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船想念。

    夜风吹抚,带起浓厚的血腥味,松柏沙沙轻响,衬得云泉山越加宁静。

    从囚车挪到地上的人依旧昏迷着。

    宋怜握着匕首,刀尖从领口开始,划破已被血污浸满的衣衫,缓缓往下,切断勾带,直至露出整具躯体。

    结痂的血污遮掩着,看不出伤势伤痕。

    宋怜洗干净手,坐在石块上嚼着两个馍,吃完有了些力气,搬了三坛酒来,揭开一坛的泥封,搬起来,看了看那张枯白、轮廓却越加冷峻俊美的脸,往纵然被敲断腿骨手骨,也依旧伟岸的身躯上倒酒。

    倒完一整坛,没有一点反应。

    宋怜指尖沾酒尝了尝,是烈酒没错。

    宴席上听李莲说起过,囚车里的人早已成了行尸走肉,即没有求生的意愿,也从未有过逃走的意图。

    听闻是郭庆带人将他从尸山血海里翻出来的,起先并不是现在一潭死水的模样,听到圣令,以及国公府全族被灭的消息,再也没开过口了。

    受钢钉之刑,也没有反应,是一具会呼吸的活死人。

    宋怜连倒了六坛酒,酒水冲走血痂,显露出这具身体原本的模样。

    肩膀宽阔,躯体修长,冷峻而伟美,

    刚毅挺拔,却也冷冽清贵,他曾手持长戟金戈铁马,现下遍体血伤,衣衫不整,也依旧有兰玠世子的沉稳神仪。

    胸怀广博,肌肤健美,张力内敛却并不粗狂。

    只除了男子独有的地方。

    昏迷的躯体人静如水,磐石岿然,大物沉睡于茂盛的草林,明明躺着无法动弹,却仿佛至刚至强至悍,银波浩荡,似瀚海里蛰伏沉睡的巨擎猛兽。

    宋怜想起了陆宴,不再去看,平心静气地拉过已被酒水浸湿的布料,盖住他的身体,起身去那三百精兵里。

    几乎全找了一遍,勉强寻出一个身高与他差不多的,形体差太多,也不怎么影响。

    手臂穿过尸体腋下,往外拖,拖到囚车边,取了榔头,刀具,在尸体上同等位置划出同等深度的伤口,淋上羊血浸泡,敲断手骨腿骨。

    两枚钢钉同样位置打进脚背,做完这些,去后院里慢慢拖出三具尸体来。

    男尸穿上士兵的衣服,拖回原来的位置,女尸放去酒坛旁。

    这是原来的厨娘宋娘子,这妇人过于机灵,半个月前她便给了一笔钱,让她回家去,结果她趁半夜引着两个狱卒上山来,绕到她住的院子后头,想将她办了,拿着谢礼银子远走高飞。

    只不过她几乎夜夜失眠到半夜,三人还只在半山,她便在屋顶看见了亮起的火光,回屋开着门点了灯,案桌上放着一壶云泉酒,倒出两盏,又放了一包金银。

    那日所有的伙计都被她派下山去买酒,三人见门开着,也并不怀疑,一人喝了酒,两人扑金银。

    案桌上两锭金银都是假的,包袱里露出来的一半真一半假。

    两人为了试真假,每一锭都放在口里咬,咬过三五块,也就倒下了。

    因为多出来了宋娘子的尸体,她原本的计划也跟着有了些调整,只两具男尸埋在后院,前几日她还挂心以后会是隐患。

    现在则刚刚好。

    宋怜将木簪,耳环都挂去女尸身上,铺平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往每具尸体上倒酒,确保每一具都被酒水浸泡到,去砍支撑草棚的廊柱。

    她没有太多力气,哪怕盖草棚时,用的木头足够细,也磨破了手皮,花了一个多时辰。

    草棚一排排坍塌,将所有的尸体掩盖在下面,宋怜去半山放了被拴住的马匹,折回酒家,将高邵综半抱半架地架起往外挪。

    比起高砚庭,他的外在看起来会更修长清贵,穿着官服,手持玉圭时,分明端肃清冷,现下拨开衣袍,竟如此伟健,显得她身形越加纤细轻小。

    宋怜脚步艰难,将人放去院子外的青石旁靠坐着,去厨房取了火把。

    烈火“砰”地一声燃烧起,酒香炙烤,黑夜里猛地卷起丈高的火焰,宋怜举着火把,看里头熊熊大火,火焰越烧越高,越燃越烈。

    燃烧的火光映照着院门前素衣染血的身影,忽起的狂风吹乱她的发,那肩单薄削瘦,脊背却笔直,看着火舌吞噬一切,脚下明明没有动,却透着一种似乎要迈进去的渴望,浓烈得好比燃烧的大火。

    扔了手里紧握的火把,转过身来时,背后是骤然拔高的火舌。

    赤红燃烧的火光前,女子一身素衣上血色似盛开的红梅,眼眸里水痕清润,山风吹动乱发,抬眸看向远山上圆月,染血的脸颊上带起笑意,是快意欣慰的,也是落寞寂寥的。

    夜色银辉下,一步步走来,好似无边泥沼中挣出来的一株火焰,吸汲了天地间所有的浓墨重彩,山水墨画里铺陈的丹砂红,灵魂的温度被炙烤过,一步步靠近时,是沉静的,也是炽烈的,是鲜活盛放的,也是滚烫的。

    宋怜心绪不佳,精神也不济,并未发现半靠着的人手臂的位置有挪动,扯了一块薄纱当做面巾,卷好自己身上容易被刮蹭到的衣料,重新架起比她高出几乎两个头的身躯,慢慢往后山走去。

    建盖酒家时,她便以提防山火为由,在院子周围挖了数丈宽的盘山路,砍掉了树木,铺上了石子。

    因着担心中间会有些无法预料的变故,譬如受伤,譬如需要拖着伤体逃亡,便也提前准备了就近的藏身处。

    下山时宋怜将英武伟岸的身躯背到了背上,他实在有些高,放到背上压弯她的腰不说,他的双腿也只能半拖着。

    过于沉重的重量,让她正与一名男子有亲密接触,且对方身体似乎正努力往后,胯的地方尽力不贴近她臀和后背的时候,既没有心思起绮色的遐思,也没有力气出声问他什么时候醒来的。

    大概是腿拖在地上,难免碰到石子,泥块,荆棘灌木,对于他的腿和脚来说,碾压过,都会带起剧痛。

    垂在耳侧的呼吸时而轻时而重,时而她能感知到对方绷起的下颚线,以及他企图想减轻她重量的意愿,用臂膀挡开树枝草木,避免扫到她的动作。

    不由微微偏头,昏暗的夜色里什么也难辨,却也是奇怪的。

    按照那些士兵连看押都松懈的模样,一整个下午囚车里他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的情形,他确实如同李莲说的那般,已是一具活死人了。

    可从背着他下山起,却莫名感知到他的呼吸心跳,以及活着的意愿。

    否则不必是企图减轻她背负的重量,而是让她不要救,或者什么也不会管。

    但人之坚韧,有时候能超出想象,无论如何,有了求生的意志,是好事。

    宋怜往上颠颠身体,只动了一点点,停住,汗湿的衣衫单薄,腰窝便也感知到了半睡半醒的巨兽,虽是半睡半醒,却也有温泉水一样不能忽视的温度。

    抓着他小臂的手指不由紧了紧,又放松,继续往山下走。

    额上冒出的汗珠润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滴落,有一些滑进两人不免挨在一起的侧脸缝隙里,脚步动时,侧脸若即若离地上下触碰,擦挲时带起湿润黏腻。

    宋怜腿颤,是有别于疲累的另一种虚软,便知自己是何等放浪的女子,身后是燃烧着的浓烟,现在也不是完全安全,双腿绑着石块一样,每走一步都艰难,月光昏暗,脚下的路也看不清,她竟在这种时候,疯狂想念起陆宴来。

    想卧房里,想书房里,想温泉池子里,想告别那日他比较凶比较狠的爱。

    宋怜秉着呼吸,头往旁边偏,清凉的山风吹过,带走水渍。

    云泉山南侧山下是河流,河边榕树丛里拴着一张小船,宋怜看了看,先将人放在岸边,把小船从隐蔽的树丛里拉出来,拽到开阔一点的地方,绳索拴在树干上,再去背他。

    把人放到船上,解了绳索,自己才上了船,坐下来平复着体力和呼吸。

    高平地势平缓,漳河水路过这里,水势也悠闲起来。

    船小,多加一个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船体吃水重了,哪怕是顺流,划起来也费劲。

    宋怜试了两下船桨,实在没有力气,索性也不管了,趴在船头,阖着眼休息。

    身侧的腿却有动静,宋怜睁眼去看,只见那腿、手使不上力气的人,用肩膀撑着,拖着身体在船里坐起来一些,让船桨穿过他臂膀。

    大约碰到了伤口断裂处,汗珠滚落,他想用大臂的力量来让木桨划动,却是高估了他自己,连试了几次,都用不对力道,见船要转舵了,也在尝试,直至试到小船在原地转圈,才沉肃地停下。

    宋怜有些想笑,心里却空茫,转头去看迢迢江水。

    苍茫空阔,天水一色,如果这是在去九江的船上,那这个时辰,她必定是在与陆宴抵死的缠爱,也就不会觉得寂寥无聊了。

    转角处忽而起了江风,不防备掀去她

    挂耳的薄纱,宋怜忙捉住遮掩上,去看船那头躺着的男子,落进一双幽寂却平静的黑眸里。

    他似乎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嗓音凌冽干哑,“还未请教恩人名讳。”

    宋怜倒安了些心,她与高邵综,本没见过几次,他又如何会想得到本该在平津侯府的平津侯夫人会来高平。

    宋怜捋了捋耳侧垂落的发丝,声音柔和,“奴家夫家姓关,恩人谈不上,是李福夺奴家祖传家业,李福不是好人,他要害的人,怎么也算不上是坏人,奴家顺手而为罢了。”

    北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吴地女子,她便跟着学了一口吴侬软语,没有全部学会,但吴语与京城官话大为不同,用吴语来说官话,能改掉京城的口音,现下便是百灵,也绝听不出是她的。

    她并不想与高邵综多牵扯,等想办法治一治他身上的伤,两人也就分道扬镳了,她得回京城,看宋家和柳芙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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