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规矩

    一个人在笑,不一定是开心。

    一个人在哭,也不一定是难过。

    林月鸣现在就有点想哭。

    但哭是不可能哭的,好人家的夫人,哪里能在人前哭。

    林月鸣看着他,笑着答道:

    “好。”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一张一合,江升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被轻轻咬了一口。

    缠绵在指尖的触感,又柔软,又潮湿,又炙热。

    是不是她身上每个地方,摸起来都这么软。

    脑子里下流的想法滚来滚去根本停不下来,最终汇集成两个字:

    想亲。

    江升从十六岁投军至今七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一步步靠着军功升成武安侯,打仗时最大的倚仗,是自己对战机判断的直觉,或者用秦国公的话说,是打仗的天赋。

    直觉的意思就是,想做什么的时候,不要深思熟虑,也不要瞻前顾后,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哪怕此事看起来不合常理,不合规矩。

    原本触碰着嘴角的手指划到了下巴上,江升俯身下来的时候,林月鸣已有察觉,连忙躲避,一个原本应该落在唇边的轻吻,擦着嘴角而过,落在了她的鬓角上。

    江升新刮的胡茬子带着早春的冷风,触碰着她的脸颊,凉凉的,有一点点扎,像被蚂蚁轻咬了一口。

    林月鸣快被江升吓死了,连退了两步,慌忙朝左右看去是否有人注意。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牵个手是夫妻恩爱,直接亲到一起,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芷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地上找东西。

    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江升的小厮谨和看着远处的云朵在发呆。

    再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两个捧着盒子的侍女互相看着对方手上的盒子,皆垂着头。

    这个府里,人人都懂规矩,唯有这个一家之主武安侯,胆大包天。

    又被拒绝了。

    江升神色如常,轻声问道:“又不行?”

    武安侯似乎对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热情。

    或许是因为未曾得手,觉得新鲜,所以心心念念,林月鸣能理解。

    他对她有兴趣,这也是好事。

    她不想对他说不行,偶尔的推拒还可以糊弄成夫妻情趣,次次都推拒,他或许就烦了,未必还会有兴趣,直接把她晾在后院,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做为一个侯爷,他有很多选择,也不是非她不可。

    林月鸣上前一步,去牵他的手,好言好语地哄着他:

    “外面不行的,晚上,好不好?”

    又换了个话题道:

    “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好在江升没有坚持,看着她主动牵过来的手,顺着她的话题回道:

    “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月鸣猜测,江升应该是带她去见见府里的管事妈妈们,认认人,知道谁都是干什么的,免得她以后要找人办什么事都没有头绪。

    江升一路给她介绍各处都做何用,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离了园子,经过了素晖堂,路过了内书房,直到到了垂花门前。

    江升依旧没有停留,又带着她往外走,林月鸣停下了脚步。

    垂花门外,就是前院了。

    她有些犹豫,前院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在陆家,她就私自去过前院一次,那次是突然发现,表妹的院子和前院陆辰的书房之间,有道角门。

    那时候她还太年轻,还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闯到了陆辰前院的书房去。

    那一次,她受到了很严重的责罚。

    陆家清流世家,惩戒女眷也有应有的规矩,未免失了体面,打骂是不行的。

    陆夫人罚她,是罚她跪抄女诫,整整抄了一个月。

    陆辰罚她,是足足一个月不来看她。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看到垂花门,林月鸣还是觉得膝盖隐隐作痛,这股痛意让她有些胆怯。

    江升回头看她,又拉了她一把:

    “你来,在我前院的书房。”

    被江升拉着,林月鸣屏住呼吸,跨过了垂花门。

    是了,她已不在陆家了,不用再守陆家的破规矩。

    林月鸣往后看去,好像看到了自己被禁锢的过去。

    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好好把这道门看了个清楚,这也是她第一次,能把垂花门看得这么清楚。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道门罢了。

    林月鸣看向江升:

    “你以后会因为我曾经迈过了垂花门,责罚我吗?”

    江升没太听懂:

    “什么?因为这个责罚你,我有病吗?不就一道门吗?你既嫁给我,侯府是我家,也是你家,我能去的地方,你都去得。”

    林月鸣观他神情,知他说的是真心话,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江云起,我好高兴啊。”

    江升知道自己新娶的娘子美貌,但不知她笑起来竟然会这般好看,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好像芙蓉花开在了江畔,又好像月光落在了秋日的江水中。

    那汪秋水,好像在他心头荡漾。

    这也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不是叫侯爷,也不是叫夫君,是叫他江云起。

    只是简简单单叫着名字,却有一股缱绻的意味。

    若是在别处,只怕更是动人心神。

    燥热。

    更想亲了。

    但她说了不行。

    更燥热了。

    侯爷,是皇权赐予他的身份。

    夫君,是世俗赐予他的权利。

    唯有江云起,是他自己。

    从昨日掀开盖头开始,她就在对着侯爷笑,也在对着夫君笑,但这一刻,她是在对着他笑,对着他说高兴。

    她既这般高兴,江云起便忍住那股燥热,咧嘴大笑了起来:

    “就该这样,你肯叫我名字,我更高兴呢。”

    见他那咧嘴大笑的样子,林月鸣不合时宜地想着,江夫人说他笑得像傻子,还真没说错。

    前院和后院,一路走来,除了小厮多些,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同。

    小厮们见了侯爷带着夫人,都自行垂首躲避,天似乎也没有塌下来。

    一直到进江升的前院书房前,两人都是高高兴兴地,直到进了书房,看到等在书房突然朝她跪下来的几个人,林月鸣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有人叫道:

    “大姑娘!”

    这世间,还会叫她大姑娘而不是叫她夫人的,只有一人。

    她母亲的陪嫁,她的奶嬷嬷,田嬷嬷。

    林月鸣丢开江升的手,不顾规矩地冲了过去,从不在人前哭的夫人,大哭着将田嬷嬷扶了起来:

    “嬷嬷,我一直在找你,嬷嬷,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