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藤蔓钻衣领池风的脸熟透了。

    麒麟府,会客厅。

    池风恰好结束了与池家人的对话,正从厅堂里出来,送他这些百年未见的亲人出府。

    池家没有被完全灭门,程均留下了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养在上仙宫。他原想借他们来牵制池风。

    百年过去了,当年的幼儿也长大了。因着自身天赋和上仙宫的特意针对,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无显赫的成就,在宫中做个杂役或者管事,帮道主和内门弟子们打打杂。

    因为道行不高,已垂垂老矣。

    他们中的一些也结婚生子,留下不少子嗣。有几个尚且年轻,不过二三十岁。

    对于他们的遭遇,池风多少有些愧疚。此次见他们,也是想补给一些财物,提点两句,好弥补这些年他们受的苦。

    他本不该歉疚,因为他也不过是一位受害者。真正该为苦难买单的是上仙宫的恶徒。

    可是从前的池风便是池家的少家主,他理应对池家人负责。

    至于池风自己,他很幸运,记忆不期然回归所引发的意识混乱,仅仅持续了半日。

    半日之内,水石失控,麒麟府雪花纷纷,积雪足有半米深。

    半日之后,冰雪消融。

    二十多年的记忆被翻涌了上来。一切恍若昨日般清晰明了。往日的他压抑了今日的他,那些礼法、规矩、责任,又悉数重现;愤怒、恐惧、悲伤,再次将他淹没。

    真正的昨日,反倒像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了。过去百年,倒没有什么重要得必须记住的。生活古井无波,日日重复,顶多只有一位新收的徒弟,颜色尚且鲜艳。

    只是可惜,那是他的徒弟。那是他的徒弟吗?从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亲近了。

    就算竭力忽视那段记忆,它们还是会突然跑出来,把他的心挠痒,把他的耳垂和脸颊弄得滚烫。

    太过了。

    他需要做一些旁的事情,把徒弟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垂垂老矣的池家人不急着离去。他拄着拐杖,头顶凌乱的发梢在发抖。他问:“您要复仇吗?”

    要复仇吗?复仇仍是有意义的吗?池风想。

    “或许会,或许不会。这些不劳你们操心。”

    对于池风而言,悲伤大于愤怒。若说不想复仇,那实在太假。可他没什么复仇的动力,且他下意识在顾忌些什么、等待着些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吧,或许他需要细细规划、蛰伏一段时间,把现状都先打听清楚,为复仇和未来做好规划。

    且,他注意到,素怀仁等人的态度很蹊跷。

    池风垂眸道:“至少不是现在。”

    他为池家人打开了结界,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禁制的另一处波动。

    他转过脸去,神识铺开,清晰地捕捉到远处正准备御风离开的三个陌生人。

    底下还站着一个姑娘,衣服不知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捅破了好多处,脸上手臂上蹭着尘土和黄沙,神情似乎有些躁动和焦灼。

    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扭头看来,然后御风而起,远远冲过来。

    很大的一团重重地扑到他的怀里。

    搂他的腰,蹭他的胸口,把眼泪擦在他的衣物上,带着哭腔闷闷喊了一声“师尊”。

    池风反应不过来。

    这是他的徒弟。他在记忆里倒腾半天,终于翻出两人上次分别之时景象。

    他大骇。居然已经同床共枕了吗?

    太亲近了,师徒之间应该这样吗?

    他不敢再往前回忆,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当时为什么这么黏着小徒弟?他忘了。

    罢了,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他本该把她推开的。

    可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只是垂着手臂,没有动作。

    心跳也有些太快了。

    娄絮不知道池风心里乱七八糟地在想什么。熟悉的气味笼罩着她,这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她而言是一种宽慰。仿佛一道牢固的结界,将她——一头弱小脆弱的小兽——牢牢护在安全的地方。

    她抱得很紧,仿佛松手了师尊就会离她而去似的。

    不过他确实没有回抱她。

    娄絮疑惑地抬头,听见他声音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回来了。”

    她松开了池风,退后两步,把自己的眼泪抹干,然后打量着他。

    感觉他与往日不太一样了。

    池风情绪极淡,但平日里同她说话,不是带着几分笑意,就是带着几分哄劝,绝对不会这样冷淡。

    而且,若是往日,她这么往他怀里一扑,他必然会摸着她的头、拍着她的背,问她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如今这样,垂着手,连喊都不喊她一声。

    娄絮心里莫名涌上了一股委屈。

    然而她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你找回记忆了?”

    池风愣了一瞬,垂眸瞟了她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嗯,你猜到了。”

    “这需要猜吗?”

    娄絮抿唇,掀起眼皮偷偷打量池风。

    池风往日衣着打扮很随意,娄絮总是见着他披散着头发。日倒是捯饬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浅色玉簪把头发都绾了起来。因为绾了发,他的两只耳朵露了出来,雪白的皮肤上似乎爬上了淡淡的粉色。

    衣服穿的是那种仙侠电视剧里正派常穿的白色长袍,素净,且周正严肃,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是以往那件水色长袍好看。

    娄絮想。

    许是娄絮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难以忽视,池风向旁侧走了两步,扫了她一眼,尽量放柔声音道:“进去坐下聊吧。”

    娄絮“啊”了一声。

    师尊往日看她的目光都非常直白。那是一种非常平和且安静的直视,不带有半分攻击性,让他有种天神慈悲的脱俗氛围感。

    而今日,他低垂着眉眼,好像不敢看她。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是心里有鬼?还是……恢复记忆之后,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不正当,想要跟她断绝关系吧?

    然后呢?难道他们要像吕烛他们一样搞虐恋情深吗?

    可是……池风应该还记得她,且应该记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才对呀?如果真忘了,那他为何耳朵发红?

    娄絮的思绪停不下来。她有些焦灼地想要走到池

    风身边,想抓他的衣袖。可就在她快要与他并肩的时候,他走快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眉头一拧,心好像被啃了一口,又被灼了一道,低垂着的手抖了起来,衣物底下又泛起了苍翠的芽。

    “轰”的一声,她心态炸了。

    娄絮几乎是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池风的袖子,咬着牙道:“你不要我了?”

    池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低声道:“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会不要你?”

    娄絮一听这话,就知道池风什么都记得。

    但她不买账,不依不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池风当然什么都记得。虽然那段记忆被前二十年的记忆压在了底下,但是他却尤其清晰地记住了两人相拥而眠的那晚,前后发生的所有事。

    他甚至记得自己亲口对娄絮,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脸有些发烫。这些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有些折磨人了。

    他侧过脸来看娄絮,竭力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失常:“师尊知道。从前师尊不知道怎么带徒弟,行为多有不妥,希望你莫要计较。”

    娄絮绷着脸,没有说话。可心里却一直在蹿着火。

    什么意思?撩拨完、勾引完,现在知道摆师尊的架子了?

    哪有这样的?

    心火抑制不住地越蹿越高,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那心火之上,又冒出另一种从未被自己正视过的渴望来。

    她任由自己攥着池风衣袖的那五根手指,慢慢蜕成了翠绿的藤蔓。

    它们缠绕在池风的衣袖上,仿佛一件精美的装饰品。

    说话不妨碍走路。

    前面是娄絮所熟悉的书房,入眼却宽敞了许多。娄絮回忆了一下,发现窗边的矮榻被撤掉了。

    啧。他在怕什么吗?

    两人走到书桌前,池风扯了扯袖子,轻声道:“松手了。”

    “不要。”

    娄絮眸中绿光大盛,手上的枝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向池风的手臂和肩膀攀爬。

    “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头来你是开心了,你是不用负责了,那我呢?”

    娄絮的语气凶得很。

    “你明明知道我有木果,伤口好得很快,但是你还是冲在我前面,魂体都碎成了渣渣。”

    就算娄絮受了虹鬼那一击,有木果在身,她怎么也不至于立即死亡。

    她说的是在击云宗地宫里的事。她一时间忘了池风并不知晓此事,口不择言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逞什么英雄,我都差点被你吓死。”

    “没关系,天道道主说神交可以修复你碎掉的魂体,好歹是把你黏好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抱抱你,和你说说话。”

    “可是现在你却说恢复记忆了,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正当,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得一笔勾销。”

    “我没有。”池风下意识道。

    娄絮正在气头上,哪里管这么多。藤蔓攀上他的肩膀,钻进他的衣领。绿叶抚过他的锁骨,让他的脖子染上浅浅的粉色。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

    她步步逼近,他步步退后。他的臀部一下子撞在书桌上,书桌移动,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好像在提示着什么。

    缠在他身上的藤蔓把他往上一提,让他坐在桌面上。藤蔓迅速蔓生,束缚住了他的腰腿。

    池风惊愕地看着眼前之人。她眸中翠意浓得仿佛要淌出,横眉怒目,神情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他听着徒弟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哪有这么划算的事啊,师尊。”

    他长睫轻颤,阖上眼皮,掩下扩大数倍的瞳孔和眼底的震撼。他怎么也想不到记忆中胆怯的徒弟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娄絮,你先放开我……且不说师徒名分,于情于理,你也不该如此……强迫于我。”

    “哦,你要是想我放开你,那太简单了。”

    娄絮凑过去,唇齿几乎贴在他的耳垂上了:“我又打不过你。”

    她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拔出了池风头顶的发簪,一把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银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柔地披在主人的身后。

    藤蔓还在游移着,掀开了池风原本穿戴整齐的外袍,露出锁骨和胸膛。肌肤被勒出红痕,让他显得脆弱又凌乱。

    娄絮露出了几分餍足的神情。

    她与藤蔓是共享五感的。修补好池风的半片魂体之后,她总是感到后怕,而此刻大面积的接触让她很安心。

    “你想做什么?”

    池风原本清清冷冷的脸,此刻已经熟透了。藤蔓钻进衣领,让他不住地感到战栗。

    他死死压抑着发声系统,不愿意对娄絮的行为做出任何生理性的回应。

    娄絮没有答腔,只是垂着眼看他。

    真好看。

    她微微俯下身,用力抱住了他的腰。鼻腔里灌满了熟悉的气息,她安心地闭上眼睛,轻轻蹭着池风的胸口。

    “我能做什么呢?”

    她好委屈,她居然什么都不敢做。

    “我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难道还能把师尊强了不成。”

    顶多调戏调戏。

    池风沉默了片刻,任由她抱着自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抱歉。”

    第59章 欲拒还迎她沮丧道:“你不像他。”……

    娄絮小声咕嘟道:“你确实该道歉。”

    无论是抛下她昏迷静养的分魂,还是恢复记忆之后性情大变的本尊。

    池风垂眸不语。

    娄絮贴了一会,从池风的胸腹上滑下来,由站姿改为跪姿,趴到了他的大腿上。她侧脸贴着他的大腿,用手臂把自己的脑袋环起来。

    一个过分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此刻她流氓的气焰已经消失不见。如果忽视池风身上缠绕的藤蔓,此刻她看起来倒也像一个乖徒儿。

    她突然闷闷开口:“如果我要死了,你会救我吗?”

    她感觉脸下的大腿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了她的脑袋,上方传来略微凌乱的呼吸声。

    池风轻声问道:“怎么这么问?你受伤了?”

    娄絮有点泄气,声音里也带上几分哭腔:“暂时没有。”

    他又答非所问。上次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也这样。

    不过上次,两人都尚且有逃避的空间;这次可一点没有了——如果不神交不提升神识,娄絮迟早要死。

    如果他不愿意那怎么办?用强的?还是找别人帮忙?

    池风松了一口气,呼吸平缓起来。他刻意放缓声音:“是在击云宗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他意识到了什么。

    絮絮没事不会突然回来。而且,她方才说他的另一半魂体碎了,需要通过神交来黏合?

    想到这里,他胸腔内的器官狠狠一跳,呼吸又凌乱了起来。胸前的触感尚未适应,粗砺或娇嫩的藤蔓贴在身上,存在感极强。他弯了弯腰,藤蔓摩挲着肌肤,引发一片战栗。

    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很凶险?一个入道才多久的孩子,就要独自出去闯荡,且没有师长庇护

    吗?

    他心疼了,竟然想抱抱她。

    “……是有一些。”

    娄絮把进入地宫之后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遭。

    两人就算有什么间隙和龃龉,娄絮也没打算瞒他。无论两人有没有剖白过心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池风都是她在灵洲最大的靠山。她信赖他,想亲近他,无论她有没有胆量。

    不过木果灵智有关的内容,她还没有说。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活下来的。她得打算留个心眼,万一恢复记忆之后的池风不愿意帮她,又知道了这件事,多多少少会防着自己。

    万一只能用强的,那么偷袭会更加容易一些。

    等死是不可能的,顶多以后再赔罪就是了。

    如果他不喜欢,她一个人远走高飞也成。

    池风可不知道他的好徒弟心里正算计着怎么来硬的。

    他失忆前后对上自己人时都思虑不重。见絮絮这次也没做什么过分得不可原谅的事,他便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等自己同她说清楚了,她自然就不会黏着自己。

    听到絮絮的遭遇,他只会觉得心疼。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便说:“你何时回击云宗?师尊同你一起。”

    池风知道絮絮要取天道规则块。她是他的徒弟,他护着她是应该的,无论做什么。哪怕她只是去玩。

    娄絮趴久了,侧脸压得有点发麻。她换了一个方向。“不是有天道誓言限制吗?能离开上仙宫了?”

    池风解释道:“要把一半魂体抵押给宗门弟子,就能同宗门弟子一起离开。”

    天道誓言是可以钻漏子的。池风找回记忆之后,想起了天道誓言的内容,自然知道如何钻漏子。

    他此前就将一半的魂体送至娄絮体内,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确定吗?不会有危险吧?”

    “确定。”

    池风落在娄絮头上的手重新垂下,却被娄絮攥住了手腕。

    她把他的手摁在他的腿上,拿脸轻轻蹭了蹭。

    手上的脸颊温热,把他好不容易冷下去的耳根又点着了。

    娄絮勾着嘴角,带着点雀跃道:“那太好了。”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击云宗。

    她当然没想着自己能够替击云宗击退圣塔。击云宗云集了各大门派的前辈,自己一个刚入道不到一年的小喽啰掺和什么。

    她最初的计划是,与池风神交直至升级,然后再到击云宗找天道规则块。毕竟身体里藏着一个随时爆发的死亡BUG,谁能安心做任务呢?

    但是池风恢复记忆了,这会子说不定不愿意与她神交。

    既然池风可以与她同行,那么不如先去击云宗。

    一是安全有了基本保障,二是长时间相处下,池风的态度可能会有转机,三是方便寻找机遇。

    她并不相信只有神交这么一个法子可以破局。

    如此一来,一切都安排好了,美滋滋。

    娄絮愉快地眯了眯眼睛,又贴上了池风的手。

    就在此时,娄絮目睹了自己脸上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事物。它看起来Q弹又松软,仿佛一大团温暖的棉花。

    娄絮一惊,下意识抱紧池风的大腿,把脑壳埋进他的两条大腿之间。

    大腿的主人身子一抖,整个人往后挪了一个身位,把小腿也架上了书桌。

    动作太大,扯到了藤蔓,娄絮疼得“嘶”了一声。她颇为茫然地睁开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池风柔声问道:

    “絮絮在做什么?”

    声音熟悉,语调不急不忙,慵懒随意。

    虽然只是随意说的一句话,但娄絮却不知联想了什么,听着莫名缱绻,整个人酥麻了一瞬,脸颊都有些发烫。

    只有失忆前的池风才会这么说话。

    “不能拖太久,既然见到了我的本尊,早点神……”

    娄絮用神识把棉花摁回识海。

    池风分魂在娄絮脑壳内默默说完了剩下半句话:“……早点神交总归保险一些。”

    娄絮木着脸。意料之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见着了没恢复记忆的池风,就打心底开始心虚,且怂。

    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小流氓见了大流氓也得乖乖认输。

    娄絮默默把缠绕在池风本尊身上的藤蔓撤下,站了起来。

    两个池风同时说话。

    分魂:“怎么了?为何把我塞回去?”

    纯粹,疑惑,直白,钓而不自知。

    本尊:“怎么了?弄疼你了?”

    隐忍,担忧,歉疚,欲拒还迎貌。

    娄絮无助地捂住眼睛:“……”

    好尴尬,人好多,她感觉自己做坏事被发现了。

    她飞快扫了一眼池风本尊,目光与他的身形一触即分。

    他披散着一头银发,脸颊通红。衣衫凌乱,底下的肌肤被藤蔓勒出浅粉的痕迹,暧昧又脆弱。就算被这般欺负,他仍然平静温和地望着她,好像方才动手的另有其人。

    娄絮咽了口唾沫。

    她简直罪大恶极。

    好歹是师尊,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劝自己:你最终都是要跟他神交的,这不过是现场演练。娄絮啊娄絮,道德感不要太高了。

    神交这种东西,一次是交,两次也是交,没什么区别!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罪恶感好吗?

    而且池风分魂乐意得很呢。

    娄絮恍惚了一瞬,然后忽视了他们的问话,立即转移话题:“师尊,我急着回击云宗,我们可以立即走吗?”

    说话间,她让藤蔓迅速且安静地从池风身上溜走。

    藤蔓如蛇一般爬过身躯。池风身子又是一抖,他蹙眉看向始作俑者,只见她一脸心虚地别着脸,绞着手。

    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

    池风呼出一口气,默了默,道:“等我一会。”

    他慢慢从书桌上下来,背对着娄絮理着衣物和头发。

    动作不快,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优雅从容。银色的发丝倾泻下来,被那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梳理着。浪淘白沙。

    金色的阳光自窗外撒入,为背影镀上了一层虚幻。

    池风道:“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会很久。”

    娄絮看呆了,讷讷:“啊,哦,好的。”

    想抱。想贴。想摸。好委屈,为什么不让摸了呢?

    池风回头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娄絮松了一口气。她找了一把木椅坐下,盘起腿,把自己团了起来。

    注意力集中到识海之中。

    池风飘在半空,好像一团巨大的不规则棉花。娄絮的神识聚形仰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碎成碎片的时候,她想过要去质问他,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那可是你的魂体,你不是知道我轻易死不了吗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自不量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

    她害怕。

    但真见着他,娄絮不可能这样质问他。

    她心疼、担心,还有一点愧疚,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棉花团子师尊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想恢复人的形体,需得再休养一段时间。”

    魂体虚弱,就会回归本貌。魂体的本貌并无不同,都是一样的无口无鼻,七窍不开。

    许是察觉到了娄絮情绪的担心,棉花飘到娄絮面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别怕,以后有我的本尊跟着,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嗯。”

    娄絮把头埋在棉花之中。棉花松松软软,一抱就抱个满怀。很有安全感。

    棉花揉着她的毛发,柔声道:“虽然我并无大碍,但目前若与你神交,对你的帮助不大。你还是要找我本尊。”

    娄絮:“……”

    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神交?如果不是知道池风的性子,她都以为他在耍流氓。

    她泄愤般咬了他一口。

    与此同时,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她逐渐觉得眼前的棉花魂体和池风本尊里住着的半片魂体,并不像同一个人。

    ……

    娄絮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隐隐感觉有人在拍自己。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池风隔了一张书桌,正垂眸看着自己。

    她慢腾腾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又轰然倒在书桌上,揉了揉眼睛。她向池风伸出手索要抱抱,迷糊道:“好快,我都没睡够呢。”

    池风的目光闪了闪,小指无知无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读懂了徒弟的肢体动作,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无声的慌乱间,他递给她一个包裹。

    娄絮撇撇嘴,接过包裹:“这是什么?”

    “衣服,”池风看了

    一眼书桌后的屏风,“可以去换上。若是太累的话,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好。”

    “好。”

    娄絮走到屏风后,伸手揉了揉,然后快手快脚把衣服穿好。

    她的空间规则块只能以一个固定坐标和自身坐标作为锚点。固定坐标暂定麒麟府,因而她通过规则块回来之后,就没法通过空间规则块再回去了。

    从麒麟府到击云宗,最快的赶鸟人也要半日,但她急着去击云宗,她的朋友、任务,甚至是生的可能性都在那里,拖不得。

    不过池风竟然不盘问她为什么急着去击云宗。就算恢复记忆了,通达人情世故、知道怎么防备和斡旋了,也完全信任她和帮助她吗?

    她有些意外。

    娄絮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绕过屏风,拉住池风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半个身位,走到了庭院之中。

    她突然道:“可以把矮榻放回去吗?趴着睡觉,压得我有些手麻。”

    坐着睡当然没有躺着睡舒服。

    池风道:“在书房放矮榻,不合规矩,见客的时候恐失礼仪。”

    或许是为了能够为了专心修道,灵洲的世家宗门,都很喜欢按照用途划分空间。他想自己恐怕得在书房招待一些熟人,于是把书房拾掇拾掇,使其合乎池家的规范。

    他在失忆之前,已经负担起了池家的一部分担子和门面。

    池风简单解释了两句:“我从前有不少关系尚可的同门和道友,百年不见,自然要慢慢联系联系。”

    娄絮震惊地看了池风一眼。

    失忆前后还真成了两个人了。他以前连花言都不会主动联系的。

    她由不得多看他几眼。

    头发衣物打理得齐整素净,整个人咕噜噜冒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做人做事也以规矩为主,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性子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池风会把矮榻放回去呢。

    尽管娄絮从来不会奢望任何人对她百依百顺,且她也从来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但思及此处,她还是有些失望。

    她沮丧道:“你不像他。”

    我不像我自己……吗?

    池风垂眸,长睫轻颤,掩下眼底莫名的失落。

    他轻声道:“走吧。”

    第60章 诚心吃豆腐“你不抱着我我睡不着。”……

    “等一下,你能带我吗?”娄絮拉住了池风的衣袖:“我飞慢,但我赶时间。”

    娄絮的神识和亲和力等级在那里摆着,御风的速度和高度都不够格。若是她亲自御风,等到了击云宗,镇云城的“嫩山羊”都被游尸吃了。

    虽说击云宗有廖在羽和师叔祖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她也还要赶回去找三十七呢。这么久了,她怕三十七担心她。

    池风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好。”

    太轻了,好像多用一分力气,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娄絮想。

    风灵流动,卷起了地面的碎叶。两人腾空而起。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拉住了娄絮的脚,她下意识挣扎,当即维持不了平衡,左摇右晃。自己御风时尚且没有感觉,一切尽在掌握。可如今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哪怕御风的人是师尊,她也难免担忧。

    倚仗旁人的感觉真是糟糕。

    身体升腾上去。低头就是万丈高空,风灵在耳边呼呼作响。失控导致的心惊肉跳没有消逝,反而更加强烈了。她下意识迅速反握住池风的手,用另一只手朝他的腰捞去。

    够到了。

    她死死抱住池风的腰,像八爪鱼一样黏在他身上。连脚都踩在他的鞋上。

    池风垂着手臂,手指蜷了起来。他听到胸腔内的脏器跳动的声音。他低声道:“别这样。”

    娄絮死死抱住,绝不松手:“对不起,但我不,我恐高。”

    严格来说不是恐高,她就是莫名担心池风突然把她扔下去。以她的水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可活不了。

    偏偏池风捏着她的手腕,根本没用什么力道,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虽然她知道,会不会摔下去主要看风灵。

    她解释了一句:“不是要轻薄你,你不要多想。”

    真的不是,她真的只是恐高。

    池风嘴角抖了一下,没再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飞了好一会儿。

    娄絮从池风怀里探出头,往外张望一下。天上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蒙蒙的雾。下面是连绵的山,生灵像尘埃一样渺小。

    “我们要飞多久呀?你认路吗?”

    池风:“大概还有小半天。我知道方向。”

    娄絮把头缩了回去:“我可以睡会儿吗?”

    池风:“嗯。”

    娄絮得寸进尺:“那我们可以坐下吗?站着睡不着。”

    池风默了一瞬。

    算了。

    风灵更换了列阵形式,他屈膝盘腿,摆出坐下的样子。

    娄絮嘴角挂着几分笑意,坐在他的腿上,靠着他的腰身,还勾住了他的手臂。

    飞久了,恐高的情绪下去了不少,她这次是诚心吃豆腐了。

    她得尺进丈,靠在他身上小声道:“你可以抱着我吗?”

    且她要是睡着了,肯定抱不牢靠,搞不好摔下去。

    娄絮的脸皮一直很薄,此时也不例外。但她面对的是更为羞涩的师尊。在这位师尊面前,她显得更加厚颜无耻了。她恶作剧一般披露着自己的想法,因为对方的慌乱而觉察出趣味。

    她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恐惧高空。

    池风又觉得耳根有点烫:“这样不太好。”

    娄絮在他耳边轻声道:

    “抱一下是抱,抱两下也是抱,没区别的。”

    “你不抱着我我睡不着,但是我不睡觉会累死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池风颤着睫毛,伸手虚虚环住了她的腰。

    娄絮得一丈进两丈,软着声音小声道:“抱紧一点嘛。”

    伸长脖子,凑到他耳边:“落地之后不黏着你了,行不行?”

    池风脖子往后缩,唇角轻抿,似乎不情不愿地收紧了手臂。

    娄絮扭了扭,把头埋进池风的脖颈里,嘿嘿笑了两声。把他的腰带揪在手心,熟悉的清香萦绕着鼻腔,她很快睡着了。

    ……

    “孩子,醒醒,再睡屁股要晒焦了。”

    清泉般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刺眼的阳光洒在眼皮上,娄絮不情不愿翻了个身。

    继续睡。

    一只温热的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摩挲着她的毛发。只听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算了,不勉强你,你听着就好。”

    这熟悉的手法……是天道道主!

    娄絮惊醒了,想挣扎着醒来,但不知为何就是睁不开眼。

    “你已经见到那个天道规则块了。”

    “见到它的宿主之后,把宿主杀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当然,若是你能够完全控制天道规则块,不杀人也可以。”

    “好啦,你走吧。”

    那只温热的手摁住了娄絮的后脑,突然用力揪了揪她的头发。

    娄絮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道主……别!”

    别这么用力,痛!要掉头发啦!

    意识渐渐回笼,她发现自己还被池风牢牢地抱在怀里。

    池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醒了,做噩梦了吗?道主是哪位?”

    “不算

    噩梦。是天道道主。”

    娄絮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往池风怀里拱了拱。她睡得好舒服。

    “快到了吗?”

    池风下意识收紧了抱着娄絮的手:“嗯,已经走了大半路程了。”

    他知道天道道主可以通过入梦与道者进行交流,但是祂对絮絮做了什么吗?为何会被惊醒?

    “那我再眯一会。”

    娄絮拿侧脸轻蹭他的胸口,又闭上了眼睛。

    池风低头看了她一眼,挪开目光:“如果祂欺负你,要跟师尊说。”

    娄絮抬手抱住他的手臂,笑了一声:“好。”

    天道道主要是真欺负她,池风能有什么办法。

    但她忽然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好像仍然待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从前,她想象着母亲会为她处理一切困难。想象没有得到实现。可没想到今天却得到了师尊的承诺。

    哪怕是恢复了记忆、不再主动与她亲近的师尊。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池风拍醒娄絮、准备降落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气温也逐渐冷下去。

    乌云骤聚,狂风铺天盖地横冲直撞,扬起一地黄沙。到处都是奶白混了土黄的颜色,还掺杂着灰色和黑色。

    沙雾迷眼呛鼻,一眼还看不到五米开外的景象。

    池风抱紧娄絮的腰,腿由盘坐姿改为直立姿,缓缓落在地上。

    两人松开对方。

    “这是什么?沙尘暴吗?”娄絮张望片刻,揉了揉眼睛。

    站了不到片刻,她已经觉得眼睛进了沙子,又痒又痛。

    池风仰头,闭眼:“不算是,应当是有人在干预。”

    娄絮向池风一侧挪了半步,讶然:“这是道者能做到的吗?”

    她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厉害啊。

    “不对,应该是天道规则块。”

    天道道主要找的天道规则块就与风灵有关,或许他们能弄出这么大的气势,就是因为有天道规则块。

    那更麻烦了。那堵不竭的风墙还横在娄絮的脑海里,提醒着她那天道规则块的麻烦。

    “能见度太低,万一被偷袭的话,那太麻烦了。”娄絮不自觉食指摩擦着拇指,皱了皱眉。

    池风睁眼,蓝眸望向娄絮:“闭目,试试用神识。”

    在道者修道过程中,目力并不会提升多少。但神识的提升能够让道者突破视物的短处,提高道者侦查的能力。

    突破了神游境之后,娄絮对环境的感知更强了,且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相结合,好用得很。

    不过,神识视角下的世界跟人眼的视觉并不同,除非自幼修道或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大部分道者是用不惯的。

    娄絮也用不惯,因而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她闭上眼睛,神识聚形从额间升腾起来。

    池风提点道:“不要用神识聚形,试试把神识铺开。”

    神识聚形是神识的量不足,无法铺排开来,因而采取的折中策略。其对环境的洞察,自然比不上后者。

    娄絮依言。

    她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意动境了。神识铺开之后,如汪洋大海,立刻将周围一圈的景象收进脑海里。

    她也“看见”了池风铺开的神识,那是更加凝实、更加广阔的神识。

    羡慕,请问什么时候能双修?

    娄絮的神识锁定了池风,发现他眉间的皮肤很轻地波动了一下,上唇也往上提了一毫米,仿佛对什么感到诧异似的。

    她微微侧头:“你想说什么吗?”

    池风看了她两秒,移开目光:“你何时把分魂还给师尊?”

    絮絮的神识沾染上了自己的气息,过分浓烈,让人无法忽视。

    她和自己的分魂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没有印象,但也能猜到一二。

    神交,而且……不止一次??

    他怎么敢的!

    他以某种复杂的情绪渴望又抵触着这部分记忆。

    娄絮后退一步:“不要不要,不给不给,你把他抵押给我了。”

    池风薄唇微张:“……抵押?”

    娄絮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是你说让他陪着我的。”

    不行,万一分魂跟本体融合了,旧日的池风就彻底不见了!

    那个会主动跟她贴贴、会无限迁就她、能随便吃豆腐的美人师尊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不允许!

    池风沉默了。此刻他意识到人与人之间很难相互理解,因为人甚至不能理解一天前的自己。

    就在娄絮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神识突然传来一阵波动。她立即从空间规则块里掏出自己的狼牙棒,下意识就往那地方砸过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具游尸四分五裂。

    “师尊会陪着你,但这是你的历练。”池风突然道。

    娄絮非常高兴池风转移了注意力,立刻应道:“行,不需要你出手!”

    这些道理她都懂,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主角历练,师长旁观,非必要不出手,如此主角才能成长。

    只要池风不要把分魂抢回去就行。

    眼前的游尸只是开胃菜,接下来冒出了更多的游尸。娄絮游走于游尸群中,所过之处,狼牙棒啪啪响,游尸纷纷倒地。

    其实没有什么挑战性。

    不过心里有些疑惑,娄絮是越打,越觉得奇怪。

    不过圣塔的游尸怎么会这么多?已经一日多了,依旧没有消耗完吗?

    他们的降落点是哪?现在应该往哪里走?

    为什么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击云宗弟子?

    娄絮下意识扭头想跟池风商量,然后又想起池风说“这是你的历练”,就收回了话头。

    算了,她会靠自己。

    娄絮虽然还算一个新入道的道者,但也已经知道举一反三,将不同技能排列组合了。

    此时藤蔓涌动,携着神识向更远处铺排开来,娄絮的视野变得更加宽广起来。

    有池风牌充电池在身边,她根本不用考虑耗能。之前为了省电,不敢同时使用太多的藤蔓。今日放开了手脚,一时间,周遭百米内的地表,密密麻麻都是蔓生的细藤。

    火力全开!

    娄絮打了好一会,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大多游尸质量和智商都不高,打起来没什么成就感。

    不行,必须突围,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游尸虽然不强,但时间久了,她消耗的精力也就多了。

    左前方来的游尸最多,那会是击云宗的方向吗?

    娄絮紧了紧手中的狼牙棒,腰间藤蔓舞动。

    就在娄絮打算蓄力突围的前一刻,金光一闪,一条长棍闯入了她的视线。她脚一蹬,身体一翻,堪堪躲过了那根长棍的攻击范围。

    然后竟听见了金属震荡之声——那长棍不知为何生生止在半空,悬而不落。

    长棍的主人是一个灰皮游尸,身穿长袍,尖牙利齿,眼睛突得很,仿佛死不瞑目似的。

    不过,手持兵器,不是一个普通游尸,大概是有意识的。

    娄絮手里的狼牙棒一翻,正预备给它来一下,却见空中有什么动了,把那游尸打得连连退后,毫无招架之力。

    她静静看着,脑内翻起惊涛骇浪:……闹鬼了?

    “趁我与它交手,把它砸碎!”

    游尸前面那空荡荡的位置传来一阵喝声。

    声音有点熟悉。

    然而娄絮来不及细想,立刻给它补了两棒。狼牙棒上的尖刺嵌入游尸的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游尸脊柱折断,整个身体断成两半,摔在地上。

    她上去又是几棒,把它砸得四分五裂。

    “几日不见,你又变强了。”

    有什么东西摸上了娄絮的头发,贴上了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触觉阴冷。

    寒气沿着肌肤扩散,娄絮一个激灵,跳开两步,握紧了狼牙棒:“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鬼也分外疑惑似的:“你的神识‘看’不见我吗?”

    第61章 他一声呜咽“师尊,你喝酒上脸吗?脸……

    娄絮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神识上。

    她终归当了二十多年的凡人,还不习惯用神识视物,因而如果可以用凡人的五感,就会下意识忽视神识的所感。

    眼前女鬼,梳着齐耳短发,脸上眨着暗紫色的眼眸。

    “诶,三十七,晚上好。”

    娄絮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移到一边,上前一步,小声道:“之前我没来找你,是因为廖在

    羽失踪了,她有危险,所以我急着去找她。”

    她对上这个大姐姐,总是有种莫名的心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三十七比池风更像她的大家长。

    她越说,声音就越小:“本来想告诉你一声的,但是通信玉珠不是用不了吗?”

    三十七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道带着一点阴寒的力量涌入娄絮的体内,她一个激灵,觉得灵台清明不少。

    没有受伤。三十七暗道。

    她放下心来,半透明的手揉了揉娄絮的毛发,柔声道:“没有受伤就好。”

    娄絮只感觉头上阴风扫过,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三十七,你的身体呢?”

    三十七不甚在意:“被打碎了。”

    她是鬼修,本来就不是活人,修道的方式也与躯体无关。那躯体也只是临时捏造的,强度和韧性也不够,她根本不在意。

    三十七解释了一番,然后又要求娄絮跟她走。

    “圣塔的游尸无穷无尽,看见有生机的活人就往上扑,但其实五感缺失,只能感知到生机的所在和多寡。击云宗利用它们的这一特点,利用屏蔽生机的阵法,才建立起了一道防线。”

    “现在还留在击云宗的道者轮流清场和休息,这会子刚好到我和沈椿。才结束轮值,就看见丧尸把这里围起来了,还以为是哪个不识时务的小弟子,想突围离开。”

    三十七发出灵魂质问:“所以你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

    身上有空间规则块的事,若非迫不得已,越少人知道越好。

    娄絮顿了一下,心虚地指了指几十米开外的一个淡淡身影。因为黄沙漫天,土黄色的沙尘遮挡了视线,所以那人影分外模糊,不注意看简直注意不到。

    三十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娄絮身上了,此时才注意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找到廖在羽之后,就出来接应我师尊了。”

    娄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撒谎,此刻面上不显,心跳倒是很快。

    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撒谎。

    廖在羽的三人小队里面有师叔祖,那是能凭借肉.身跟虹鬼打成平手的人,必然有办法直接进入击云宗。而三十七没提及这点,也印证了这种可能。

    虽然娄絮能借木果之力把虹鬼吃了,但终究是借助外物。她跟廖在羽的师叔祖和她的师尊相比,在实力上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三十七沉默了一瞬,行礼:“道尊,好久不见。”

    那黄沙中的身影走了过来,朝三十七点点头:“许久不见,高道友。”

    灵洲道者年岁绵长,三十七与池风年龄差不过五十,能担得起道友二字。

    但三十七听着感觉不太对劲。

    她扭头看向娄絮,传音:“你觉不觉得道尊怪怪的。”

    往时池风脾气虽好,但为人随意得很。可今日竟然怪有礼貌的。

    娄絮也传音:“他现在是池家小公子。”

    语气里下了点不知名调味料,句子嚼起来像黑暗料理。

    三十七:……?

    她微微蹙眉。

    池家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池风惹她的絮絮了?

    想到池风是娄絮的神交对象,她心里又默默给池风扣了一分,然后把这件事丢开。

    她对池风的事并不是很感兴趣,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他们安顿下来。

    有池风在,她倒是不担心娄絮的安危,只是他们在这里,却有些扰乱她自己的计划了。

    “走吧。”

    三十七带队,娄絮清场,池风在后面远远跟着,三人回到了宗内。

    “说起来,你有看见廖在羽吗?”

    娄絮打量着四周,随口一问。

    击云宗内部变化不大。抬头望去,依旧是窑洞遍布。只是非常时期,大家都聚集在底层,人头攒动,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地上、墙上,布满了黑色的导灵纹,莹莹的光流窜其中,然后在广场中央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

    “没有。”

    三十七带他们去了其中一间窑洞。

    娄絮疑惑:“这隔绝生机的阵法不简单吧,我听说击云宗的统御道不太行,廖在羽不在的话,这阵法是谁布置的呢?”

    而且廖在羽怎么会不在呢?廖在羽他们应当比他们要回来得更早才是。

    三十七道:“据说是金玉满堂的堂主带领风翎卫布置的。”

    娄絮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抬脚走进窑洞。

    钱广进?怎么会是她?

    这似乎还是三室一厅,客厅布置得很随意,四张矮脚凳和一张木桌,地上铺着地毯,窗边的矮柜上摆着两盆绿植,看上去有点蔫。

    “这是谁来了?”

    沈椿听见声,就从房间里冒了出来。

    “好久不见呀,娄师姑~”

    沈椿笑眯眯地,走到娄絮跟前。然后一对狐狸眼一睁,发觉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道尊?!”

    他赶忙行了个礼,听到池风的应声之后,大惊失色地给娄絮使眼色:你师尊怎么跟你一起来了?!!

    又看一眼三十七,眼神瞪得老大,一对狐狸眼瞪成了二次元大眼。

    传音给三十七:“你想让他们住在我们这吗?”

    沈椿对池风的印象还停留在传说阶段,还算怕他;并且他自由自在惯了,对自己的师尊也日常大不敬,可跟其他前辈接触,总是要讲一套等级尊卑礼仪,因而他并不喜欢跟前辈们交往。

    三十七乜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好笑:“急什么。”

    然后看向娄絮:“絮絮,你们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如果常住,可以去他们管事那里登记,我记得这边还有多余的房间。”

    娄絮歪头,看了一眼池风。

    说来好笑,她当初被廖在羽拉去打游尸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住宿的问题。

    大抵是因为自己带着空间规则块,不需要考虑放置行李,也不用担心没有地方睡觉,因而就直接忽视了这个问题。

    池风道:“你决定就好。”

    他来击云宗,是为了保护徒弟,盯着徒弟历练,做一点师尊该做的事。因而他不发表意见,也无谓在哪里、怎么做。

    娄絮把头转了回去,嘻嘻一笑:“如果你们第三个房间没有用处的话,我们可以暂住这里吗?”

    沈椿嘴角平平:不嘻嘻。

    三十七笑着点点头:“可以,那个房间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沈椿木了。

    听三十七的语气,是想把第三个房间给娄絮。那请问道尊睡哪呢?

    跟娄絮睡?三十七怕不是被夺舍了才会同意。

    可这里又没有第三个房间,那不就只能……跟他睡了吗!!!

    总不能是在客厅打地铺吧?等等,对哦!他去打地铺就好了嘛!

    他叹息一声,认命了。

    不过,这好像是最好的方案了。睡客厅怎么了,宽敞!

    沈椿哄好了自己,眯着一对狐狸眼,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那我今晚打地铺,我的房间给道尊吧。”

    看,他情商还是很高的。横竖都是睡客厅,主动和被动,在长辈面前,留下的印象可不一样。

    他挺直了腰板。

    娄絮看向他,沉吟道:“为什么要打地铺?我跟三十七睡就可以了,师尊睡房间。”

    此话一出,窑洞内的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尤其是池风,他常年冰冷的手心,居然都被自己捂出汗了。

    可是明明絮絮这安排颇合

    他的心意,他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点失落,轻轻蹙了一下眉。

    他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麻烦?

    ……

    娄絮来之前有设想过击云宗现状的多种可能:廖在羽和师叔祖归来,力挽狂澜;战况没有改变,击云宗仍然艰难求生;击云宗被圣塔彻底攻占,等待她的是一地废墟。

    然而都不是。

    虽然三十七所言并不足以勾勒出击云宗的处境,但是娄絮已经觉得情况有些诡谲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自己了解。

    至于为什么不去击云宗管事处登记,换一间窑洞住,则是因娄絮思及自己情况特殊。

    体内的木果为圣塔觊觎,而击云宗内部又不一定是自己人,与其按照规章办事,不如留个心眼,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她是没啥心眼子,但她也不傻。

    他们两人在三十七和沈椿处住足了三日。

    娄絮向沈椿要了个阵盘盘胚,刻了个幻阵,遮掩容貌。三日内,替三十七轮值三次,基本把击云宗的情况摸清了。

    她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

    第三日夜晚,娄絮替三十七轮值结束,回到暂居的窑洞。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炉子冒着红焰,把整个空间填得光明又温暖。

    娄絮歪头想了一下,感觉有些意外。

    她提出自己替三十七轮值之后,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三十七。

    沈椿除了轮值,不是睡觉,就是去打铁,忙碌得很,基本上也不着家。

    难道是池风?

    但池风也时常不在。

    池风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都拧巴了许多。三日以来,日日出门,也不曾主动与娄絮说过话。

    而娄絮自己忙起来,时常连睡觉都顾不上,哪里有空跟逗他玩。

    因而这三日,两人说过的话竟屈指可数,而娄絮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和行踪。

    娄絮探头看向屋内。

    没人,桌子上却……放了一盘烤串???

    谁的烤串?能吃吗?

    击云宗虽被游尸围困,但好歹是灵洲首屈一指的宗门,应急储备不少,短时间内宗门供应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且道者的进食需求比凡人的要低上许多,好养活。

    至少击云宗的饭堂是开着的。

    娄絮吃过一顿就没有再吃了。不太好吃。

    但这盘烤串不一样。肉块滋滋地冒着油泡,油光金黄,其中透着焦红,恍若釉彩。

    娄絮走到桌前,抽抽鼻子。

    竟然还是羊肉串呢!

    临云高原的羊肉最好吃了!上次和廖在羽吃过一次烤全羊,那滋味简直让她永世无法忘怀。

    她直起腰来,环顾四周,迅速判断这肉可吃否。

    嗯……她觉得这里住着的三个人,都不会介意盘子里少一块肉呢!

    娄絮心情很好地指使一根细小的藤蔓,卷起其中一根签子,递到眼前。张嘴吹凉,然后一口咬掉头一块肉。

    鲜嫩的羊肉在齿间散开,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发,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溢满整个口腔。

    妈咪!哪个大厨!想把人绑回去给她做一辈子的烤羊肉!

    这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娄絮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时,把整盘烤串的签子都卷了起来。

    她被藤蔓的行为和开门声吓得小心脏一跳。

    这么没出息,闻到了味道就要吃,结果被抓个现行,这可怎么是好?

    就在她准备让藤蔓把烤串放回去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笑:“都是你的,慢慢吃。”

    竟然是池风。

    娄絮一脸惊悚地看去。

    还是恢复记忆后的那副素净整齐模样,只是今夜脸上更多了几分笑意,更似从前那般模样了。

    她一阵恍惚,愣愣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在对面坐下,一手撑着侧脸,歪着脑袋,冲自己缓缓眨眼。

    他柔声道:“絮絮为何一直看着我?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有。”

    娄絮嗅到了几分酒味。很轻,并不难闻,甚至有几分摄人的冷香。

    大概没喝多少。难道是易醉体质?

    她直言问道:“你喝酒了?喝醉了?”

    池风道:“往时的同门请客,喝了一些。”

    往时的同门?在击云宗,能被池风称作同门的,也就只有素怀道了。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娄絮拿起烤串,在池风眼前晃了晃。“那这个呢?”

    “才烤的。他请我吃烤羊肉串,我见新鲜,想来你会喜欢,就带了些回来。”

    池风眉眼带笑:“我方才出去,正想找你,没想到你先一步回来了。”

    “噢。”

    娄絮被这笑迷得七荤八素的,一时间脑子又有些发昏。牙齿咬在羊肉串上,脑海里的牙齿却啃在池风嘴上。

    嘴里的羊肉突然一点也不香了!

    她委委屈屈地放下签子,伸着脖子问道:“师尊,我可以坐到你身边吗?”

    不等池风回答,她便自问自答:“有什么不可以的,隔着一张桌子吃饭,哪有意思。”

    反正喝醉了,欺负一下也没事的吧?

    脑子已经将近停摆了,身体的动作却很迅速。她麻溜地提着矮凳凑过来,一屁股贴到了池风身侧。

    她想也不想,勾住他的手臂,拱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腰:“师尊,你好香。”

    池风只觉得一团柔软闯入怀中,毛茸茸的一团,轻轻蹭着他的胸口。衣料忽然变得单薄起来,触感似乎变得分外敏锐,颤栗沿着神经突触极速传递,让他的整个身体猛然僵硬。

    娄絮仿佛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抗拒,也或者手有它自己的意志,变得极其不安分起来。

    此刻它正捏着池风的脸,往下一掰。

    池风蓦然对上了娄絮的眼睛。

    那对眼睛闪着点苍翠的光,艳丽又透亮。它们巡睃着自己的脸,然后其下的朱唇轻启,语气充满疑惑:

    “师尊,你喝酒上脸吗?脸好红。”

    池风瞳孔微缩,理智回笼了几分,摁住娄絮的腰想要把她推开。

    不料娄絮手一滑,攀住了池风的肩,用力一拉,整个人直接坐到了池风的大腿上。

    然后,指尖藤蔓蔓生,又在池风的衣襟里乱窜,留下带起阵阵战栗的轨迹,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池风一抖,腰仿佛被卸了力似的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他竭力稳住身形,低声道:“絮絮,等等,别在这里……!”

    下唇被什么柔软的事物覆上了,一股烤羊肉的味道沿着咽爬升到鼻腔之中,泛着焦香的气息,无比诱人。

    那事物一触即分,另一片柔软的事物贴上了池风的侧脸,他听见絮絮在耳边说:“师尊比烤串好吃。”

    池风听得有些晕头转向。

    “想尝尝其他地方。”

    池风的脖子往后仰着。他听得心跳不已,放在眼前人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没人知道是推拒还是相迎。

    那曾覆在唇上的柔软自耳边往下滑去,沿着下颌线往脖颈滑,一阵刺痛仿佛烟火般绽放,把他的灵魂轰得彻底迷失了方向。

    “唔……”

    他一声呜咽,手揽上了她的肩。

    ……

    “长煊,你有没有想过,报完仇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沈椿与三十七并肩而行,踏着月色朝他们的住所走去。

    “还不曾想过,但不影响你提要求。”

    三十七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好啊,那我再想想。”沈椿吟吟笑着,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窑洞。

    暖和的炉火在窗帘里摇曳,一道影子在里面轻轻晃动。

    沈椿疑惑:“今天竟然有人?往常娄师姑和道尊,没事儿都见不到人。”

    他推门而入。

    他关门而出。

    三十七握住他放在门把上的手,眉眼肃然:“发生了什么?”

    她推开了门。

    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第62章 鼻腔里蹿出一股热流娄絮听见了吸吮声……

    娄絮听见了吸吮声、喟叹声、喘息声,还有谈话声、脚步声,乃至木门被打开时,木头划过

    地面、门轴吱呀转动的声音。

    她迷茫地抬头。

    眼前,雪色和翠色相互交融,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她禁不住又亲了亲那雪色。

    唇下的肌肤传来一阵战栗。

    紧接着,一股冰冷沿着纵横交错的藤蔓蔓延,冻得娄絮一下切断了她和藤蔓的联系。

    肩膀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推力,把她推向后边。她一时没稳住身形,跌坐在地上。

    头不知为何,钝钝地痛着。她扶住了脑袋,迷茫地看向前方。

    看不清。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娄絮?”

    “絮絮!”

    “娄师姑??”

    声音纷杂,很吵,她哼哼着请他们闭嘴。

    没用。

    一双手把她抱起来,其上弥漫着清冽的香。娄絮感觉很安心,就往它主人的怀里钻。

    “道尊,不解释一下吗?您对她做了什么?”

    声音冰冷,充满愤怒。

    “长煊,你冷静些……诶,别打我脸!”

    又一双手抱住了娄絮的腰,她听见手的道尊说:“请您把她给我。”

    三十七几乎是毫不留情地针锋相对:“我不知道您对她有什么企图……但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您亲自收的徒弟。您这样,不太合适吧?”

    “我没有伤害她。”声音带着一点愠怒,搂着娄絮的手并没有放开。

    女声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陈述事实:“我们都看见了。您伤了她。”

    娄絮感觉腰间的手在用力。

    “把她给我。”

    此刻,女声带上了几分怒火。

    “……”

    娄絮听见近处传来吸气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了。她的身体悬空,然后被搂入了另一个怀抱。

    “麻烦照顾好她。”那道声音仿佛格外虚弱似的。

    关门声传来,好像也关上了她的意识。

    她彻底晕了过去。

    ……

    “絮絮,静心聚气。”

    娄絮感觉自己被软绵绵的一团包围着,周遭暖暖的,非常舒适。

    她伸手搂住了那团棉花,放在脸前蹭了蹭。

    棉花反倒揉了揉她的脸颊,声音温和,仿佛又无限耐心一般:“感觉如何?能说话吗?”

    “嗯……嗯?”

    娄絮恢复了些意识。

    “小棉花?会说话?”

    “不对不对,你是……师尊。”

    “嘶,发生了什么?”

    娄絮清醒了,剥开棉花,看到了自己灿烂的识海。星空下,亭台楼阁,树林摇曳。

    这树林,比从前要茂密不少,植被也更加粗壮。

    “我在沉睡,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忽然见它绿光大盛,竟长成这副模样。”

    池风分魂勾着娄絮的脖子,压着她的头顶,远远看去,像一件硕大的白色披风。

    “它的根部将你的魂体当作养分,肆意汲取。因而你觉得魂体疼痛,或者五感缺失,都是正常的。”

    池风说一句,就轻轻揉一下怀中人的毛发,仿佛在安抚着什么。娄絮毛被撸顺了,但心是越来越凉。

    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吗?已经失控了吗?

    她记得昏迷之前自己做了什么:缠住池风本体,亲吻、抚摸、乱啃。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好像被夺舍了一样,做出了很多对她而言过于色胆包天的事来。

    而且不止一次,一次比一次过分。

    第一次只是轻轻触碰他的手,第二次是把他束在桌上缠住他的身子,第三次是亲吻他的嘴唇。

    下一次呢?直接把他强了?

    她向来是有色心没色胆的,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或许木果灵智侵蚀的是她的神志。神志一时亏空,底层被压抑的欲望就涌了上来。

    娄絮越想越觉得可怕。她往棉花里钻,给自己堆了个窝,往上一趟,就瘫着不动了。她意志消沉地道:“怎么办,完了。”

    想解决木果的灵智,还得跟池风本尊的那片魂体神交,而她现在甚至都拿不准池风本尊有没有生气,遑论神交。

    如果真强上……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池风分魂打断了娄絮的思绪,疑惑道:“……何出此言?”

    娄絮:“我觉得你的本体……大概要生我的气了。”

    池风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他为何会生气?要气也是我气。”

    娄絮懵了:“你又气什么?”

    “他没有照顾好你。他应当主动给你疗伤。”

    虽然娄絮同他讲过本尊的情况,但池风还是很不悦。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丝委屈:“而且,你亲了他……我呢?”

    娄絮眼睛一瞪,惊疑道:“你……在吃自己的醋?”

    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把发烫的脸埋进棉花里。

    池风噎了一下,柔声:“可能是有一点。好了,我们是有同心契的,你若是担心他生气,大可通过同心契窥探一番。”

    娄絮:“有道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都能把同心契给忘了。

    神识朝两人识海的连接通道里探过去,却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阻止娄絮继续向前。

    娄絮抬头控诉:“师尊,你本尊是不是自己偷偷解契了?”

    池风探查了一番,发现通道淤堵了,传过来的气息对他来说有点熟悉,也有些陌生。

    “许是受到了那段记忆的影响,识海产生了变动,把同心契的通道堵住了。”

    想要再探查对方的情绪,恐怕只能重订契约了。

    池风柔声安慰:“无事。他生气又如何,总归不会不管你的。等我同他说明利害,你立即与他神交。”

    娄絮嗫嚅道:“……能拖吗?我觉得我一时间接受不了。”

    池风不解:“为何不能接受?你与我这分魂,分明已经神交数次。”

    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略带担忧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娄絮摇摇头:“不是。”

    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觉得池风本尊并不愿意神交,她不太愿意强迫他。又或许是觉得,池风本尊并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因而产生了某种极强的割裂感。

    ……这阵子她看这团棉花,偶尔会觉得他头上戴点绿。

    “算了,说不清楚。不过你别担心,我会自己解决的。”

    娄絮疑心池风不能理解她现在的心理,于是就不太想解释。

    池风沉默了一瞬,又道:“若我回归本体,或许会更加便利一些。”

    二者融合之后,记忆和情感都会融合,自然比其他方案要来得更加方便一些。

    娄絮摇摇头,再次强调:“我会自己解决的。”

    魂体融合是不可逆的,届时剩下的那位大概率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但她不愿意从前的池风就此消失。

    真正地爱一个人,必不是爱他的一面。或者至少也应当试着接受他的其他模样。

    可是娄絮哪懂什么是爱。她也并没有爱着池风,她只是贪图他的颜色,贪恋他的怀抱,想在他身上寻求一种毫无底线的宠溺,以证明被亲人忽视了二十来年的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池风之于她,顶多不过喜欢和依赖的对象。可这对象却是没有唯一性的,不是手足,也不是衣物,而是一枚勋章。

    可以丢弃,但不能被它原本的主人夺走,因为那样太没面子,且似乎证明了她就是不该被爱的。

    因而她近乎顽固地怀念着从前的池风,因此她执着地试探对方的底线,用连她自己也觉得突兀和故意的亲昵贴近着池风的本尊。她只是想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从前的影子来。

    可惜没有。

    她不明白,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百多年的记忆并未消失,为何从前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人却消失不见了呢?

    “师尊,我出去了。你要好好休养。”她耷拉着脑袋,轻轻推开那团柔软的棉花。

    是,池风因她受伤,她很感动,但并不能撼动她潜于意识之下多年的冰山。

    娄絮没有昏迷很久。她醒来的时候,三十七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炕沿,凝视着虚空的某点。她径直坐了起来。

    三十七似乎早有预料似的转过头来,轻轻抚着她的发:“你的身体无事,但你的魂体……好似虚弱了一些。”

    “是木果。”

    三十七本就知道娄絮体内有道品,于是娄絮也并未遮掩,简单解释了一下。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要找个神识等级高的人神交才能救命。”

    三十七一针见血:“他不愿意与你神交?”

    她二话不说拧起剑眉:“你是非他不可,还是愿意另外寻人?”

    神交而已,能救命就行。跟谁神交不是神交。她可不保守,她就是怕絮絮被骗感情。

    娄絮往炕上缩了缩:“好姐姐,你别急,我有数。”

    三十七三推六问,心有些急:“你有什么数?被他欺负至此,你还未看清他?”

    娄絮和池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三十七并不清楚,再加上自己有心结,因而先入为主认定娄絮是被欺负的那个。

    娄絮痛苦扶额,一时间不知如何把整件事解释清楚。

    三十七看似理性冷静,但为人却固执得紧,而且认定的事就要立刻做,丝毫不犹豫。

    她丝毫不给娄絮解释的时间,拉起娄絮的手就出门,要与池风说道说道。

    又不是没有神交过,我家絮絮再借你用用怎么了?装什么清高呢?

    娄絮一时不知如何制止,被三十七像老牛拉犁一样拖了出去。

    她也是心死如灰,用空出来的手捂住眼睛。

    捂住眼睛也屏蔽不了听觉。

    她听着三十七敲响了池风的房门。

    三十七:“絮絮醒了,要见你。”

    娄絮摇了摇二人交握的手,低声劝道:“你让我先缓缓嘛。”

    人还没见着,脸已经开始烧了。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三十七气焰正在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继续敲门,里面却没有回音。

    娄絮继续摇:“三十七……”

    三十七瞥了她一眼,一脚朝门踹去。

    门从里面闩上了,这一踹没有把门踹开,反倒是让门破了一个大窟窿,残破了将近三分之一。

    空气即时安静下来。

    房间里没点灯,光从窟窿里漏进去,照见了侧面的炕。池风盘腿坐在炕上,神情恰好被门挡住了。

    他下了炕,向两人走来,却停在门前,并不开门。

    娄絮听见他问:“可好些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仿佛刚才两人什么都没发生。

    三十七并不冲着破坏公共财产而去,刚刚那一脚轻了些,因而踹得不高,只能瞧见池风的腰。

    腰带并不是整齐的,他似乎还没有收拾过。

    娄絮似乎猜到了池风不曾应答的原因。

    她有些不忍心,再次拉拉三十七的手,呲牙咧嘴地暗示一番:你先回避回避,我自己跟他说。

    三十七气笑了:“行吧。”

    既然絮絮需要,那么三十七就给两人一点空间。

    她捏着娄絮的脸,传音道:“但是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心疼男人。”

    娄絮乖乖应了一声。

    三十七松开手,走出了窑洞。

    沈椿的房间,门缝下不见光,估计也出了门。窑洞之中,又剩下了娄絮和池风两个人。

    娄絮背对着池风的房门,一边打量着客厅,一边道:“外面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能进去吗?”

    娄絮才到这儿的时候,就注意到客厅矮柜上摆着的两盆绿植。那时它们蔫蔫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可现在不过三日,它们原本耷拉着的叶片逐渐挺立了起来,叶面上的绿意也变得鲜活,焕发出勃勃生机。

    不是她的功劳,自然就是池风的了。

    她忽然想起了麒麟府。麒麟府到处都是植被,能吃的不能吃的,遍地都是。曾经的池风真的很喜欢种植。

    门开了。残破的木头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娄絮就像听见了上课的铃声一样,转过身去,聚精会神且紧张地等着房间道尊的下一个动作。

    “进来吧。”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倒是像一块旧木门,风一吹就响,而且破碎得紧。

    娄絮有点心软。

    他大概不知道她方才出事是因为木果,恐怕此时还以为是自己伤到了她。且一向清冷自持的世家子,忽然被徒弟一阵猛亲,说不定还亲出心理阴影了。

    她看了他一眼。

    不然怎么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

    池风衣冠不整,衣领大开,春光乍泄,无根的藤蔓绵软地挂在他的脖颈和胸口上,苍翠与白的肌肤、与粉的勒痕交相辉映,又隐没在凌乱的衣襟之中,艳丽得不像话。

    娄絮看得咽口水。

    ……如果不是芯子换了,她都怀疑池风是不是又在勾引自己了。

    池风长睫一颤,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光会直接打在自己身上,而徒弟的眼神又过分直白。

    他退后一步,退进了阴影里,接着拢了拢衣襟,好歹把胸前两块遮住了。

    娄絮走进房间内。

    门上,藤蔓生长、易变,竟然修补好了那块窟窿。

    池风也不管,径自点了一盏灯,光填满了房间。

    房间内布置简单。炕,一套矮脚的桌凳,一个柜子,别无他物。

    灯在桌子上。

    他没有坐下,直直站在灯旁。跃动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缕的忧伤在脸上晕染开来。

    “我不是想伤你。”

    娄絮走过去,坐在矮脚凳上,盯着那盏灯:“我没有被你伤到。”

    “可那时你好像很难受。为何?”

    娄絮没有搭理他,反而扬起了脸,换了个话头:“你没生我的气吗?”

    他不语。

    他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怎么会生气。

    他被恍若昨日的记忆牢牢束缚住了,被礼法、规矩和凝视困在原地,他确实不是原来的池风了。

    可是原本的记忆并没有消失,他的情感也并未消失。

    如果不是三十七和沈椿突然回来,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他就是心里矛盾、无法面对、拧巴、恐惧、胆小,但是心里还暗含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对,他是得守规矩。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不成文,也无人明说,可谁都知道,他们必须确保自己永远忠于世家。

    被世家拒绝的不只是师徒恋,同门同辈之间的自由恋爱也是会被诟病的。

    池家只剩下他和一些老弱病残,分明已经不成世家了,可他还是会被从前构建起的道德所束缚。

    他对此感到挣扎、难受和犹疑。他该喜欢她吗?他真的喜欢她吗?

    不过好在没人能让娄絮守规矩。他是因为不想伤到徒弟,所以才不曾反抗的。

    逻辑到这里就够了,往前是更加幽深且不可探查的地域。他是一步也迈不动的。

    池风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他在娄絮对面坐了下来。衣襟翻飞,领口一下子又敞开了。

    他把有些颤抖的手放到腿上,侧了侧头,淡声道:“为师不会与你置气。”

    娄絮被眼前的图景冲击到了,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她呆呆地“啊”了一声,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耳鸣。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声细如蚊地嘟哝:“师尊慷慨啊。”

    突然,鼻腔里蹿出了一股热流。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摸出一手红。

    刺眼的红把娄絮岌岌可危的神志挽救回笼。

    差点又着了木果的道。

    现在是非常时期,她得把好色的本性收一收,不能被迷惑住,不然木果把她整个魂体吞掉了,她都没地儿哭去。

    娄絮“唰”地站起来,在池风那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他身旁。

    池风垂眸:“怎么了?”

    娄絮绷着有些发烫的面皮,并不睬他。

    他居然抖开了衣襟之后问她“怎么了”?

    她又惊又疑地伸出手,试探着捏住了挂在池风身前的一缕藤蔓。

    手指没有碰着他的肌肤,他却抖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向娄絮那侧倾了倾。

    肌肤胜雪。

    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皑皑雪山上开着两点梅花,极其夺目。

    娄絮的神经紧紧绷着,拇指和食指捏着藤蔓,尾指不经意间扫过一朵梅花。

    微风轻吟,梅花在枝头轻颤,一下子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

    娄絮睫毛微颤,饶是脑子拉响了警报,但手有它自己的想法。手指屈了屈,悬在花朵之上,将贴未贴。

    你知道吧,这一种本能,就像小孩看见皮球就想拍一拍。但是人的成长就在于抵制这种本能。小孩想长大,就不能看着球就拍。

    娄絮的手一个急刹车,拐弯,取走了那条藤蔓。

    第63章 师尊不会不管她。他只是轻轻地抚了抚……

    池风呼吸窒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复杂。他压着嘴角,往后退了一拳的距离,问:“你想做什么?”

    尾音很轻很高,无端让娄絮想到了巢穴里预备起飞的幼鸟。

    娄絮一声轻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你动手。”池风推开她的手。

    娄絮又把手伸了过去,耍流氓:“……你若有心收拾,怎么会留到现在。”

    池风移开目光,不语,任她动作。

    她一点一点帮他把缠绕在身上的藤蔓拿掉。

    指尖落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酥麻的足迹。池风晃了下身子,到底稳住了。

    拿掉了最后一条藤蔓,她拉起池风的领口,细细整理好,又帮他系好了腰带。

    系好后又扯了扯衣领,发现断无松开的可能,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把因为兴奋而略有点抖的手收了回去。

    她蹲了下去,仰视着池风:“对不起。”

    池风一时间也没接话,别过脸去不看她。

    这会子没人知道为什么气氛这么冷。

    或许是因为一人正迷茫着活路,另一人却没有得偿所愿。

    娄絮蹲了一会儿,又坐了回去。

    蹲累了。

    算了,人还是不能内耗。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池风都说不与她置气,那她在这别扭什么呢?

    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

    于是她突然开口,说了件不相干的事:“我明天要去找一件东西,可能会比较危险。”

    娄絮手头上必须做的任务就那么两件:找天道规则块和神交。

    暂时不想神交,那就去找天道规则块。

    她这三天也算是摸清楚了。

    如今击云宗是钱广进和素怀厚在主持,宗主夏瑛及其风翎卫三大统领,包括廖在羽在内,都不知所踪。而夏瑛之前企图唤来的宗门增援并无响应。

    虽说目前主事的两人都是击云宗的长老,按说也并无不合理之处。然而娄絮就是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这趟浑水应当不是她这小喽啰能趟的。不如做点她能做的,比如找个规则块什么的。

    虽然此处的天道规则块,大概率落在圣塔手里,想要拿到,难度不低。

    娄絮冲池风不好意思地眨眨眼。

    虽然刚对他做出了那种事,但她还是想……如果他能帮忙就最好了。

    池风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你要找何物?师尊与你同去。”

    娄絮忽然笑了笑。果然,师尊不会不管她。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是之前答应天道道主,帮祂取天道规则块的那件事。那地方我跟你说过,应该就在地宫里。”

    总感觉自己连吃带拿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破天荒喊了一声“师尊”。她轻声道:“师尊,你真好。”

    自从池风本尊恢复了记忆,性情大变,娄絮就没怎么喊过他师尊。可这会她被感动了一下。

    被自己强迫了,不但没有生气,还说要帮她,这是什么绝世好人。

    她心里盈满了什么,又抬头看他。不知怎么的,竟然从他那没有什么情绪的眉眼里,看出了几分从前温温柔柔的影子来。

    她的脑海中轰然一声,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刹那间豁然开朗:

    像他。怎么都不生气,怎么都顺着她。他虽然不再主动抱她了,可也绝少反抗。

    池风抬眸往去,看见了呆呆愣愣的絮絮。她不知为何突然笑出声来,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说:“什么嘛,虚惊一场。”

    然后怀里拱进来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脑袋在他怀里也没有乱动,安安分分地呆着。腰间多了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搂着自己的腰。

    她问:“抱一会,可以吗?”

    池风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抱。他只是轻轻地抚了抚她的毛发。

    ……

    娄絮没等日出。她给三十七留了张纸条,趁着还未破晓,拽着池风的袖子偷偷溜去了下原。

    这三天,她没有听见与护宗大阵、下原、地宫、廖在羽三人相关的一切信息,因而也不清楚地宫之中的禁制是什么状况,是否有被击云宗的人发现,或是被圣塔的人修改,更也不了解虹鬼之死是否会惊动圣塔。

    下原某处,黄沙依旧。

    两人御风而行。

    娄絮问池风:“灵洲有没有命牌之类的法器吗?就是主人身亡之后,能让宗门马上知道的那种法器。”

    她想起现世看过的一些修仙小说,角色的宗门会给弟子们发命牌,如果弟子们死了,宗门会第一时间知道。

    池风:“并无。”

    娄絮松了口气。

    如果圣塔不知道虹鬼的死亡,取天道规则块会更加简单一些。

    两人降落,然后发现娄絮失足摔下去的洞的前方,正蹲着一个人。星光暗淡,娄絮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和衣着。

    娄絮下意识掏出狼牙棒。

    那人也发现他们了,猛地站了起来,手里雷光闪过,显然随时能够进入战斗状态。

    他和娄絮同时开口:

    “来者何人?”

    “你是圣塔的人?”

    就在两人都打算践行君子动手不动口的准则之际,池风突然出声:“祝辰。”

    祝辰曾来麒麟府与娄絮对练,他扫过祝辰一眼,自然就记住了。

    娄絮和对面那人都愣了一下。

    池风无奈道:“看不清路时,可用神识探查。”

    他记得自己几日前才提点过絮絮。怎么不到几日,就忘了个干净?

    娄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忘了,下次一定。”

    不过祝辰是入道已久的道者了,他也忘了吗?

    她看向祝辰,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警惕:“祝师兄,你怎么在这?”

    祝辰没有立即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娄絮?道尊?”

    声音之中带着一点不确定,还有几分恍惚。

    娄絮眼睛一眯,握着狼牙棒的手又紧了几分:“你来出任务?”

    上次,为了支付祝辰的陪练费,她差点死在白菇的梦境之中。此后,祝辰此人在她心中就变得不可信了。

    不等他回答,藤蔓拔地而起,死死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别动。配合一点,我把你吸成人干只需要一瞬。”

    说他不是出任务,娄絮都不信。他是圣塔的人,而天道规则块又有极大概率在圣塔手中。

    他们此刻必然是敌对阵营了。

    祝辰没有挣扎,把雷光收了起来。敛起眸子,低声道:

    “不。是……我师尊死了,我来给她收尸。”

    娄絮:“你师尊???”

    他口中的师尊必然不可能是他在上仙宫的师尊。上仙宫遣来天道会的长老名册里没有他师尊。已知虹鬼是圣塔道者,已知虹鬼已死,所以……

    “你师尊是虹鬼?”

    祝辰:“是。”

    娄絮:“七七九是谁?”

    虹鬼死前问娄絮能否

    替她向什么七七九道歉。

    祝辰:“我。”

    这种数字称呼似乎有点耳熟。

    没有多想,娄絮摸了摸耳朵,继续问:“你怎么知道你师尊死了?”

    祝辰:“同心契。”

    娄絮:“……???”

    她扭头看看池风,又看看祝辰,小声嘀咕道:“所以三十七想错了?灵洲师徒其实流行结同心契吗?”

    当初三十七得知娄絮与池风结契,唠叨了好一阵子,还说那是什么道侣专用契约,就怕娄絮被骗身骗心。

    不过如今她应当放心了。不管同心契是不是道侣专用契约,如今娄絮和池风的同心契不完整,并无同心契的作用。

    娄絮拉拉池风的衣袖:“师尊,我们要不要补一个?”

    池风淡声否决:“同心契不适用于师徒之间。”

    他道行高,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他和絮絮的同心契并不完整。但他没有从前那么坦荡,因而也不愿意让絮絮窥见自己的内心。

    他会觉得难堪。

    娄絮的脑袋宕机一秒,然后看向祝辰,神情震惊:“所以你和虹鬼是道侣?”

    祝辰抖了一下,连带着纠缠在他身上的藤蔓也哗啦作响。

    “不是。”

    两个字音咬得很重。

    娄絮没信。

    如果不是,他怎么会如此激动?

    虽然她不喜欢祝辰,但她此刻对祝辰感同身受了。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要不好意思,喜欢自己的师尊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祝辰冷哼:“恶心。”

    娄絮:“……啧。”

    她的神识飞速扫过池风。他长眉微皱,视线落在地上,耳根发红。

    祝辰少见地多解释了一句:“同心契确实是道侣之间用得多,但师尊是为了控制我。”

    娄絮怔然。

    确实。当初她愿意与池风结契,看上的也不是它在道侣之间的功用。

    无论说得有多好听,同心契的本质都是洞察对方的心理状态。他们结契,与情爱无关,只是因为不信任。

    虹鬼与祝辰两人,大抵也是如此。

    祝辰在圣塔长大。自有记忆起,就被圣塔三大护法之一的文岚养在膝下。长到十三岁,文岚失踪,拜师虹鬼。

    虹鬼向来懒得管教孩子,若不是文岚将祝辰托付于她,她甚至不知道姊妹居然还养着一个小孩。

    她感到惊奇:“哈?不是吧文岚,你居然有心思当妈。”

    “这是你捡回来的孩子吧?你图什么呢?”

    文岚什么也没说,只问她答不答应。

    虹鬼就随口答应了。

    圣塔的不同派系,养育新鲜血脉的方式不尽相同。虹鬼手底下的人需得是她的刀,故而出去心腹几个,剩下的人只需要知道如何杀人即可。

    祝辰就是一把刀。

    虹鬼把祝辰丢给了手下。

    他跟着师尊的心腹,在养蛊一般的塔里修了五年的道。五年,被前辈和同侪踹翻无数次,胳膊断了不下十次,出任务杀的人已经数不胜数。

    可是开口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直到十八岁成年,登记于圣塔名册,编号七七九。

    第七百七十九个圣塔正式弟子。

    祝辰倔强地握拳,怎么也不肯收下自己的命环。他破天荒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有名字,母亲叫我祝辰。”

    虹鬼笑了一下。

    彼时,她还用不上面具。虽然面容苍白,但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很有一种雍容的气度。她那对眸子里闪着两朵瑰丽的火焰,盯着人看时,摄人心魄。

    她懒懒地开口:“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她伸出食指勾起祝辰的下巴:“今天起,你在我手底下做事。”

    她拍西瓜一样拍了拍祝辰的头,挑起长眼,缓声道:

    “还有,要叫师尊。”

    ……

    “什么时候能放开我?”

    祝辰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藤蔓。

    娄絮从地上站起来,把没吃完的一捧瓜子丢回嶂台空间,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瓜子壳,肃然道:“其实我对你的故事不是很感兴趣,我更想知道你的目的。”

    廖在羽先前边嗑瓜子边吃她的瓜,没嗑完的瓜子顺手送她了。足足一大罐。

    祝辰:……

    不感兴趣?真的吗?他怎么就不信呢?

    “既然虹鬼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来给她收尸呢?”娄絮挑眉,用手里握着的藤蔓拍了拍他的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对祝辰的怀疑不是简简单单几句人生经历就能消除的。

    祝辰闭眼,呼出一口很长的气来:“我的道行拜她所赐。”

    娄絮没什么表情地戳着他的手臂,金灵灌注于藤蔓,一戳就是一个血洞:“说实话。”

    她不信被虹鬼这样养大的孩子,能有什么知恩图报可言。况且,这也没恩呐,他只是主人的一把刀。

    祝辰一声闷哼,手上挣扎得愈发激烈。

    好歹是曾经一起对练的师兄。娄絮别过脸,有点不忍心:“放弃吧,你打不过我的。”

    如果是其他道者也就罢了,可祝辰主修雷灵术法,碰上了木果,根本就是遇上了克星,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但祝辰一点不怕,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审问。

    他很快就不挣扎了,只说:“我说的是真心话,不信算了。”

    “好吧。”娄絮把藤蔓一丢,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你师尊来击云宗是想做什么吗?”

    祝辰终于开口:“你知道火烛和风舟吗?”

    娄絮:“嗯?”

    “跟木果一样,也是道品。”

    娄絮一瞬间就想通了。

    池风告诉她,已出世的道品只有木果和水石。但众人不知,不代表不存在。圣塔已知的道品共有四件,除了木果和水石之外,另外两件就是火烛和风舟。

    “师尊是来抢风舟的。”

    圣塔内部并不和谐。它的三大护法,文岚、乐鹤、虹鬼,及其塔主朗功,划分为三大阵营。早年,虹鬼与文岚走得近。但在十年前天道会结束之后,文岚便失踪了。

    余下三人,各成一派。其间即使有合作,也是争夺和背叛层出不穷。唯一能够让圣塔不倒的理由,竟是他们所修的雷灵。

    雷灵是生机所化,他们功法的一丝一缕都需要他们透支生命。可是他们自己的生机并不够他们燃烧,因而建构起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

    比起宗门,圣塔更像一个部族、一种独特的文化。它以力量和地位作为诱饵,拴住了一群灵洲强者和弱者。

    强者追求力量和地位,弱者亦然。

    祝辰道:“师尊一直在与击云宗合作。”

    娄絮懵了。

    与击云宗合作?与击云宗的谁合作?怎么合作?

    祝辰看向入口:“她反水,想取风舟。”

    娄絮蹙眉。

    所以风舟原本在击云宗的手上,而虹鬼想灭门夺宝?

    但是风舟的主人是谁呢?按说道品的主人应当会对道品比较敏感。譬如池风当初就是因着这份感知,把她捡回来的。但是娄絮此时却没什么头绪。

    或许是因为她见过的击云宗道者太少了。

    说起来,风舟光听名字,似乎是风属性的道品,这跟天道规则块居然是一样的。

    祝辰又道:“其实她最喜欢你的木果。”

    何止是喜欢,简直是非它不可。

    第64章 哪里来的色鬼!单薄的衣料被轻轻搓揉……

    半年前护法会,祝辰随虹鬼出席时,就听虹鬼要求乐鹤收手,把木果的监视权转交她。

    “塔主器重你,把命粮的事情交给你做,这就罢了。咱们原本说好,道品的事情我来负责。作为护法,我总不好什么都不做,是吧。”

    乐鹤微微笑着,眼里的凌厉之色却不容忽视:“还是说,虹鬼大人另有所图?”

    虹鬼气急:“你已经有火烛了。”

    她那时已经覆上了面具,声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她见过木果。仅此一眼,就已经知晓木果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有木果才能治好她的伤

    ,让她揭开面具,结束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如果得到木果的是乐鹤,她就别想用上木果了。除非愿意委身乐鹤,做他的袍下臣。

    ……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看向朗功塔主。

    朗功一脸不甚在意,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谁抢到,自然就是谁的了。”

    ……

    娄絮打断祝辰:“好了,我对你师尊的故事不是很感兴趣。”

    她急着去看地宫里的天道规则块。祝辰讲的故事对她的任务没什么帮助。虹鬼已死,人死如灯灭,又是她的敌人,听虹鬼生前的故事做什么呢?

    总之,她没耐心听下去。

    她上上下下打量祝辰。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人平时话没几句,聊起他师尊的事却一句又一句。虽然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只是别人的故事,但她不信祝辰对虹鬼没有一点情感。

    不管是感激也好,怀恨也好,还是两者掺杂。

    说起来,他不是与圣塔有仇吗?能不能拉拢呢?拉拢之后能不能信任呢?

    天道规则块在圣塔手中,想要拿到,想必不会容易。祝辰是虹鬼的徒弟,勉强算是核心成员,有他做内鬼帮忙,或许会更加轻松一些。

    或许这思路是正确的。如果祝辰真如自己所言,只是虹鬼的一把刀,那么一把失去了主人的刀,理应没有立足之地的才是。

    娄絮转了转眼珠,背过手去,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她不太喜欢怀着什么目的与人交涉,因为她会紧张。

    她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祝辰静静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娄絮眼睁睁看着祝辰把问题又抛了回来。她无比恼火地呲了一下牙。

    所以说她最讨厌跟人谈判和耍心眼子了。

    “祝师兄,我们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我需要拿什么与你交换,你才愿意帮我。”

    “我没什么想要的,”祝辰恹恹垂眸,“若是看上了我这条命,直接拿走就是。”

    娄絮:?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真不想活了?”

    祝辰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别浪费时间。”

    他不久之前还扬言要她帮忙倾覆圣塔,还在给她做陪练。对战之中,她并不觉得他像一个没有求生欲的人。

    虽然有点丧,但也没有放弃生活的希望。

    娄絮走近两步,把藤蔓架在他脖子上的大动脉上,拇指摁在一跳一跳的皮肤轻轻摩挲。

    好像在想怎么下刀比较好。

    藤蔓上长出了尖刺,浅浅划破了他的表皮。一两滴血沿着脖子流了下来。

    祝辰死灰一般的眼珠子转了转,下一刻就十分平静地接受了死神的接近。

    娄絮微微一愣。

    她没想杀祝辰,就随便试试,谁知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难不成他突然得了抑郁症?

    那有点麻烦。如果真是这样,想来他也没有心思帮她了。

    娄絮松手,束在他身上的藤蔓也渐渐褪去,其中一根藤蔓爬进他的嘴里,给他狠狠灌了一口生机。

    被藤蔓绑得久了,祝辰一时腿麻,晃了晃身子,又咳了几声。

    “做什么?”

    娄絮扶住了他的胳膊:“跟我们一起下地宫。”

    祝辰不语,娄絮就当他同意了。

    她把在上仙宫的坐标锚点取消,将锚点定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以防进入地宫之后被禁制困住。然后扭头转向久不作声的池风,想要招呼他一起进入地宫。

    没想到正正对上了池风的目光。

    娄絮眨了眨眼,无辜道:“有什么不对吗?”

    池风收回目光,淡声道:“无事。”

    他缓步走来,伸手扶住了祝辰的胳膊。

    扶住的是娄絮扶住的那条胳膊。

    娄絮下意识松手。

    祝辰抬眼:“……道尊?”

    “凡事留个心眼,不可轻信他人。”

    池风垂眸看向娄絮:“……师尊替你扶着。”

    娄絮脚步一顿,道:“他伤不到我。”

    没等两人反应,率先走到前面去,纵身一跃,跳入地宫。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娄絮嘴角怎么都压不下。

    师尊好像吃醋啦。

    池风顿了一下,松手,扭头看向祝辰:“你先进去。”

    祝辰跺了跺发麻的腿,慢慢走了过去。

    ……

    地宫跟几日之前没有差别。三人沿着地道来到了阵法中央。

    娄絮看向池风:“这里原本有一个护宗大阵,后来被破坏了,然后周围被落了禁制,只进不出。”

    娄絮只知道是禁制,但她对这禁制一无所知。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上不存在永动机,阵法禁制也是如此。要么道者自己手动输入灵,要么存储灵石作为预备能源,而储存灵的地方,被称为“仓”。

    仓与阵眼都是阵法最为重要的部分。

    按理说,地宫再怎么大,面积也是有限的,仓必然会藏在地宫的某处。

    可是娄絮却没找到这风墙禁制的仓。

    这就算了,廖在羽几人在娄絮来之前就狠狠蹂躏了风墙一番,然而他们的实验结论指出,禁制的风灵源源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如果仓真的存在,娄絮很难想象这仓得有多大。

    这两个发现尤其不合常理,因而娄絮觉得,布下禁制的人是将天道规则块设计成风墙禁制的仓了。

    只要找到仓,那就应该能顺藤摸瓜找到天道规则块了才是。

    娄絮接着道:“师尊能找到这个禁制的仓吗?”

    池风把百年间精力都花在百~万\小!说上了,说不定见过类似的禁制。

    祝辰突然出声:“你要找风舟?”

    娄絮:“不是……吧?”

    她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木果有些兴奋,好似遇到了同类似的。

    难道这风墙,既跟道品有关系,也跟天道规则块有关系?

    不过,先不管了。就算它们是一个东西,那也得拿到再说。

    娄絮拉拉池风的袖子,以示请求。

    池风上前两步,走到风墙的前面:“试试。”

    寒气在指尖凝结,然后倏然闯入风墙,沿着风灵的风向扩散流淌。

    然后风墙突然被什么阻断似的,出现了数道断裂的口子。紧接着,更强大的风灵高速流转,把池风的力量阻断了。

    他回头:“不行。除非破坏禁制,否则无法探查。”

    这禁制太强悍,在它正常运转的时候,神识和水石都帮不上忙。

    娄絮敲敲脑袋:“但是破坏禁制应该不容易。”

    实际上,她是觉得不可能。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看向祝辰:“对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设置一个禁制?”

    死马当成活马医,或许知道前因后果,能有所帮助。

    祝辰还未答话,就听池风道:“能破坏。”

    娄絮:?

    池风淡声道:“有水石。”

    娄絮恍然。

    是了,她怎么忘了。她的木果对上生物有优势,对上阵法这种死物却无可奈何。但水石不一样,可以说它就是天地寒气的合集,对一切事物都具有极强的破坏力。

    对上同为道品的风舟,或者天道规则块,水石不一定能占上风。但破坏禁制绰绰有余。

    “但是,如果把禁制破坏了,恐怕会把设下禁制的人引过来。很可能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得跟他们对上。”

    打草惊蛇。

    娄絮脑子想着事情,脚下不自觉地走了几步,停在祝辰面前。她抬头对着祝辰的眼睛,把话题又转回了设置风墙禁制的原因上:

    “我觉得这禁制设在这里,一是为了钓我。”

    虹鬼一直想要木果,而偏偏那日,猎人和猎物具都在场。

    所以娄絮觉得,这场游戏应当是击云宗方面出饵料,以廖在羽钓娄絮;而虹鬼出力,负责将娄絮截杀。

    但是这么做对击云宗或击云宗的内鬼,到底有什么好处?娄絮却想不通。

    她继续道:“二是为了保护地宫。”

    地宫是击云宗护宗大阵的根基和本体所在。圣塔的道者和游尸之所以能长驱直入击云宗,多亏了有人把这阵给破

    了。就算不钓她,圣塔也得防着廖在羽和其他统御道道者修阵。

    娄絮向祝辰求证道:“我猜对了吗?”

    她玩不惯推理游戏,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祝辰:“我不清楚师尊的想法。”

    他与虹鬼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对等的。如果虹鬼不说,他就不会问。

    不过这次,他直觉娄絮的大方向是对的。

    娄絮:……

    “那你知不知道你师尊跟击云宗谁合作?”

    她很想知道,击云宗究竟是出了个内鬼,还是全员恶人,想要借机扣下各宗精英弟子,好让各宗的传承断代。

    祝辰摇头。

    怎么都什么都不知道?

    推理的进度卡在这里,娄絮郁闷得很。

    再者,自从入了地宫,池风本尊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如今,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黏在她身上,让她感觉分外不自在。

    他摆出一副师尊的架势,仿佛像在考察她的功课似的。

    她故作恶劣地道:“你已经没有用了,出去就把你的腿打断,把你卖到姹紫嫣红当小倌!”

    其实她就随口一说。姹紫嫣红是白菇的胭脂水粉之地,现在没了老板,估计也不复存在了。

    祝辰抽了抽嘴角,破天荒接了一句玩笑话:“不要坑害了别人。”

    “倒也不算坑害。”

    一个女人的声音凭空出现。音色很空灵,听起来很甜。

    娄絮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人。只看到祝辰仰着脸,一贯冷静的脸也出现了几分裂痕,其中填充着惊悚、恐惧,还有几分惊喜和羞赧。

    娄絮:?

    她缓缓看向池风。

    池风无奈,温声道:“用神识。”

    娄絮一拍脑袋,麻溜认错:“对不起师尊。”

    遇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要用神识。

    一个知识点,她错了三次了。此刻她对上池风,竟然有点把他真当作师尊了,心里发虚。她要是在上中学,老师不得把她骂死。

    她引出神识。

    然后看见祝辰身上多了两只白白净净的手。十指纤纤,肤如凝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女儿的手。

    就是那两只手摁在祝辰紧绷的上衣上。单薄的衣料被轻轻搓揉,显现出了底下的波澜壮阔。

    娄絮:?

    怪不得祝辰的表情这么诡异。

    这鬼有品。

    就不知道是哪只鬼。

    ……对呀,这里怎么会有一只色鬼呢?

    正摸不着头脑,娄絮就见祝辰耳朵都红透了,咬紧下唇,十万分羞恼地开口喝止:“师……师尊!”

    娄絮:?师尊?

    虹鬼?

    虹鬼没死???

    她脑内警铃拉响,狼牙棒一抽,地上冒出几条藤蔓,随时准备干架。

    却听虹鬼懒懒地道:“跪下。”

    祝辰干脆利落,“啪”地跪下了。露出了他身后的虹鬼。

    是个身量不高的萝莉。

    脸上无妆,厚唇上却抹了色泽鲜艳的口脂。未束的及肩黑发茂密,眸光闪亮,嘴角上挂着吟吟的笑意。

    风华正茂、生机勃勃,与先前那年老的模样天差地别。

    第65章 这里是地宫,不是寝宫。“没事儿,比……

    “师尊果然没白养你,还知道来给师尊收尸。”虹鬼笑意盈盈,把脸凑到祝辰脸侧,恶劣又亲昵地蹭了蹭。

    祝辰遇上了师尊,脸皮比纸还薄,一下子就红透了。

    “只是师尊运气好,脱离了肉身苦海,暂时死不了咯。”

    她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祝辰的肩膀上滑了下来,盘腿坐在他跟前,倚着他的胸脯,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眼皮一撩,看向娄絮和池风两人。

    娄絮也一脸戒备地看向她。她在纠结要不要进攻。

    “别看了,小姑娘,你的识海不大对劲吧?”

    虹鬼抬头向池风:“道友,至于你,魂体不全?”

    她轻笑道:“既然如此,这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奈我。”

    她已经是真正的鬼了,一般的灵和法器都奈何不了她。想要伤她,只能用神识。

    但是娄絮的神识等级低,而池风缺了半数魂体,虹鬼生前神识等级也接近意动后期,故而两人都对虹鬼无可奈何。

    娄絮听了虹鬼的话,冒出了几分冷汗,皱眉道:“师尊,怎么办?”

    池风将手放在娄絮的脑袋上,轻轻碰了碰,以示安抚。

    然后迅速撤回,看向虹鬼,眸色冷淡,声色温和:“无妨,她也奈何不了你我。”

    毕竟虹鬼才死,没什么道行,无法凝聚出完整的肉身,自然也动不了两人分毫。

    她用微薄的道行至多能凝聚出几根手指,而这手指顶多能逗逗她的徒弟玩。

    虹鬼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我既然已经成鬼,拿你的木果也无用。”

    娄絮纳闷:“这有关系?”

    虹鬼是要做鬼修的。等修出了肉身,自然也能驾驭道品。

    虹鬼冷笑:“乐鹤那家伙一把火烧了我的脸皮。我要木果,是要生机,要青春年少。可是现在我人都死了,还要这个做什么。”

    乐鹤?圣塔三大护法之一。

    娄絮眼睛眯了眯,暂且相信了虹鬼的说法。

    虹鬼若是与圣塔的其他护法有矛盾,那再好不过了。毕竟她如今不能从祝辰嘴里问到的疑问,都能从虹鬼嘴里套出来。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开口:“前辈,您既然与乐鹤有仇,不如我们联手……”

    虹鬼打断了娄絮:“急什么。你不就是想要风舟吗?我与我这徒弟许久不见,你让我们先叙叙旧?”

    她笑着,把目光从娄絮处收回,抬头,伸手勾住祝辰的脖子,唇抵在他的脸侧。

    “七七九,师尊回来了,你不高兴?”

    祝辰跪在地上,小腿以上都直直地立着,加上他身量高,虹鬼这一勾,勾得有些艰难。

    他一惊,薄唇微张,脸上和耳根上都爬满了可疑的粉色。然后下意识弯了弯腰,低下头,好让虹鬼摸得舒服些。

    娄絮:……??

    虽然。这点时间,她还是等得起的。

    但是。

    她一脸僵硬地看向池风,传音道:“师尊,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别看娄絮脑子里装满了颜料,但她胆子真不大。之前仅有的几次出格举动,还是因为木果给她加了buff。

    而且她自己一个人看也就算了,但现在自家师尊也在身边,她觉得莫名羞耻。

    虽然她和她师尊貌似、大概、或许,也是这种关系。

    那更怪了啊!

    她揉了揉发烫的双颊。

    “不过,我又怕他们搞出点什么幺蛾子。”

    祝辰和虹鬼都不信得过。

    如果娄絮和池风真给他们私密空间,那万一他们在私密空间里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办。

    她可没忘自己来地宫是为了天道规则块。

    “不行,我得在这里看着。”

    娄絮一边传音,一边找了个角落也盘腿坐了下来。

    然后冲池风招招手,分出一缕神识,悄咪咪盯着他俩。

    虹鬼笑眯眯的,一副很好相与的模样,手下的动作却不容拒绝。她把祝辰的脸往下掰,轻声赞道:“好孩子,还是这么乖。”

    也不知道祝辰什么感受,娄絮只觉得他的声音又轻又颤的:“别这么叫我。”

    像立在悬崖的一株将要倾倒的青松。

    虹鬼不理会,化出口舌,亲上了他的唇。一触即分,非常轻佻地道:“怎么不是好孩子,嗯?”

    祝辰直起腰背,身子后倾,挣扎道:“您……看在母亲的份上,至少别再做这种事的时候,这么叫我。”

    母亲……?

    他说的应当是失踪的圣塔护法,那个将他养到十三岁的人,虹鬼认的干姊妹,文岚。

    这是什么“帮姊妹照顾儿子,结果照顾到床上去了”的剧情?!

    娄絮看得八卦之火剧烈燃烧,也没注意到池风站到了自己身边,倒是自顾自掏出了一捧瓜子。

    表情诡异,嘴角一直在抖,仿佛在竭力憋着点什么。

    池风沉默着看了她一眼。

    她喜欢这个?

    脑子里不可遏止地浮现出絮絮坐在他怀里,对他说“师尊好乖”的场景。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绷着脸,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烦。两颊却是红得仿佛打了腮红。

    娄絮突然开口:“师尊,人死之后都能变成鬼修吗?”

    她其实好奇这点挺久的了。

    如果每个人都能做鬼修,那么这街上岂不是人挤鬼鬼挤人?或者早一点自我了断。反正人都是要死的,笨鸟先飞,早死早修炼。

    池风解释:“并非如此。凡人和大部分道者魂体羸弱,死后魂体被天道带走,断无

    滞留的可能。”

    “而余下的大部分魂体,只能浑浑噩噩,不得灵智。”

    娄絮懂了。三十七从前就是神志不清,若非被娄絮的生机滋养,都无法转为鬼修。

    “只有极少数的道者,或灵台清明,或意志坚定,或夙愿未成,才能成为鬼修。”

    看来虹鬼就是这种道者。

    娄絮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池风突然提醒道:“非礼勿视。”

    娄絮脑子一抽,答道:“没事儿,比这更刺激的我都看过。”

    当然是文字版的。

    池风:……?

    两人又没声了。

    这厢两人沉默不语,那厢却亲得火热。这一把火,竟然有继续烧下去的趋势。

    虹鬼已经站了起来,把祝辰摁在地上,含上了他的唇,把他亲得嗯声一片,显然找不着北了。

    娄絮不禁摁住太阳穴轻轻揉着。

    等等!

    他们不会原地开做吧?

    虽然她喜欢看八卦,但不是这种程度的八卦啊喂!

    这玩意能过审吗?这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是公共场合。

    娄絮绞着手指,指节发白。

    这里是地宫,不是寝宫啊喂!

    眼见虹鬼还要进一步沟通,地上忽地拔起两根藤蔓,一根遮住了池风的眼睛,另一根遮住了她的。

    特制的硕大叶子让娄絮很有安全感。

    娄絮:“师尊,咱们非礼勿视。”

    一点都没看、光顾着假装镇定的池风:……

    他陷入两难。

    既不好扯下藤叶,也不好告诉娄絮,遮住道者的眼睛并不影响他们用神识观察世界。

    不过没关系,娄絮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的神识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人脑就已经捕捉到了虹鬼手上的动作。

    那只纤纤白手握住了祝辰的腰带,轻轻一扯,腰带就松了一半。

    祝辰在其身下,轻轻推着虹鬼,低声呜咽:“师尊,不要这……里!”

    娄絮:!!!

    当她意识到她看见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柔软冰凉的手指玩弄着腰带,娄絮甚至能够察觉到它在蓄力,只等下一秒,它就会把祝辰的腰带解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簇明亮的火焰烧了过来。地宫通道次第点亮,仿佛在迎接着什么人。

    动静挺大,火烧得哔剥作响,把虹鬼也惊得停下了动作。

    祝辰一时没了束缚,登时站了起来,理好了仪容仪表。

    他穿的是劲装,胸脯腰腹被勒得很紧。方才虹鬼一番乱摸,也没有把他衣服弄坏弄开,因而也并未有什么春光乍现之处。

    除了腰带半解、头发凌乱、面色绯红,除此以外都与平日无异。

    他很快就勉强恢复了正常。

    虹鬼被打扰,不高兴了。

    “出来。”

    “哎,不知道姐姐在忙,真不好意思。”

    来者声音有点低,期期艾艾的,仿佛是真心道歉。

    娄絮收起了藤蔓,抬头看去。

    眼睛一亮。

    火里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姐姐。黑长发,柳叶眉,金步摇,红宝珠,肤白如雪人似月。

    她温温柔柔地扫了地宫之中的众人一眼。或许是娄絮的神情过于直白而且呆滞,她的目光还在娄絮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温温柔柔地开口:

    “方才没吓到你吧?”

    “没有。”

    娄絮摇头如摇拨浪鼓。

    等等!

    娄絮登时自我反省。

    你可小心点,不要沉迷美色。人可不是表里如一的。你看看你自己,看着正经,脑子里却都是黄色废料,这就足够证明这点了。

    这人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够不对劲的了。

    娄絮谨慎道: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场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来人身上。她上前一步:“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吧?”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半分强势:“这里是击云宗的地宫,护宗大阵的核心。”

    她又扫视了全场,眉头柔柔皱起:“你们不是击云宗的弟子,怎会在这?”

    没给众人说话的机会,又道:“护宗大阵被破,是不是你们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显然注意到了地上被破坏的导灵纹。

    好大的一顶帽子。

    娄絮哑口无言,手上冒出了几分冷汗。

    现在天道规则块没有拿到,反而被击云宗的人注意到了。可她甚至不知道是谁掌有天道规则块,也不知道谁与圣塔合作。

    如此一来,敌在暗我在明,实属不妙。

    而且这诬陷得巧……虽然这事不是她干的,但她却没有证据。

    等等!

    娄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姐姐,护宗大阵是几日之前就被破的。我们今日才来。”

    陌生女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嗯……可是你们怎么证明你们几日之前不在这呢?”

    好像确实证明不了。

    娄絮一紧张,下意识就握住身旁的一缕衣物,用手搓揉着。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对了。娄絮记得廖在羽说过,这护宗大阵是她布置的,可她和她的师叔祖,面对这风墙禁制的时候,却毫无办法。

    可见这风墙禁制应当不是击云宗核心成员的共识,知道风墙的道者,大概就是内鬼了。

    眼前这人虽然并不强势,但说话似乎很有底气,大抵道行不低。既然道行高,她大概率也知道风墙禁制的存在。

    知而不疑,知而不惊,必是先前就知道。既然如此,她与风墙禁制必然有关系。

    池风感知到衣袖被人揪住。他侧目看去,看见了一脸凝重的娄絮。

    他伸手拍了拍娄絮揪住他衣袖的手,以示安抚。

    传音:“别紧张,无事。”

    娄絮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她又扭头正对那嫌疑人,咽了下口水,整理好思绪打算开口。

    “梅欢。”

    虹鬼先一步开口。

    梅欢显然有些意外:“我们认识吗?”

    就在娄絮以为虹鬼要指控梅欢打断了她的好事的时候,虹鬼却一脸平和地:

    “不认识。”

    娄絮:骗鬼呢,你要不认识,怎么叫出她的名字?

    至于梅欢为什么认不出虹鬼,大概是虹鬼生前死后,相貌和声音都不大相同的缘故。

    不过,既然梅欢和虹鬼认识,那么基本上就验证了梅欢就是击云宗的内鬼之一、圣塔的合作对象之一。

    梅欢也没有回应虹鬼,而是看向祝辰:“我见过你,你是跟在虹鬼大人身边的弟子。”

    她朝虹鬼和祝辰二人走去,朱唇轻启:“而这位鬼姐姐认识我。”

    “看来,你就是虹鬼大人?”

    虹鬼冷笑一声:“知道是我,还这么放肆?”

    梅欢也笑了,笑得很轻柔,仿佛梅花摇曳:“虹鬼大人真成虹鬼大人了,这倒也……不足为惧。”

    烈火在她漆黑的瞳孔中燃起,声音忽然变得森然:“大人只剩临门一脚了……太可惜了。我送大人一程吧。”

    娄絮心里一惊,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底。也不知道冲着谁,一声“小心”脱口而出。

    紧接着,她腰上一紧,只感觉脚下一空,被池风抱着退后数丈。两人周遭冰凌环绕,把炎炎烈火阻拦在外。

    神识视域下,一切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虹鬼化出手指,一把抓住祝辰,非常缓慢地把他往娄絮和池风这边带。

    然而火舌舔舐着墙壁,沿着地表飞速移动、滋生。烧焦的味道霎时间充斥着地宫。

    以池风为中心,一股强大的寒流涌

    出,向那火焰冲去。

    娄絮一震。

    有了水石作参照,她蓦地发现,梅欢身上有道品的气息!

    “虹鬼大人,别挣扎了。乐鹤大人要你死,我也没有办法呀。”梅欢的声音依旧轻柔,手脚动作却不停。

    火焰宛如梅花般绽放于她的手心,她一个飞跃,追上了虹鬼的魂。

    火焰突破了某种限制,竟然真的把虹鬼的魂给点着了!

    虹鬼尖利地叫了一声,慌忙间横冲直撞,竟然直直撞在了娄絮的眉心,闯入了她的识海。

    娄絮两眼一黑,倒了。

    第66章 食指摁上了池风的唇“……还是要紧的……

    娄絮只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焰上烘烤,又热又疼,难受得脑子乱得像一滩浆糊。这感知源自魂体,怎么都无法屏蔽。

    她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魂体被池风的棉花分魂抱在怀里,而周遭是猛烈的火焰。

    她被池风带着,在识海里飞速逃窜,躲避着自天而降的火焰。

    很快,虹鬼也加入了两人的逃窜队列。

    无他。这火也不知是什么火,钻进娄絮的识海,就像遇上了汽油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她的神识悉数被点燃,神识的汪洋大海,此刻却尽是炎炎烈火。

    池风把娄絮裹在怀中,严丝合缝地护着。柔软的棉花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的心绪。

    平日里娄絮只觉得池风的肉身是凉的,今日却发现他的魂体也透着冷意。

    她扒拉扒拉搂起一团棉花抱在怀里,压眉抿唇,将自己与棉花贴得更紧更严实了些。

    说不慌是假的。

    事发突然,情况紧急,疼痛像海水一样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如果此刻她不是魂体状态,她怕都已经把手抠出血来了。

    池风声音沉稳,稳中带着一点颤:“……你感觉如何?这火有点蹊跷。”

    娄絮:“疼死了。”

    池风把她搂得更紧了:“受苦了。”

    一般的火焰再怎么烧,也灼不到魂体。

    娄絮“嗯”了一声。她疼得想打滚,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回应,但却在心里想着这火的怪异。

    在她的认知里,魂体和物质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可是燃烧就是物质燃烧过程中所进行的强烈氧化反应,魂体又不是物质,怎么可能被烧到。

    娄絮捂着头猜测:“难道是道品?”

    祝辰说过,道品不止水石和木果,还有火烛和风舟。

    这火,像是火烛带来的。

    池风道:“如果是道品,水石大抵能解。”

    水能灭火,这不难理解。

    不知本尊能不能想到这层。

    最好的结果是金蝉脱壳,先带着絮絮离开她的识海,再由本尊引入水石灭火。

    “但若要出去,怕是有些困难。”

    火焰蔓延得实在是太快,他们很快就无路可逃。

    池风安抚般揉揉娄絮的脑袋:“不若用木果试试。”

    毕竟都是道品,说不定是真可以。

    娄絮凝眉道:“师尊,我感觉这些火是追着我们跑的。我们把火引到木果的那片森林里。”

    木果赋予娄絮的力量从来都是有形的藤蔓和无形的生机,它要如何介入识海,犹未可知。因而她顶多只能赌木果的灵智有自救意识,顺便能把火灭了。

    就算不能,一把火把木果灵智烧没了,也行。

    左右木果灵智和这片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池风带着娄絮朝那片森林掠过去。

    被火烧得一片焦糊的虹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若是娄絮回头看,必定能看见她扭曲的神情。

    她也疼。太痛了。

    有魂引路,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那座森林。

    火焰似乎也有灵智似的,嗅到了薪柴的气息,就把三个魂体给抛在一边。整个识海的火焰瞬时收拢,把森林包围了起来,一点一点深入、蚕食。

    “走,我们先出去。”

    池风松了口气,抱着娄絮往出口处掠去。

    谁知火焰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动,竟然朝他们围了过来。炽热的气息携着死亡的意味,扑面而来。

    娄絮眼底一片火光。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寒意自天外而来,抵住了火焰的围困。

    娄絮眼睛一亮。

    是水石!有救了!

    池风柔声安抚:“你再忍忍,很快就好。”

    娄絮呲牙咧嘴地比了个大拇指:“行!”

    太疼了,她只希望这场火早点烧完。

    他伸出一截棉花,往上一捞、一挥,那铺天的寒意就凝了起来,化作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却势不可挡地冲那火焰飞去。

    视域中霎时白雾弥漫,通红的火焰一下子失去了踪迹。

    疼痛在逐渐减轻。

    娄絮的眉逐渐舒缓下来。

    她看向了一旁的虹鬼。

    虹鬼还在燃烧。她的魂体被烧没了人形,也蜕化成了一朵棉花,甚至还有愈发虚弱暗淡的趋势。

    她没有开口求助,棉花形的魂体也没有眼睛,但娄絮就是莫名从一朵不规则的棉花身上,看出了几分期盼。

    娄絮飘到池风身边,拉了一下他的棉花:“师尊,我们帮一下她。”

    池风应了一声,再度挥手。

    寒意再次聚拢,却不只针对在虹鬼身上燃烧的火焰。它将虹鬼和森林都包围了起来。

    寒气冲刷着二者。

    娄絮再度抬头时,只见森林落雪,虹鬼棉花也冻得像一只颤抖的史莱姆。

    池风自然看得出娄絮识海里的火焰是这魂体带来的,他虽然没问什么,却不意味着他能放任后顾之忧一直存在。

    他把娄絮搂在怀里,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点锐气和愤怒:“若想活着,就地起誓。”

    这句话不仅是对虹鬼说的,木果也有份。

    木果虽然自有规则,但世间万物,若有灵智,就都能受到天道誓言的规约。

    虹鬼颤声问:“起什么誓?”

    娄絮拉拉池风的棉花,示意由她自己来说。

    她从池风怀里艰难地探出头:“一,不能与我为敌,不可加害于我。二,需得辅佐我寻找天道规则块。三,告知我你所知的一切与圣塔有关的信息。”

    虹鬼满心惊愕,镇定不住了。

    这条件是不是有点多了?天道规则块是什么?

    还有,发天道誓言,是要向天道献祭道行的。谁向天道献祭道行?

    她沉默了好几秒。

    寒气又逼近了几分,她冷得脑子昏沉。

    池风的声音顿时凌厉起来:“献祭你的道行。快点!”

    寒意如针般刺入虹鬼的魂体。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抵真的会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个条件换一条命,值。

    虹鬼的棉花幻化出手形,并拢食指中指:

    “我虹鬼献半身道行。天道为证,我此后不与娄絮为敌,不加害于你,辅佐你寻找天道规则块,并告知你我知道的一切与圣塔有关的信息。”

    话音刚落,她周遭的寒气就退了大半。

    池风冷声道:“好了,出去吧。”

    虹鬼一声不吭,飞离了娄絮的识海。

    “到你了。”

    池风抱着娄絮飘到木果森林之前。

    火焰已经烧了一大半了。残木焦黑,仅有边缘的几株灌木依然葱绿。

    一只灰色的垂耳兔趴在草丛里,红眼瞪得老大,瑟瑟发抖。

    ……

    寒意铺满整个地宫,甚至沿着地宫四通八达的通路向外蔓延。

    池风搂着昏迷的娄絮,半跪在地。

    使用道品是有代价的。

    木果吞噬生机,水石败坏身体。往日里,池风主动使用水石的次数并不多。

    至于为何圣塔和击云宗的道品拥有者,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道品,大抵是因为他们有源源不断的生机。

    以至于被灼烧的肉身也能够恢复。

    池风一脸淡漠地看向前面。

    寒意明显绕过了祝辰。他无措地看着娄絮,也不知道是在看娄絮,还是在看娄絮的眉心,期盼透过她的眉心看见识海里燃烧的自家师尊。

    池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抱住娄絮肩膀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梅欢就没有这种好运了,她被

    寒意死死压制的。

    不知为何,火烛与水石虽同为道品,但池风从梅欢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却要弱上许多。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她一下子就被冻住了,连肢体都无法动作,待在原地,像一座冰雕。

    池风感受着怀中人逐渐降低的体温,蹙眉。意念一动,寒意略微消退。

    梅欢转了转眼珠。

    池风看着她:“火烛是么?这灼烧魂体之火,如何熄灭?”

    梅欢张了张嘴唇,嘴唇哆哆嗦嗦地抖,说不出来话。

    寒意进一步消退,梅欢的脖子也能略动一二了。她牙齿打着颤:“冷。您让我暖和些,我就告诉您。”

    池风没有拒绝,一边放松了控制,一边提防火焰重燃。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把他、娄絮还有祝辰,悉数甩到了地宫墙上。风暴夹杂着霜雪,打在人的身上,刮得人的身体发红发肿。

    池风脸部的毛细血管破裂了,细密的血珠沿着裸露的肌肤流下,落在衣领上。

    他勉强喘着气,眼神凌厉,把娄絮往怀里一埋,意念一动,寒意消退,水流不知从何而来,不可阻挡地涌动着,与那莫名的狂风对冲。

    场面一度混乱,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池风以为要这么对峙下去之时,娄絮的手指动了动。

    紧接着,一条碗口粗细的墨色藤蔓悄无声息地在梅欢的身后生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梅欢的心脏。

    梅欢倒地,死了。

    池风低头。娄絮的双眼仍旧紧闭。他眉眼间充满担忧,双手抚上她的脸,柔声问道:“絮絮,你可有不适?”

    一滴液体滴到了娄絮的脸上,弄得她痒痒的。气味很熟悉,是铁锈的味道。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点腥,腥中带甜。

    她不情不愿而且用力睁眼。

    她没睡,就是累。

    入目是满脸淌血的人脸,几乎认不出是谁。

    娄絮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妈咪呀”。也顾不上头疼,翻身滚在地上,连连退后了两步。

    池风垂眸不语。

    娄絮缓了缓。发现这人的衣着轮廓有点熟悉。

    “师尊?”见池风点头,娄絮人都傻了,赶紧上前蹲在他面前,把手伸向他的脸,又生生停在一寸之遥。不敢碰。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莫要担心,我伤得不重。”

    池风不太在意,只问:“你识海里的火应当是熄了?现在感觉如何?头可疼?”

    娄絮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脑壳又疼又晕,小脑宕机了,整个人蹲得摇摇晃晃的。她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池风的胳膊。

    然后发现他胳膊上的衣物也一片红。

    娄絮眼睛一瞪,咬咬牙:“我没事,别管我,我先给你疗伤。”

    池风刚想说什么,祝辰突然插话了:“我师尊……还活着吗?”

    娄絮急着给池风疗伤,没空搭理他:“等会儿,你自己找找。”

    她怕虹鬼碍事,在虹鬼离开她的识海的那一刻,就被她丢进嶂台空间了。

    她挥了挥手,活着的三人都进入了嶂台空间。

    其中祝辰被丢在小竹楼外,池风和娄絮则落在竹楼一层书房的矮榻上。

    娄絮忍着头疼,揽住池风的腰,把他轻轻放在矮榻上。

    池风的身体本就虚弱,危急一解除,就立即进入了虚脱状态,根本坐不住,只得顺势倒下了。明明气息凌乱,手指也抬不起来,嘴上却道:“师尊不要紧。”

    娄絮小声嘀咕:“……还是要紧的。你伤的可是脸。”

    天道道主在上,可千万别让他毁容!!!

    大黄丫头怕自己始乱终弃。

    “张嘴。”

    娄絮的食指摁上了池风的唇,不容置疑地伸了进去。

    池风有些疑惑地看她,又在她直白的目光下悟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皮,任由她动作。

    “唔……”

    池风只觉得嘴唇和腔内触到了什么柔软的异物,酥酥麻麻的痒意沿着神经飞速扩散。他浑身一震。

    娄絮紧张兮兮的:“别动。”

    发丝粗细的藤蔓沿着口腔延伸,生机汩汩流出,仿佛一汪温泉,把池风体内的寒气都荡了出去。

    紧接着,皮肤上微小的破口开始自动修复。

    他垂下眼眸,长睫颤动中,仿佛在忍耐点什么。

    娄絮突然感觉有些莫名的心虚,眸光一闪,别过头看向了那片被清风吹得晃荡不已的竹帘。

    竹帘外,祝辰看着虹鬼的棉花形态,有些呆滞。羊驼和葡萄娃看见有新人进来,纷纷围了上去。

    羊驼啃着草料,喷了祝辰一脸唾沫。

    ……

    镇云城,姹紫嫣红。

    乐鹤对着前面站着的几个下属,摩挲着下巴,若无其事:“你们这里的茶水,味道不大好啊。”

    一位乌发男子笑着上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罐茶叶:“先前给大人泡的茶,是此间贵客常喝的那款。大人金贵,想来是喝不惯的。属下这里有一罐好的,泡给大人尝尝。”

    乐鹤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笑道:“行啊。”

    乌发男子闻言,立即泡起茶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乐鹤的目光缓缓移到乌发男子的发尾上。其上有一撮渐变的红,低调优雅之中莫名有着几分俏皮。

    他若有所思:“你跟了白菇多久?”

    乌发男子一愣,笑着回道:“回大人的话,有三年了。”

    乐鹤起身抓住他的发尾,搓了搓,又放下。

    “现在的小姑娘喜欢这些?”

    “小的只是茶师……”又不用接客,哪里会特地为了小姑娘做什么头发。

    说起来,这头发还是他无聊时淘现在流行的书来看,看见上面的一个角色有一头黑红渐变的发色,一时觉得有趣,才去素怀厚的院子里摘了一些凤仙花染的。

    “茶师,我记得以往白菇手下的茶师,也是可以接客的。”

    乐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乌发茶师:……?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第67章 绿芽自领口探出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师叔祖,乐鹤的性子是公认的差,您就当他在放屁好了。”

    站在后面低头候命的廖在羽对乌发茶师传音,稍微劝了一句:“您若是不想玩了,我们早点回宗也好。”

    她对情绪的感知其实敏感得要命。眼前那只握着茶壶的手青筋暴起,一看就知道主人恼怒得紧。

    ……

    白菇是乐鹤的手下,他在镇云城的产业,自然也是乐鹤的据点。姹紫嫣红是他们的重要产业,除了来钱又快又多以外,还兼着打听消息的生意。

    因而乐鹤来镇云城之前,就令手下把姹紫嫣红从风翎卫的手里收了回来。

    据廖在羽所知,他两日前抵达镇云城之后,就一直住在姹紫嫣红。

    那天廖在羽三人从上仙宫回来,师叔祖突然玩心大起,把云溢丢回击云宗,然后拉着廖在羽来到镇云城,说要玩票大的。

    “你就当放个假,怎么样?跟着师叔祖,包你吃好睡好玩好。”师叔祖笑意盈盈的,见廖在羽不答话也不生气,伸出手在他面前晃:

    “徒孙侄?廖统领?在羽?小羽毛?”

    “……行吧。”

    廖在羽本来想拒绝的,但她看着师叔祖眸子发亮,眼底盛满阳光,鬼使神差般就答应下来。

    ……然后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替了两个妖,和师叔祖一起双双成了姹紫嫣红的三年

    老员工。

    气得廖在羽抓着师叔祖的领子叫他给工钱:“三薪,我要三薪!还有精神损失费!”

    师叔祖被抓了衣领也不生气。他笑出了一口白牙,依旧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没有问题!廖统领一天工钱有多少?”

    廖在羽脸不红心不跳:“五百块灵石。”

    其实是二百五十块。

    但是她嫌二百五说出来不好听。

    真的。

    “好呀,那我们就说定了,一天一千五,结束之后再给三千灵石的精神损失费,如何?”

    廖在羽咽了好几口口水。但是她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还是拿出了一纸合约和一支笔,毕恭毕敬:“签字画押。师叔祖,您请。”

    拿到合同,廖在羽喜笑颜开,拿出上辈子伺候甲方的气度来伺候师叔祖。

    师叔祖叫她往东,她绝对不往西,还会给自己画一个加速阵。

    这几日算下来,少说也有一万二了。

    或许钱多了,人就开始有别的追求了。廖在羽表示:想休假了。

    师叔祖很好伺候,但师叔祖新认得主子却不好糊弄。天天拿人开玩笑逗乐不说,还有多动症,坐不住,非得摸摸身旁之人才肯罢休。

    大概是心里有愧,师叔祖在她被摸之前挡了上来。

    每次乐鹤都摆出一副“真是不巧”的神情来,然后看向师叔祖,挑眉,勾唇,抬手,弯弯食指:“小谢。”

    小谢,师叔祖叫谢谕。

    廖在羽感觉,比起懒惰随意、蓬头垢面的自己,乐鹤更“喜欢”漂漂亮亮的小谢。

    ……小谢真的很热爱生活。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每日的衣物都换着风格换着格调穿,美其名曰多尝试。他是连头发丝翘起的弧度都像是经历了精细计算的那种人。

    而且脾气也好,走到哪都能和陌生人笑吟吟地聊两句,也从来不会发脾气。

    一点都不像一个几百岁的老年人和长辈。

    啧,如果她有钱有权有实力,肯定也这么热爱生活。

    不过这么热爱生活的好脾气小谢,却也架不住乐鹤的恶劣。他私底下同廖在羽小声蛐蛐过乐鹤好几次。

    廖在羽:“……所以您留在这受虐的理由是?”

    谢谕勾唇,笑得喜滋滋的:“不告诉你。”

    廖在羽瞪他:“您真的不说?”

    她不像谢谕,脾气好。她脾气暴躁得很,气急了甭管眼前是谁、什么地位,一天能冲人吼十几次。

    且对雄性尤其没有耐心。

    ……当然不排除谢谕本人欠揍的缘故。

    谢谕:“说了不说就是不说……徒孙侄,尊老爱……喂!”

    ……

    乐鹤接过谢谕递过来的茶水,轻抿一口。

    “小谢,咱们姹紫嫣红不养闲人。”

    话锋一转:“不过呢,你若是愿意帮我去一趟击云宗,那可就不是闲人了。”

    击云宗?乐鹤派人去击云宗做什么?

    廖在羽正疑惑着,就听谢谕道:“大人说笑了。为大人做事小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乐鹤目光落在谢谕身上,转了几圈:“是吗?”

    声线拉得很长,带着几分玩味的意味。

    “不知大人要属下做什么?”

    “梅欢死了。”

    乐鹤把茶水饮尽,“梅欢,知不知道?”

    “属下这几月听闻过她。”

    “说说。”

    “她是击云宗宣礼堂的堂主,应当是天道会的筹划者。”

    “还有呢?”

    谢谕沉默了。

    廖在羽看了他们一眼。

    其实谢谕知道这两句,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虽然谢谕辈分很高,连风翎卫的廖统领也喊他一声师叔祖,但廖统领知道,谢谕从未插手过击云宗的事务。

    说好听点,那叫超凡脱俗。

    说难听点,那叫游手好闲。

    虽然谢谕很有意思,但廖在羽下意识鄙视他这些明明有钱有权却不会拿来做生意的蠢蛋。

    她对击云宗的事务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但她可不会帮他回答。她忙着发呆回能。

    谢谕果然没答出来:“属下不知。”

    “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窗户开着。炽烈的阳光落在乐鹤的脸上,为他镀了一层金。金光笼罩之下,他眯起眼睛,咧嘴轻笑,眸子里却不带任何笑意。

    “上仙宫的高长煊你认不认得?把她带回来。”

    廖在羽抬眸。

    高长煊?那不是娄絮的朋友吗?

    谢谕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扬声:“是。”

    廖在羽蹙眉。她想不明白,师叔祖到底想玩什么。

    ……

    娄絮觉得头很沉。往日自觉又轻又小的大脑仿佛被灌了铁水一样,又重又烫。尖锐的耳鸣逐渐响起,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这状态倒也不在意料之外。

    梅欢的一簇火烧遍了她的整个识海,现在没有变成白痴已经是幸运了。如今觉得难受是正常的,想要恢复,恐怕也得休息几日。

    并且,若只是静养恢复,几月之内神识是用不得的。

    除非动用某些手段。

    她感觉指腹下的唇恢复了一些温度,就收回了手。“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好好休息。”

    池风见娄絮腰走,坐起身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有了生机,身体恢复很快。哪怕只过了一会儿,也让他有力气做一些基础的动作了。

    娄絮眼里的池风在晃:“怎么了?”

    池风:“你自己还好么?”

    他是有些担心的。火那么烈,径直烧了进去,也不知道里面烧成什么样了。但识海对于道者来说又非常私密,他又没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她能不能进去看看。

    娄絮:“还行,就是得睡了。”

    她难受得有点不耐烦,想把手抽回来了。她轻抬手腕,手腕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了?

    她看着池风,皱起眉来。

    池风对上了娄絮微凝的目光。一秒之后,他主动错开了。视线往上爬,落在她的眉间,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握紧娄絮的那只手不自觉松了松。

    为什么皱眉?是嫌他烦么?

    他默了默,终究还是开口提醒道:“如果觉得不适,要同师尊说。”

    “嗯嗯,好。”

    娄絮耳鸣有些严重,只见池风动了动唇,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也没问,就随便糊弄着回答了一句,然后把手抽了出来,兀自上楼。

    只剩池风一个坐在榻上。

    絮絮也太敷衍了。

    他低头怔忡了好一会儿。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终于站起身来,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里面的一汪清泉汩汩流着,映照出他布满血迹的面庞。

    血液已经凝固,密密麻麻的色块凌乱地分布在颊上、额头和鬓角处,积在银色的发丝上。坑坑洼洼,纠纠缠缠,整张脸显得黏腻又阴沉。

    他抿着唇,将手放在汩汩流出的清泉下。

    泉水冷冽,流过他的手心,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闭上眼睛,捞起泉水,细细地洗着脸上头上的血迹。指腹擦过皮肤,把血块一点一点推掉。

    然后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平整滑腻的皮肤。

    娄絮往他身体里传输的生机,让他的外伤好得很快,而且没有留疤。

    池风心里突然有些畅快,畅快之中又有些莫名的烦闷。他干脆用阵盘调高水温,脱了衣物,在泉里清洗起来。

    热气袅袅。

    他身上也全是血,原本清澈的泉水很快就染上了颜色。

    所幸泉水设有净水阵法,不多时就把污水排了出去。

    热泉之下,腰腹的薄肌若隐若现,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轻微起伏收缩。

    他还在擦洗着自己的胴体。

    ……

    楼上是卧室。没人住过,但还好有防尘阵法,室内摆设无尘。

    娄絮掀开床帘,费了老大力气,把被子团吧团吧抱在怀里,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她在发烧,怎么躺都难受得紧。眼皮底下

    仿佛有两团火在烧,睁眼不是,闭眼也不是。

    她把头扎进了被子里。干脆复盘一下好了。

    于是娄絮的脑筋非常缓慢地转了起来。

    此行解决了木果寄生的问题,虹鬼也暂时成为友军。

    木果有了灵智,那只灰色的垂耳兔就是它的本体。有了灵智,就能沟通;能沟通,就能让它发起天道誓言。

    两刻钟之前,娄絮在识海里对兔子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这冰块把你冻死。”

    兔子看着自己残破的森林,愣是一秒钟都没耽搁,非常识时务地发誓。然后拱进娄絮的怀里,蹭蹭她的手,以示讨好。

    木果本就是生机的化身,比不得水石和火烛强势,对上它们没有一点胜算。生命都趋利避害,它也一样。

    娄絮揉着兔毛:“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个躯体。”

    方才定下的天道誓言虽然能够束缚木果,但让它——一个心智不全道品灵智留在自己的识海,风险还是太大了些。

    至于躯体,用傀儡就行了。

    然而娄絮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按天道道主的说法,只要天道规则块的持有者身亡,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然而梅欢死后,她却没有收到天道道主的反馈。

    或许天道道主不知道梅欢已死?不太可能。天道道主几乎等同天道,灵洲发生的所有人事,祂大概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更何况是祂格外留心的事。

    那么,如果不是天道道主那边出了什么差错,就只有余下的另一种可能:梅欢并不是天道规则块的持有者。

    娄絮猛地睁开眼睛。

    她想起藤蔓洞穿梅欢的身体之后,什么异常也没有出现。可如果没有人压制和掌控道品,必然会有异常。

    水石出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泥土凝成冻土。

    木果无主,草木蔓生,雨林生长,改变自然地貌。

    所以……梅欢可能甚至不是风舟和火烛的持有者。

    大家都受伤了,而且太累了,在梅欢死后的一刻钟之内,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但现在注意到了这些问题之后,娄絮的头更疼了:也就是说天道规则块、火烛和风舟的持有者还是不知道是谁!

    郁闷兼病痛之下,娄絮身上爬出了许多藤蔓。它们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像蛇一样延伸、游动。

    娄絮半合着眼睛,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她也没精力管。也没必要管。

    木果与她已经彻底融合,除了饥饿时依旧容易失控以外,她跟一只完整的、原生的、可以自控的紫薯精没有任何区别。

    藤蔓只是她肢体的延伸。

    换句话说,藤蔓生长游动,跟她无意识的手指屈伸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藤蔓蔓延出去之后,娄絮莫名觉得舒服了一些。她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彻底闭上了眼。

    呼吸逐渐变得平和。

    ……

    池风的呼吸平和不了。

    一根藤蔓沿着他的下垂的手,慢慢往上攀爬。钻进宽大的袖口,沿着手臂的皮肤,一寸一寸向上,留下又痒又凉的痕迹。

    最后从领口处探出,绿芽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他用那只没有被缠住的手勾住了想继续向上攀爬的藤蔓,轻声问道:“怎么了?”

    声音之中带着一点儿颤。

    第68章 魅魔版师尊返场娄絮往墙那边退了又退……

    藤蔓没有回应。它静静地攀在池风的身上,仿佛一条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的紫薯藤。

    池风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楼梯处。

    藤蔓蔓生,从门缝、敞开的窗户里溢出来了,沿着楼梯、路面、墙壁、屋顶的房梁,到处乱爬。爬完了正常植被一两年的路程。

    他把手放在指尖的那节藤蔓上,轻轻摇了摇。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藤蔓没有回应他,也就说明其上没有神识。但是这怎么可能?道者对神识的开发确实有限,但娄絮的藤蔓特殊,往日为了方便控制,都是灌注了神识的。

    这几乎是一种下意识行为。

    除非她的神识和识海受伤了。

    这也合理,毕竟火烛的火烧过了她的识海。或许她伤得不轻。

    池风又轻又缓地解开了它的缠绕,然后起身向二楼走去。

    步履间透着一股轻微的慌乱。

    二楼的房间已经爬满了藤蔓,甚至都难以下脚。

    但在池风的脚无意间碰到了其中一根后,藤蔓却如潮水般慢慢往回收,竟然自己收拾出了一条路。

    平躺在床上的娄絮感觉到来人了,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了回去。

    她潜意识里不是很在意自己睡觉的时候旁边是不是有人。

    从前在家里住的时候,总是有人在她休息的时候进她的房间拿东西。

    好吧,或许那算不上她的房间,毕竟里面摆着许多杂物。更何况从没有人说过房间是她的。

    她只是借宿在那里。

    但是来者越来越近,甚至坐在了她的床侧。

    不是要拿东西吗?东西在床上?

    娄絮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极其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人来者。

    拿完东西就赶紧走吧,我都差点睡着了。

    她想。

    但来者没走。她甚至能够感知到床榻微微下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冽的气息钻进自己的鼻腔。

    闻着倒挺舒心的。

    但来者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她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轻轻摁着,好像想要把她翻过来。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天际而来:“你看起来很难受。”

    娄絮顺着他的手劲,又由侧躺改成平躺。眼睛和嘴巴岿然不动,不给任何回应。

    她想:应该过一会儿就会走的吧?

    没想到来者不仅不走,还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仅扣住了她手腕,还用神识来探查她的身体。

    娄絮十分难受而且不耐地睁开眼。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朦胧的美人。

    她疑惑地眯着眼盯了他一阵子,然后抬起手腕挣脱了他的手,缩进被子里,再次艰难翻身,背对着他。

    他怎么还不走?烦人。

    被娄絮在心里蛐蛐的池风,此刻正破天荒地头脑风暴中。原本扣在她腕上的手停在半空,隔了几秒之后才缓缓放下。一时间,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是清醒的吗?

    如果她是清醒的,为何藤蔓不受控制地溢出,又为何不搭理他呢?她是生气了?她为什么生气?

    如果她不是清醒的,难受至此,为什么不求救呢?她不信任他了吗?

    池风的表情从怔愣到空白,现在又隐隐出现了一丝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担心占据了上风。于是手臂撑在娄絮身侧,弯腰低头,额头缓缓贴近她的额心。想进入她的识海看上一眼。

    在两额之间距离不足半寸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请自来,似乎有点太冒犯了。

    时间仿佛凝住了。池风微微后退,给了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然后再度靠了上前。

    就在这时,娄絮的眉心瞟出一朵透明的棉花,歘地一下钻进了池风的眉心。

    池风双眼睁圆,翻身摔下床。重物砸在地板上,整栋竹楼响起了“咚”的一声。

    娄絮惊醒了。她眯着眼抬头张望,然后看见美人师尊地上冒了出来,非常优雅地坐在床沿。他的眸中恍若蕴有粼粼水光,分外柔情似的。

    一只白皙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微凉,却不冻人。她还在烧着,只觉得热,此时碰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事物,下意识就贴了上去,还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在空中想要捞住什么。

    池风揉揉她的头发,抱起她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来,自己躺了上去,然后把人搂到了自己怀里。

    娄絮徒劳地想了一阵子这是什么情况。但是睡意随着那股满腔的冷香袭来,让她本来就浆糊一般的脑子,更加不清醒了。

    她眼皮子动了动,怎么也掀不起来,干脆挪了一下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

    池风体温常年低温,都是水石寒意作祟。如今水石方才发泄过一番,体内又生机充裕,终于有了人该有的温度。

    此刻抱着,温度适宜,非常惬意。

    娄絮一睡就将近一日,在第十一个时辰两刻钟时醒来。

    头还很昏沉,肢体也很沉重,体温却退了下去。

    她又翻了个身,往外侧转去,伸腿勾住了原本放了被子的地方,脸也埋了过去。

    娄絮睡觉习惯抱着点什么,最好是手上抱着,腿上也能勾着。大型玩偶和厚被子都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就在她以为这是一个平凡而美好的赖床的日子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东西动了动。

    一股柔软的触感攀上面皮,水一样的声音在她耳畔流动:“醒了?”

    闹鬼了?

    娄絮的五感被吓得立刻回笼。她一个激灵,往床里滚去,惊恐地睁开眼睛。

    然后又困乏地闭上眼睛。

    池风本尊啊,她怕什么。

    他怕她才对。

    等等,不对,池风本尊怎么会在这里?在她床上?看样子还抱着她睡了一觉?

    被夺舍了?

    娄絮惊恐睁眼。

    刚好对上了池风湛蓝的眼眸。后者用手肘支撑着,侧过身子来看她。半坐半躺的姿态下,显得他慵懒至极。银发流苏般披散开来,长睫轻颤,但注视着她的目光尤其认真。

    有种莫名勾人的氛围感。

    娄絮慢慢地坐了起来,往墙那边退了又退。这神态,这姿态,有点像那未曾恢复记忆的分魂。

    他回去了?

    他们融合了吗?

    娄絮微微蹙眉。许是方才睡醒,脑子算力不足,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而池风却醒了很久。他伸出手,食指勾住了她的三根手指。他和缓一笑:“吓到你了?”

    娄絮身体先行一步,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出来。紧接着,她感觉心被轻轻搓揉了一番,一股酥麻从心口蔓延开来,往全身四肢百脉震荡开去。

    她无比震撼又无措地呆滞着。

    池风坐了起来,弯腰探过身来与她平视。仿佛非常难过似的叹了口气:

    “……你在生我的气吗?”

    娄絮注意到了一只凑到眼前来的白皙高挺的鼻子。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离远点。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大脑又宕机了,语言系统也罢工了。她用十分呆滞的目光看着池风,一言不发。

    接连被躲了几次,池风也不生气。他坐直身子,侧了侧脸,低声唤道:“絮絮。”

    娄絮听得耳根又烫又软。她吞了一口唾沫:

    “等、等一下,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

    池风显然怔了一下,一时间接不上娄絮的脑回路。“你不知道我是谁?”

    娄絮移开目光:“也不是,就是想确认一下。”

    她知道这么说挺伤人的,但她确实一下子没分清眼前这位,到底是分魂还是融合之后的完整版。

    而且他们不是说好了先不回去的吗?居然连一声招呼也不打,还是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回去的。

    娄絮心里略有一点不悦,扬起下巴刚想控诉,就见他下了床,整理凌乱的衣裳。

    她疑惑而安静地看着。

    只见池风神情淡淡:“我是你师尊。”

    他把头发从外袍里抽出。银色的发丝如瀑布般涌下,然后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束住,绾了一个简单的发型。

    然后推门就要离开,步履不太稳,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娄絮瞪大了眼。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脸说变就变?

    不过这神态,确实像未融合的本尊。

    娄絮那点不自在消失了,胆子又大了起来,心脏因为兴奋而跳得有点快。

    她翻身下床,鞋也不穿,两步并作一步冲了出去。

    不知什么原因,她总觉得肢体有些不受控。不是酸软,也不是疼痛,单纯只是想抬腿的时候抬不动。

    因而池风看见的就是娄絮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场面。他下意识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肩膀,扶稳了她。

    娄絮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把抱住了池风的腰,脸贴在他的前胸,轻蹭:“不对,哪有师尊跑徒弟床上睡觉的。”

    虽然前几次对池风本尊动手动脚的时候,她都经过了木果壮胆,才变得如此勇猛,但这次不需要了。她只是想浅浅调戏一下,又不做别的。

    怀中人果然不动了,而且身子也在发僵发硬。娄絮牵起嘴角,抬头,瞬间捕捉到了他红透了的耳垂。

    好玩。

    然而她笑了一瞬就笑不动了。

    池风抓着她肩膀那只手松开了,转而摁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紧接着,池风略略弯腰,低头,薄唇贴在她的额间轻蹭。

    然后一路向下,蹭上了她的耳垂。

    轻柔的嗓音自耳边传来,像温泉的热水一样漫过了她的身体和神经元:“絮絮说是谁,就是谁。”

    这下换娄絮僵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娄絮一下子挣开他的怀抱,很僵硬地退后几步。然后莫名其妙一屁股坐在地上。

    臀部的软肉与地板相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娄絮的注意力被转移回了自身的异常上。

    她慌了。她不会半身不遂吧?她还年轻呢!

    “师尊,”娄絮向池风伸出手,颇有些可怜,“我……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你能帮我看一看吗?”

    池风弯腰把她整个抱起来,放回床上:“只是识海受创。但这段时间,你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可能会差一些。。”

    识海是躯体的驾驶室,是用来连接魂体和躯体的。驾驶室的仪器坏了,当然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精准地控制身体了。

    娄絮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不会变成残疾吧?

    “不会。过一段时间会自行修复的。”

    池风看着她,揉揉眼前那只毛绒绒的脑袋。

    “一段时间是多久啊?只能干等吗?没有快一点的方法吗?”

    娄絮握住了他的手腕,呼吸因为紧张和担心而变得有点急促。

    池风不动声色地收手:“是有快一些的办法。”

    “是什么?”

    “神交。”

    娄絮:“……哈?”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娄絮神色复杂:“算了,先别说我了。”

    她想换个话题。

    “你是什么情况?怎么像……精神分裂了似的。”

    池风垂眸,认真看她:“精神分裂?”

    娄絮没有解释,直接问:“你是分魂?还是本尊?还是完整的?”

    她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的,但池风听懂了。

    “是分魂。没有融合,他方才在抢夺我的控制权。”

    原来絮絮方才问他是哪位,问的是这个。

    娄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她觉得莫名有点尴尬,脸也有点烫。她莫名觉得自己被池风一个人包围并围观了。

    她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理论上,你不应该比他要更弱一点吗?为什么是你在控制……这具身体呢?”

    按理说,本尊必然比分魂要更强一些。因而长时间控制身体的应该是本尊才对。更何况池风的分魂又受伤了,蜕化成一团棉花,现在也没有恢复。

    要抢夺控制权,也应该是分魂抢夺本尊的才对。

    池风笑笑,没有回答,反而在娄絮身前坐下,把她整个抱在怀里,耳朵蹭着她的鬓发。

    “……干什么。”

    娄絮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

    零星垂落的发梢落在娄絮的脸颊上,她心里泛起了几分莫名痒意。

    池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低声:“不喜欢么?”

    “喜……”娄絮字咬到一半,唇齿突然打了个刹车,“等一下等一下,你别突然凑这么近!”

    神交也交了,贴也贴了,亲也亲了,按理说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但是娄絮还是不习惯,也不自在。

    那位百依百顺、任她为所欲为的师尊回来了,她自己却怂了。

    想跑。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等到呼唤的对象就站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不过是叶公好龙。

    对娄絮来说,如今局势大好。木果被她彻底掌控,虹鬼也被天道誓言束缚,暂时没有圣塔道者要追杀她了。池风也跟在她身边,安全感拉满。

    没有了任何威胁,最大的威胁突然就成了眼前这段关系。

    不尴不尬,也不自在。

    理智告诉她,她这样不对。做人不能用完就丢,不能只收获不付出。这也太不道德了。

    而且池风肯定会难过的。

    池风难过,她会心疼。

    然而这心疼也让她觉得彷徨。仿佛是两人关系的凭证,暗示着她一旦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

    的可能。

    娄絮突然蔫了。

    池风依言松开娄絮,淡淡笑着,丝毫不介意她的逃避似的。他定定地看向她:“他很想抱抱你、触碰你,但他不敢。”

    娄絮不明所以又大为震撼地抬头。

    又低又轻、恍若耳语一般的声音震耳欲聋:“所以控制权在我这。”

    第69章 娄絮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一下就挣开了……

    娄絮打算跟祝辰和虹鬼说两句话。

    她被池风从楼上抱到一楼的矮榻上,手里还塞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祝辰进来时,看见娄絮坐靠在三个枕头上,眯着眼喝水。榻尾坐着池风,他手里拿着一册书。

    见祝辰进来,池风抬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随即又低头,手里的线装书翻了一页。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满头银丝照得熠熠生辉。湛蓝的眼眸藏在头发的阴暗处,却明亮至极。

    祝辰移开目光,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分外优雅地跷起了二郎腿,把手放在颊边,歪头看着娄絮。

    “说吧,找我什么事?”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悦耳,只是语调突然变得抑扬顿挫起来,平添了几分妩媚,怎么听怎么诡异。

    所以,虹鬼住进了祝辰的身体里面,并且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样也好。娄絮识海受伤,用不了神识,本来也看不见摸不着的魂体状态的虹鬼。

    不过,这算夺舍吗?

    唔,应该不算。祝辰大概率是自愿的。

    娄絮感觉自己突然被喂了一嘴狗粮。她木然抬头,看向祝辰。

    “虹鬼前辈,我想找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儿?”虹鬼版祝辰抬眼,一副没骨头、懒洋洋的模样。

    娄絮坐直了身子:“您知道天道规则块吗?”

    “没听过。”

    没听过?怎么会没听过呢?那堵风墙跟圣塔、跟虹鬼没有一点关系吗?

    娄絮皱眉,一时间没搞懂她是不想回答,还是真不知道。她认真道:“前辈,你发了天道誓言,你得帮我。”

    “我说没听过,就是没听过。小姑娘,你威胁我也没有用。”

    娄絮:“击云宗地宫里的风墙禁制不是你们的手笔吗?”

    “当然不算。是钱广进布置的。”

    “你们布置风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直白的问题。好吧,告诉你:她把你的朋友关起来,引你去救她。”

    虹鬼版祝辰勾起唇角,上眼皮压得很低,笑起来很有上位者的气质。

    “钱广进倒是想把你的朋友也一起杀了。不过嘛,我的目标一直都是你。”

    娄絮抖了一下。这话还挺油腻。

    不过,钱广进居然是幕后黑手吗?……倒也不算意外,她挺有反派该有的特质。

    “那你总该知道,钱广进是怎么建的禁制吧?为什么风灵这么多?还有梅欢,梅欢又是怎么回事?”

    虹鬼挑眉:“你是想问风舟和火烛吧。风墙禁制不用说,必然与风舟的规则有关。”

    娄絮福至心灵。

    风墙禁制上有天道规则块的气息,风舟又与风墙禁制有关,所以等量代换,风舟就是天道道主所说的天道规则块?

    所以道品,其实就是天道规则块?

    “至于梅欢……”

    娄絮打断了虹鬼的话:“梅欢的火灵和风灵有道品的气息,但她体内并没有道品。”

    “是。”虹鬼轻轻点头:“火烛在乐鹤手上,风舟在钱广进手上。”

    娄絮往枕头上一瘫。

    虽然已知钱广进与圣塔有合作,违背了各大宗门的盟约,也侵害了大家的利益,但是想指认这一切并不容易,想从她手里拿到风舟,更是难如登天。

    首先不可能来硬的。

    钱广进不仅有风舟,还可能是一个统御道的大宗师。

    先不说娄絮自己受了伤,就算她在鼎盛时期,一个人也打不过钱广进。如果想喊池风帮忙,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能叫上池风,钱广进想必也能叫上乐鹤。二对二,胜算几乎没有。

    其次,想打舆论战也很难。

    钱广进是击云宗长老,甚至在夏瑛失踪之后顶替了她的位置,正处在权力和地位的顶端。

    反观娄絮,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想要摧毁一个三位数年龄的道者的根基,简直难如登天。

    虹鬼:“我与乐鹤不大对付,你若是想对他出手,我可以给你出主意。”

    娄絮翻了个白眼:“我也想,但我应该没这本事。”

    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遇上普通道者,大概率都能打赢。但是真遇上手上掌有道品的大Boss,就等着领盒饭吧。

    毕竟对方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技能手段,抑或是对道品的理解和开发,都远超自己。

    虹鬼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可以考虑一下。我那小徒弟说,你认识三十七?”

    娄絮:“这跟三十七有什么关系?”

    等等,三十七是三十七,祝辰是七七九,所以三十七是圣塔的人?

    娄絮惊了。

    “因为啊,乐鹤是三十七的旧情人。”

    娄絮:?

    真的吗?自愿的吗?不太信。

    三十七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会喜欢男人的人。她恢复神志之后,跟娄絮谈过的最多的话题,就是男人。

    男人不要信。男人都不可靠。小心不要被男人骗了。

    难道是因为三十七被男人骗过?

    ……也合理。

    “但是那是三十七的私事吧。”

    换言之,娄絮并不觉得她应该插手。前男友罢了,也不是什么杀身仇人。

    “噢,忘了跟你说了。”虹鬼版祝辰歪了歪脑袋,一对长眼微微上挑。

    “乐鹤这人嗜杀,三十七的家人就是他亲手凌迟而亡,三十七自己也是被他一刀穿喉咙而亡。”

    娄絮目光微凝:“真的?”

    池风突然开口:“假的。三十七是重伤流血而亡,并不是乐鹤亲手杀死的。”

    三十七到麒麟府的时候,已是七窍流血。但追上来给予她最后一击的,却只是一个小喽啰。

    虹鬼被池风的拆台行为气笑了:“这不重要,道友。”

    她转头看向娄絮:“三十七现在在击云宗吧?如果我没记错,她在和击云宗的小同道一起抵御圣塔?”

    圣塔的情报网布得很广,并且同层级共享。因而虹鬼知道的事,乐鹤也一定知道。

    “猜猜看吧小姑娘,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反复无常的人,来了击云宗,知道三十七的所在,他会做什么?”

    虹鬼笑了一下,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副很愉悦的模样:“我倒是期待得很呢。”

    娄絮陷入沉默。

    鬼修难杀。

    因为鬼修本没有实体,他们的人形都是由灵临时凝聚而来的,里面没有血,也没有心脏,灭了也没有关系。

    只要魂体不死,他们就不会消亡。

    除非神识远超鬼修,并且足够霸道的存在,才能将他们绞杀。

    但是道品就很不讲道理。娄絮与火烛接触的第一次,就栽跟头了。火烛之火可烧万物,从根本上超越了魂体和物质的差异。

    三十七碰上乐鹤,可以说是必死的。

    “乐鹤在近几年才拿到的火烛,对道品的领悟必然比不上这位。”虹鬼朝池风扬了扬下巴。

    “你请你师尊帮

    帮忙不好么?多容易的事。”

    娄絮垂眸不答,盯着自己的双腿:“依你看,他如果要动手……会是什么时候??”

    “乐鹤为人反复,谁知道呢?”

    虹鬼站起身,俯视着娄絮。眸子黑得发亮,透着几分莫名的跃动。“我替你去看看,如何?”

    娄絮懂了,虹鬼想离开。

    “好,我放你出去,但是我们怎么联系呢?”

    她们几乎可以说是达成了共识,且有天道誓言作为束缚,她并不怕虹鬼反水。

    虹鬼笑道:“这简单。你给我一截木果的藤蔓就好了。要附有你的神识的那种。”

    神识很脆弱,离开了人体就容易溃散。但它可以依附在活物身上,并连接到本尊,因而可以作为远程沟通的一种手段。

    但它并不能传达具体的信息,只是本尊会对神识的状态有所感知。

    “我若有什么收获,就通过你的神识告知于你,你出来联系我,如何?”

    这倒是个好方法。娄絮想。

    池风柔声提醒:“不可。你神识伤得太重,不如留我的。”

    娄絮摇头,她不太想麻烦池风。“不用,我问一下小灰。”

    小灰是木果灵智化成的那只灰色垂耳兔。

    它虽不会人言,但寄生在娄絮的识海中,因而能够与娄絮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进行沟通。沟通起来并不费事。

    更何况,它虽然也被烧得只剩一小块了,但对它来说,顶多只是蜕化为从前的状态罢了,并不碍事。

    娄絮内视识海,张口画饼:“小灰帮姐姐一个忙,等事情结束了,姐姐请你吃好吃的昂~”

    小灰在她的识海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真把它当成小兔子哄呢?它一个魂体吃什么吃。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开始吐起。

    但是兔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它夹着嗓子啾啾啾:“姐姐真好~小灰想吃魂体~”

    它之前就是这么对娄絮的。通过吸食其他魂体、神识来成长,是它的本能。

    娄絮板脸:“吃吃吃,不听话,信不信我把你生魂给吃了!”

    一般来说,狗咬人,人是不能咬回去的,因为人会丢脸。但是这是在娄絮的识海里,没有人知道娄絮说过什么。

    半刻钟之后,在娄絮的威逼利诱之下,小灰恋恋不舍地拿出了自己的一缕神识。娄絮将其置入一段藤蔓之中,交给虹鬼。

    虹鬼满意了:“好了,你送我出去吧。”

    “好。”

    娄絮正要送她,突然想起了祝辰。她偏头看向祝辰的脸,问:“祝师兄怎样了?”

    “你担心他?”

    虹鬼觉得好笑,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你放心,我还没玩够呢。不杀他。”

    天道道主明鉴,她其实一点都不担心祝辰。他跟虹鬼的关系那样好,虹鬼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但是……玩?

    娄絮的想象力被极速开发了一下,冒出来了很多荒唐的画面。

    “行吧。再会,前辈。”

    她一头黑线,赶紧赶人。不等她答话,就把人送了出去。

    再不送出去,她怕虹鬼带坏池风。

    虹鬼一离开,池风就挨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絮絮,你痊愈之前不要出去。”

    娄絮应了一声。

    池风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蹭着她的鬓发。

    “我知道了。”

    娄絮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一下子就挣开了。她没想到池风压根没用力。

    她心虚了一秒。这显得她好像多抗拒他似的。他会不会不开心?

    还没等她多想,池风又黏了上来,把鼻尖埋进她的发间,嗅她的气息。“嗯。”

    大抵是因为木果的缘故,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混着一点轻微的甜。池风很喜欢。

    很喜欢抱着她,触碰她的肌肤,闻她的气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娄絮突然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怎么师尊那样的人,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她怀着一点疑惑,转过身来抱住他。

    池风“嗯”了一声:“你每次都受很重的伤。”

    絮絮不是第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了,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素怀道伤她肉身,白菇困她魂体,梅欢烧她识海。

    他都来得尤其不及时。

    “我没有保护好你。”

    娄絮“哎哟”一声,拿出哄小猫戴月的看家本事来,夹了夹嗓子,软声:“师尊,难道是你打的我吗?”

    池风神色空白地摇摇头。

    “都不是你打的,你自责什么呢?”

    娄絮拍了拍池风的背,继续劝:“而且我总是要成长的,你总是护着我那算什么呀?你又不能永远陪着我。”

    池风轻声复述:“不能永远陪着你?”

    娄絮心里一个咯噔,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虽然她和池风之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明确提出过要成为对方的道侣或者对象,但是两人都非常有默契地默认了此事。

    虽然不是官方认证的道侣,但绝对不是普通的师徒、朋友,或者前后辈的关系了。

    娄絮这句“你又不能永远陪着我”,相当于在说“不必挂怀,我们总是会分手的”。

    对面听了能被安慰到,那才有鬼了。

    果不其然,娄絮听见池风声带委屈:“为什么。”

    娄絮迅速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她觉得自己确实并不无辜,可能自己潜意识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就算是关系很要好点恋人,也不能好一辈子。

    池风对她太好了,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池风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师尊要罚你。”

    娄絮瞳孔地震:“嗯?”

    等等,他现在是哪个人格?分魂什么时候学会拿师尊的架子了?

    而且……罚?怎么罚?

    她有些紧张地挪了挪脑袋,抿了抿唇,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黄色。

    愣怔间,只听池风在她耳边低语道:“在虹鬼传回信息之前,不准离开。”

    倒不是霸总的语气,反而带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好吧。”

    娄絮松了口气,抿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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