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被羁押回京的重犯

    李福前头弯着腰引路,跟在轿撵旁,走得气喘,胖乎乎的脸上也满是笑。

    “山石滑了,要清理出来还得好几个时辰,这算是咱们李家自家的酒肆,堂兄不如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大早出发,时辰也刚刚好。”

    李莲是极愿意照顾同乡的,尤其这弟弟是年少时为数不多肯照拂他的,这两个月查盗墓贼的事,带着人跑前跑后,也极尽心,“想要什么,只管拿钱去买,可不要做给人留把柄的事。”

    李福笑呵呵,“不是弟弟夸大,没有咱们李家护着,这妇人守不住家业,壶关的府台大人可是喝惯金陵美酒的,都赞这酒好,他的人都进高平了,听说酒肆是咱们李家的,才不敢动手。”

    “怪也怪这酒是真好,这眼泉也好,用旁的水,还真没那个风味儿。”

    李莲点点头,高平县令拿出来招待的,就是云泉酒,只是酒肆让堂弟砸了,两月来县令府拢共只剩一壶,但确实是好酒,“到时候新酒出了,送些去京城,有用。”

    李福唉唉笑应,“前几日新出了二十坛,多少人来问,弟弟一概说没有,就是要留给兄长一并带去京城的,兄长不上山来,等下弟弟还是要差人把酒送下山去的。以后弟弟每月都送定数过去。”

    李莲笑应了,“有劳了。”

    三百精兵留下三十人清理官道,其余士兵赶着囚车,装货物的马车,连带被捆在马车后面连成串的九个女子,驱赶着一起上山。

    山路是新修的,绕着弯车马才能上去,路变长了,酷暑的午间十分闷热,想着山上有凉沁沁的山泉,还有美酒无数,不免都口齿生津。

    酒家门前有一片宽敞的晒料场,上头搭建了草棚可以遮阴,李府家丁招呼将士们坐下休息,急忙忙带人去打山泉水。

    酒窖里冰鉴全搬出来纳凉,后头陆陆续续有下人搬着桌椅吃食上来。

    从县城到云泉山有半天的路,熟食搬过来,闷也闷坏了,索性赶了二十只羊上山,架起火堆,做烤全羊。

    一道送上来的,还有无数清甜的瓜果点心,厨子们熬好羊汤,烤肉剔骨装盘,才算是能歇一阵了。

    宋怜叮嘱他们下山去采买,“今日的晚食是有了,可军爷们饭量大,明日晨起肯定也得饱食一顿热菜热饭再开拔,你们先按着单子去城里采买,明日辰时就要起程,得抓点紧,菜都洗好再送上来。”

    李福来后院看看,听得安排,笑赞,“是这个道理,关娘子多想仔细些,招待好我堂兄和这些兄弟们,日后必定重重有赏。”

    宋怜笑着服了服礼,又吩咐酒家里几个伙计,“你们去采买些能带的肉干,还有酒囊,明日一道给将士们带上。”

    加上罗青,共有四个人,宋怜把钱递给罗青,朝李福服了服身体,“人不太够,民妇看那边带着几个女子,可否让那几个女子一道去,妇人家做起打包的事来,手脚总要麻利些。”

    李福笑起来,“晚上几个将军还要消受呢,放走了她们,晚上关娘子你一个人来伺候?”

    宋怜笑,“大人说笑了,民妇这等丑陋的模样,哪里够那个格。”

    李福就喜欢这妇人识时务又开得起玩笑的模样,哈哈大笑,“那可都是一路上收来的可心美人儿,跑了可就出大事了,人手不够也用不了她们,让他们几个去就是了,采买精致点的表个心意,到了下一个县,自有官府会招待。”

    宋怜哎地应了一声,罗青几人拿了钱,背上背篓,都下山去了。

    李福见事情都安排得好,不用自个操心,只管去前头陪兄长喝酒。

    宋怜去酒窖里取了云泉酒,共两壶三坛,两壶两坛放到了阶上的案桌上,听李莲吩咐,把一坛分给有品级的将官。

    宋怜倒完酒,绕过草棚,回了厨房。

    山里寂静,料场上酒席正酣,声音鼎沸,宋怜站在水盆前,安静地等着,直到那锣鼓喧天的欢笑声沉寂下去,连酒碗落地的砰响声都停下了,才缓缓将双手探进凉沁沁的水盆里。

    混着药汁的凉水泼在脸上,一点点洗净脸上涂抹的灰黄脂粉,宋怜掏出铜镜照了照,照完镜子收回怀里,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取了灶台下藏着的匕首出去。

    料场里东倒西歪,都是‘醉倒’的人,宋怜在拐角的地方等了半刻钟,数过连带李福、李府家丁在内两百八十四人,还缺四人,先去茅厕,找到栽倒的两人,又在舍房里寻到一兵一将,人齐了,才回了草棚。

    篷子中央的台上,酒坛子碎片里,还汪着鎏金一样的酒汤,李莲李福兄弟俩肥胖的

    身体倒在一边,李莲大概是喝得克制,竟还有些意识,只是身体麻痹,口歪眼斜,看见她走近,细长的眼睛里冒出狂喜,“救——”

    晚风里都是烈酒的香气,宋怜抬脚踏上台阶,将李莲扶起来一些,让他靠着草棚的廊柱,细细看他这张脸。

    五年前她跪在堂上,离得远,看不太清他的容貌,只觉生得胖,脸圆,眼睛细长,后来偶然得了两次机会能看清他的样貌,就牢牢记下了。

    当年可怖可憎、任凭她怎么陈述证据疑点,也只笑眯眯一句宋氏当诛的人,现在不能动弹的躺在这里,竟然是认不出她了。

    宋怜最是看不惯他一幅笑模样,像皮笑了骨头没笑的画皮。

    匕首在他胖白的脸上拍了拍,匕首尖卡进他口里缓缓往右拉,开出血痕,看他被钉子钉住的死鱼一样想摆尾挣扎,纤细的手指又用了些力。

    血痕在皮-肉划开的声响里拉到了耳侧,“李大人,不记得民妇了么?我娘秦淑月,宋彦诩是我爹,柳芙是您照拂的同乡,您忘啦?”

    李莲嘶声,肥硕的身体不断想往后退,却挪不出去分毫,脸上流下的鲜血沾湿衣襟,赫赫着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怜匕首扎着他心口,没用力,但踩低爬高的人,多数都怕死,濒死的人威风不起来,细长的眼睛里多了求饶的神色,急切的模样,好像跪下来磕头也可以。

    宋怜起身,匕首压在他喉咙,“你这两个月不都在查藏宝图的来路吗,忘了告诉你,那是我画的,你竟然想跟刨了你家祖坟的人求饶唉,不知道你死后,你父母愿不愿意同你团聚。”

    那眼睛霎时怒瞪圆狰,浸满红血丝,像被困在牢笼里的厉鬼和野兽,欲扑咬出来将她碎尸万段。

    宋怜等了一会儿,等他脸色紫涨,匕首锋刃割破他喉咙,看他血流喷溅,赫赫着喘气,直到身体僵硬下去,还怒瞪着眼。

    探了脉搏,呼吸,确认是死透了,又去割李福的。

    也许有人不饮酒,不吃羊肉不喝羊汤,但就算只吃干粮,也要喝水。

    宋怜挨个按顺序,数着数目割完,给留下的最后一个又喂了一瓶迷药,回房洗了手上,脸上的鲜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取了一名校尉身上的令牌,挑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篮,山下去送饭。

    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宋怜先卸了一辆马车,里面的货物全都扔进尸体堆,腾出位置,把那九个姑娘拖进马车,捡了些没有印记的普通银钱,一人怀里塞一份,将那个没死的士兵托起来,喂了解药。

    割断李莲脖颈以后,便好似脊梁骨被抽掉了一样,想提起一点力气都难,若非后面的事都提前计划了数十遍,预想过种种可能,她甚至没有能力去思考,去应对山下那些士兵的调笑。

    现在连挟持这名士兵的力气也没有,只得半坐在石块上,手肘圈着他脖颈,匕首格挡在他颈间,等着他醒来。

    元颀从昏沉中醒来,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稍一动,耳侧传来微哑轻柔的声音,匕首冰凉的锋刃抵着他的脖颈。

    垂在一侧的手惊得按在地上,摸到了一地黏湿,抬起来看时,才发现是血,放眼看去,都是血,和被鲜血染红的尸体,都是从脖子流出来的,全都被割了喉。

    元颀悚然惊骇,手足冰凉,一时不知身后是人还是鬼魅,他参军本是要北上打羯人,到建兴时,却因为身手出众,被建兴郡郡守指派保护这阉党入京,他不愿意,也只得听令,越跟越失望,现在这群臭虫竟被山魅杀在这里,也不可不说是报应。

    这么想着,又觉得爽快,死在这也值了,这阉党活着,还不知道要刮去多少民脂民膏。

    宋怜想挟持他走去马车前,却困于身高,加上体力不支,是做不到了,另一只手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口里,“你会驾车么?”

    不等反应,药丸已在口里化开,元颀知道了背后的人不是山魅,“会。”

    宋怜手里的匕首依旧没有放下,“如果不想死的话,你把这些姑娘送出高平,你怀里有张舆图,照着图上的路走,不需要路引户籍便可出高平,车里头的姑娘再过两刻钟会醒。”

    “只有九人都醒着,凑齐了我跟她们说过的话,你才能知道是什么毒,拿到解药,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么?”

    几个月前,她在酒肆里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说要去参军,果然也参了军,只不过大约有些本事,叫李莲看上了,方才酒宴正酣,只有他没有去拿李福准备的银钱,没有饮酒。

    也只有他,好几次想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放了这几个女子。

    地图本是给酒肆里的伙计厨娘们准备的,但现在把他们全都支下了山,这图也就用不上了。

    “解毒的草药山里就有,但要是你拿不到,穿肠死了,也就怪不了别人了。”

    夜风里都是血腥味,元颀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怖可怕,反而是察觉到自己脖颈和脑袋抵着云峰一样软而酥-耸的触感,僵住了身体,仿佛风里的血气都卷进了身体里,化成了热度,让他猛地往前挪,匕首差点划破脖颈。

    宋怜松了手,推了他一把,“你去马车那里,驾车走。”

    元颀踉跄着起身,好一会儿才站稳,拉住马车缰绳,回头时,女子还坐在石块上,一身染血素衣,被血浸润的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额间,眉心沾着些血,本该是可怖可怕的。

    元颀问,“你不走么?”

    宋怜示意他赶快走,“我自然有别的路可以走,记得你的毒,莫要耽误时间。”

    元颀上了车掾,深看一眼那被血色包裹的女子,想知道她的名字,却知问不出,便只记住那双眼,也不愿自己现在这般情况下,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现在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兵。

    “保重。”

    元颀握紧缰绳,轻叱一声,驾车往山下去。

    匕首握不住掉在地上,宋怜听着山里的虫鸣鸟叫,坐在石头上,不想动。

    但消息一旦传开,必然是大案,李莲是三常侍,近来又得宠,天子震怒,派来查的人必定得是廷尉或大理寺的能人。

    论断案,廷尉正杜锡,大理寺右丞裴应物都是好手,此二人虽各有侧重,但都思维敏捷,心细如发,要让人查不到她,后续的事还不少。

    宋怜勉强提起精神,撑着膝盖起身,扶着廊柱缓了会儿头晕,拖着发沉的脚步,一步步往上走,脑子里是空荡荡空白的。

    看见院墙边的囚车,慢慢走过去,停在囚车前,看里头的人,这是李莲要押回京城的罪犯,因为通敌叛国,要被押回京城受千刀万剐之刑的高邵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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