了争吵分歧,最不应该分居僵持,急忙也解了一匹马,追上去劝,“主母应是误会主上了……” 高邵综古井无波的看他一眼,“我说了,今日之后,只当不认识这个人,你想抗旨?” 王极不怕这些恐吓,只是也不敢再多言,也不知主母说了什么,将主上气成了这样。 他暗地里留了几名斥候在渡口,想着要不了到明日,半夜主上就得让他们去查主母的消息,只竟是连夜赶路,五日后回了京城,连休息也未休息,洗漱沐浴过后直接去上了朝,第二日积攒的政务处理完了,王极也没等来诏令。 倒是要送信去太常寺,让周弋停下正准备着的封后大典。 太常寺这边的动作,怎瞒得过前朝,不到三日,便已经有人打听到高砚庭这里了。 他隐约猜到是她不愿进宫离开了,心里没有一点意外,离开也好。 上元节这一日,他进宫邀兄长一起去灯会,不出意外在御书房找到了人,叫他无言的是臣子也在,正商议开春农桑粮种的事,他跃上正元殿前的公孙树,等得百无聊赖,把王极喊了出来,“多久没有沐休了?” 王极往 灯火通明的正殿看了一眼,无奈道,“从入京起,就没有歇息的时候了。” 高砚庭不免担心兄长,她不肯留在京城,也不肯让大家知道她的行踪,兄长心里失意是必定的。 王极说不上来,要说主上在意,偏不让他们去打探消息,若说不在意,每次有臣佐提及皇后二字,他的脸色当场便能沉下来,许多大臣本就畏惧,偏不知怎么开罪了天颜,行事越加战战兢兢。 给林霜赐了婚,赐西南巡查军司马,随西南巡查刺史南下。 还硬给季朝也赐了婚,才将人放了,收到林霜季朝离京的消息,独自在书房坐了半晌,分明心情不虞,却也没让他们的人去跟。 变化还不止于此。 入京后这四月,政务繁忙,因着想要陪主母去一趟关中,许多朝务民政需要提前安排,更是每个时辰都分得精准,原先晨起的武课也搁置了许久。 一个月前从临都回来,又重新捡起来了,每日寅时起,一个时辰的弓马骑射后,沐浴更衣了才去的朝会。 以往到用膳的时候,需要张路提醒,忙起来膳食来回热也是有的,这回忽而规律了,以往处理政务,通宵达旦也是有的,这会儿除非是有了灾情,最多到亥时,必定要入睡。 还动上了乐器,前几日宫宴,主上踱步到太池旁,吹奏了一曲,曲子是真好听,倒叫不少陪同长辈到御花园赏雪的臣女失魂落魄起来,这一久明里暗里往进宫这件事上使劲的人还真不少。 没有主母,主上不可能好得了。 现在这样一切正常甚至变得更好的模样,反叫他看得心惊胆战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样的事。 高砚庭听了,想要现在进去,把兄长拉出来,出去走走。 王极忙制止了,苦笑道,“今年好几个地方都受了灾,搜栗司的大人们刚从地州过来,这会儿正翻以前的卷宗,看是不是要修水渠呢,事关春耕,您进去打扰,恐怕主上也不会容情。” 高砚庭知道春耕关乎百姓一整年的粮食,叹了口气,朝王极摆摆手,自己走了。 待正元殿殿门打开,臣子们见礼告退,已是亥时一刻了,张路进去,见礼问,“方才安王殿下来过一趟,今日是上元节,主上可要出去走走。” 今日不宵禁,华灯初上,远在宫里,似乎都能听见坊间的繁华喧嚣。 高邵综看了眼张路,没错过他眼里的期盼,摆手道,“除了兰台,枢密,正殿三处禁军巡防,今夜宫里不必留人,都去玩罢,你也去。” 抬手制止张路的回绝,“今日不必人跟着。” 张路一是想出去凑热闹,二是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见了礼,出了千门,立时没了平素稳当的样子,兴匆匆把好消息告知了大伙,急匆匆去换了常服,这就出宫玩耍了。 皇宫陷入沉夜,寂静得如同城郊旷野,高邵综取下灯罩,灭了灯火,起身往寝宫走去,沐浴更衣,看了一卷州志文籍,亥时三刻躺到榻上。 一刻钟过去,并未入眠,起身批了件外袍,在案桌前坐下,翻看从各州郡送来的述职奏疏,没有什么值得处理的,月辉从窗棂落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渐渐晃了神,片刻后从暗阁里取出一册文卷。 月中他回了一趟长治,在书房博物架上找到了一卷书册。 十二幅秘戏图,画的是两人在一起的情绪,笔触流畅,逼真之至,没一幅都能让他顷刻想起当时的情景。 也算用了心的。 可他既决定要放手,便不该再留着这些东西。 书卷靠近灯蕊,火焰腾升,他坐在案几前,耐心等着,直至化为灰烬,方才收拾了案几,瞥见暗阁里放着的琥珀石手串,取出交给王极,叫他处理了。 王极怎不知手串是主母给主上的礼物,只能先收了。 他哪里敢真的拿去扔了,今日朝会他恰好轮值正殿,朝会上左相邹审慎提及振生道,主上走神了许久。 久到朝臣以为老丞相开罪了皇帝。 实则振生道是主母当初经营蜀中时,为减少江淮鱼米粮食运送到蜀中的距离,招募徭役以及蜀中士兵,修建的一条连通蜀中与江淮的商道,后头天下再乱,这条商道也一直运转着,每日来往的商贩络绎不绝,后来沿着这条主枝,从边缘延伸出十六条商道,可谓四通八达,连带着振声道周边二十六县,也和以往大不同了。 郑州郡守吴桐上表,请在郑、准两地之间也修一条商道,当初修建振生道,是邹审慎老大人同蜀中接洽的,由他来陈述和振生道相关的政务。 主母修的。 主上可不就要想起主母了。 他看主上是想忘记主母,这如何能办到呢,下午御书房小朝会,提及蜀中两处锻造营,也是主母建的。 最近徐州刺史正四处活络,想要效仿蜀中,开私学,官学,用不了几日,这件事又会提上大朝会,还是主母建的。 除了北疆,江淮和蜀中处处是主母当初留下的政绩,朝堂上的能臣名将,三分之一是主母的故人,想忘记哪有那么容易。 他都要怀疑主上另养了一批斥候,专管追查主母的事了。 他把琥珀石埋在了寝殿外的一株松柏树下,才埋好土,有信报传进宫里,是青字打头,王极拆开看了。 知道主上还没睡,在寝宫外回禀,“史安太守彭浚上任的途中,在邵陵被杀,官印被劫,替换彭大人的贼子是何身份目前还没有查明。” 高邵综开门出来,翻看了密奏,递还王极,“计划如此周密,不是简单一个贼子能做到的,先按兵不动,看此人上任之后,明里暗里都和什么人来往。” 王极应是,即刻往邵陵传信。 邵陵是越地,她曾在那灭了越王,将越国归入了蜀地。 清丽的眉眼骤然浮上来,心间浮起的思念似潮涌,汇集成燥热的暗火,他习以为常的阶前踱步,想念并不能消减半分,袖间匕首滑落,在指间划出血痕,他眉目间古井无波,压深的刀痕带来的晕眩压过胸臆间翻覆起的想念,方才平静的回了寝房。 邵陵是见不到雪 的地方,一二月的时节,不过比六七月凉爽些罢了。 龙汝言大刺刺坐在篝火前,手里还端着一个瓜囊做的大碗,问宋怜,“你同那彭浚认识?为甚要把他被杀的消息透露出去。” 她不算傻,要傻,也不敢落草做土匪,这女子打从第一眼起龙汝言便觉得不简单,再看对方让把消息投去邵陵一个不起眼的小客舍,那客舍掌事偏还接了,就更不简单了。 说那客舍是朝廷设下的‘府龛’,有不平事,可以暗诉。 生得也美,若非因为怀有身孕,形容憔悴,说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不为过。 是个淮州商人的妾室,这女子因有身孕,她放她一马,她却糊里糊涂被她说服了,寨子里的老弱病残一通安顿,余下六十来人,前后分了三批,假扮成押送丝绸的镖队,从衡阳一路跟到了邵陵。 叫龙汝言看来,她几乎无所不能,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过所和户籍,一路南下,没有一位守兵察觉出异常。 六十来人,就这么顺顺利利从衡阳到了邵陵。 路过何阳县时,遇上了一行六人,她们在船上听对方家小厮说是要去史安上任的太守令。 这人大约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同船了三日,下船后就让她折转来了祁县,派出去的甲大刚刚回来,说了那客舍掌事从石狮嘴里取了密信的事。 地上铺了干草,又垫了褥子,宋怜坐得还是很不舒服,但回答龙汝言的问题,她很有耐心,“‘彭浚’外面穿的是青色布衣,吃的是青菜豆腐,可足袜却是蜀锦制的,上船时本有三名小厮,下船时只剩了两名,余下两名里,身上带着金疮药的药味,说明此人为人矫饰,性情暴虐。” 这样的人做了官,非但做不了好官,还可能是个可仗着天高皇帝远鱼肉百姓的赃官。 尤其‘彭浚’不认得几个字。 身边的小厮倒有一个读过些书。 天下分分合合,凡历朝历代,开国时总是缺少人才的,但大州这一次的一统和往常很不一样,江淮臣民未经战乱,平稳富足归入北疆,饱学之士如同过江之鲤,北疆势盛,李珣缺了人和,李氏王朝里凡有些才干见识的,凡对百姓怀有些仁和之心的,都被提前策反了。 所以朝廷不缺人才。 她离开临都时,高邵综欲要精简吏治,连同陈云邹审慎一起,改良官制,外放官员,不管是外放至洛阳,还是外放至史安这等偏远的地方,一律皆是四年,四年之后,哪怕只是稍有建树,也会回调京城,擢升右迁。 所以无论世家还是寒门,也不管是清流还是士人,都等着一展宏图,漫说是太守令,便是三百秩官职,也多的是人选。 主理六百秩吏调的都尉目前是右仆射赵炯,这人极爱惜官身,且事无巨细,经他手盖印的官员,便不可能选到‘彭浚’。 她猜真正的彭俊已经遇害了,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件事报给北疆斥候,不管真不真,自有人会查。 龙汝言端着碗好久都没动筷,倒一点也不意外她观察这样仔细,当初她大砍刀押在她夫君脖子上让她走,她说了两句话。 一是她寨子里的人太穷,都吃不上饭了,而且用不了多久,官府会大肆剿匪,等着全寨的只有死路一条,她能解决。 二是她手里的刀质地太差,她能打质地更好的铁器。 两件事,无论哪一样,都足够叫她动心的。 龙汝言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这是谁的孩子,他对你不好么。” 一路相处这么久,她怎会看不出林流霞压根不是她夫君,但性子这样好样貌也这样好的妻子,哪里就沦落到了要怀着身孕去岭南那种地方了。 那可是真正不好待的苦寒地。 宋怜眉头轻轻皱起,她路上这个月实在不好过,走得很慢,按理这时候该到峦安了,现在一半都没到,有时沐浴看见不同以往的小腹,待夜里睡着了,便会被噩梦惊醒。 她只朝龙汝言说了一句,“若非必要,不要生孩子。” 她眼睛里带着暗藏的恐惧,龙汝言看了,又觉得惊奇,心里又不是滋味,她每天枕着刀睡觉的,夜里一点点动静都会醒,这一久夜里总能听见女子从噩梦里哭醒。 她是真的惧怕,所以劝她不要生,应该是句掏心窝子的话,龙汝言记下了,但是也宽慰她,“我看林医师医术很高,你一定不会有事,再熬四五个月就好了。” 她问过对方了,父兄不愿提,母亲和姊妹已经过世了,并没有什么亲眷长辈,她也一样,不过她娘把她当男孩子养的,十五岁以前都以为自己是男孩子,后来娘没了,她被人掳走,打伤了那男的逃进山里,就这么过了六七月,偶然落了草。 当土匪比当村里的女子要强,她挺喜欢。 龙汝言从布袋子里掏了一把干果给她,这一路她听她的话,让手下买的东西,到了下一个城镇,果然都被卖出去了,麻纸,布,药材,她从里面学到不少。 对这个女子,心服口服。 包括同她一道出来的三十九条汉子,十三个女子,对她都极尊敬。 她必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子,身上那种气度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单凭她做生意的这点本事,去哪里当个富人妻子不轻松,龙汝言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亲近我。” 这话问的实在直爽,宋怜少遇到这样的人,有些莞尔,只觉青黄不接的山林里,风清气也朗,“你竟姓龙。” 大周并没有律法规定百姓不能姓龙,但大多不敢这么姓,她第一眼就认出这山大王是女扮男装,听她自己给自己改个名字叫龙汝言,就觉有趣。 且还是个有道义的劫匪,她便邀约她一同南下了。 一起走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是结了亲但暂且没有子嗣的,大多都懂点武艺,只是不精通,宋怜有过自己的暗卫营,武术上自己不懂,图册和功法倒是记得很多,将近一个月过去,这六十三人的武艺提升不是一星半点。 这一路上遇见些受难的男子女子,愿意做镖师的,也一并南下,如今已有七十六人了。 当年她经营郑氏是真正的白手起家,从几个铜板开始做营生。 现下她带出来一千钱,一路走一路用一路赚,赚来的钱她也不留着,按照每人出了多少力当次结给龙汝言手底下的人,越往南,结得越多,所以哪怕天气渐热,也没有人中途说要走。 虽说她并不阻止他们离开。 宋怜乐得规划这些事,做这些的时候,能抵抗身体上带来的许多不适,尤其是干呕。 等到了永州,宋怜已是彻底不方便行走了,她在永州城买了地,都是些荒地,州府乐得有人去买,龙汝言便带着人开荒种地,这里不是宋怜的目的地,却也是个可经营的地方,经过商议,派了十个人回老家,把老小接过来一道住。 她出行不便,只在宅子里待着,偶尔庄子上的事龙汝言拿不定主意,来寻她问问。 除了寻来的三位产娘,林流霞待在府里,寸步也不离,每天喝什么药,用什么饭食,走多少步路,都有严格的控制,到了临近发动的日子,更是如临大敌。 这一路上也遇到两三起流民要生子的,情急的时候他假扮成稳婆,也救下了好几对母子母女,这次却还没发动就开始心慌手软了。 不得不又多请了几个老媪,以备不时之需。 晨起去把脉,见她站在窗前,台子上铺着一张舆图,她正垂着头拿笔勾勾画画。 林流霞问旁边正缝衣裳的桑枝,“多久了。” 桑枝已经劝过了,“寅时末就起来了,一直站在这儿。” 林流霞过去,从她手里抽走了朱笔,“一直站着对身体不好,走一走还好些。” 一张舆图上 各色的笔墨填写得密密麻麻,除了这几个月费力打探来的消息,还有补绘的一些山势山脉。 林流霞平素不关心打打杀杀,也看得出她的目的是岭南,按照她和龙汝言商量的,到了岭南安家,有山势当做天然屏障,将来便是有和官府冲突的一天,也绝非没有还手之力。 在永州待了三个月,庄子上佃户的数目多到了两百人,也并非人人都能进农庄,林流霞扫了一眼她的侧脸,这个女子只要还会喘气,都不会停止折腾。 像是荒漠里深埋的根茎,纤细,却柔韧,只要有一点空隙,必定是要破土而出的。 为此没有一点要做母亲了的自觉。 虽说没有看见她为此烦躁,但身子不方便,确实拖慢了她的脚步,耽搁了她的时间精力。 林流霞叮嘱她每日是要多食还是少食,见她脸色苍白眉心轻蹙着,知道她身子重得不舒服,也没有办法,他不结亲,但如果有女儿,他是绝不会让女儿生养的,这一路看来,实在太折磨人了。 且生产是鬼门关,最难最危险的时候还没来。 宋怜见他秀气的脸几乎都皱到了一起,朝他笑了笑,“问了孟庆张元她们,都会这样不舒服,安心。” 林流霞才要开口,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出事了的喊声,甲大几乎是连滚带爬奔进来,“出事了女君!东面的庄子叫人给拿了,那群蛮子带了四十来人,进了庄子就抓人——掌事也被捆走了——” 宋怜变了脸色,让桑枝去备车,“去看看。” “小心——” 张路被低呵的呓语吓了一跳,瞌睡也醒了,绕过屏风,发现伏案沉睡的皇帝并未醒,可好似陷入了什么噩梦,鬓发浸出汗珠,呼吸急促。 张路知道这种情况,他家小儿五岁,前阵子上街玩叫那该死的贼人拐走,在找回来之前,他成夜成夜的做噩梦。 今日想必和南边传来地动的消息有关。 自从那叫林霜的姑娘去了南方,凡南方送来的军报,主上会翻看几遍。 昨日南边有信兵送来八百里加急的信报,说是越地江阳一代地动了,心神不宁从收到信报开始的。 “主上,主上醒醒——” 高邵综从案几上抬起头来,失重的心悸还未散去,知晓了是梦。 并非她离悬崖越来越近,最终一跃而下。 他阖眼喘了口气,他已经放她离开,她当过得很开心才是。 张路端来了凉茶,看着这四面透风的书房也发愁,这皇宫原先除了装着兰台清诩这样的藏百~万#^^小!说,给臣子论政用的正殿偏殿,还装有宗室女眷,后宫三千。 现在要皇后没有皇后,要宫妃没有宫妃,要皇子没有,要公主也没有,原先的宫人先放了一批,又放了一批,到现在和原先长治府的规制差不多了,拢共二十来人,偌大一座皇宫,清寂得像冷宫一样。 他又不敢劝,不是没有臣子提妃位空虚的事,只不过提了一次,再不敢提第二次了。 高邵综唤了王极进来,吩咐他,“你差人跟一跟林霜,看她有无寻到人,如果寻到便罢,没有寻到,帮着她找一找,找到人在哪里,把消息传给林霜。” 王极听了,一点早该这样了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什么也没问,火急火燎去办了。 天光暗淡,远处青山没入黑暗,高邵综眸光暗沉晦涩,陆贼为人矫饰,办法却不少,不知朝中传出他病重驾崩的消息,她会不会赶来京城见他。 第186章 秦记【修文】牢房。 二十来人被关了三天,在牢房里闹起来,被狱卒抽打了几顿,不敢再闹,只是焦躁愤愤懑的情绪并未消减,沉不住气的已经开始咒骂抱怨起来。 “那秦氏会捞咱们不,能捞咱们不,这么几天没动静,估计是卖了地,拿钱跑了!” “对啊大哥,她把咱们骗到永州,现在咱们被她害得遭了大难了,她自己倒好,拿着钱跑了——看着就是个妖媚的,长这样没个家室,就说不是个好的。” “我们什么事也没干,庄子和地都是秦氏让我们弄的,赶紧和官老爷说清楚,放我们出去——” 有人开了个头,狭窄的牢房里就喧嚷起来,龙汝言回头挨个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不遇到事还真看不出嘴脸,她呵了声闭嘴,“再叨叨我现在就喊狱卒来,拖出去打死了事!” 她素来是个暴横的,这一久下定决心再不做流匪,才收了些凶悍,现在发起危来,其余人也怵她,歇了嘀嘀咕咕,牢房暂时安静下来。 汪相跟了她两年,虽不像周大他们牢骚多,也有些坐不住了,“秦氏会走么?” 龙汝言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盯着远处的狱卒思考,“你们估计都没蹲过牢房,真以为在牢里你能吃到干净的饭啊——” 第一天被推攘鞭打着投进牢里,压根没饭吃,第二天也没饭,第二日晚间才放的饭,虽比不上这一久庄子里吃的,但总算也不是犬彘吃的。 汪相想了想,忍不住道,“你是说是她在外面打点。” 龙汝言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不然呢,像你这样的文弱书生,早被打死了——” 汪相没坐过牢,不过以前听同村的人讲过,再对比现在,心里安定了不少,其余人也觉得龙汝言说的有道理,改了先前的嘴脸,不再吵吵嚷嚷,好几个开始拜佛,龙汝言也懒得管。 她其实也没底,这里是永州大牢,要不是开罪了官府的人,怎会把她们抓来这里。 但莫名的,她就是相信秦意不会不管他们,也莫名的相信这点事绝难不倒她。 宋怜从官宦内眷处打探到了些消息。 抓人的是永州另一户粮记,永州府主簿刘福姚的岳家,宋怜带着先前备好的一副头面,在军司马彭枚的夫人张氏常去的衣裳铺等人,以农庄一分利,请张氏引荐太守令夫人孙氏。 孙氏缺钱她是知道的。 目送太守令夫人的马车走得远了,桑枝直起腰去扶夫人,长长呼了口气,“龙掌事她们是不是得救了。” “差不多。”七月的日头十分晒,宋怜额上出了一层汗,自来了永州之后,精力大不如从前,今日只是同孙氏张氏吃了两餐便精力不济了,还是两人见她有了身孕,行坐都十分困难,早早议定了让她回去歇息,才得了个能缓口气的时候。 宋怜在马车里坐下,吩咐甲大去刘府外盯着,凡有异动的,立刻回来送信,甲大应声去了,宋怜靠着车壁歇息,不知怎地想起孙氏张氏来,两个女子都是操持家中庶务的好手,可竟没有名字的,从前在家中只有张家丫头这样的称呼,嫁人以后,只带了一个氏字。 自从昭华殿大火之后,她对这些以往很少会注意的细微之处越来越在意,到如今一路南下,见得越多,不但没有习惯,反越来越憋闷。 只是不痛不痒的事,她会如此在意,大抵是蜀中失败带来的遗祸,不能太放在心上,宋怜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要太过思虑,转而思量今日的事可还会有旁的纰漏。 永州并没有什么致仕还乡的君侯,地头蛇不算多,在这个地界上,最大的势力便是官家,军司马手里握着实权,从两家内眷相处的情形来看,军司马彭枚和太守令关系不错。 她给了孙氏一份东西,倘若孙氏不能说服太守令,孙氏可拿着主薄刘福姚强占百姓的诉状交给太守令,事情也能成。 第二日清晨,永州大牢被里一个姓夏的狱卒便送来消息,说人午后就放了,果不然,差不多傍晚时候,龙汝言就急匆匆从府外回来了。 她还穿着被投进大牢时的武士服,不去洗漱,反围着正挑选粮种的宋怜转来转去,一双瑞凤眼都要看成桃花眼了,“服了,不单单我服了,庄子上的人也对你心服口服了。” 宋怜莞尔,她知道龙汝言在牢里没受罪,大致跟她说了是怎么回事,让她先去沐浴,又让桑枝把早就温着的粥米给她呈上来。 龙汝言不饿也不困,听闻送出去了四分利,有些可惜,“不少钱粮呢。” 宋怜耐心同她解释,“要做大一些,这是必要的,此后我们同官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行走方便许多,且农庄只是我们生意的一部分,来日方长。” 龙汝言明白了,见她从三四盆小麦种里选出了一盆让桑枝送出去,像个掏宝箱的小孩,不住道,“你懂得好多——” 宋怜以前在江淮做过官,专管农事,因为清楚在十三州,无论到哪里,只要懂一些种地,死路都能走出生路,故而当初花了不少时间精力,跟着农匠和搜吏官一年多,比起盲种,效果自然好很多。 龙汝言盯着她看,“你听说过平津侯夫人么?” 宋怜心头一跳,龙汝言话已经倒豆子往外冒了,“就是我们大周唯一出现过的女官,很厉害的,我当时就是听了她的事,才去落草的。” 她目光炯炯,“要是你们早些认识,你做了她的谋士,她肯定不会早早就离世了,我怀疑她不是病故,而是被人害死的——” 宋怜看出来她并不是怀疑她,朝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先洗漱一下罢。” 桑枝端了粥来,龙汝言一边喝粥一边止不住说话,说的都是她听来的平津侯夫人的事,吃完被桑枝推着去沐浴,还在感慨,宋怜摇头失笑,看了看天色,写了一张拜帖,让她送去太守府。 需得置办席面,宴请两位夫人。 桑枝劝道,“您的身体……林医师说还有五日期满了,这几日要特别注意……” 宋怜摇头, 看向窗外远山,她心里实在没有底,便是有林流霞,也不能完全确保她没事,但无论如何,便是因为有身孕这件事出了事,她最后没死在京城,没死在宫里,也算稍有宽慰。 当真出了事,请林流霞把她送去翠华山便好。 但这些人是她从北面带过来的,以防万一,必先要把人安顿好,抓住机会同两位夫人拉近关系,就是必须的。 宋怜吩咐桑枝,“带上那两坛酒,走罢。” 清泉酒如今是宫廷御造,各公侯家有一些,外头买很难买到,孙氏张氏见到这两坛酒,必会欣喜,知道龙汝言在京城有靠山,哪怕她出了事,日后也必心有忌惮,不敢不照拂。 桑枝劝不过,只得去准备。 林流霞过来,恰好碰上,没多劝,只是穿了车夫的衣裳,陪她一道过去。 林霜刚到广汉便发觉了暗中跟着的人,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折回京城,她知道季朝也南下了,先找到了季朝,让他回去。 男子一直被关在长治,阿怜一直心情不大好,林霜便也没提,前一久她才告知阿怜,人高邵综是放出来了,不过硬给对方赐了婚,女方是以前就心慕季朝的武将之女,一直等他等到了二十三岁。 她在广汉收到了阿怜给她留下的暗信,阿怜说她已经落脚安稳下来了,一切安好,让她不必牵挂。 既然阿怜安全,林霜便觉季朝不适合再去寻阿怜了。 因为已经结了亲。 经历长达一年的牢狱之灾,季朝性子越加沉默寡言,数十日未必能开口说一句话,却还是开口解释,“三年前戚女君偶然得知我有心悦之人,自此开始在长治府宣称对我有意,她不想结亲,以此来搪塞家人罢了。” 林霜听了,不再提这件事,转而把有人跟着她的事说了,“她现在很安全,我们都回去。” 季朝心安了些,却还是打算接着寻找她的踪迹,“她身边没有通武艺的人,不安全。” 林霜摇头,“其实她离开之前没有告诉我们,反而暗中将我们安顿好,意思就是不希望我们去寻她,她是希望我们能过安平的日子,我已经决定请旨,和祝卿安一起去边关,季朝你一身武艺,当年也在女君身边待过,又熟读兵法,不如同去。” 她隐隐能感知到阿怜的用意,她希望他们这些曾追随过她的人,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们过得开心,她也会开心。 可跟在她身边,她才是最开心的。 林霜忍不住这样想,却又压下想念,阿怜这样安排也没错,毕竟她确实也想做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军,想了几天,她决定去边疆,一点点挣出军功,她是幸运的,因为整个十三州,不是每个想做将军的女孩都有参军的条件。 “我们去寻她,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 季朝知道,皇帝对他,欲除之而后快,之所以没动手,是一直顾虑她,此时放他出来,恐怕居心不良。 “你收到她的消息了么?” 林霜是知道阿怜会去岭南的,但没有向季朝透露,“她应该是提前猜到我会寻到广汉,差人在广汉留了信,她很好。” 季朝并不求其它,只愿她安平,便应下了,在庐陵折返,他没回京,直接去了边关。 虞劲亲自来跟的,见林霜兜兜转转竟折回了京城,连季朝也放弃了南下,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带着人回京请罪。 高邵综押了押眉心,林霜没有选择甩脱暗卫继续寻她,说明她大概是安全的。 林霜和季朝都擅追踪术,要跟住本就不容易,王极忍不住道,“既知道主母是去了南边,属下安排人去寻,想必不日便能有结果。” 高邵综嗯了一声,“找到以后勿要轻举妄动。” 王极应是,立时去安排,被唤住。 “差人把十三州近来的疑难杂症归整出来,从太医署抽调十人,治疗研习这些疑难杂症,每隔半月,广发告令,将医治的情况散播出去,募集各州郡的医师,以兰台阁和太医署珍藏的医书为谢礼,书目也贴出来。” 王极呆了呆,好一会儿了才明白过来,这是一张渔网,专门为那位医痴林流霞设下的,这人早年只是蜀中书院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因为性情古怪受人排挤,被主母发现他有学医的天赋,花了不少心思栽培他,主母从不管束他,要什么药材给什么药材,他要免费给谁治,那就给谁治,要什么孤本,主母凡能寻到的,都给他寻。 能 被人这么对待,换谁都死心塌地的。 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只研究医术,这种人对古籍医书是不能抵抗的。 主母擅乔装,改了姓氏改了容貌隐姓埋名,过了这么久才查,除非某个地方出了个十分异常的势力,否则比登天还难,这个林流霞可就不一样了,拿兰台和太医署的医书来钓,拿十三州疑难杂症,太医会诊来钓,不信他不上勾—— 这比大海捞针的去找容易多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见到主母。 王极赶紧去安排。 此举与内政外务无关,却因是利民之策,在杏林的行当里掀起不小的波澜,王极蹲了三个月,每一个募集来的医师都仔细查,竟没有林流霞半点消息。 宋怜有身孕时,林流霞每日研究药膳,调养她的身体,压根没有关注外头的消息,当真到孩子平安落地这一日,他守在已经清洗过睡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跟前,看也看不够,连每日都要翻看医书的习惯也停了。 宋怜脸色苍白,这四个时辰叫她想起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记忆,那时候平阳侯气急败坏,为了逼迫她承认母亲的罪行,说出她把账册都给了谁,让一个做过狱师的家奴把她关进书房,用带刺的棍棒毒打她,用针刺她,好让她乖乖听话。 回忆伴着身体的疼痛,把时间拉得格外长格外长,长到她回想了很多,想念母亲,想念小千,想放弃了。 叫林流霞硬塞进口里的几粒药丸吊着,硬撑过来了。 现在半靠着背枕,恍如隔世,先问了林流霞,“你之前说高兰玠在查我,查到永州了,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林流霞还没有回神,还是盯着婴儿看,好半天才答,“骗你的。我想你必不愿意见他,激一激你。” 小婴儿被嬷嬷们洗干净,包裹在襁褓里,睡得很熟,宋怜伸手碰了碰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忍不住看看林流霞,“她像我么?” 林流霞笑出了声,“你看看这杏眼,这个鼻子嘴巴,跟你一模一样。” 又忍不住道,“还没见过刚出生就这么好看的小宝宝。” 大抵是因着林流霞给她准备的膳食,小孩脸颊粉嘟嘟,头发竟也很茂密,肉乎乎的粉雕玉琢,让宋怜想起了小时候抱妹妹的记忆,她忍不住想坐起来一些,“流霞抱起来给我……” 林流霞挡了挡她的手,“你身体里空了一大块知道么,好好养着不要用力,看看就好。” 不等她开口,又严肃道,“养不好的话,以后落下病根,年年病痛,吃药休养耽误的时间更多,你想想清楚。” 宋怜想尽快起程去岭南,问他要养多久。 林流霞看小宝流口水也觉得可爱,拿柔软的丝帛绢帕给小孩擦了擦,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册子递给她,“三日后你开始照着上面练,按序来,至少一个月。” “这件事急不来,你有条件养身体就要珍惜。” 宋怜想尽快起程去岭南,这两年京城腹地战乱,永州以南这些地方少受管束,流民很多,正是她建城的时机,介时她募集佃户,却不像旁的豪强士族一样,隐藏户数,侵占土地,而是开荒,发放种子,农具,承诺耕种三年以后,土地归各自所有,这样一来,佃户不会像从前,给农庄种地,越种越穷,越种越吃不起饭。 她懂农桑,介时不怕人留不下来。 还有岭南的十三寨。 一旦收归,凭借天然的地势,就是十万大军围困,也未必能拿她怎么样。 当然她的目的也不是挑起战乱和朝廷对抗。 只是她曾去过岭南,那里虽然读书人少,但民风开化,比起京城,是她更喜欢的地方。 宋怜要让桑枝去取舆图,也被林流霞制止了,他有些忍无可忍,“这么着急做什么,安生歇着。” 宋怜只得作罢,睡梦中的小孩发出了些声响,宋怜拿过旁边桑枝用的针线蓝,取了点红橙的布料,想绣一个布老虎。 她绣东西很令人惊叹,眼睛都只偶尔看一看,不到一个时辰,绣好了一个小老虎,那小老虎绣得栩栩如生,抬着前爪,十分憨态可掬。 林流霞想要一个,“能给我也绣一个么?” 宋怜倒不觉得奇怪,林流霞能一眼看出旁人心中所想,性子反而更似小孩,不在意男女大防,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是真正的自由。 同他相处会十分放松,你什么也不必想,不必猜测,不必揣摩,也无所顾虑。 宋怜答应下来,这三日看样子她大多时候要躺在榻上,便绣了好几个。 做完又给小孩缝了几件小衣裳,发绳也备下了好几根,哪怕孩子现在还用不到。 第三日龙汝言从邑州回来,看见小孩第一眼惊呼起来,“她好可爱——” 小婴儿大多数时候是睡着的,她来的时候刚吃饱,这会儿还精神,睁着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她喜欢鲜亮的颜色,尤喜欢布老虎,桑枝拿着布老虎在她面前晃,她短短的手能扑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龙汝言没洗手,没敢用手碰她,只是看着小孩长长的眼睫毛心痒痒,看看小孩儿的,又看看宋怜,“你那夫君想是样貌生得极好。” 大家都好奇秦夫人的夫君是谁,生得什么模样,龙汝言猜必定是个天仙一样的人物,毕竟小意什么也不缺,也不需要旁人给她什么,那男子必定是有非同一般的才貌,才能得她青眼。 “起名字了么?” 宋怜问了她些邑州的情况,“还没有,这几日翻了好些书,还在挑。” 龙汝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起名字是这样的,她没生过孩子,不过寨子里生了孩子的兄弟,大字不识得几个,恨不得把一本书翻烂,还要花钱去请先生,这是一辈子的事,可得费心。 不过给女孩起名的少,这么花心思的更少。 龙汝言帮着想办法,“一直没问你孩子爹姓什么。” 宋怜抿抿唇,“孩子跟我姓。” 龙汝言忍不住偏头看她一眼,她实在好奇她的夫君是谁,跟禁忌似的,半点也不透露,不过想着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就没再追问了。 她甚至怀疑是那男的被小意给杀了。 毕竟小意不像是能允许男的有二心的,但普天之下,十个里找不出一个没有二心不想要妾的,就算有一个,也得排除他是不是因为没钱纳不了。 但辜负小意的,杀了也就杀了,孩子跟着小意姓,也挺好。 龙汝言便跟着思考起来,绞尽脑汁的想名字。 “叫万岁怎么样,万岁万岁,长长久久。” 宋怜被她逗笑了,龙汝言她自己的名字就很霸气,是一种连真龙也不放在眼里的睥睨,现在帮着起万岁的名字,是真心实意的祝福了。 她有点想告诉龙汝言自己真正的名字,但她知道平津侯夫人,说了名字,恐怕就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将来若有什么事,反害了龙汝言。 便也压下了到喉咙的话。 龙汝言见她笑自己起的名字,有些不高兴,“这名字多好呀,以前也有叫万岁的,健康长寿,朝廷也不管这个。” 宋怜想着要不就叫宋龙,和万岁一样都好听,可太打眼,她是想要小宝在岭南开开心心的。 宋怜想再翻翻看,龙汝言也道,“再想想看。” 她把岭南山脉穿过的三州郡官县官的情况查了遍,同宋怜细细说了起来,“跟你说的一样,苍梧是个好地方,这里是三州交界,我们定居在这儿,最方便。” 宋怜点点头,两人便细细计划起来。 每日下朝,王极都要顶着主上无声却极有压迫的目光,回禀暂时没寻到主母的消息,暂时没有查到林流霞的踪迹,刚开始还好,四五个月过去,主上没让他去领罚,他自己都张不开口了。 “把这一年半以来,州郡、县上有政绩的官员名册报上来,做了什么政绩也一并查清楚。” 一年半的时间,以她的才学能力,足够在某些地方超群拔萃,纵然会改名换姓,却也绝不会没有一点生息。 如若没有,不排除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只别有什么危险才好。 原先蜀中斥候里不乏身手好的,她不愿带他这里的人,自己人竟也不愿带,这般排斥被他寻到…… 高邵综阖了阖眼,让王极去把弟弟喊来。 高砚庭被拘在京城,本就十分不乐意,每日只混在军营里,进宫后听兄长说让他监国,反应极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长久交给弟弟,高邵综岂能放心,“奏疏政务会送到我手里,只是迟缓些,南巡后你坐镇京城,不能耽误的急务及时处理,拿不定主意的,军务询问庆风刘同,朝政问政陈云邹审慎。” “她恐怕有危险。” 高砚庭要出口的抗拒停顿了一会儿,便说不出了。 朝臣若知晓皇帝此行是为了寻找皇后,只怕也要连声赞同道声应该,这一年来朝中竟出现了好几起臣子辞官归故的事情,是被累的。 皇帝孤寡一人,无妻无儿无女,除了朝政便是朝政,政绩有了,百姓高兴了,可朝臣累得够呛,忙得脚不沾地,重担如同泰山压顶,连一些经年累牍的老臣都扛不住了。 新察举上来的官员,上朝三月,老去五岁,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知道皇帝要南巡,举朝上下恐怕像是要过年节一样,欢天喜地。 高砚庭心里都生了同情,答应了下来,又不放心叮嘱了一句,“找到阿怜,需得看她意愿,若她还是不愿回宫,你就自己回来,知道她安好便可以了。” 高邵综盯着他看,高砚庭改口,“皇嫂,不逼迫皇嫂了可以不,哥,如果再逼迫皇嫂,我会后悔帮你。” 高邵综没有驳难,嗯了 一声,心里潮润,想她了。 宋怜忙于庶务,想起情事的时候很少,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在岭南扎根并不算拿。 这里有悍匪,实则大多只是为了求生的百姓,她带去粮种,农具,农耕桑种,很快就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收归岭南十三寨的寨主后,惊动了古州、邑州、黄州三州郡守,只不过她在秋税时上缴的赋税可观,算不得匪徒,想要动她没有胜算,便也其乐融融。 林流霞制出来的避瘴丹,可解瘴毒,便宜不贵,很受百姓的喜爱,秦记在岭南四州攒了不少好名声。 这里山地太多,种起粮食来不比关中,水的事便要花费不少心思,宋怜在山地里和匠人商议挖地井的事,东洲掌事方德来报,“河口抓到两个妖怪,小路他们说是要烧死,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他这样一说,农地里的十来个人都惊奇了,围过来一通问,“什么妖怪,真妖怪还能给你们抓着了——” 方德四十来岁,脸叫太阳晒得通红,“是真的,鼻子眼睛头发都跟咱们不一样。” 一群人便都想去看,议论起来。 宋怜听了,心里微动,来岭南之前看过许多和岭南相关的古籍,偶尔会看见这类记载。 这片土地上有四条河流,顺着河流往东,往南一直飘到尽头,便是海,齐鲁外海的那头有倭贼,自然就有旁的人。 宋怜朝方德道,“去看看。” 做生意卖的是个稀缺。 没见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都大有利润。 倭贼用的东西和这边用的东西有不同,羯人羌胡也不同,绸缎在边关,可比黄金的价格,那一段的商贸在沐家手里,南边这一片呢。 海之外必定还有人,只要有人,便有生意可做,要的是舆图。 要出海从头开始自然比登天还难,可现在有现成的两个外来人,需得尽快了解看看有无商机。 这么想着,宋怜脚步都快了些,跟着方德去了渡口,只是当真见到两个外来客,大失所望,这两个人像是两个被海水冲上来的流民,身上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舆图海图。 加上言语不通,沟通都困难,没有什么有用的。 宋怜吩咐方德,“先观看两天,如果不犯事,给一点吃的喝的。” 瞥了一眼两人破烂的,颇为不同的衣裳,又让方德给他们找住处和衣裳。 “你安排下面的人四处看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人,打听到了及时来回禀,能多找一些最好不过了。” 方德现在是夫人怎么说他怎么做,总归出不了错,让围在栅栏边的人都散了。 她想着要不要去一趟江淮,江淮水师天下无出其右,为防倭寇侵袭,阿宴曾培养过一支海船水师,也许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且她想要一些海船。 海上凶险,极少有人涉足的地方,但如果海的外面当真有人,赚这第一笔钱的人,牟利十之七八。 她现在不缺钱,北面关外的商贸在朝廷手里,南边这一头,若能走通,便是把岭南变成关中一样的沃土,一样繁华的州郡,也不无可能。 她乘坐马车回的梧城,方德问可要在城中备饭,宋怜有点想家里的小宝,让他自便,不必顾及她。 方德没有立刻回去,回禀今日打听来的消息,“属下打探了些消息,皇帝南巡,已经到了零陵,大约二十来日以后,会到古州,古州太守已经在暗中安排接驾事宜了,想必消息是真的。” 宋怜听得心下一凝,她有些拿不准高邵综南巡的意图。 按理她说了那般伤人的话,以死相逼,他不会再管她的。 宋怜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松,虽是猜测他是想收买越地民心,却还是打算带着小宝先去邑州避一避,等皇帝回京再回苍梧。 方德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异样,认为这是个时机,有些激动,“咱们跟几位太守都打过交道,这次若能运作运作,有那万幸能在皇帝面前开开脸,那可不得了。” 宋怜温声道,“几位大人有需要的,你听他们吩咐做事便是,倘若没有吩咐,我们按兵不动,私底下动作,恐怕适得其反,接驾是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凡事谨慎些总没错。” 方德想想,夫人说得有道理,这时候什么都冒在前头,反容易开罪人,各家商号也自有打听消息的渠道,有这个想法的肯定不止他,贸贸然插手确实不稳妥。 只得叹息一声,作罢了。 “那属下告退了。” 宋怜回了秦府,想着府里的小孩,下了马车脚步都快了些,拐过回廊看见摘了荷花的桑枝,边问边走,“小宝今天怎么样?” 桑枝听了就笑,“吃的好,也睡得好,今天刘夫人来寻您,您不在,夫人看了会儿小宝宝,都说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的小孩儿,还不怕生,见人就笑,瞧夫人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刚才让人送了长命锁来了。” 宋怜听得莞尔,小长乐是这样的,她没急着去寝房,先去沐浴更了衣,还没进院门便听见孟嬷嬷哎哟哎哟小女君不要乱爬要小心的声音。 她开门进去,果然地上小小的一只,穿着藕色小袍衣,在地上往前爬,她动作竟极快,没一会儿便爬到门口了。 一边爬一边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什么,宋怜看她手脚并用的模样,忍俊不禁,小孩大约听见了她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急了,动作也更快,努力要仰起头来看她,宋怜知道她是要找娘亲的意思。 她每日大多这时候会回来,时间久了,每到这时候,小皮猴便异常活跃,偶尔她回来得晚了,小长乐便坐在门口等她,哪怕被人抱着,也要在门口等。 宋怜心里软得塌陷,在门口换了软鞋,蹲下将孩子抱起,小婴儿开心得直笑,她被感染,也不由莞尔。 第187章 重逢小小的一只。 【【提示:作者菌修改了前文,砍掉了情节,现在是女主生的女儿,且是男主的孩子,其它的故事情节不变。给宝宝们带来阅读不便,给宝宝们鞠躬了,感谢长久以来的陪伴,谢谢】】(这行字不会占用晋江币) 古州有三位三百秩以上官员,任职、年末述职也在金銮殿面 圣过,知道这位皇帝最为肃正,此次接驾便不敢私底下做动作,江阳郡的官员提前驱赶了流民,乞丐,肃清了大半积压的诉状,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能在皇帝面前博得个好印象,哪料,金吾卫不知什么时候就暗中进了江阳城。 这下是弄巧成拙。 古州太守孙季自认不是贪官蛀虫,这两年的政绩是实打实的,他从秦记引进的冶铁术,改进了农具,山村里无地可种的百姓纷纷模仿秦记开了山地,挖了梯井,第一年粮仓便有了余粮,古州天气湿热,粮食放在粮仓里,年岁久了也坏了,他听了秦氏的献策,第二年开始减免赋税,此举可聚人。 果不其然,古州城第三年人户增多了十分之一,第四年十分之三。 因着秦记渔船,沿边往来江淮滨海各处,连通商路,地处偏远的古州城,商贩来回往返,如今的古州、邑州大今非昔比。 此二州的政绩耀眼,虽未升迁,但皇帝下了嘉奖令,提了食邑,不往上调,只因古州如今蒸蒸日上,便是右迁,于古州不利。 孙季暂时也不大想挪。 他很清楚他的政绩从何而来。 恰好现在大周的这位皇帝和以往有些特殊之处,定北王妃是可参政的,这几年因身体不适一直在行宫休养,皇帝用人也不拘一格,目前关西大将军是位姓林的女将军。 原本古州前年便准备好要接驾了,只因边关有战事,皇帝到东湘郡以后,折返京城,安平王殿下亲自率十万大军,打得羯军节节败退,出关千里,直至天山脚下。 林将军一战成名,陛下不顾重臣反对,该赏则赏,此事掀起不小的波澜,消息传得古州百姓都议论纷纷。 接到御驾以后,季孙便也不隐藏秦氏的功绩,他揣度着,上报非但不会触怒皇帝,反可博得好感。 “此人于百姓多利,三州里许多受惠的百姓,都称她为南川夫人,十分有声望,若非生为女子,称呼其一声圣贤不为过。” 高邵综自是知晓南川夫人的事迹,听了孙季的禀奏,吩咐身侧候着的张路,“拟旨嘉奖南川夫人,便提世之圣贤四字。” 以当世圣贤四字加以表章,不可谓不恩重,孙季吃惊,忙从列席上起身,恭行大礼,“臣替南川百姓,谢过陛下皇恩。” 其余随侍臣子也纷纷起身,行礼谢恩。 高邵综来了十来日,在这里感知到了和关外相似的地方,这里民风彪炳,有男女大防,但和关中腹地依旧十分不同。 她若不是藏在这里,也许便是去了关外。 便有些走神。 孙季当天子是疲乏了,诚惶诚恐起身,带着下臣见礼告退。 高邵综道,“你请奏的水渠,朝阁商议准奏,此次匠造大将冯知秋也来了,明日辰时,带着些擅水利的匠曹,来此商议水工水利的事,去罢。” 孙季大喜过往,连声应是,告退了。 张路拟好旨,交给王极,小声问,“这秦氏很有主母的风范……” 王极哪里不晓得他话里的意思,两年前岭南十三寨归一,兵户全部变成了佃农,放下了兵戈砍杀的日子,这件事便已经引起了斥候的注意。 只不过这个秦氏有家有室,还有个小女儿,夫君是个居家的道士,每日只关起门来炼丹,不主事,这秦氏才挑了大梁。 画像看过,那时候他也去看过,不是主母。 他将此事呈报给主上,主上说主母绝不可能会亲自养孩子。 王极也想得通,如果是主母,要做什么事,怎会收养个孩子在身边亲自教养,纵是见了弃婴不忍心,大多也放去小学堂,或是交给仆从管着,像当年的云秀姊妹。 他拿着圣令,去见在府外候着的孙季孙大人,将人送走,才回去收拾东西,明日的朝议,主要由冯大人主理,主上想先微服,去邑城走走。 甲大急匆匆进来说有圣旨要接的时候,宋怜正在书房处理庶务,她在岭南山脉里发现了一片好地方,易守难攻,可堪世外桃源,她花了几年的时间布置,那里现在比苍梧还宜居。 桑枝和清和忙中有序的开始做接旨的准备,宋怜放下坐在她怀里的小长乐,“在这里坐一会儿,娘亲去去就回。” 这几年她十分忙,回府的时间本就不多,回来大多时候也有事处理,好在小孩乖,十分懂事,每每坐在她膝上,安安静静的,也就不妨碍什么。 基本上这几年她只要在府里,小孩都是这样赖在她怀里,新在学堂上课读书认字的龙汝言好为人师,在学堂上了课,回来就教小宝,宋怜猜小孩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小宝开口说话开始,便一直犹豫要不要请老师教她,这一犹豫就是两年,到现在还未决定。 可小孩已经自己偷偷翻看她放在书房里的书籍,而且看得极有规律,经史子集,旁门杂学,不管什么都好奇。 宋怜因思绪纷乱,理不清楚将来究竟什么样的日子对小孩来说才是她最喜欢的日子,对她最好的日子,便什么也没管,只是会在察觉小孩还没有看完她正在看的文书时,放慢翻阅的速度,在察觉小孩正在默默心算账册的时候,不去说话打扰她。 倒是想请武师父来教她,好叫她从小就有一身好武艺。 “都准备好了。” 宋怜应了一声,小孩往外张望一眼,对外面的热闹没有兴趣,视线重新回到案桌上铺开的舆图上,又朝她软糯糯问,“今天晚上,长乐可以和娘亲一起睡么?” 宋怜嗯了一声,小孩大而圆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重重点头,“娘亲快去快回,长乐先去铺床。” 她从凳子上下来,跑过来拉起宋怜的手,重重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才严肃道,“这次娘亲不能食言了,不能欺骗长乐。” 宋怜被逗笑,蹲下来同她解释,“上次是坎井出事,人命关天,长乐的事只好暂时往旁边让一让。” 长乐点头,许下天下太平的愿望,“世界大同,天下为公。” 她小小的双手还牵着她,个子小小的一点点,顶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严肃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婢女听不大懂,可也听得出是句书上的话,惊叹不已,宋怜叫她宝石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脸颊竟泛起热来,心生羞愧。 她并非真君子,真圣贤,做这些,从来只是因为利益,为声望,为立锥之地的权柄,并非天下为公这样无私的鸿愿。 但小宝误会了,她一直想同她解释,但被这样看着,竟开不出口来。 宋怜摸摸她的头顶扎出来的小发圈,恰好蹲着,又没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亲眼看着小孩白皙的脸颊像是开水烫着的虾米一样顷刻红起来,眼睛亮晶晶湿润润的,她脸颊也有些热得不好意思,“明日我去潭县看船,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沉稳的小孩差点原地蹦跳起来,开心得小幅度的转圈,立马就要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外面在催,宋怜看了眼忙得像小陀螺一样的小孩,笑了笑,先去接旨。 第一次接旨的时候,宋怜心里惊疑不定,三年来已接过四次,猜因着长乐还有后院里住着的道修,还有她常年乔装的样貌,他没有怀疑过。 再给她三年时间,介时她便有了即便被他知道,也可以护着小宝不回宫的能力。 这次的嘉奖竟带了‘圣贤’二字。 宋怜从孙季手里接过圣旨,心里五味陈杂,倘若高兰玠日后知晓是她,对这卷嘉奖,要悔不当初了。 她同孙季熟识,基本的礼节之后,来往并不生疏,想旁敲侧击问问那人的情况,毕竟不妥,只好作罢,其实不必问,他是皇帝,身边有人照料,且能南巡,身体必是不差的。 孙季道,“夫人还真神,陛下已经同意修水渠连通古州和邑州。” 宋怜但笑不语,这条水渠一旦掘开,邑州有三十万亩田地受惠,运送货物的路程从十七日缩短到 九日,现下边关安稳,风调雨顺,朝廷有余钱,此时不修,更待何时。 她朝孙季道,“海货我们比不过江淮,但山货我们有优势,已发现忻城附近的南岭适合种植丹参枸杞,大人可同周大人提一提,这件事于忻城大有裨益。” 孙季忙问,“那咱们古州有这十一县,都适合重什么——” 丹参枸杞可都是贵重东西,种得好,可比种粮食好多了。 宋怜笑起来,“还在探查中,有结果了立时告知大人。” 孙季知这也急不得,孙季叹息道,“当真不用引荐么,陛下三日后去一趟寻城,月中就要起驾回京了。” 宋怜自是不用,“陛下厌恶丹道,见了驾,恐怕牵累家里人,就不了。” 孙季更是连连叹气,秦氏容貌虽一般,可实在太能干,当初他便想让弟弟来求娶,谁成想竟是个有夫君的,只不过一直坐在家观里修道。 原本是在彤云观修道的,因厌恶记恨他的男子太多,这戴阜之不胜其扰,才不得已搬回家里的。 孙季几次让夫人来说项,想劝她和离了再找,古州城有大把好男儿,奈何她竟是个痴情的,任凭如何说项也不动心。 时间长了,孙季也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凡嫁了个想管事又不那么有能力的,还不如戴阜之呢。 他将圣旨送到,这便告辞了。 宋怜让甲大送他出了府门,回去以后小长乐已经洗过澡坐在榻上了,见她进了屋从榻上跑下来,给她递了巾帕,等见她取掉脸上用来伪装的贴饰,擦了药汁,又跑去拿梳子,示意宋怜坐下来,要给她顺头发。 宋怜莞尔,在梳妆镜前面坐下,小孩踩着凳子站在她背后,拆掉她的发簪,用檀木梳给她梳头发。 宋怜往脸上涂药,长乐隔着镜子,看见娘亲脸上的红点点,停下用手重重拍了拍心口,才又接着认真给娘亲梳头发。 可是又忍不住去数有几个,每次她看见娘亲洗漱,卸下脸面,脸上都有红点点。 便又停下,再拍了拍心口。 宋怜听见声音,回头看小宝,把她抱来了身前,给她把了脉搏,小孩这几年偶尔也会生病,她医书翻的比以前多,医术比以前好一些,没从她脉象上看出什么,“哪里不舒服么长乐。” 见小孩目光一直看着她的脸,便有些懊恼当着她的面洗脸,用额头跟她贴了贴,“不疼不痒的,擦了药就好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草编小狸猫,递给她,“在马车上编的。” 小狸猫胖胖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长乐接过,小手拿着翻看,小小呜呼了一声。 宋怜看她喜欢得眼睛亮晶晶,心里愧疚,她没给孩子下厨做过饭,很少有空做衣裳,想着等过个三五年,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她要把这些缺失的都补给她。 邑城潭县最出名的是码头和商船,高邵综和王极两人乘船从邑城郡府到潭县,已看出了这些船只的不同之处。 “竟是海船。” 匠造丞方炯也是常服随驾,一眼看出了关键, “比滨海郡的海船还要坚固些,看仓储,这些船装了物品,足够十来名船手在船上过两个月的。” “这家船行的掌事野心不小。” 王极不动声色挡开没站稳撞过来的路人,压低声音回禀,“三州水系的船舶都是一个姓龙的公子在打理,已经出过几次海了,每次都是小半月才回。” 方炯问,“可要召见此人。” 他虽是匠造,却也侵淫朝堂多年,看出这些海船的目的,自然看得出背后可能会出现的巨大利益。 高邵综思忖片刻,“暂时勿要惊动,看他能走到哪一步罢,只让滨海驻军随时注意些,若有外敌来袭,及时应对便可。” 方炯应是。 几人下了船,往潭县城中走去,方到郊外便已人来人往,到了城中更不得了,可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县城比郡守令府城也不遑多让。 王极寻得一间茶肆,引着几人过去。 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倏地回头,往人群里看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却什么也没发现,收回目光后,走至一处摊贩前,问了暗卫一句,“刚才可有什么异常。” 暗卫放下手里的水碗,也往人群里看了几眼,“有个抱孩子的女子,看了会儿主上,不过一看便不会武功,孩子也不是抢来的,应当没事。” 王极四下看了看,主上走在街上,实则少有人敢直视,不过也有极个别天生迟钝大胆的,直愣愣看呆了去的也有。 他还是叮嘱暗卫去跟一跟。 暗卫应是,把水喝完,这便去了。 宋怜抱着长乐穿街过巷,走远了才在巷子里靠着墙壁停下来喘气,依旧有些惊魂不定。 长乐觉得娘亲抱得有点紧,她用握着的小扇子给娘亲扇风,想起娘亲脸上的红点点,和刚才看见那几个人后,娘亲的样子。 娘亲和她在院子里见到蛇把兔子吃了的时候一样,娘亲在害怕。 “我要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这样娘亲不用再害怕,不用再躲藏,也不用再带面具了。” 她声音奶奶糯糯,却说得认真郑重无比,想是许下一个毕生的诺言。 宋怜硬忍住眼底的水色,在她背上轻拍了拍,缓过来了一些,笑了笑道,“那些人不是仇人,也不是坏人,只是许久未见,乍见之下,娘亲有些被吓到了。” “小孩子家家,小脑瓜不要想太多。” 长乐想下来自己走,这样娘亲不用这么累,但母亲抱得这样紧,好像要抱着她才好些,便也紧紧抱着娘亲,看着那条正街离得越来越远。 皇帝在城中,侍卫暗卫定不止王极一人,王极又是极谨慎的脾性,宋怜不敢托大,带着孩子回了苍梧家里,一直闭门不出,和龙汝言一起去海县的事也往后押,九月中旬,方才启程。 每次她离家出远门,林流霞会回秦府暂住,照看长乐。 临走前把在邑州看见过高兰玠的事同他说了,提醒他要小心。 林流霞便把不是什么难症,不在苍梧城内的出症都给推了,大多时候都待在府里研药,偶尔有人性命垂危的,医馆的药童会过府来请。 林流霞会把小宝也带上,不过不会让她进医舍去,只让她在隔壁的茶楼里听听说书,小孩坐得住,说书听,茶肆里的书生争辩起来,说的尽是些之乎者也,她也捧着脑袋听得有趣。 因生得玉雪可爱,很是惹人喜爱,不少客人都想上前逗她,小童身边守着的几个嬷嬷婢女不会阻止,但小姑娘不开口接,渐渐的也就无人打扰,只远远看着了。 沐云生在文玩肆看见小童的模样,几乎是立时就呆在了原地,揉揉眼睛再看,从那个小号的宋怜脸上,又看出了一些高兰玠的影子。 心跳霎时要从嗓子里跳出来,砰砰砰的脑子里都是嗡鸣声,随之而来的猜测带起不可思议,狂喜。 几乎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叫好友来看。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几乎就能肯定,这就是宋怜和好友的女儿。 “公子——” 随令连喊了几声,沐云生回神想问像不像,想起随令没有见过宋怜,硬压下了。 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个小孩,让随令取了笔墨来,写信的时候眼睛也是一收一看,生怕一眨眼发觉小孩是自己的错觉。 他心里着急,字迹也非常潦草,匆忙将信塞进竹筒,让随令立刻送去古州。 因斥候查到古州有不少练家子,名义上皇帝已经起驾回了京城,实则高邵综只是做了乔装,人还在古州,古州离苍梧有五日的路程。 他可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沐云生无数次提醒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走到了对面的茶楼。 茶肆里正热闹,学堂的学子们沐假,正高谈阔论,为兵家法家儒家哪一家更治国争得面红耳赤,小女童听着,偶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分明听得认真,可又无法让人从她脸上看出她究竟听懂了没有,又喜欢谁,不喜欢谁。 瞧着太安静,安静得有点点呆的模样。 样貌好得惊人,沐云生无法形容。 守在旁边的两男两女有老有少,男的是练家子,但都是生面孔。 沐云生走得很慢,折扇遮着面,在旁边听了好大一会儿,才装似站累了的在小孩的桌子旁坐下。 实际上书生们这会儿争的是什么,谁输谁赢了,他完全没听进耳朵里。 又点了两碟瓜果,装成路人,好半天才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呀。” 长乐等这个奇怪的人开口或是动作很久了,听他开口,小肩膀往下松了松,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心。 没有判断错,是个别有用心的叔叔。 长乐茫然的往孟嬷嬷望了一眼,桑枝发觉小女君的动作,默然片刻,别过眼,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出来,凡是遇见有人上前搭话的,如果不是岭南口音,小女君都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但怎会听不懂。 桑枝和孟庆都把这归功于小女君调皮,有一些捉弄人的爱好,不过她实在太可爱,几个人也都会配合她。 孟庆就凑近了给小女君用古州话说了一遍。 长乐这时候开口了,用的是古州本地的地方话,“安安,两岁半了。” 桑枝又沉默了,小女君分明四岁了,可仗着个子小小的,说是两岁半,没有人不信,大多都只会夸赞她两岁半就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小女孩声音软糯糯的,沐云生却恍惚了,方才坚定的猜测也不确定起来,宋怜五年前离开的,如果有兰玠的孩子,那必定是四岁了…… 可小孩的模样确实看得出好友的影子…… 林流霞正在给排成长队的病患把脉,医馆和茶肆就在斜对面,他能时常看见长乐,见有人去跟长乐攀谈,也并不十分担心,小丫头聪明得要命,在宋怜面前乖得不像样,但若是遇见不怀好意的,定要被她骗得团团转。 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给下一个断了腿的接骨。 沐云生没带什么好玩的,单就一个小玉猫,他刚在玉器行买的镇纸,有些寒酸,导致他十分不好意思,放到小孩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是个小猫,给你玩好不好?” 长乐听出来他和先前那几个人是一个口音,孙伯伯他们称呼这种口音是京城口音,官话。 孟庆照例给她重说了一遍。 长乐看着小猫,笑得露出一口小米牙,道了谢才骄傲的说,“我外祖父可是有名的粮商,这种玉都是给我当弹珠玩的!” 很是盛气凌人,沐云生被逗笑,几乎想抱抱她,忍住了,又问她,“现在天色晚了,你娘呢,怎不在身边。” 长乐伸出手指,往斜对面的医馆指了指,“我爹爹病了,来这里求医。” 沐云生心又空落了好几分,患得患失极消耗精力。 长乐坐在案几旁,探着手还够不到茶壶,沐云生忙帮她拎起来,“渴了吗,叔叔给你倒。” 又往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婢女两个护卫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照他看,这几个都不算会照顾人的。 桑枝自然看得见这位公子皱起的眉头,可是小女君喝的吃的她们都带着,女君不叫她这么小喝茶,小女君就严格的从来也不碰的,而且常来这儿的人都知道,壶里的水若是没有特意要求换过,可不是凉那么简单,喝了是要受罪的。 长乐指了指叔叔面前的茶盏,“这是安安最喜欢的汤茶,请叔叔喝。”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孺慕期盼,沐云生连说了几声好好好,端起茶盏就喝,在小姑娘期盼的目光里,一盏一盏把一整壶都喝光了。 放下茶盏有些不自在,不想离开,却也无法,朝小姑娘道,“叔叔有点事先出去一会儿,安安在这等我一会儿可以么?” 长乐点点头,等看不见这个怪人,立刻冲团蒲上爬起来,牵过桑枝姐姐,快步往医馆去,跑到舅舅面前,让舅舅快些带她回去找娘亲,有坏人。 林流霞听是京城来的,沐家人,心里一沉,交代别的医师来换他,给小孩遮上围帽,抱着她从医馆后门离开,也不在苍梧待了,直接往南岭去。 长乐能辨方向,知道舅舅是要带她进山藏起来,可是她要和娘亲在一起。 这是两年前建桃源的时候,和宋怜定好的,若有万一,就去桃源。 长乐只一句话,就说服了舅舅,“要和娘亲一起呀。” 林流霞折转往码头去,又派人快马加鞭往海城送信。 等上了船,他已是出了一身的汗,这会才松了口气,问一脸严肃的小孩。 当然因为长得太好看,一脸严肃也只是显得可爱,“小宝你怎么看出是沐家人的。” 长乐当然知道了,“这个叔叔掏东西的时候,摸出来又放回去的东西里有一枚玉印,上面有兰花纹路的徽记,是沐家的徽记,长乐见过,他穿的是上等蜀锦里的流云锦,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除了是背着小手的,她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分析的模样,简直和宋怜一模一样。 ——背着小手这件事大概是和几位太守大人学的,大约是觉得这样子比较有威严。 林流霞瞧着有些发笑,看小孩聪颖非凡的样子,又有些笑不出。 太聪颖的女孩子,长大以后是很难活得开心的,他和宋怜一样,有时欣喜长乐的天赋,有时担忧长乐的天赋,一直没提请名师的事。 这几年因为海船的事,宋怜龙汝言来回海城的时候多,在这也置办了一处宅院,得知她和龙汝言出海去了,也只得住下来等。 只是两人临时用来洗漱歇息的,院子便比较小,舅甥两个只交代桑枝几人回苍梧,也没告诉她们去哪儿,直接奔海城来了,小院藏在繁华的街巷里,左邻右舍都有人,林流霞每日请人买点菜送上门,出去打听消息也把小宝带上,风平浪静的过了几日,苍梧城传来的消息一切平安,林流霞才跟着舒了口气。 禁军围住秦宅,没寻到人,但王极几人很快从商行的伙计口里审出了秦夫人和龙汝言出海去了的消息,接着往海城查,查一个男子带着一个小孩,只单形容小孩的模样,就有不少人记得。 高邵综甚至顾不上去看那个从秦府里被押出来的,叫戴阜的,她所谓‘夫君’的男子,先快马加鞭往海城赶去。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明白,空白的一片,只想立刻去海城,去见长乐。 骑马一天一夜赶到海城,到了云海巷,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就在眼前,反而勒住了缰绳,停在了原处。 斥候回禀,一大一小今日都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晒书。 沐云生有点想那个小公主,又有点牙痒痒,当时他没明白,过后也想明白了这小丫头是逗着他玩,哄他喝下坏了的茶好离开的,他同好友说起的时候,好友半点没有同情的意思,只一直笑。 笑得像个傻子,就因为正在想象当时的情景。 这会儿勒着缰绳远远看着小院,那双深沉锋锐的眼睛里,竟漫起潮润,似是不知该如何,无所适从,不知如何靠近的样子。 沐云生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因连日来奔波,衣裳上都是灰尘,每个人都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口子,怎好见人。 他提议到,“不要吓到长乐,先洗漱一番,既已知道人在这里,不急这片刻。这么晚了,小长乐应该已经睡着了。” 马匹和禁军悄无声息从巷子里退了出去,时间紧迫,王极不得已动用了些手段,先把邻里两户住着的人弄晕,搬到另外的地方安置,快速整理了一番。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主上,可以进了。” 高邵综从马上下来,沐云生眼疾手快,扶住要摔倒的人。 高邵综朝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进屋坐下来,歇了片刻,又打起精神来先去沐浴。 王极劝,“听暗卫禀报,小公主每日清晨都是辰时一刻起床,很准时,辰时两刻的时候会开门,从挑担的小贩那里买一份豆花,到时候主上就能见到小公主了。” 他其实也很想看见小公主,他已经决定明日一早,假扮卖豆花的小贩,卖豆花给小公主,介时就能同小公主说上话了。 听说小公主生得十分可爱。 他跃跃欲试,就打算先去准备。 高邵综声音沙哑,“你现在去买点衣裳,鞋袜。” 待王极应声要出去,又道,“买太学士子近来喜欢穿的那种。” 王极连声应着,心里也酸酸的难受。 高邵综又道,“再去把卖豆花的小贩找来,我有话要问他。” 王极就噎了噎,知道自己失去了假扮豆花郎的机会,应声去了。 邹广智是个掌舵手,经常随船出海,这次是家里老丈人白事,才没有一道去,被人套头捉了,一路上奋力挣扎,头套一解开,就要破口大骂,叫压在脖子上冰冰凉的剑锋压出血痕,骂声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一丈开外坐着一名男子,光线暗不太能看清容貌,却莫名慑人,邹广志挺直的背坐回去,回答他被押进屋子里前押着他的人让他回答的问题。 “夫人经常出海,一次只比上次走远三里路,沿途有路过岛的,都做了浮标,这次是往南走,去寻上次龙将军带回来的一种野稻米,还有一种什么野果,船一路都挨着岸,风也平,没有什么危险的。” “依照小的看,再过个三五日,应当就折返了。” “船一旦出了海,就没法送消息出去了,不过小的可以带人掌船,出海去接应一段。” 这已经安排了的,只不过都伪装成了 渔船,否则惊动了主母,不知又要出什么差池。 话已经问完了,高邵综摆摆手让王极把人带下去。 他沐浴完,直接穿了小贩的衣裳,辰时不到就远远的在巷子口挑着担等着,他一夜未眠,脑子里都是想象中小孩的模样,她在沐云生的口里,是那么的聪慧可爱,那么的灵秀,她会不会喜欢他这个父亲。 他问王极,“是不是我平素杀伐气太重了,吓到阿怜了,她有了我们的孩子,竟不肯让我知道……我真的这么差劲么?” 王极是在墙头上,随时观察情况,也想等小公主开门的时候,借机看看小公主,听了主上的话,先看见了主上通红的眼睛,那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吓了一跳,又能理解,真的能理解,这几年光是寻找主母的下落,便足够让人发疯的了,每回一次没有消息,都是折磨,又挂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怎看不见鬓发里混着的白丝,今年主上,也才三十又五罢了。 王极偏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转过头来小声劝,“主上平复下心绪,莫要吓到小公主。” 高邵综深吸了一口气,听见一声鸮鸟叫,忙握紧了扁担的挂绳,急忙张口开始喊,“卖豆花了哦——” 他喊得艰涩又坎坷,怕屋子里的小小人听不见,又扬声喊了几次,旁边有两户人家有要买豆花停一停的喊声从院子里传来,不过片刻左边一户便开门出来了,高邵综一边注意前面的院门,一边放下担子。 妇人看见他的模样,倒是吃了一斤,虽是卖豆花的,竟没敢不客气,问了句原先的老货郎呢。 高邵综揭开盖子,一边说老叔病了,今天他来,一边给这位婶娘舀豆花,一边往侧边那个院门看。 柳嫂本想问问是什么病,见他一直舀一直舀,忙说够了够了,豆子不够要回去拿。 高邵综又吆喝了一声,柳嫂子喊了一句,“小长乐,快出来买豆花了!今天还热乎着呢!” 院子里远远传出一声,“柳姆姆长乐来啦。” 奶糯糯朝气蓬勃的童声响起,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捧着一个大很多的陶碗飞奔出来,光影照在她身上,像是一只在光影里翻飞的小蝴蝶,离得近了,眉目才看得清了。 那是一个活脱脱的小阿怜,带着一点他的影子,踏着光奔来,小小的一只。 高邵综一直看着,眼睛看不清楚,在小女孩跑到他跟前站定,她的模样印进心底,她开口同他说话的时候,哭出了声,泪如泉涌。 她好可爱。 倒吓了拿了豆子出来的柳嫂子一跳,旁边刚出来的邻里也纷纷询问,“这是怎么了。” “这么大高个,哭成这个样子,除了啥事你说说——” 唯有长乐小脸严肃,不是因为这个人的眼泪滴了许多到她的碗里,家里现在只有这一个大碗,也不是惊奇这个人怎么比自己还能哭,而是因为她记得这个人,在潭县的时候,娘亲很怕这个人。 第188章 承诺小巷。 这是他和阿怜的孩子,阿怜给他生的孩子。 她实在太小了。 高邵综轻轻蹲下来,朝她伸手,“碗,脏了,我给你洗一下。” 长乐虽然不会吃这个人卖的豆花,但还是把碗往前递了递。 高邵综心头滚烫得离开,从小孩软软小小的手里接过瓷碗,借了柳嫂家的灶头,把碗仔仔细细重新洗干净。 长乐没有逃。 这个人和以前遇到的坏人都不一样,眼睛像泉眼,冒出许多泉水,现在眼睛还红着,但是依旧比她见过的季伯伯季伯伯他们还要有威严,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这个人提前替换了卖豆花的老爷爷,有备而来。 柳姆姆家院子隔壁的墙角的地方,还有一个脑袋探头探脑的看她。 每天清晨望望家的狗狗都会叫,今天没有叫。 她和舅舅逃不掉。 高邵综只是觉得小宝特别喜欢吃豆花,他舀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他的勺。 他心里紧张,手臂都发僵,稳稳的往碗里放了一勺,再舀一勺,把碗装满的过程,比战场还艰难,等碗装满,小孩伸手来接,他忙开口,“有些重,父——我帮你送回家好吗?” 柳嫂不放心,想阻止,不知为甚,待在这儿心里莫名有些发憷,心口闷得慌,反应过来自己喘气都不敢大声,不由觑眼打量起这人来。 这绝不是寻常人。 当然小长乐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小长乐的娘可是海城百姓的恩人,不能让小长乐给人害了,柳嫂压着心里的畏惧,刚要开口,就看见小长乐伸手去接碗,摇头拒绝了,“长乐可以的。” 这男子竟也没有强求,只是应了声好,小心将比小孩脸还大的碗放进小孩手里,瞧着模样,倒像是担心小孩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等小长乐端着碗回院子,关上门,他也一直看着那院子,眼睛红红的,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柳嫂子心里奇怪,不过竟不敢多打量,心想这男子生得可真俊,比俊还要俊,就是让人不敢直眼看,她要回屋才发现好几家的闺女媳妇儿都扒拉着门偷看。 她倒也不觉得有啥,这后生的样貌,她敢肯定,百八十里都找不出一个。 就不知道跟小长乐是什么关系。 她进了屋,赶紧把儿子使唤起来,让他偷摸出去,去海边打听打听,看看小长乐的娘亲回来了没有。 她儿子听了,一下清醒了,忙应了声起来,脸也不及洗,往码头奔去了。 林流霞一直能听见院们外邻里的声音,正把被褥晾去院架上,抖开铺平,见小孩捧着碗进来,小脸绷得酒窝也没有了,完全不像先前活泼朝气的模样,奇怪问,“怎么了,今天的豆花不好吗?” 小长乐把碗放好,拉着舅舅回了屋,“今天来卖豆花的人不是老爷爷,卖豆花的人我和娘亲在潭县的街上见过。” 林流霞一震,想着东西不要了立刻要走,又明白那人既然找到了这里,凭他和长乐,是躲避不开的。 小孩生得像阿怜,也有高兰玠的影子,面过圣的,都能看得出这是天子的血脉。 林流霞想了想,让小宝不要害怕,自己出去看看,才出去,就发现柳嫂家外站了两个人,高兰玠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清贵冷峻,那名叫王极的侍卫以往看还算沉稳,现在正上蹿下跳的,声音压得很低,激动到变形,“小公主好可爱,可爱得不得了——” 男子眼睛通红,看着青山远阳,似乎并未听见王极的话,林流霞却感知出了对方的一点心境。 他确实是应该感念上苍,孩子是上天恩赐的礼物,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便是念着这一点,他高邵综,也必须要做个盛世明君,做一个让长乐尊敬,不辱没长乐阿怜青睐的父亲。 因着还不确定阿怜的抉择,林流霞没有同长乐说明白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 他看对方似乎没有强制把孩子带回京城的打算,想了想,也就不理会了。 王极都没能认出来对方,等午间这男子再出来,已换了容貌,他心底惊骇,林流霞的易容术,已精进到这个地步了。 林流霞也不客气,直接请王极帮忙去买菜,“长乐喜欢吃鱼,还喜欢吃白菘,都买一点,辰时到午时,她有百~万\小!说的习惯,这次来海城走得急,这里只有点简单的笔墨舆图,帮忙也买一点。” 王极哪有不应的,连声应是,立刻去买了。 林流霞又看向另外一个,他记得这个叫虞劲的,和王极一样,是北疆暗卫里头一等一身手好的,他想这不是现成的么,“能帮长乐看看她现在的年纪适合习武么,女君是有计划让长乐习武的,她能张弓射箭,准头不错。” 阿怜是担心太早习武伤到骨头,才只教了射箭的。 高邵综这时开了口,“我先给小 宝看看,给宝宝编一套适合她的武艺,可强身健体,也可防身自保,我教她。” 他每每念及宝宝两个字,心头都酸涩,生养孩子不易,尤其她怀着身孕离开,一路南下,千里之遥,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苦…… 他当真该死,竟豪无所觉,也没有让她称心安心,竟叫她独子承受这些。 男子低沉的声音沙哑,林流霞见对方哪怕极力克制,眼睛里也冒出水珠的样子,有些吃惊,后又想,这样好的妻子,这样好的女儿,失而复得,也就难怪了。 林流霞也同他直言,略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我还不知道阿怜的打算,还请陛下勿要提及父亲二字,也暂时不要见长乐太多,一切等阿怜回来了再说。” 高邵综没有意见,他不是来抢夺女儿的。 林流霞感慨这人变了很多,可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左邻右舍被迁走,整条街巷都已被控制了起来。 高邵综想见宝宝,“这几年阿怜可还好……” 林流霞既不怕死,也不想做官,米饭吃得,草根也吃得,所以直言不讳,“自然要好,我在江淮的时候,曾经听平津侯提起过,蓝田郊外的一处田庄,住着一个老伯,那个老伯是阿怜母亲陪嫁的旧人,同他说过,小女君小的时候,本是爱笑的性子。” 爱笑爱玩,调皮聪慧。 是谁也无法想象的,哪怕是平津侯。 陆宴提起时,眼里俱是痛心,面前的男子如同得了当头一闷棍。 高邵综没有进去打扰长乐,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先去沐浴更衣,他不想睡,也不想休息,却也不无法静心处理政务,一心只想见一见宝宝,陪她一起玩。 只是如同林流霞不会同他说宝宝的事,他也需控制好自己不去打扰宝宝,否则阿怜会反感。 他让暗卫去把平素照顾宝宝的婢女嬷嬷请来,等的时候也如同度日如年,先强迫自己坐下来,想着编适合四岁宝宝的功法武籍。 动笔时心里一动,传了侍卫进来,“你回古州,把小矛引来这里。” 阿怜是极喜欢海东青的,宝宝应当也会喜欢。 暗卫应声去了。 王极把任务分配了下去,买的菜要挑最好的,鱼要现捞的,每个禁军采买一样,自己则带着六七人,跑遍了整个海城,把小公主有可能喜欢的书籍挑选出来,拢共三十一卷,他和暗卫又抓紧时间把这三十一卷书籍翻看一遍,把里面含有血腥暴力等等会吓到小公主的书籍剔除掉,晦涩难懂的也剔除掉。 最后只剩下了五卷。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敲了小院的院门,没想到是小公主开的门,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他,王极磕磕巴巴道,“属下找了些书籍,给小……小女君打发时间,小女君要看么?” 长乐已经从舅舅那里得知了这些人是同他一样,关系与她亲近的人。 只不过不同的是,娘亲喜欢同舅舅来往,却不喜欢同这些人来往。 舅舅说一切等娘亲回来定夺,先请了两个叔叔来教她习武。 长乐刚才已经见识过另外一位虞叔叔飞檐走壁的功夫,她下了决心要学,因为这样就可以把坏人一拳打倒。 书也要看,她已经好几日没有百~万\小!说了。 她朝王极道谢,“谢谢叔叔。” 只是等看坐到石桌前,翻开书册,对着猫猫扑蝶,配有文字的书册,她呆了呆,又往后翻了一页,是小猫喝水,小猫咬花,小猫和小狗成为了好朋友,她陷入了沉思。 她甚至以为里面有娘亲藏起来的密语,但是连翻几遍,都没有破解出。 王极见小公主看得认真,翻了好几遍,高兴激动坏了,又给小公主翻开另外几卷。 长乐最终确定,这些书里面没有娘亲给她传的讯息,只是普通的猫狗图,只是看得出面前的叔叔找来这些书花费了很多力气时间,她便又重新把书拿起来,重新翻看了一遍。 等舅舅做好饭,她同舅舅用了饭,开始听虞叔叔讲解习武的要点。 王极回到隔壁的院子,对着主上就一顿夸,“小公主可喜欢属下找的书了,看了好几遍!” 高邵综问他拿了什么书,王极兴致勃勃说了,高邵综听了,想着小宝也许是看阿怜书房里的经史子集看得枯燥,所以才会对猫猫犬犬感兴趣,他便又起了要给宝宝画一点故事册的心思。 他数着日子,临到阿怜要回来的日子,便让王极去问问小宝,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去码头。 长乐其实猜到了隔壁住着的那个人是爹爹,她有点好奇,想再仔细看看他,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但是只有娘亲承认的爹爹,才是她的爹爹,如果娘亲说她的爹爹还是戴阜,那爹爹就是戴阜。 所以拒绝了王极。 反而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捏着笔勾勾画画,除了舅舅,别的人要上前看,她都不给看。 林流霞看了小宝的册子,是逃跑路线,不管计划周密不周密,她凭记忆绘下的舆图,竟都对得上的,认真思考的样子,简直和阿怜一模一样。 除了先前船手发现的稻米和果子,这次出海又找到了几种可食用的草木,连土一并挖到船上带回来了,龙汝言提起古州太守要修水渠,往商会募捐的事。 原意是各家商户自愿出钱,无论出多少全凭自愿,“廖记出千银,许家金铺出得最少,才百银,也太抠搜了些,其它的中规中矩罢。” 宋怜手上捧着个琉璃花坛,半透明的淡蓝色,里面装着两尾鱼,小鱼通身橙黄,鳞片似彩霞,流光溢彩,最难得的是,尾巴像展开的雀尾一般,和身体等长,柔软灵动,在水里轻摆,好似游动在瑶池雾林,漂亮又稀有。 她在这次去的东岛浅滩上发现的,想带回去给长乐看看,“廖记卖的米粮,为赚名声才出得多些,买金买银的都是达官贵人,百姓们买不起,他们不需要这些名声,也就不必要经营了。” 龙汝言吹着海风,舒服得眯了眯眼睛,“修水渠可是要不少钱,大开支,我们跟廖记一样罢。” 这件事孙季同她说之前,她便有计划过,“每年出秦记五分利,直至水渠修成为止。” 龙汝言吃惊的站直了身体,“五分利——”那可是不得了的一笔钱,如今三州赋税收上来,都未必有秦记的五分利,而且现在秦记正在扩张航船商贸,岭南山脉里农桑耕种,要种的都是山珍奇果,将来都是重利,五分利—— 当然她不是心疼钱,剩下五分利里三分利足够她用来建船队,训练水手船员,只是她带人在南岭山挖过水渠,只不过是二三里的水渠,每日百来人干,一年都没挖完,连通几州的水渠,要考虑的问题更多,要做的支护更多,没个十年八年都干不完,到时候通渠,等回报,老死了未必能把本捞回来。 “这里面十分之七用来铸堤,一半用来给徭役补贴工用,我以这比利同朝廷商议,想把水渠的名字定为长乐渠。” 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没说话脸颊先热起来,“长乐一直以为我是好人,这笔钱,当为三州的百姓出些利罢。” 她脸上泛起红晕,倘若卸下乔装,必定更红,龙汝言想象着她面具下的样貌,几乎要迷失在里面,叹息一声,她不知这人怎么想的,在她看来,这人这五年的所做所为,桩桩件件,虽说是为了私利,但看看结果,哪一桩又不是利民的。 走南闯北的商贩,逃荒至此的流民,哪一个不羡慕岭南有一个南川夫人,她走到哪里,不得被人自发自愿的称呼一声南川夫人。 但如果这样做,她高兴,那便这样做罢。 长乐渠,将来如同游龙蜿蜒在岭南的土地上,会有无数受惠的百姓记住长乐这个名字。 龙汝言想着,也不由心情激荡,“将来我生了女儿,也要修一条水渠,以我女儿的名字命名!” 宋怜笑起来,应了一声,“我做孩子的干娘。” 龙汝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远处晒成铜色的甲大笑着唱了两句船调,这次出海风调雨顺,比预计归返的时间还提前了两日,宋怜在船舱里睡了一夜,清晨洗漱完,捧着琉璃坛从船舱出来,她小心看着路没有抬头。 龙汝言见众人都往岸上看,小声议论着,顺着人群的视线扫了一眼,连呼吸也跟着一停。 男子玉冠墨发,一袭青衣,将身形勾勒的清俊挺拔,那青衣上约是有暗绣云绣,并不炽烈的晨光里,竟泛出些月华的清辉,广袖轻动,越发将人衬得似风林下仙人。 周遭没有人敢靠近,热闹的岸台上独有这么一片静地,更越发惹人注意了。 那男子是在看小意,龙汝言好半天才回神,轻轻捅了捅身侧的女子,“小意,你看那人,找你的。” 被她一拱,琉璃坛里水波晃动,两尾鱼惊慌的游窜起来,宋怜稳住,抬头去看,整个人便凝固了。 长乐…… 高邵综见她僵在原地,似被吓到了一样,捧着的琉璃坛摇摇晃晃,心里一痛,压着要上前的脚步,朝她道,“宝宝很好,阿怜不要担心。” 龙汝言在心里喔嚯了一声,小意老早就跟她说过,秦意是假名,阿怜想来就是小意的名字了。 她四处看看,想着把那三人打晕,带小意离开的可能,最终还是决定不轻举妄动,宝宝恐怕在他手里,龙汝言低声问,“怎么办,宝宝有危险么?” 高邵综倒不会害长乐,宋怜也曾想过给长乐乔装,但毕竟是药,哪怕再微小,对身体也有影响,便只能这样了,见到长乐,高兰玠自然看得出是他的孩子。 宋怜勉强定定神,朝龙汝言低声道,“是长乐的 生父,不要担心,你先回去,不要轻举妄动,我同他谈谈便好。” 那男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不过比起戴阜,配阿怜不知好上几个辈,就是不知人品如何,龙汝言点点头,让她小心,先带人回去,把周围暗暗打量的人也都带走了。 宋怜今日也做了乔装,高兰玠能认出她,想必已经到很长时间了,她从船上下来,他身边两名脸生的侍卫早已远远退开。 她完全遮住了原来的样貌。 高邵综目光来回落在她的眉目间,心里酸涩,“你竟如此恨我,叫我知道你的消息,竟比每日带着面具更难受,五年……” 宋怜其实也有点想念他,目光克制的在他面容上走了一圈,就收回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衣着的缘故,给人的感觉同以前很不一样,以往再收敛,整个人立在那里,也渊渟岳峙威赫杀伐,现在好似苍龙身上沾染温泉的水汽,依旧冷峻清贵,却好似广袤博大了很多,周身带着一层莫名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比以往更俊美,那么多新政,百废待兴,竟没累到他。 无意间瞥见他的鬓发,竟看见几缕白丝,心里一涩,被洒了一把沙子似的,“你老了。” 高邵综心脏被砍了一刀,几乎立刻就反驳,“我没有,医师说了,不过几缕白发,日后可以黑回来。” 这也许是高兰玠新增加的逆鳞,宋怜手里还捧着琉璃坛,这是她这次出海给小宝带回来的礼物,她现在更不想见他,以往是不能生,现在有了小宝,也许他会要求她接着生,可她不想要别的孩子了,她只要小宝一个就够了。 尤其不能生出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而小宝不可以。 那到时,她会痛恨自己。 无果的事,她不想同他纠缠,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不会跟你回去,小宝也不会,我生小宝的时候,差点没救过来,也没有精力再养下一个了。” 高邵综配合着她的脚步慢慢走,他其实并不想说话,只想好好看看她,听她这样说,柔声道,“我知道,如果将来长乐不愿意做皇帝,砚庭的孩子会继位,如果长乐想做,她便是大绥的储君,你我百年之后,她是国君。” 宋怜停住脚步看他,心脏跳得快了很多,握着琉璃坛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如果没有选择的权利,小宝的身世没有必要暴露到世人面前,如果有选择的权利,让小宝认他做父亲,百利无一害。 宋怜屏着呼吸问,“若是我还是不同意呢。” 高邵综深深看她,“我不会再逼迫你,如果你不同意,你依旧带着小宝待在岭南,我来看你们即可,可是阿怜,小宝多聪慧,这几日有商行的管事找你,她竟能代替你做一些决策,这样聪颖的孩子……” 宋怜当然知道长乐的天赋,可事情并没有这么容易,宋怜并未轻易下定决心。 高邵综又道,“阿怜,你和小宝都是自由的。” 宋怜抿抿唇,没有搭话。 她问长乐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高邵综目光依旧在她脸上,“可能有点想你了,但很乖,跟着虞劲打习武的基础,学得很认真。” 宋怜听了,嗯了一声。 两人上了马车,坐下来以后宋怜便用手护着琉璃坛,这几年她也差人打听过林霜来福阿宴他们的消息,所以一切安好,没有什么需要朝高兰玠打听的,便同高兰玠谈起了南行的船队,如果有朝廷的文书指令,倘若当真遇到了些外邦人,行事便多了一层保障。 高邵综应了,依旧看着她的眉眼,虽是做了伪装,可能看得出来,她气色很好,倒有点像当初在高平遇见时候的样子。 宋怜叫他看得不自在,不难看出他是想抱她,想吻她——就她现在这副模样。 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高邵综想抱抱她,想疯了,可时隔五年,并不那么确定她是不是同意,会不会惹她反感,便也克制着。 宋怜不得不提前同他说明,“我也不欢爱。” 高邵综呼吸停滞了,没再开口,思绪却纷乱,他审问了她身边得用的人,没有见过样貌才学特别出众的人,那戴阜只是个草船,不会当真入她的眼,那就是当真嫌他老了。 倒听说有不少二十出头的学子,男子想接近她。 宋怜见他胸口起伏,眼眶泛起红色,有些惊奇的看着他,猜他是想茬了,解释道,“是会怀宝宝。” 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啼笑皆非,“我说看上了别人,你不会哭出来罢。” 高邵综赫然,看着她的笑颜,语气里的笑意,心里倒像是开起了荷叶田田,随风轻动,扫走了无边空寂,他竟品出一点甜来。 宋怜见他眼睛里发红,竟当真有水色,吃惊之下,探手在他脸颈侧的地方摸了摸,确认他并非易容假扮的,问他,“你莫非出了什么事。” 高邵综身体随着她的手指轻轻侧着,脸颊还触着她的掌心,情绪有些压抑不住,“我梦见好几次,你……出事了。” 梦见她大周失望,对大绥失望,从崖上一跃而下,无论他怎么喊她,回应的只有深渊的空洞。 他怕了。 宋怜心里一软,她偶尔也会想他会担心她,但最终还是没有给他送信。 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很想改变,“如果长乐当真想做储君,朝中的臣子恐怕不会同意。” 这几日高绍综已想过这件事,眸里闪过一丝杀意,“我要立,谁也不能阻止。” 这是一句承诺。 只要长乐是唯一的子嗣,反对的声音便会小很多。 至于高砚庭那边,想来他会处理好。 只毕竟是大事,宋怜没有立刻下决定,在到达小巷,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口之后,她看他寸步不离跟着她,抿着薄唇有些紧绷的看着她,想了想,还是让他先等等。 带着他踏进这道门,出现在长乐面前,意义就不一样了。 高邵综有些失落,可也点点头,“等下货郎来卖东西,小长乐会出来买酥饼,我到时候看她一眼就好了。” 宋怜心想他真是变了很多,等他进了隔壁院子,才叩门进去,“小长乐?” 她只喊了一声,很快屋子里就传出了一声呜呼,一小团身影像飞扑的小猫一样,一下扎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娘亲——” 第189章 完结章飞鸾祥凤。 她在岭南打下的基业,会是她和长乐最好的后盾。 再给她三五年,便是朝堂也轻易难撼动她。 往前,或者退后,做,或者不做,她和小宝都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做喜欢的事,选择不做不喜欢的事。 宋怜托着腮,坐在案桌旁,看着小宝肉乎乎的脸蛋,心里柔软。 小孩今天梳着两个小髻,上头扎着两根编织的七彩发绳,缀着绢丝流苏,她被琉璃坛里的小鱼吸引了目光,被鱼跃龙门的水溅到,擦着脸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米牙。 宋怜打算把鱼养去苍梧的假山池塘里,小长乐表示同意。 外头有鹰隼的啼鸣响起,宋怜微微一怔,起身开窗去看。 长乐猜到是鸟叫,可她从未听过这么霸气的鸟叫声,跟着娘亲跑到窗户边,手扒着窗台垫着脚往外看,看见天空里盘旋着一只大鸟,她知道是鹰。 将近三尺长的翅膀扇动着,带得院子里的桑树叶沙沙摇晃,它或是俯冲,或是翻转盘旋,都迅疾勇猛,片刻竟是落在了桑树顶端,啼鸣声低缓了很多,翅膀半开着,飞到了窗台前落下。 “小矛——” 好些年没见,海东青已长成了天空的霸主,它目光锁定了只在窗户里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喉咙里发出些沉沉的咕隆,缓缓探过脑袋来,又弯下,在小女孩陡然睁大的眼睛前,用脑袋轻轻在小女孩额头上撞了一下。 那触感绒绒的, 和它方才霸气的样子完全不同,长乐高兴的在窗前蹦跳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抓这只大鹰,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 乌小矛也拱了一下宋怜,宋怜叹息一声,抱了抱它,海东青立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开始用力往她怀里拱,宋怜的鼻尖叫它翅膀的羽毛扫到,痒得笑起来。 它拱着她,又探头去碰长乐,颇有些忙不过来的样子,长乐被它的大翅膀扇乱了发髻,又痒,用手摸摸它的翅膀,开心的笑起来。 跑去拿了最爱的浆果来喂它。 乌小矛很给面子,叼着红浆果吃了,咕噜咕噜了几声,扇动翅膀飞高飞远了。 带起的风吹起了长乐的头发,她有些失落的看着飞远的鹰隼,宋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它应该是去给你摘果子去了,这是一只海东青,叫乌小矛,它很喜欢你。” 长乐念了几遍乌小矛的名字,开始期待它回来,日晷上落下的光影往上移动,长乐到了要习武的时间,她再看了一会儿娘亲送给她的小鱼礼物,先把琉璃坛放去安全的地方,换上自己的小武士服。 每日习武的内容是半个时辰张弓,一个时辰做身法,长乐先拿出小弓,做张弓练习,有娘亲陪着,她有点激动,不过还是把动作做到最标准了,箭矢射出去,每一支都稳稳扎在稻草人身上。 这个稻草人是海寇的模样。 小半个时辰过去,长乐放下弓,回头的时候乍然撞进娘亲赞叹的目光里,霎时通红了脸,一头扎进娘亲怀里,蹭来蹭去的,想让娘亲抱抱她。 送来端起准备好的温水喂给她喝,又给她擦了擦出汗的脖颈和手,让她面对自己站着,牵着她软糯糯的手,“隔壁住着一位叔叔,其实是长乐的亲生父亲,但是如果相认,以后会有很多人认识长乐,长乐会害怕么?” 长乐怎会怕,但是娘亲不喜欢这个人,她便道,“可是如果这个爹爹不讨娘亲喜欢,那他不如戴爹爹。” 小孩一脸严肃,宋怜揉揉她肉乎乎的小脸颊,把严肃都揉散了,忍俊不禁,“当真不喜欢,怎会有长乐呢,情感深厚的父母,上天才会奖励长乐这样好的小宝宝。” 长乐脸红通通的眼睛发亮,激动得很,又努力装着沉稳,“娘亲怕这个人。” 不管小宝问什么,宋怜从不敷衍,哪怕解释起来很麻烦,她也会好好同小宝解释,这次也一样,“我心悦你爹爹,只是心悦并非我的全部,之前担心你爹爹要将你和我带离岭南,那么这里经营的一切会停滞不前,娘亲自然不愿意。” “现在你爹爹不会这样做,也就不必要躲着他了,而且娘亲会越来越厉害,未来不管出什么事,也足以保护自己,也保护宝宝,不被任何人欺负。” 长乐可喜欢娘亲喊她宝宝了,她重重点头,也想快快长大,也会努力学习文武艺,变得和娘亲一样强大,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娘亲。 教授武课的老师便换了人。 高邵综身手在虞劲王极之上,在给宝宝演练之前,不由庆幸这几年没有荒废武艺,察觉到妻子坐在窗口看着这边,手中一柄君子剑,越加行云流水。 宋怜看了一会儿,看出了些端倪,这套剑法虽有威力,但比起杀敌保命,明显赏心悦目的成分更多,她往小长乐看去,果然第一次接触剑术的小孩被吸引得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想练会这一套剑法的憧憬和喜欢。 接下来的教习,充分展示了什么叫两人之间不熟,小长乐一直认真学习,高邵综似是不知如何同小孩说话,大约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话就更少了。 他教长乐后翻身,转身将剑放去架子上时,长乐自己翻了一个,没控制好身形,中途就掉下来,宋怜惊得站起来往外跑,“快救她——” 在她赶过去之前,高邵综已经反身滑过去,身体似一块木板,在小孩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宋怜看没事了,停下脚步,后背出了一层汗。 长乐懵懵懂懂不知道害怕,宋怜心想得请林流霞画一副人体图,好细细同这只小牛犊将将人的脆弱之处。 高邵综把小孩放下,检查过她没受伤,被惊飞的魂魄才归了位,知妻子必定被吓到了,又连忙安慰她,“宝宝没事,你看宝宝也没哭,很勇敢,都怪我。” 长乐见吓到了娘亲,才知道错了,乖乖罚站,等看见这个叔叔背后擦伤,衣服破损,出了血,惊呼一声,急忙跑去屋子里翻找,取了药来。 这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 宋怜看出了小孩眼里的忐忑,走过去抱了抱孩子,“你还是小孩子,危险的事要有大人看着才能做,知道不。” 她抱着宝宝坐下,示意高邵综也来坐,让他转过背去。 高邵综有些羞赫,想说一点小伤实在不必,但妻子难得亲近,女儿也担忧的看着他,他便说不出话迈不动脚步了,背过身去,耳根滚烫。 宋怜用巾帕给他创口擦掉泥灰,用烈酒淋过,洒上药粉。 长乐还坐在娘亲腿上,但像一只脑袋探到爹爹面前,看他竟是和刚才一样,都没有哭,惊呼了一声,“你好厉害——都能忍住不哭。” 上个月她从树上摔下来,手掌擦伤了,上药的时候痛哭了好一会儿。 这个比她爱哭的爹爹竟然完全没有哭。 高邵综脸上红成了太液池边的晚霞,有些咬牙,后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控制好心绪,难道现在在女儿眼里,他是个爱哭的高个鬼么? 他急忙朝宝宝解释,“那日是患了眼疾,才那样的,爹爹是定北王,战场上屡战屡胜,是常胜将军,流血不流泪。” 宋怜实在忍不住,偏头笑起来,长乐看过一些兵书,想听战场上的事,但是她有些喊不出爹爹两个字,就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样被娘亲抱着,看着娘亲的笑颜,心口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她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高邵综几乎立时便知道宝宝想听边关的事,柔声道,“用了午膳爹爹给宝宝讲打败入侵外族的事好么?” 长乐重重点头。 宋怜下午有商行的事要处理,临走前给长乐放了两卷书,一卷太学,一卷吴子兵法,“等下长乐帮娘亲考核考核爹爹,看他 是否文武双全哦。” 长乐感到了任务的重要,双手接过书卷,表示一定会把任务做好。 高邵综想说带着宝宝和她一起去,但知道她身为女子经营一份家业的不易,他若出现,恐怕不少人心思浮动,想同她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也按捺住了,送她出门后,就带着宝宝去了书房,把案几背后的团蒲垫高,让宝宝坐在上面能高一点,接受宝宝的考核。 听着小女儿认真的询问,看她时不时点头颇有些老先生的架势,高邵综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听着孩子清澈的童声,无比珍惜现在的时光。 上天待他优容,他时刻铭记在心。 商行攒了不少事,宋怜在外头随意用了饭,回来的时候去了书房,在外面听见一大一小还在里面推演复盘潼关战,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先回隔壁沐浴更衣,靠着床榻随意翻着书册。 戌时末高兰玠抱着孩子回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睡着了。” 宋怜让了让位置,好让他把长乐放到榻上,高邵综并不想放下宝宝,就想让宝宝在自己怀里睡觉,轻轻往妻子面前递了递,“看宝宝多喜欢我,睡得多香。” 待看见她已除了易容,露出本来的容貌,一时挪不开眼,心里悸动得厉害,灯火昏暗,方掩饰住了他的心跳,发烫的耳根。 他是沐浴过的,抱着孩子坐到了榻上,静静看着孩子的睡颜,周遭万籁寂静,周身有清淡的橘子香萦绕,一室安宁,他竟又有落泪的冲动。 好歹克制住了,静静坐了一会儿,偏头朝阿怜道,“谢谢。” 宋怜猜他大约是谢孩子的事,接着翻看手里的医书,等翻看见他还抱着,无奈道,“她不轻,抱着不累么,你这样抱着,其实她没有睡在榻上舒服,放下罢。” 高邵综只得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给她盖好小薄被,看了一会儿,见月上柳稍,看妻子困顿,压低声音道,“阿怜我们去城东别苑。” 宋怜困乏,看他一眼,哪里不知他的意思,拒绝了,“我不敦伦。” 高邵综牵住她的手,一直牵到胸膛上,让她的指尖慢慢划过胸口,声音暗哑,“阿怜,让我替你排解,用不会孕育的方式。” 宋怜指尖一烫,飞快收回了,脸颊发烫,“你不要如此,我已经同以往不同了。” 她说的是实话,来了岭南以后,她似乎没有以前重欲了,想贪欢的念头起的时候都很少,除非遇上什么特别特别难的事,一时辗转无解,但很少很少。 高邵综心间一滞,在这件事上,他宁愿她同以前一样贪念情事,又看住她,“阿怜什么时候得空,能腾出两个月的时间便告诉我一声,需要安排封后大典。” 不及她答复,便又道,“有封后大典,储君的出生才名正言顺。” 停了停,他牵住她的手,声音潮润沙哑,“我想给阿怜要个名份,是阿怜的夫君,是长乐的父亲,想要名份,阿怜能给我么?” 虽然现在也很好,但他想要名份,想要阿怜的承认,想疯了,从一开始认识她起,到现在。 他眼里的情感浓烈得似夏日的灼阳,深得像一望无尽的海,宋怜轻轻回握了握他,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点头应了,若要为长乐铺路,这件事是必须的,而且需要越快越好。 “定在下月初一罢。” 高邵综心中热意翻涌,胸臆间几乎有苍龙腾飞盘旋,飞入云霄,定定看着她,恨不能从胸口开个口子,将她放进去,除了她要处理正事的时候,旁的时候,都躺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宋怜几乎觉得他要把她抱起来转圈了,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心里也有暖意,看着小宝的睡颜,心泡在温泉水里一样,低低叮嘱高兰玠,“漂泊半生,长乐是让我落地的根,希望日后,兰玠好好对她,不叫我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 高兰玠应了一声,他会倾其所有。 宋怜想起远在翠华山的亲人姊妹,舒了口气,“回去的时候先带长乐去一下翠华山。” 娘亲和妹妹看见长乐,不知会有多高兴。 她眼里泛起湿润,高邵综凑近,亲亲她滚落的泪珠,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开口,便道,“也要像岳母和小千引见我。” 宋怜破涕为笑,既已决定携手,又怎会特意为难他,叫他不高兴。 长乐的身份先在岭南布告开了,各州郡太守领着属官到苍梧觐见,秦记的当家人是秦王妃的消息,在岭南掀起了波澜,惊呼感慨的居多,启程去往京城的这一日,五州郡的官员前来送驾,御道两旁竟占满了从各州赶来的百姓。 里面有农人,有商户,有渔户,男女老少,学堂的小孩,汇集在官道旁边,车架走过时,百姓呼声高昂,“南川夫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公主千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是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川夫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震天,几州官员大骇,这事传到京城可不得了,可成千上万人声叠在一处,人还越聚越多,万人空巷,想管都不知道从哪里管。 一共是三辆马车,高邵综没有透露身份,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呼喊声,从里面分辨出了几声祝陛下国母百年好合,唇角的笑意扬得越发高了。 京官宋知儒随驾南巡,途中折转江淮巡查,这几日才赶来古州见驾,和几位同僚一起伴驾。 马车足够大,七人按序坐着也并不局促,宋知儒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声,心中震撼,乃至于惊骇,不由道,“皇后的声望未免太高太过,万岁这样的祝词,也是随意能用的。” 高邵综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忌惮得民心的好官,宋卿得袁庆真传。” 宋知儒脸色巨变,忙惶恐下跪请罪,袁庆是前朝奸臣,忌惮当时得人心的厉州太守方裕恩,挑拨天子戕害方裕恩,而当时的天子是昏庸无道无能的戾帝…… 他脑门冒出冷汗,其余臣子也俱叩礼请罪,高邵综笑了笑,浅饮了口茶,让他们起来,“如果你们中有谁,能在五年里做出这些业绩,声望高到百姓呼喊宋大人万岁,朕一样不觉冒犯,反觉欣慰。” 五年。 农桑,商贸,船货, 冶铁,医舍,商道,学舍,增加这么人户,单就其中一样,就够做五年的了,还不一定有这样的政绩,季伯扪心自问,做得到么。 他不知道皇后有没有天子在背后助力,但凭他,便是一路畅通大开方便之门,也没有这个能力,做出如今的政绩,他开口道,“几位大人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我们岭南是什么地方。” 他苦笑一声,“是南蛮流放之地,单凭皇后在医舍,医药,免费给百姓发预防、治疗瘴毒的药丸这一样,便足够五州百姓称她一声仙女娘娘了,几朝几代,没有哪一般朝臣将这片地放在眼里,百姓们穷啊,饿死的,顶着烈日干活热死的,多不胜数,救的是命,老臣是当真敬重皇后,感激皇后,几位大人若哪时候得空,再来古州城逛逛,也就明白了。” “这里地处偏远,百姓受教化少,常直抒胸臆,大人也勿要见怪,都是一片肺腑诚挚之心。” 几位臣子脸都发起热来,羞惭不以,再不敢多言。 外头有百姓在讨论皇后的夫君究竟好不好俊不俊,高邵综便想掀帘下车去,同她一道在人群中走走,后又想不可出面夺功,只得按捺住。 “小公主生得可真俊——” 长乐趴在车窗边,听着外面欢腾热闹的喊声,心里激动,娘亲可厉害可厉害了。 她朝大家挥手,露出大大的笑容。 众人惊呼声起,龙汝言坐在车里,连连叹息,是惊叹,又伸手去捏小意的脸颊,“难怪给你推了那么多男子,你看也不看一眼,不过我只能送你到长亭,不能进京看你的封后大典了,我想早点起程。” 她已被册封为征南将军,有印着国玺的天子文书,还多了一支护身的高手卫队,甚至还有募兵水师的权柄,任务跟以前她做的事一样,沿着接壤土地的海线,一直往南,绘制大绥周边空白的舆图。 宋怜叮嘱她一路小心,不要逞强,也不要冒进。 龙汝言点头,“等你回来。” 宋怜道,“十二月回来,我另一位好友也回了京,若有机会,给你引荐她,你同她性情相投。” 龙汝言笑应了,马车很快就要到了,她是感情充沛的人,趁着好友不注意,猛地抱住对方,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她想说,这辈子她遇见的幸运事没有几桩,认识宋怜是最幸运的事。 她深吸了下鼻子,这就要走了。 宋怜被抱着,既温暖也有些想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龙汝言当然知道,但这几年,两人这一起那一起的,分开最长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个月,她拳头捶了下她,落上去力道却轻了,“你这个笨蛋,别人抱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说,用力回抱就是了。” 小长乐在旁边拼命点头,“是的娘亲——” 显然小宝也深有感触,龙汝言破涕为笑,整理了下衣衫,亲了小女孩一下,跳下马车,背对着她们挥挥手,潇洒的大步离去了。 小长乐用力的挥手回应,又去抱住娘亲。 宋怜知她是舍不得姨姨,跟她讲些京城的趣事,这时候提起京城,没有了几年前的排斥了,一些被淹没的,原以为已经忘记的美好的时刻就渐渐被记起来了。 宋怜带着长乐去翠华山祭拜了母亲和小千,在翠华山山下的院子住了三日,陪长乐在墓院边种下六株风铃花,才起程回京。 文武百官在城郊接驾。 宋怜担心人多长乐害怕,小孩却似乎并不紧张,只是看着远处的文臣武将,一脸严肃。 她有些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宋怜轻轻握了握小孩被她牵住的手,以示安心,小孩绷直的小脊背便稍放松了些。 宋怜先看见了林霜。 林霜先上前见礼,“见过皇后——” 她目光落在被阿怜牵住的小女孩身上,就再挪不开了。 宋怜将她扶起来,仔细打量她,群臣这时也来见驾。 高砚庭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心立时就塌陷了半边,立马就要去抱,奈何少府官专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他是步伐迈得大了一点都不行,只得先作罢,眼睛却猛盯着那宝宝看,见那小宝宝似是从样貌上认出了他,眉眼弯弯的朝他笑,几乎要被可爱晕过去。 这是他觉得替皇兄上朝唯一值得的瞬间! 高邵综走到妻子身边,牵住她的手,始终走在她身侧,宋怜有些奇怪,往被他挡住的方向看去,一时怔在了原地。 男子一袭青衣玉袍,宽袍广袖,眉如墨画,光影里如同谪仙临世,看着她和小宝,目光温柔。 眼前陡然遮来了阴影,被牵着手一痛,撤回视线对上了高兰玠不悦的目光,带着控诉。 高邵综单手就将小长乐抱起,另一手还牢牢牵着妻子,走路时挡着她的视线。 百官瞩目里,宋怜不好多问什么,只是再往前,又在右侧看见了一名男子,眉目清俊,身着暗红官服,仿佛崖边的青松,许多年未见,他气质越发沉稳练达。 穿着官服,那就是在朝为官的意思,先前她听王极说,张昭已经远出齐鲁,失去了踪迹。 她以为认错了人,或许是张昭的亲眷,想再看一眼,这次更是看不到了,高大的身影拦在侧前方,握着她手指的掌心用力,几乎是拖着她在走。 宋怜奇怪问,“你做什么将阿宴请来。” 她亏欠阿宴,不想阿宴面对这样的情形。 高兰玠岂会不知她的担心,胸臆间醋海翻波,对比之下,张昭季朝反不那么可恨了。 毕竟她只关心陆贼是否伤心。 陆祁阊在朝中只挂虚衔,无需常留,他要的是陆祁阊在百姓里的声望,以及在学子文人心中的声望。 “我虽可以武镇压群臣,力排众议立储,但支持的人多一些,将来她的路会好走些。” 他虽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心中却依旧憋闷,见妻子要回头去看,挡在她身侧,脸色冷峻黑沉,“你再看,他的命不用要了,我也不用他,凭我一己之力,一样能将小宝护好。” 长乐察觉娘亲和爹爹正在议论一个人,顺着娘亲的视线去看,还没看清那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叔叔,就被爹爹宽大的掌心压着脑袋压回了前面,立刻就能确定,那是娘亲不讨厌,但爹爹讨厌的人! 文武百官已前来见礼,问了圣安,又问皇后安,公主安。 高邵综半天不说话,宋怜看了一眼,开口道,“都起来罢。” 群臣默然片刻,俱都起身,“谢皇后。” 高邵综立在原地,既没有动,也不说话,宗正周弋上前请令道马车都备下好了,他也不答话。 周弋平素是惧怕帝王,不敢二话的,这时候却什么都忘了,也不关心皇帝答不答,好歹记着不要太僭越,所以不敢长看,看看宋怜,又看看那个一看就是宋怜的孩子,没一会儿眼泪就模糊了眼睛,不得不偏过头去用袖子擦。 宋怜朝他点点头,想着过后再聚。 示意高邵综上马车,他还是站着不动,只盯着臣子,目光越来越不悦。 臣子们不明所以,又不敢交头接耳,头埋得越来越低,连呼吸都轻了,天知道他们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天子威严甚重,上意难测。 陈云为左相,到底是老臣,稍带入了下陛下的心境,眼角抽了抽,先一步出列,拜礼道,“小公主生得如此玉雪可爱,不愧为龙子龙女,放眼整个京城,恐怕都寻不出比小公主更龙章凤姿的样貌气度了。” 其余臣子恍然大悟,一下子如同甘霖入脑,全都意会过来,纷纷上前恭贺。 “恭贺陛下,小公主钟灵毓秀,聪慧可爱,真是大绥之福,百姓之福啊——” “是啊是啊,小公主神清骨秀,逸群绝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看小公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气质沉稳,大绥必定飞鸾祥凤。” 一时夸赞声此起彼伏,长乐听得出是在夸赞她,眼睛里都是疑惑,宋怜颇为无言,只是身侧男子却是朗笑出了声,松开她的手抱着孩子上前走近了几步,“你们看是罢——” 臣子们简直惊悚,忙不迭点头,又搜肠刮肚找了些好词来形容小公主,直把皇帝开心得笑开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 天上有群鸟盘飞,自由自在,宋怜看着,不由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