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侯府,甜宠日常》 第1章 二嫁 二月初二这日,被休回家不足百日的林月鸣,再次出嫁了。 二嫁的夫君是御前大红人,武安侯江升。 江升年仅二十三岁,凭从龙之功封侯,还得皇上亲自赐字“云起”,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新皇登基这一年,武安侯家的门槛都要被蜂拥而来的媒人们给踏破了,人人都在猜,到底是哪家的名门贵女,能入了这当朝新贵的眼,拿下这泼天的富贵。 谁知竟因皇上酒后的一句醉语,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到了林月鸣的身上。 能以二嫁之身得了这样好的婚事,任谁都要艳羡林月鸣高攀。 但林月鸣第二次作为新娘子躺在喜床上,内心并无期待,甚至非常忧虑。 齐大非偶,绝非良配。 对她来说的高攀,对武安侯来说却是大大的低就。 皇命不可违,她很担忧武安侯心中对这门婚事有怨气,担心这怨气会不会撒到她的身上? 她上一次成亲,遇到的也是人人艳羡的好婚事,但从上一次婚姻中,林月鸣学会的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要对他人抱有期待。 初嫁时,面对年轻俊美的夫君,她也曾心生情愫,求夫妻能琴瑟和鸣。 后来发现夫君有个青梅竹马还住在府里的表妹,她心灰意冷,只求相敬如宾。 结果却是她痴心妄想了,最后连个安身立命都求不到。 婆家要给表妹腾位置,容不下她。 因三年无所出被休回家后,娘家也容不下她。 林月鸣的祖父生前是白鹿书院的山长,林家是全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礼义廉耻,女诫女德,都是林家写出来规诫天下人的,林家绝容不下一个被休弃在家的女儿来打林家的脸面。 林月鸣被送回林家老宅的庄子里,寒冬没有炭,病了没有药,缺衣少食,自生自灭,差点死在庄子里。 就像林家希望的那样,有污点的女儿能够懂事地病逝而去。 直到皇上赐婚的消息传到林家,林月鸣才被接回来,堪堪捡回来一条命。 所以,对皇上,对武安侯,林月鸣内心是很感激的。 这一次,林月鸣想,旁的她都不奢求了,不求夫妻恩爱,只求不被磋磨,能有个容身之所,好好地活着就好。 她无人可依靠,这一次,如果再出了差错,林家可不会再给她活路了。 所以,当武安侯江升送完客人,回到新房,醉醺醺地上了床榻,摸她的脸时,林月鸣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向他展现了自己的顺从。 顺从他,敬重他,把他当主子供着,当东家捧着,当侯爷侍奉,作为他救她一命,给了她容身之地的回报。 只要不把他当夫君,不对他有所求,她的日子或许就能好好过下去了。 江升不知道喝了多少,呼吸中带着浓烈的酒的味道,一靠近,就让林月鸣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给覆满了。 那气息霸道,如他这个人一般。 他没有和林月鸣寒暄培养感情,上榻就摸了她的脸,见她没有反抗,又去亲她的脖颈,一只手顺着她的衣摆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裳,另一只手往下摸索,动作急切又粗鲁。 一个仅刚刚喝合卺酒时匆匆看了一眼,连脸都没有完全看清的陌生的男人。 但既已行了大礼,他就有这个权利,这是她应尽的夫妻义务。 林月鸣放缓了呼吸,默默忍耐。 活着最重要。 武安侯不能明着违抗圣旨,但她既已进了江家,他若不高兴,像林家那样让她悄无声息地病逝而亡,却是再简单不过。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她要在侯府里活下去,武安侯是她不能得罪的人。 但是他的举动实在是让她很难麻痹自己。 不知道是他不懂,还是他故意的,她觉得很疼。 如果他是十四岁未经人事的少年,林月鸣会以为是前者,但江升都二十三岁了,比林月鸣还要大两岁。 江升是去年跟着新皇从封地杀进的京城,京城各家都摸不清他之前的底细。 平常人家二十三岁的男人,孩子都能读书了,不至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 所以虽然他来京城的时候没有正妻,但各家都默认,很可能是之前娶过,但出了什么变故。 娶过妻的人,这种事不会不懂,那他就是故意的了。 果然是有怨气,果然不能抱有期待。 竟然比上一个还糟糕。 毕竟,她上一个夫君,从来没有在床事上故意折磨她。 林月鸣努力调整呼吸,掐着自己的手心去转移这个痛苦,但实在是疼,不小心就叫出了声。 江升停了下来:“疼?” 林月鸣摇摇头,尽量用平和的声音答道:“回侯爷,不疼。” 江升抽出了手,离开了她。 林月鸣睁开了眼睛,在他起身离榻前,抓住了他的半片衣角。 所以男人的规矩都是一样的,这个时候,她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不管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上一次,也是新婚夜。 林月鸣对那俊美的夫君几乎一见钟情,情动时不小心叫出了声,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夫君的肩膀。 读书人果然是读书人,连床榻上都要讲规矩,明明他也快活得连喘气声都变了,却要停下来叱她一句: “轻浮。” 那个时候,年少的林月鸣还对夫妻之情抱有幻想,不明白一个妻子心悦自己的丈夫到底有什么过错。 她曾经觉得很委屈。 但现在,虽然被弄疼的是她,林月鸣却不敢委屈,只觉得恐惧。 在庄子里濒死的恐惧卷土重来,让她全身发抖,打了个寒颤。 她不能惹怒江升,因为她没有退路,无处可去。 林月鸣用发抖的手拉住了江升的衣角,衣裳凌乱地跪坐在床上,垂眸告罪: “侯爷恕罪。” 本来已经离榻的江升又坐了回来,却没有说话。 烛光摇曳,林月鸣被他的影子所笼罩,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她,却拿不准该不该进一步去碰他的手。 不知道他在床榻上对她的要求,除了不能发出声音,有没有不准碰他这一条。 她主动的话,他怒气会消么? 还是会更生气? 好在他没有把衣角扯开,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林月鸣不敢轻举妄动,仍抓住那半片衣角,又道: “侯爷息怒,妾身不敢了。” 江升又坐近了些,几乎贴着她坐了,那炙热的气息再一次卷了过来。 江升抬起了她的下巴: “看着我,我弄疼了你,你为什么要道歉?” 林月鸣顺着他的手看向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完全能看清江升的脸。 江升面容英俊,身形魁梧,是个伟岸的武将,和她前面那个夫君,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他看她的表情带着探究,但看不出怒意。 林月鸣心下稍安,温顺地答道: “妾身不该出声,坏了侯爷的兴致,下次定不会了。” 林月鸣觉得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都已经足够谦卑了,但江升的眼神却一下变了,手下也用了力。 虽未动怒,却让人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林月鸣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惹到了他,下意识地往后躲,躲开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江升看着自己留在半空中的手,沉声问道: “这是他教你的,不准你出声?你躲什么,你是以为我要打你?他居然还打你?” 第2章 夫君 江升口中的他是谁,显而易见。 林月鸣的第一个夫君不打人,更不曾在床榻上对她动过粗。 不管江升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问,她都不可能跟江升讨论这种事。 与新婚的夫君讨论和前夫的床帏之事,她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林月鸣不敢再往后躲了,江升语气虽听不出喜怒,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月鸣就是能感觉出来,武安侯现在很生气。 是又想起了新婚妻子曾经嫁过人么? 毕竟娶她,非他本意,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今夜还很长,他若怒气难消,后面这些怒气都会落在她的身上。 她是想在侯府好好过日子的,要想安稳,总要想想办法,把他哄好才是。 林月鸣靠近他,去拉他的袖子,又朝他笑笑: “没有的事,侯爷息怒。” 江升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任她拉着袖子,那隐含着怒意的气场也慢慢消解而去。 这就气消了? 她才刚起了个头呢。 所以武安侯是喜欢她主动一些的? 这倒是和前面那个不太一样。 林月鸣还摸不准江升的喜好,观察着他的表情,揣摩着他的心思,顺着他的袖子慢慢往上摸,摸到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停了下来,温柔地说道: “夜深了,容妾身侍奉侯爷歇息吧。” 江升全身紧绷,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她手指的滑动而跳动,连呼吸都重了,说道: “你跟我说话,就说我,不要说妾身,太生疏了,我不喜欢。” 林月鸣点头说好,手指从他的手臂划过他的胸膛,停在他衣襟的盘扣上,回道: “是,我记住了,侯爷。” 江升喜服上的盘扣并不复杂,但林月鸣试了两次都没有解开。 第三次尝试去解盘扣的时候,林月鸣后知后觉,是因为自己还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所以解不开。 江升按住了她解扣子的手,摸到了一手的冰凉,连带着他全身的火热也凉了下来。 他将她的手抓在一起,握在手心,问道: “你很怕我,是不是?你,不情愿嫁给我?” 江升身形魁梧,手也大,林月鸣整个手都被他包住了,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带着薄茧的手心传了过来。 很暖和。 林月鸣很希望自己不要发抖了,今天是新婚夜,她得留下他。 但那股从内心深处而来的恐惧所带来的寒气,连绵不绝,阴魂不散。 她只好朝江升讨好地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怎会不情愿,能侍奉侯爷,我求之不得。” 江升不为她温顺的笑容和讨好的言语所动,捞起喜被盖在她身上,将她裹了起来: “你明明怕得在发抖,不必勉强,我们慢慢来。” 江升离了榻,退了几步,退到连他的影子都从她身上离开,这才自到桌前倒茶吃,是不准备继续的样子。 他连吃了三杯冷茶,平息了些便往外走,到了门口,手都摸到门上了,突然又回头道: “以后你不要说什么侍奉不侍奉的话,也不要叫我侯爷。既已嫁给我,你要么叫我夫君,要么叫我名字,我叫江升,字云起,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林月鸣裹着被子,见他是执意要走的模样,却说不出挽留的话,只好道: “是,夫君,我记下了。” 她倒不是舍不下脸面去求他留下,和生存相比,脸面算什么呢? 只是她刚刚已经留了好几次,再挽留,她担心强留惹他厌烦。 江升又默默看了她一眼,最终穿着喜服,推门而去。 林月鸣颓然地倒在床上,觉得这个开头真是糟糕透了。 新婚夜,新郎穿着喜服跑了,只怕明天整个侯府的人都会知道,侯爷不喜欢这个二嫁的夫人,没有圆房就丢下夫人跑了。 登高踩低,处处都是如此。 可想而知,以后只怕这府里有脸面的婆子管事,都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她在侯府后宅的日子只怕会很艰难。 林月鸣深深地担忧着,心里想着对策。 江升是禁军统领,手中掌着京师十五万禁军,也掌着皇上的安危,责任重大,每十日一次沐休才有闲暇。 他作为禁军统领,人情往来事情也多,两人之间如果情分淡薄,他未必会愿意把沐休日的时间花在她的身上。 侯府很大,又分前院后院,他若不来,她可能几个月几年都看不到他。 夫妻相处,哪怕不能情投意合,至少也要和睦。 而和睦相处,重要的就是时间,得让他愿意来,愿意把时间花在她身上才是。 也不知这次成亲,皇上给了他几天假,明日,得换个法子再试一试,总得把他留下来才是。 今日成亲,林月鸣本就起得早,如今已是夜半,早撑不住了,一边焦虑地想着,一边打瞌睡,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了上一个夫君陆辰。 她被陆家休弃,不过就是年前的事,不过三个月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现在想起来,却久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 久远得,连陆辰那张俊美的脸在梦中都模糊起来。 年前都到冬月了,陆辰却领了外放的差事,要去南边巡盐。 陆辰看着她收拾行李,嘱咐她道: “此次差事急,需得轻车减行,日常用的带些便是,其他的到当地采买即可。” 陆辰这一走,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年,林月鸣当时没来由地心慌,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于是求他: “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 陆辰不同意: “我是去替皇上办差,如何能带家眷?再者,你现在管着家,家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事,如何能丢开手?” 这是林月鸣最后一次求他。 陆辰走后第二天,她才知道,表妹也跟着去了。 家眷不能带,表妹却能带。 那一刻,她居然没有觉得很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回想起来,林月鸣只觉得羞耻,羞耻于自己的天真。 年少夫妻,共度三年,哪怕在陆家有很多痛苦,很多委屈,为着掀开盖头时的一眼万年,她却总是对陆辰有很多期待。 每一次,他说的,她都信,结果发现都是骗她的话。 从很多的期待,到小小的期待,到没有期待。 陆辰走后第二日,婆婆拿了封休书给她,夫妻缘分至此断绝。 这三个月,自从离开陆家,林月鸣一直没梦到过陆辰,如今遇到这个梦中面容模糊的陆辰,她忍不住上前质问了一句: “三年夫妻情意,你就如此狠心!” 若是和离,她回林家总还有条活路。 但一纸休书,全成了她的过错,林家自然容不下她。 陆辰没有说话,那面容模糊的陆辰如天上的星星般渐渐远去,连在她梦中也未能停留。 半梦半醒中,有人拭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随着那滴眼泪掉落的,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3章 上药 因为江升的触碰,林月鸣醒了过来,但还没有完全的清醒。 看着眼前几乎完全陌生的江升,她下意识捂着被子坐起来,往床角躲去。 江升的手还留在半空中,手指上还带着她的一滴眼泪。 林月鸣终于反应过来今夕是何夕,此处是何处,庆幸刚刚没有叫出声来。 也不知道她刚刚梦中有没有乱说话。 她膝行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朝他笑道: “我以为夫君走了。” 江升面色未变,对她的梦中呓语只字未提。 他任她拉着手,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将她的手包住,回道: “新婚夜,我能去哪儿?我见你冷,又让人加了几盆炭火。” 不知是那新加的炭火起了作用,还是武将天生体热,被江升这么握住手,林月鸣确实觉得暖和起来。 她又朝他靠近了些,嗯了一声,小声道: “夫君可要歇息了吗?” 她的靠近,带来一丝清冷的气息和女子身体特有的幽香。 清冷和炙热纠缠在一起。 若隐若现,缠缠绵绵。 气息交融,难分你我。 江升放开她的手,拿出一个素白的小药瓶,声音暗哑道: “刚刚弄痛了你,是我的不是,我拿了药来。” 虽然刚刚确实很痛,但还不到让林月鸣受伤的程度。 但武安侯给她拿药,是他的好意。 他是她的东家,她以后在侯府过日子,靠的都是他。 他给的好意,不管是她需要的还是不需要的,最好还是捧场地接受下来,若她推拒了,他心生不快,下次她真的需要时,他未必就愿意再给了。 林月鸣继续对着他笑,伸手去拿药瓶: “谢过夫君。” 林月鸣去拿药瓶,江升却没有松手。 林月鸣看向他,是疑惑。 江升也看过来,是问询。 两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林月鸣看懂了他的问询之意,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升没有催她,眼睛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的含义,很直白。 林月鸣垂下眼眸,放开了药瓶,小声道: “夫君,我自己可以的。” 江升抓住她往回缩的手,不让她逃,说道: “我得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在那里,被他看着,上药。 如果他想要的是鱼水之欢,她眼一闭,当自己是块木头,也就过去了。 但他要做的是这个,这太奇怪,也太亲密了。 甚至带着玩弄的意味。 卧房的龙凤花烛燃得正旺,卧房的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灯下亵玩美人,或许是武安侯的嗜好。 顺着他,不要惹怒他。 林月鸣垂眸答道: “是,夫君。” 江升今晚一句句让她改口,到这里尤不满足,说道: “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上官,看着我说话,别老低着头,你觉得好的,不要说是,要说好,你觉得不好的,就跟我说不好。” 林月鸣抬头看他,点头答道:“好。” 她拿被子遮住自己,想了想,又在被子里慢慢脱掉了亵裤,然后缩进了被子里。 江升见她躺下,知她是默许了。 他是说了慢慢来,但他是个打仗的粗人,不是那文绉绉的正人君子,这就是他的慢慢来。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皇上亲自赐的婚,皇后亲自替他跑了趟林家提的亲。 六十四抬的聘礼,八抬的大轿,十里红妆,从侯府正大门,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当着众宾客的面,正大光明迎进门的妻子。 这是他应得的。 江升走到铜盆前,挽起袖子,洗自己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用香胰子细细洗过,又用巾帕慢慢擦干,这才朝林月鸣走去。 林月鸣听着江升在铜盆里洗手的声音,一步步走过来的声音,坐到床榻边的声音,掀开被子的声音。 等待,总是最煎熬的。 她胸口扑通直跳,心跳得停不下来,跳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没有了被子的遮掩,这让她觉得恐慌。 是夫君,也是个陌生的男人。 江升火热的手碰到了她冰冷的脚踝。 抗拒是显而易见的,也是无声的。 江升察觉到她的抗拒,把手轻放在她的脚踝处,没有用力,只问道: “怎么脚也这么冰?” 林月鸣下意识把脚往回缩,轻声答道: “天生的,怕冷。” 江升的手紧跟了过来,轻轻拉开: “那可正好,你天生怕冷,我天生怕热,别躲,很快就好。”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冰凉的药。 火热的手指。 粗糙的薄茧。 明显的触感。 却是一触即走,果然如他说的那般,很快。 林月鸣被他突然袭击,她整个人都是如被雷击,完全木掉的状态。 江升却像是做了件寻常小事般,轻描淡写地上完了药,又给她把被子盖上。 她面色里还带着震惊之色,但江升只做寻常地对她说道: “有些红了,明日我再给你看看。” 明天,还看? 林月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的身体,还做不得突然习惯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触碰。 哪怕这个人礼法上是她的夫君。 这样是不行的,要往前去,停在原地,是没有活路的。 陆辰不给她活路,林家不给她活路,如今,她的活路在武安侯这里。 林月鸣牙齿打着颤,答道: “好。” 江升重又洗了手,到了榻前,一边跟她说话,一边脱自己的衣裳: “火盆加多了,热得很,没办法,我天生就怕热。” 他麻利地脱掉喜服,中衣,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和腰腹处一道陈年的伤痕。 迎着她的目光,江升转身找地方放脱下来的衣裳,把后背也露给她看。 背上也有伤。 林月鸣看着他身上的伤,对于自己嫁了一个武将这回事,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感觉。 读书人和上战场的人,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年纪轻轻就封侯,外人看着光鲜亮丽,但他出生入死,流血卖命的时候,又有谁能看得到呢? 似乎没找到合适的放衣服的地方,江升又转过来,靠近了些,把衣裳丢到了床边的架子上。 离近了,伤痕看起来更明显了。 他这么翻来翻去的,明晃晃地给她看,林月鸣不能干看着,得表达自己作为妻子的关心,于是找话问他: “可还疼吗?” 都是陈年老伤,疼的快要死掉的时候老早过去了,哪里还会疼? 江升摸着自己腰腹处的伤痕,肯定地答道: “疼得很。” 第4章 春信 既然关心了,就要关心到底,不然显得自己敷衍。 武安侯既然说旧伤还疼,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疼,林月鸣都顺着他的话道: “可是还没恢复妥当,明日我请了大夫来,好好看看,给夫君调理调理才是。” 江升看她一眼,眼神中终于沾染了半分笑意。 他放下床帐,进了被窝,贴着她躺下,轻声问道: “新婚第二日就给我请大夫?旁人该不会以为夫人对我不满意?” 床帐放下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共盖一床喜被躺在一起,一个没穿上衣,一个没穿下裳,隔着欲盖弥彰薄薄的布料,紧挨在一起,距离直接拉到没有。 旖旎的氛围随着武安侯那句暧昧的话不断蔓延滋生。 林月鸣觉得很不自在,双手抱在胸前,蜷缩起来,侧躺着拉开一点微小的距离,答道: “是我考虑不周……” 林月鸣讲不下去了。 林月鸣侧身的时候,江升也自然地侧躺着追了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身上,那点微小的距离,再度消失。 她的薄背贴着他宽厚的胸膛,他火热的脚自然地伸到她冰凉的脚下给她取暖,两人在帐中抱在一起。 有什么贴着她。 剑拔弩张。 蓄势待发。 她是个嫁过人的妇人,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要什么,显而易见。 虽他说了不必勉强,但林月鸣并没有当真,也不认为这是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上位者施恩,听过就好,不必当真,也不必期待他真能做到。 夫妻之人伦,天地之大义也。 他欲念起时,若真要做什么,随时都可能改变主意,也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当今之礼法赐予他的权利。 今晚,不会有任何人阻止他,包括她自己。 他在她身后抱住她,呼吸喷到她的耳边,两人的距离近得让她发烫。 江升似乎对自己的欲望无动于衷,只是虚抱着就不再动,反而轻嗅着她衣领里的味道,和她聊着细碎的家常: “你用的什么香?” 搞不清楚他的意图,林月鸣也不敢乱动,僵卧在他怀里,答道: “是雪中春信。” 江升又凑近了些闻,脸颊几乎埋进了她衣服里。 雪中春信,取的是踏雪寻梅时,大雪中突遇梅花绽放的味道。 好的雪中春信,要轻,要雅,要淡,要冷,要若隐若现,要若有若无。 这才合它名字的意味。 江升细细分辨,又问道: “你自己合的?和店里卖的倒是有些不一样。” 雪中春信,要取大雪后,梅花花蕊上的积雪来合香。 每一株梅花香味都不同,每个人合的雪中春信自然也不同。 去年冬月,陆辰离京,林月鸣被休。 她被送回林家老宅的庄子,窗外正有一棵梅树。 在庄子里苦苦挣扎时,唯有这棵不开花的梅树相伴。 腊月,皇上赐婚,江家上门提亲。 林月鸣离开庄子那日,下着大雪,窗外那棵久不开花的梅树在大雪中突然开了花。 香气铺天盖地,浓烈得简直不似清雅的梅花。 林月鸣取的正是那时的花蕊上的积雪。 林月鸣合的雪中春信,有雅,也足够冷,但不轻,不淡,反而悠远绵长,生机勃勃。 是经过了最严酷的天气后,梅花恣意的味道。 江升说了不一样,林月鸣便有些担心他不喜欢。 他若不喜欢,他来找她的时候,她便换一种就是了。 林月鸣试探问道: “夫君可是不喜欢?若不喜欢,我现在去换一套衣裳。” 江升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随意地聊着: “你以前,一直用这个香?” 林月鸣反应过来,江升是介意她余情未了,睹物思人,把在陆家用香的习惯带过来了。 这样的误会可不能有。 她没有睹物思人,她与那人,早已恩断义绝,绝无半分情意。 林月鸣在陆家时,常合的香是二苏旧局,木香中带着茉莉香,清雅中带着甜暖香,是陆辰喜欢的味道。 以前,她和陆辰同用一种香,离开陆家后,她却再也没有用过二苏旧局。 江升虽问得随意,林月鸣却后知后觉,江升今晚,明里暗里提起陆家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所以,武安侯果然还是很介意吧。 介意自己新婚的妻子,在心里是否对自己献上了忠贞。 若有的选,林月鸣是不想再和旁人提起陆家的。 那是她心中痛处,埋葬着她已逝去的年少爱恋与天真,碰不得,一碰,骨血都疼。 她更不想回答诸如“吾何如司马家儿?”那样的送命题,但江升若真要问,她没得选,不得不答。 她答得谨慎,撇的干净: “以前倒未曾用过,我也是最近刚学着合雪中春信,可是合得不好?夫君若不喜欢,明日我再合些旁的,看看可有合夫君心意的,夫君喜欢什么香,我便用什么香,可好?” 果然,她这么答,江升语气中带了几分轻快之意: “不必换,这个雪中春信就很好。” 林月鸣嗯了一声: “夫君若喜欢,不如也试一试?” 江升衣服上似乎并没有用熏香,但京城人人用香,官宦功勋之家用香,是一种礼仪。 连从北疆来的新皇进了京城,也入乡随俗,用起了香。 皇家用的是贵重的龙涎香,非皇家不得用,旁人用了,便是违禁,便要杀头。 繁文缛节,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保护的是天子的权威。 江升作为天子近臣,最好紧跟天子的脚步,毕竟打天下靠的是打打杀杀,治天下靠的是三纲五常。 当然君臣之道,自有幕僚来讲,还轮不到林月鸣来讲给武安侯听。 因而林月鸣问一句喜不喜欢,看他愿不愿意试一试,便不再僭越多说。 夜已深,林月鸣实在是困,却不敢让江升察觉出她的倦意。 一个新婚的妻子,在她的夫君的怀中,自该小鹿乱撞,春心萌动,为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何能又困又倦呢? 未免显得对夫君也太不上心了。 林月鸣将手附在嘴边,几乎不出声地浅浅打了个哈欠,又强打着精神准备迎接他下一轮的排查。 好在江升似乎也不准备继续翻旧账,抓住她打哈欠的手压在枕边,说道: “那就明日试一试,今日,先睡觉。” 第5章 作息 江升说的睡觉,就真的是睡觉。 他就这样无视那久久未消的欲念,抱着林月鸣,两人衣衫不整地,盖着被子,纯睡觉地胡乱过了一夜。 林月鸣睡得并不踏实,时睡时醒,到了寅时便醒了。 被子里很暖和,林月鸣又想起了陆家。 陆辰以前要去国子监读书,是寅时起,去年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后,要去翰林院点卯坐班,也是寅时就要起床,卯时就要赶到宫里。 陆辰什么时候起,林月鸣就要什么时候起,给他打点早膳和出门的行装,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到点就自动醒。 林月鸣的婆母陆夫人倒是不用坐班,但她每日卯时就要起来礼佛,送走陆辰后,林月鸣就要去给陆夫人请安,侍奉她礼佛。 辰时,陆夫人礼佛完,就带林月鸣去给陆家老太太请安,林月鸣作为长房嫡长媳,得侍奉陆夫人和老太太用早膳。 巳时,回到自家房中,林月鸣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能吃早饭,然后各房的管事媳妇就要来了。 陆家是清流世家,家大业大,大大小小的主子有好几十号人,人多事情就多,老太太还在,陆家不分家,内宅各房各事,都从公账走,也都是林月鸣在管。 一忙忙到午时,又该侍奉老太太和陆夫人用午膳了,到了未时,林月鸣才能吃上午饭,然后接着见人,一直忙到申时陆辰回府,又开始忙一家子的晚膳。 一年到头,几无闲暇。 像这样醒了在被子里发呆的时候,更是没有。 林月鸣思绪放空,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刻,却不敢乱动。 男人早上哪怕还没醒,也会有些特别的情况,江升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江升抱得太紧,林月鸣怕刺激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身上的手拿下去,往里隔开些距离,摸索着在被子里找自己昨日脱下来的裤子。 刚穿上,江升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 “醒了?要出去?想喝水?” 见林月鸣摇头,江升手臂一伸,又把她捞进怀里,说道: “那便再睡会儿。” 到了江家,以前在陆家的作息自然就用不上了,都要跟着江家的需求来改。 皇上赐婚后,林家特意找人打探了江家的情况。 江家人口简单,连江升在内,明面上的主子就四个。 江升的母亲江夫人不爱出门,京城的各种红白喜事,她都不爱参加,轻易不和旁人往来,江家进京这一年,林月鸣就在宴席上见过她一次。 江升的弟弟江远,十六岁,未曾娶妻,在国子监读书,也很低调,京中纨绔跑马游街,纵情风月,从无江远的身影,林月鸣还未见过真人。 江升的妹妹,不知闺名,十四岁,还未及荆,也是那次宴席上,打过一次交道。 作为新贵,江家的行事风格,非常低调。 也正因为江家太过低调,虽明面上的主子有四个,但私下里,江升的通房妾室有哪些,都是什么来路,江升有哪些喜好,却是打探不出来。 后宅之事,本该林月鸣的继母来过问,但来江家前,林大人不放心,亲自叫了林月鸣过去提点,免得她不懂事,惹恼了贵婿,连累了林家。 林大人对这个女儿是及其不满意的,叫了她去,对她道: “若你妹妹晚嫁半个月,这样好的婚事也到不了你身上,既你有这福气,就要惜福,好好侍奉武安侯。再有下次,盼你知廉耻,自行了断,我林家的名声,可由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没,你可晓得?” 父亲的凉薄,林月鸣自小便晓得,但被他亲自说出来,依旧觉得寒心。 林月鸣拜别林家,四个陪嫁丫鬟里,有两个是继母特意挑选的美人。 林月鸣对那两个美人并不在意,她在意陆辰的表妹,是因曾对陆辰有爱恋,她对武安侯,只有敬没有爱。 敬他,自然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何必在意。 比起那两个美人,她更在意江夫人的作息习惯。 她既嫁入江家,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江夫人一起生活,江夫人才是她的顶头上官,了解江夫人的喜好,比搞清楚武安侯的喜好还要重要。 江夫人不爱出门,那她每日都在府里做什么呢? 江升说再睡会儿,两人又从寅时睡到卯时。 一直睡到了辰初,江升还没有起床的意思,林月鸣开始有些担忧了。 新婚第二日,她得去给江夫人奉茶,没有让长辈等的道理,现在还不起,真的可以么? 一个人醒了,同床共枕的人总是能很快察觉,江升也醒了,察觉出她坐立不安的情绪,坐起来道: “可是饿了?我让人传早膳。” 武安侯这意思,竟然是两夫妻单独吃的意思? 林月鸣很吃惊: “我是不是该先去给太太请安奉茶?” 江升听了,不知想到什么,居然笑了: “这么早就去请安?你可别折腾太太了,咱们好好吃个饭,巳时再过去也来得及。” 巳时再过去?这是个什么章程?总不会是江夫人每日巳时才起床吧? 这也,这也太快乐了。 林月鸣心中大逆不道地揣摩着。 江升既说了巳时,她就听江升的。 江升叫了侍女进来,把卧房里间留给她,自去了隔壁厢房洗漱。 林月鸣的陪嫁丫鬟有四个,但留在里间侍奉她的,仅有一个大丫鬟白芷,和一个小丫鬟青黛。 青黛今年才十二岁,还是个不通人事的小丫头。 但白芷今年十八岁,是从小陪着林月鸣一起长大,又陪着林月鸣去过陆家的,自然什么都懂。 给林月鸣拿洗脸的帕子的时候,白芷便在林月鸣耳边轻声说: “那两个,去隔壁侍奉侯爷了。” 林月鸣点头表示知道了,也轻声回道: “随她们去,别管她们。” 本来林家把那两个美人送来,就是为了这种事情,早晚的事。 理论上,整个侯府的丫鬟,都是江升的,他若看上了,他都可以碰。 江升若顾及她的颜面,或许就会晚一些,由着她开口来安排,成全大家的体面。 但他若真想,何时何地何人都可,决定权在江升,由不得她。 而且,她也没准备拦着。 两人洗漱妥当后,早膳摆在了素晖堂的厢房,江升的丫鬟们摆完膳,侍立一旁,林月鸣环视一圈,没有看到林家的两个美人。 没看到,那就是江升已经有安排了。 林夫人这次选这两个美人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看来银子没白费。 林月鸣只做不知,站着给江升布菜,江升手一伸,拉着她到一旁坐下,说道: “你也坐下一起吃,以后用膳,都一起吃。” 江升让她一起吃,她也不会自讨苦吃非要站着,于是顺势就坐下了。 江升见她坐了,脸上带了笑意,又挥手,让丫鬟们出去。 丫鬟们鱼贯而出,白芷看了林月鸣一眼,见她点头,带着青黛也出去了。 厢房中仅剩夫妻二人,江升这才开口道: “你那两个丫鬟,长得不错,你舍不舍得交给我?” 第6章 身契 江升虽然说得直白,但是林月鸣并没有吃惊,她对这个事情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早上起身的时候,明显是有需求的,洗漱的时候,总要脱衣裳,穿衣裳,有肢体接触,遇到明显带着目的而去的美人,郎情妾意,水到渠成,疏解了,也不奇怪。 时间上看是快了点,问题不大,她这方面对他没有要求,也没有需求。 所以江升大大方方地找她要人,她也大大方方地笑着回道: “能得夫君的称赞,是她二人的福气,我自然替她二人高兴,哪有舍不得的。” 不知道江升对那二人的安排是什么,通房还是姨娘。 依林月鸣的想法,哪怕再喜欢,最好还是过段时间提姨娘比较好,新婚第二日就着急提姨娘,提的还是新婚夫人的丫鬟,显得武安侯也太过色令智昏了。 传出去,不太好听。 不过她想什么不重要,武安侯想什么才重要,他似乎没有什么等一等再办的想法,一边给林月鸣盛了碗甜羹,一边道: “你既舍得,她二人的身契,待会儿给我。” 连身契都要,这就不仅仅是喜欢,而是护着了。 主母拿捏妾氏,无外乎拿捏这三样,身契,月例,子女。 武安侯竟为那二人,考虑到如此程度? 林月鸣起了警觉之心,武安侯这么做,说明他不放心她。 她的名声也的确不好听,三年无所出和不给陆辰纳妾,七出她占了两条。 其实陆辰若是自己想要纳表妹为妾,完全不需要通过她也能办成。 男人想要纳个妾,不过一句话的事,甚至不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下面的人就能体贴地把事办了,能有什么难的。 她是没主动替他张罗,但也没有拦过他。 但男人当然是既要又要的,自己主动纳妾未免显得好色,若是夫人主动安排的就不一样了。 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家族延续,他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不是为了自己的欲念。 有了正儿八经的由头,这样听起来就体面有德行多了。 林月鸣并不在意江升要给府里进多少人,但是江升不放心她,这件事很严重,必须马上解决,用实际行动打消武安侯的疑虑。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舍得,不是传说中的善妒之人,用过早膳,林月鸣旁的先不管,先叫了白芷来开了箱笼,将那两个美人的身契找出来,亲自交给了江升。 江升看起来也不是拖拉的人,当即叫了自己的长随平安来,把身契给了他,并吩咐他: “速速去办。” 平安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得人高马大,进门先给林月鸣请安,领了身契,一脸喜庆地回道: “好咧,侯爷,车马已备好了,必定办得妥妥的,不耽误侯爷的事。” 林月鸣是这个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连车马都备上了,江升再是防着她,也不至于还要把人安排在外头吧。 平安走后,林月鸣思虑片刻,还是觉得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问一问。 若武安侯真防她至此,可见对她成见颇深,无论如何,她总得为自己辩驳几句的。 她得让武安侯相信,她对他的人,一定会贤惠大度的,绝不会为他争风吃醋。 早膳后,江升把素晖堂的丫鬟嬷嬷都召来给林月鸣认人,当着众人的面,把身契都给了林月鸣,还对林月鸣道: “这些人,夫人姑且先用着,好用的就留着,不好用的,军法伺候,只管打发掉。” 一屋子的丫鬟嬷嬷都低着头,战战兢兢,很怕武安侯的样子,看来曾经领教过军法。 林月鸣翻了翻身契,都是在京中采买的人,没有从北疆来的班底,便答应道: “好。” 一屋子丫鬟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 白芷本来带着青黛在规置林月鸣的箱笼和嫁妆,正愁得不行。 一方面白芷担心就她们两个人,人太少了,夫人身边的事做不周全让夫人受委屈,素晖堂下人虽多,但武安侯没发话,白芷也不会自作主张去使唤武安侯的人。 另一方面又担心,侯爷新婚第二天就要走了夫人的两个陪嫁丫头,府里这些下人该怎么看夫人?以后夫人的日子可怎么过。 夫人的日子不好过,白芷这个做贴身丫鬟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她自然是希望夫人和侯爷是能夫妻和睦,长长久久的。 直到林月鸣把素晖堂下人们的身契交给她让她收好,白芷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给林月鸣出主意: “奴婢带人收拾东西,灰大得很,夫人不如和侯爷到别处逛逛?” 最好手牵着手,大摇大摆地,当着侯府众人的面,来回逛个三遍,让所有人都看看,侯爷和夫人夫妻恩爱,如胶似漆,免得有人拿那两个丫头的事嚼舌根,给夫人气受。 林月鸣被休回家,白芷跟着她也吃了很多苦。 白芷本来有一门好亲事,定的是陆家的大管事的儿子,是陆辰身边的得力之人,跟着陆辰也去了南边。 本来今年白芷都要出嫁了,因为林月鸣被休,这门亲事也黄了。 林月鸣一个人被送到庄子里差点病死,白芷受牵连也差点被林家卖掉。 所以林月鸣对白芷心里是有愧疚的,见她担心成这样,握了她的手道: “你的婚事,都是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你。早知道去年就该让你成亲,待我在侯府站稳脚跟,定为你找个更好的。” 白芷因那两个丫头的事,不安得很,推她往外走: “夫人可别这么想,就陆家那德行,真要成了亲,夫人若走了,哪里还会有奴婢的活路。夫人快去吧,别让侯爷等。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如今侯爷才是夫人的夫君,夫人可得把侯爷放在心上呀。” 白芷说的对,得把江升放在心上。 或者,至少表现得把他放心上。 林月鸣出了里间,去寻江升,听嬷嬷说江升回内书房去了,便去书房寻他。 江升正坐在书房百~万\小!说,见林月鸣进来,书也不看了,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看, 说道: “刚刚崔嬷嬷来传话,母亲昨晚和秦国公夫人玩叶子牌,两位老人家高兴,玩到寅时才歇下,让我们巳时三刻再过去。” 秦国公夫人,是皇后的母亲。 上次宴席遇到江夫人,也是在秦国公府上。 虽知道江升是天子近臣,和皇家的关系好,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秦国公夫人居然夜宿武安侯府,那可是最亲近的亲朋才会干的事。 林月鸣走到江升面前,去拉他的袖子,笑道: “既如此,天色尚早,尚有闲暇,夫君闲暇时都爱做什么?我陪夫君。” 江升反手抓了她牵袖子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又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嗅着她衣服的味道: “闺房之乐,为夫甚爱,夫人也作陪么?” 第7章 教学 所谓夫妻,在床帐那样小小的空间中,曾经衣衫不整地同床共枕过,曾经贴贴抱抱呼吸和肢体交缠过,那便不再有距离。 比如现在,当江升再次把手伸进她衣裙里时,林月鸣没有像昨日那样发抖了。 靠得如此近,她有些吃惊,他与那两个丫头难道没有成事,不然他现在的状况要怎么解释? 似乎发现了她不专心,江升隔着衣裳,轻轻咬了她肩膀一口: “夫人,我没有手了,帮我拿下书。” 林月鸣被他撩拨得坐立不安,去拿他刚刚放在桌上的书,翻开看了一眼,又猛地关上了。 她刚刚进门的时候还想,他这个武将还挺难得,闲暇时居然爱百~万\小!说,没想到,江升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书。 他看的,居然是避火图! 江升见她把书合上了,语气平常地请教道: “可是画得不好,夫人不喜欢?那可怎么好,为夫学艺不精,要么,夫人亲自教教我?” 教是不可能教的。 什么学艺不精,闺房之乐的情趣,她看他懂得花样可多了。 林月鸣嗔他一眼: “以前就没让你的通房教教你?” 江升诚恳道: “没有通房,我一直等着夫人嫁给我。” 语气太诚恳了,林月鸣有些恍惚。 什么意思? 总不能他还没有过吧? 不可能,都二十三了。 再说了,哪怕因皇上赐婚,他为谢皇恩给她守身,前面那些年呢? 男女欢好时,为讨对方的欢心,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情到深处,为了那片刻欢愉,命都能给对方。 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林月鸣又把书打开了,努力坐直了问他: “夫君看到哪儿了?” 江升见刚刚咬她的肩膀她没发抖,手伸进去她也没有躲, 得寸进尺又去亲她的耳垂: “你一来,都忘了,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学。” 看过书学习过的人,的确不太一样,有了章法,至少没有像昨日那样把她弄疼。 林月鸣觉得心头发痒,那股痒意从心头蔓延到全身,她默默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声来。 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不知江升从哪里找来的画作,画师笔艺精湛。 男子孔武有力,女子娇柔婉转。 画得情态并茂,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犹如亲至。 林老师不肯教,江升理论联系实践,自学成才,技艺开始精进。 真是要命! 林月鸣气息凌乱,要躲无处躲,想站又站不起来,一只手撑着书案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渐渐连书都拿不稳。 江升在她耳边吹气,提醒她: “书若掉了,就只能夫人亲自来教我了。” 林月鸣死死抓住书角,再也坐不住,整个人都躺进了江升怀里,脚尖绷紧,头靠在江升的肩膀上无声地喘气。 江升不仅勤奋好学,还不耻下问: “这里吗?还是这里?哦,原来夫人喜欢这里。” 那本画艺精湛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 林月鸣再也忍不住,呻吟地叫出了声。 隐藏在记忆里的场景,和那久远的快乐,在脑海里重现。 林月鸣脸色吓得惨白,一下站起来,使劲推开了江升,力气大得甚至将江升的椅子往后推了两步。 刺啦的声音划过地面,好像唤醒梦境的号角。 江升猝不及防,一脸错愕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着她: “我又弄疼你了?” 林月鸣摇摇头,靠在书案上摇摇欲坠,她试图解释: “不是,不是。” 但不知从何处解释起。 夫妻情事,除了第一次她得了其中趣味,后面她和陆辰,就一直不太顺利。 因为第一次被他叱责了,后来她就很苦恼,要怎么掩饰才能显得不轻浮。 但女子情动时的证据,正如男子欲念起时的证据,显而易见,根本无从遮掩。 她掩饰不了,所以后来每次行事,都很紧张。 不敢动弹,不敢出声,不敢碰他。 全身都在紧张。 一旦紧张,也就不用掩饰了。 除非陆辰用强,不然根本成不了事。 陆辰是个守礼义知廉耻的读书人,连床榻上的事都是一板一眼的,半点花样都没有,他也做不得,去强迫自己的妻子这样的事来。 两人十次里,能有两次成功就不错了,有一次还弄伤了她,把陆辰吓得够呛。 后来陆辰再来找她时,两人基本就是盖着被子纯睡觉,半夜的时候,有些时候陆辰会有些动静,粗重地喘息声在她耳边,麝香的味道在帐子里。 陆辰没碰过她这里的丫鬟,林月鸣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其他人解决,心中也曾揣测,或许是表妹,或许是书房的丫鬟。 不知道他对她们的要求,会和对她的一样么? 应该不会吧,纳妾纳色,他若找她们,只会嫌她们不够轻浮。 但陆辰既然没把她们带到明面上来给她敬茶,她就当没有。 陆辰已是过往,在她眼前,等着她解释的,是武安侯。 江升垂眸,掏了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等了片刻,见林月鸣连哄骗的理由都没有给他一个,反倒看着她笑了。 他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喜欢猜来猜去,她不说,那他就自己问。 江升收了手绢,笑看向她,单刀直入地问她: “林月鸣,你是在为他守节吗?” 这是武安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短短一句话,这其中蕴藏的意味,难以言说。 江升没有等她答,自下了定论,又道: “我知道你不情愿,可你已经嫁给我了,你想要为他守节,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其他事情我们可以商量,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林月鸣试图辩驳: “我没有为他守节,也没有不情愿,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侯爷的。” 江升站起来,一步步朝她靠近,神色未明,盯着她看,缓缓问道: “哦,这么说?不是因为他?” 至亲至疏夫妻,武安侯起了疑心。 林月鸣腰抵在书案上,眼神坚定地回看过去,答道: “不是的,他对我而言,不过是旁人,侯爷才是我的夫君。” “旁人”二字取悦了江升。 江升走到近前,撩起她的头发嗅了嗅,不自觉地就放缓了语气问道: “那么,是因为你讨厌我吗?夫妻之事,你不愿意?” 林月鸣没想到江升会问得这么直白,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陆辰是个含蓄之人,她和他夫妻三年,从来没有讨论过这种事。 她若和他讨论此事,只怕他休她的理由又要多加一条。 但既已到了江家,就得按江升的喜好来,再不习惯,她也得习惯。 林月鸣抓住江升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 “愿意的。” 想了想,觉得似乎说服力不够,林月鸣又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 “愿意的,夫君想要,现在就可以,我可以的。” 不是守节,也不是讨厌,说着愿意,实际又不愿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升有些困惑了,他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轻问道: “我是第一次成亲,不太明白,夫人教教我,欲迎还拒,这是夫妻间的情趣么?” 第8章 衣裳 到底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呢? 既然江升自己想出了个理由,给了她台阶,她再不顺势下来,就未免显得太过拿乔了。 可是欲迎还拒什么的,听起来又不太正派。 林月鸣在林家受了多年的闺训教导,又在陆家守着妇德做了三年端庄的夫人,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好人家的姑娘不该承认。 可是她曾严格遵守的闺训和妇德,对她有什么用呢? 她在庄子里病得快死的时候,闺训和妇德可曾给她带来过半块炭火,半碗汤药。 她才不要再做好人家的姑娘! 林月鸣忍住因内心矛盾带来的羞赧,回道: “是呢,夫君喜不喜欢?” 江升将她抱得更紧,脸颊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 “倒是我不解风情了,我已知什么是拒,夫人再教教我,什么是迎?都从昨晚到现在了,太久了,我有些难受,你帮帮我。” 林月鸣终于找到机会问了: “你不是要走两个丫鬟么?刚刚没让她们帮帮你。” 江升抓了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裳里: “怕你伤心,没跟你说,你那两个丫鬟,很不守规矩,想摸我,被我打发到妹夫府上去了,他送的新婚贺礼贵重,刚好回礼。” 短短几句,林月鸣听得像听天书: “你把她们送到我妹妹那里去了?” 林月鸣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去年冬月刚结的婚,新婚不过三个月,江升送两个美人过去,纯属给人小夫妻添堵。 江升把她抵在书案上,紧贴着她,喘着气: “我又没碰过,自然送得,既是岳母挑的人,想必妹夫和妹妹必定满意。” 武将本身力气就大,动起手来有些不知轻重,林月鸣的腰抵着书案,被江升压得生疼,手心发烫,手腕也被他捏得生疼。 但他正在兴头上,又刚刚怀疑过她要为陆辰守贞,她就不想在这个时候坏了他的兴致,再惹他猜疑,故而硬生生忍了。 许久,江升闷哼几声,压着她倒在书案上。 江升的书案用料扎实厚重,两人压在上面,纹丝未动。 只可怜林月鸣腰都快被压断了,手也麻,苦中作乐地想道,武安侯这么喘起来,倒是蛮好听的。 又过了一阵,江升似乎平息了,放了她起来,退后两步,半躺在椅子上,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声音却暗哑道: “你过来。” 林月鸣腰疼手也疼,正苦恼地拿帕子擦自己衣裙上的脏污,听他这么说,吓一大跳,忙道: “不行的,巳时都过了,我们该去给太太奉茶请安了。” 江升衣裳裤子乱成一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摊给她看,也不收拾,就那样看着她,好像意图发起攻击的狼在看他的猎物: “刚刚是我自己来的,不算数,你过来。” 怎么能用这么英武正气的脸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 林月鸣脑子里飘过他昨晚脱了衣裳,裸着上身的样子。 虎背蜂腰,一看就很有力气,很能干。 再看一眼,细看去,倒有种淫乱的美感。 林月鸣眼神躲避,回道: “不行的!” 江升想要什么,可不接受别人说不行,又道: “所以你想在桌上?也可以。” 外面传来白芷和崔嬷嬷说话的声音,估摸着是江夫人起了,来请人。 好人家的夫人,是不能和夫君做出白日宣淫的荒诞事来。 私底下做了是一回事,被人看到是另一回事。 被看到了,受影响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林家的教养。 林大人这个人不太会当官,仕途一直不顺。 林家现在全家都靠着林老太爷的余荫过日子,全家就剩一个姓值钱,闹大了,林大人说不定真的会让她自行了断。 林月鸣催促江升,语调中甚至带了哀求之意: “不是我推拒,现在真的不行的,晚上好不好,你快把衣裳穿好,被丫鬟看到,像什么样子。” 江升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衣裳,见她还在擦那团明显擦不干净的脏污,居然还说风凉话: “哦?夫人衣裳脏了,可怎么办呢?” 林月鸣真要被他气死了。 好人家的夫人,也不能穿着脏兮兮可疑的裙子去见人,这还是新婚第二日。 昨晚她还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好人,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昨晚大家都还不熟。 武安侯这个人,坏得很,他刚刚就是故意弄到她裙子上的。 白芷已经在门外催了: “侯爷,夫人,太太来请了。” 林月鸣在犹豫,就这么穿着这条裙子去,和让白芷再回素晖堂取一条裙子,哪个更丢脸? 正举棋不定时,江升终于良心发现,推开了书房里间的门,给她指了条生路: “来挑一套。” 书房里间靠墙摆了十几个箱笼,林月鸣打开两个看了,都是新衣裳,新娘子穿的常服。 她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件比了比,是她的尺寸。 江升抱臂靠在门口看她: “就这套,不再挑挑?” 林月鸣虽然觉得这么问有些傻,但不问又怕自己自作多情,用了旁人的东西后面闹出事端了尴尬,于是问道: “都是给我做的?” 做了不说是大傻子。 江升可不是大傻子。 他不仅说,还说得特别详细: “那自然,平安特意去江南采买的料子,我请了十几个绣娘,比着你的尺码,连绣了几个月,过年都没歇着,可算赶出来了。” 江升为什么会有她的尺码,这事儿倒是有缘由的。 去年夏日,秦国公夫人做寿,陆家老太太那辈,和秦国公家里有转折亲,所以也给陆家下了帖子。 林月鸣在宴席间隙正巧遇到弄湿了裙子的江家三娘,也就是江升的妹妹。 做了几年当家的夫人,遇到的突发事情太多了,为了周全,外出时习惯带套衣裳备用,是林月鸣的习惯。 见江家三娘着急,林月鸣便应急借了套衣裳给她。 怕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换了衣裳讲不清楚,她还特意陪着江家三娘去见了江夫人,帮江家三娘做了个见证。 后来江家三娘回了谢礼给她,衣裳却一直没还。 一套衣裳罢了,林月鸣也没去找她要。 江升把里间留给她: “我去应付崔嬷嬷,你换好再出来,我喜欢看你穿新衣裳。” 相处一日,武安侯是什么脾气秉性,林月鸣大概也摸到个边了。 什么喜欢她穿新衣裳,他就是不喜欢她把陆家的东西带进来。 用的香也是,穿的衣裳也是。 只要她在陆家用过的,他都不喜欢。 可能是刚刚的事情拉近了距离,林月鸣没有那么怕他了,语气中带出几分气恼之意: “我今日穿的就是新衣裳,你何必巴巴地毁我一套衣裳,平白糟践东西。” 林月鸣温柔顺从时,也没见江升有多高兴。 现下她带出点小脾气来,江升居然高兴了: “就该这样,你觉得不好,就跟我说不好,我就高兴了。” 被骂了还高兴了,这是个什么脾气。 打你两巴掌,你高不高兴? 当然这话不能说,也就只能心里想想。 好人家的夫人不能打人,至少不能当着人面打人,想都不能想,想了也不能让人知道。 林月鸣不跟他打口头的官司,服软道: “你行行好,帮我拦一拦崔嬷嬷,我要换衣裳了。” 江升心情愉悦,哼着小曲,关上了门。 林月鸣一边换衣裳,一边算,按皇上赐婚的时间看,平安就算是腊月里就下江南,要带这些东西,这一来一回,时间也是不够的。 她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也或许武安侯用了其他路子。 天子近臣走的路子,用的手段,她还是最好,不要去深究了。 第9章 敌意 林月鸣和江升刚刚在书房里耽误了,误了时辰。 崔嬷嬷是过来人,一句话都没抱怨,反而穿过花间小路,带新婚夫妻抄近路去见江夫人。 花径狭窄,仅通一人,江升走在前面,林月鸣落他两个身位,跟着他走。 白芷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侍女,对自家夫人不过去趟书房就换了套衣裳的事情视而不见,反而怂恿她: “夫人,夫人!” 大好时机,下人都看着呢! 夫人你快上啊,此时不秀恩爱,更待何时? 若不是怕自己手艺不好让自家夫人摔了,白芷都想亲自上手推她一把。 林月鸣因为江升故意弄脏她裙子的事,刚刚是有些气性的。 现今在花径里冷风一吹,刚刚男女在暗室所生的旖旎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一下清醒了。 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她有什么底气对武安侯生气? 一条裙子罢了,以后侯府日子还长,这有什么呢。 林月鸣上前追了一步,想去牵江升的手和解。 江升似有察觉,回头看她,手伸了过来。 正要牵上,有人叫了一声: “云起哥哥!” 有两个少女在花径的尽头,正等着他们。 林月鸣还都认识。 一个是江升的妹妹,江家三娘。 另一个是皇后的妹妹,秦家五娘。 秦姑娘又叫了一声: “云起哥哥!” 秦姑娘口中叫着江升,眼睛却盯着林月鸣看。 以前林月鸣年少,见识少,还没法一下读懂旁人眼神中的含义。 如今却是一眼看去,一个眼神交织,便能看懂秦姑娘看她的眼神,带着敌意。 陆家表妹当着她的面叫陆辰,也是这么亲亲热热地叫他的字: “星移哥哥。” 叫完还神色复杂地看林月鸣一眼。 两人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月鸣收回了手。 江升眼明手快,抓住她往回收的手,拉近了看了看,问她: “手酸了?待会儿给你揉揉。” 林月鸣任他拉着,又朝秦姑娘看去。 江升也看过去: “你们俩怎么不在太太那里,可是太太在催了?” 秦姑娘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本想优雅地翻个白眼,没发挥好,眼睛抽抽两下。 江家三娘看着秦姑娘,关切道: “五姐姐,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秦姑娘哼了一声,斜眼又看过来。 江家三娘更关切了: “五姐姐,你脖子怎么歪了,是不是昨晚枕头太高,落枕了?” 江升也关切道: “既是不舒服,快找大夫看看,怎得还到处乱跑?” 这对木头兄妹! 秦姑娘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江家三娘追过去拉住她: “五姐姐,你不是来看我嫂子么,怎么就走了?” 两个姑娘家黏黏糊糊地拉着手走,光明正大地说人坏话。 秦姑娘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哥成了亲,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娘子,理都不理咱们,以后只疼媳妇不疼你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江三娘笑嘻嘻道: “我哥成了亲,以后就多一个人疼我了,你可真不会算账。” ……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在前面走,一下子就走到前面去。 姑娘家的私房话,也不好跟这么近听,江升牵着林月鸣在后面慢慢地走着,渐渐拉开距离,跟她解释: “我们家与秦家颇有渊缘,秦国公对我有知遇之恩,秦国公夫人和太太也投缘,我若行军在外,母亲和弟弟妹妹也都是秦家在帮忙照看,我们两家情分和旁人是不一样的,以后两家往来,夫人得知道。” 林月鸣顺着他的话,笑着问他: “听说秦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来?秦家和江家关系这么好,秦国公就没想着两家做个儿女亲家?” 以前脸皮薄,表妹的事,陆辰不明说,林月鸣就当不知道。 但现在这个秦姑娘,林月鸣不得不问。 她现在依附江升过日子,若只是儿女私情,只是江升想要的,只要不影响江升的身份地位,她都不会拦着。 但秦家,不仅是儿女私情。 武安侯若想保住圣心,在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坐得稳,他跟秦姑娘就绝无可能。 皇上从北疆封地起事,如今为皇上守着北疆的是秦国公父子三人,皇后的父亲和两个弟弟。 秦家已经有一个皇后,一个太子,一个手握重兵的秦国公,皇上不可能再给秦家加一个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掌京师重兵,身系天子安危,绝无可能交到皇后手上。 江升听她问秦家的事,耐心给她解释: “一个是江远比秦姑娘小两岁,不合适。还有就是江家和秦家联姻,也不合适。” 谁问江远了,明明问的是他。 秦姑娘的眼神,也不知他是真看不懂,还是假装不知道。 他若是假装不知道,之前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林月鸣倒有些明白了。 林月鸣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那就是为什么江家要把两家的婚事赶得这么急。 皇上腊月赐婚,江家第一次去林家提亲的时候,甚至想要在腊月就完婚。 京城正经人家联姻,为显着男方对女方的重视,一般从提亲到成亲,起码都得一年的时间。 这不到一个月就想完婚,完全就是在打女方的脸面,奔着结仇去的。 但又是皇上赐婚,又是皇后亲自上门提亲,武安侯给的聘礼也厚重,武安侯要结仇,也不太像。 看在皇家的份上,林大人好说歹说,才把婚期拖到了二月初二,拖过了新年,也算是过了一年,掩耳盗铃地成全了两家的脸面。 因为婚期太急,林月鸣一直猜测是武安侯对这个婚事有怨气,如今她却猜测,会不会是为了秦姑娘呢? 秦姑娘的婚事本是最好选的,她是皇后的亲妹妹,比皇后足足小了快二十岁,又是从小在藩地跟在皇上和皇后身边长大的,很得皇上和皇后的喜爱。 听说连骑马都是皇上亲自教的,说是皇上的半个女儿也不为过。 而娶秦姑娘还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能享受驸马的待遇,却没有驸马身份的掣肘。 所以,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任由秦姑娘选。 结果进京一年了,却是一个都没选出来,秦姑娘都十八了,婚事还没定下来。 只能是秦姑娘想选的人,选不了。 那么,会是如今正牵着她的手的人么? 因为知道两人没有可能,所以假装不知道,赶快娶了妻,好断了她的念想,免得耽误了她的婚事? 这么看来,武安侯倒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君子。 林月鸣握紧了江升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为自己又多了解了江升一些而感到高兴,觉得自己未来在侯府的日子又光明了些。 他若是个重情之人,只要好好和他相处,日后,他也会顾念她的吧。 一个人的情绪,只要有心,身边人总是能最先察觉到。 虽不知林月鸣为何突然对自己笑,江升回看过去,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新婚夫妻,手牵着手,对笑着走进了福安堂的大门。 第10章 敬茶 江夫人本在福安堂正厅坐等,见儿子儿媳手牵着手对笑着进门,也笑了起来: “哎呦呦,哎呦呦,这个笑得跟傻子似的人,可是我那傻儿子?” 江夫人长得比一般妇人都要高些,身形也壮,声如洪钟,笑声爽朗,通身上下,除头上戴了只金钗,几无首饰,未施粉黛,一眼望去,不像是京城养尊处优的侯府老太太,倒像是个跑江湖的女好汉。 侧边坐着的秦国公夫人笑着搭腔: “你可别说他,谁娶了这般天仙似的新娘子,可不都得高兴成这样。” 秦国公夫人声音柔柔弱弱的,是个眉目慈善的老太太。 被两个老太太打趣,江升也不生气,反而笑道: “儿子带儿媳来给母亲和师母敬茶。” 有丫鬟给林月鸣端了茶来,又有丫鬟拿了软垫来,林月鸣捧了茶,端端正正地跪在软垫上,稳稳当当地双手敬茶改口道: “母亲请喝茶。” 江夫人接了茶喝了,放在一边。 林月鸣有经验,接下来是要训话给新媳妇立规矩了。 上次在陆家,长辈多,训话的人也多,陆家规矩也大,一个敬茶下来几乎一个时辰,林月鸣腿都快跪肿了,起身的时候晃了晃,被陆夫人看到了,第二日还被罚抄写女诫。 后来每日跟着陆夫人礼佛,才练出来不管跪多久都姿态端庄,起身时也身形优美的本事。 江夫人看起来是个健谈的人,林月鸣已经做好了结结实实跪一阵子的准备,结果腿刚沾上软垫,江夫人把茶放一边,手一伸就把她扶起来了。 江夫人力气大得惊人,林月鸣还没反应过来,两只金镯子已经套到了她的手上。 崔嬷嬷紧跟着捧了个盒子过来,当场打开给林月鸣看,里面是一套红宝石金头面。 金光闪闪,富贵迷人。 送出这么贵重的礼物,江夫人笑容里却带了些不好意思: “你别嫌弃,我知道你们世家都讲究玉啊什么的,我呢实在不懂玉,我们小地方来的,就喜欢金子。” 长者赐,不可辞。 林月鸣接过,笑着附和道: “谢过母亲,我也跟母亲一样,最喜欢金子,什么都没有金子实在。” 江夫人一听高兴了,又拉她见秦国公夫人: “这是你师母和妹妹,都是自家人。” 林月鸣又给秦国公夫人奉了茶,收了秦国公夫人的礼物。 白芷悄无声息地把给秦姑娘的礼物捧了上来。 虽然之前不知道秦家的人会参加今日的敬茶仪式,但为了以防万一,林月鸣准备礼物的时候,按照日常的习惯,多备了一份,如今刚好用上。 秦姑娘刚刚在花园里不太友好,但在长辈面前,没有给林月鸣脸色看,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谢谢。 秦国公夫人笑道: “这孩子今日怎么这么腼腆,收了礼物连个吉祥话都不会说,该改口叫嫂子了,要祝你哥哥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才是。” 秦姑娘张了张嘴,眼框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声嫂子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林月鸣和秦姑娘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想过为难她。 江夫人和江升都和秦家交好,那她自然要和上官看齐,和秦家每一个人都友好相处。 林月鸣正想说点场面话缓和下气氛,江家三娘却突然笑着过来拉林月鸣的袖子撒娇: “嫂嫂,嫂嫂,我的呢?我的呢?可有我的,嫂嫂可不能偏心!” 江家三娘一打岔,秦姑娘改口那事就这么遮过去了。 林月鸣从白芷手里接过礼物,给江家三娘递过去: “怎会少了妹妹的。” 江家三娘收了礼物,欢快地拉着林月鸣的袖子,吉祥话一串串冒出来,一句一句嫂子,停都停不下来。 林月鸣余光看到秦姑娘高高地昂着头,那滴眼泪终究没有流下来。 又给江家二郎送了礼物后,敬茶仪式就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还不到一刻钟。 秦夫人起身告辞,江家众人到门口送行,秦姑娘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拉下了马车帘子,一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都没有再掀开帘子看一眼。 敬茶过后,即是到祠堂祭祖。 江升的侯府是皇上亲自赐的,祠堂也是现成的,把江家祖先的牌位请进去就行。 一般而言,越是讲究出身的人,祠堂的牌位就越多。 像陆家那样真正的世家大族,祠堂里的牌位那更是层层叠叠,如一座座令人仰止的山丘般,记录着先祖的荣光。 但江家,祠堂里牌位零零星星,不及陆家零头,林月鸣也是有预期的,跟着江升规规矩矩地给祖先上香。 祭拜完祖先,江升对林月鸣道: “有件事,委屈了你,我需对你说,我江家祖上,没有显赫的出身,世代皆狩猎为生。” 林月鸣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说,顺着他道: “英雄不问出处,夫君不靠祖上余荫,仅靠自己便可封侯拜相,自是世间少有的盖世英豪,于我何乃委屈之说。况且,夫君,我林家祖上也是种田的,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江升被她逗得直乐: “我看你胆子真是大的很,当着祖宗的面,也敢诓骗我。你的祖父,林公是何许人也?连我这个不读书的武将都知道,当世大儒也,怎到了你这里,成了种田的?林家和江家门当户对,你也不怕把林公给气活了。” 林月鸣摇摇头,很诚恳道: “林家耕读世家,如何不算种田的,我祖父辞官归隐回老家后,还亲自耕种了两亩地。若祖父还在世,稻子熟了,我们还要回乡替祖父收稻子呢。” 江升看她那肤如凝脂的手,如春日娇花般艳美的脸,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官家小姐,居然如个村妇般,下地劳作的情形。 但这又实在是林大儒会干出来的事儿。 毕竟,连皇上都常常感慨: “真是可惜,林员外郎趋炎附势,酒囊饭袋,竟无林公的半分品格和风骨。” 后来又感慨: “真是幸运,林侍郎趋炎附势,酒囊饭袋,竟无林公的半分品格和风骨。” 礼部员外郎,从五品。 礼部侍郎,正三品。 林月鸣的父亲林大人,同进士出身,十五年前,靠着父亲林大儒在先皇面前的情分,增补了一个员外郎的闲差,之后再无寸进,却在新皇登基第二年的新年大宴上,连升五级,升任礼部侍郎一职,领了为林大儒的著作注疏的差事,实乃当今皇上跟前,一等的红人。 第11章 午膳 若说投胎这个本事,林大人自是个中翘楚,少时啃老啃成从五品员外郎,老时啃小啃成正三品侍郎,无人能出林大人之右。 京中盛传,林大人能连升五级,拿下礼部侍郎的职位,靠的就是他那准女婿,禁军统领江大人在皇上面前说好话。 这谣言,别人信不信林月鸣不知道,但林大人肯定是信的。 不然林大人也不会特地提点林月鸣,让她谨守本分,好好孝顺婆母,侍奉夫君,唯恐林月鸣做的不好,女婿恼了,连累自己的前程。 什么是好好侍奉呢? 林月鸣在陆家日日侍奉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已经习惯了,午膳时,自然地站在江夫人身后,给她布菜,默默观察江家用膳的规矩。 对比下来,两家规矩自是大不相同。 陆家老太太用膳时,儿媳孙媳丫鬟乌泱泱一帮子人侍奉,却进退有序,气氛肃穆。 而江家人本来就少,男女不分桌,丫鬟上完菜就退下了,厅堂内仅剩自家人吃饭,莫名氛围就松快很多。 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用膳时,长辈坐着,林月鸣站着,长辈吃着,林月鸣看着,还得布菜添茶倒水,站一场下来,回到自己屋里,就只有一刻钟能吃饭,常常累得都没胃口,随便吃两口就算吃过了。 而在江家用午膳,江夫人一看大家都坐下了,唯林月鸣还没坐,手往江升旁边一指就给她派了个位置: “月鸣,你坐那儿。” 江升起身,一手拉开椅子,一手把林月鸣拉过去,按着她就坐下了。 陆家用膳,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从头到尾,从摆盘到吃饭到收尾,一点声响都不会有。 江家吃饭,江夫人一看桌上那盆莲藕炖大肘子,手起刀落,利落地用刀将肘子分成几份,一人分了块大的,笑道: “今儿这肘子不错,来,月鸣,尝尝咱们家厨子的手艺,看看能不能吃的惯。” 长者赐,不可辞。 林月鸣看着那块大肘子,有点懵。 在陆家,能送到桌上来的吃的,都是一口就能吃得下的,就没有还需要夫人小姐咬开吃的,要是厨子敢把东西摆成这样就端上来,那是要挨板子的。 她不仅没吃过这么大的肘子,甚至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肘子,不知道该怎么吃。 总不能直接上口咬吧? 那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真要那样吃,会被陆夫人罚跪祠堂抄女诫的。 坐林月鸣对面的江三娘已经欢快地咬上了,见林月鸣没吃,奇怪道: “嫂子,你不吃肘子么?” 江夫人也在欢快地啃肘子,诧异地看过来: “你不吃肘子?可是有什么忌讳?那可惜了,张妈妈做的肘子,世间少有的好吃。这肘子要现杀的猪肘子,用柴火炖好几个时辰才能炖这么软烂,藕要从池子里新鲜挖出来才能这么香甜。张妈妈年纪大了,平日都不轻易做了,今日特意一大早起来给你做的。” 江升拿了把刀在笑: “娘,你可别为难她了。“ 又伸手拿林月鸣的碗道: “我来给你切一切。” 林月鸣按住江升的手。 不管了,难看就难看吧。 要紧跟上官的脚步,上官在那大口吃肉,自己就得大口吃肉。 林月鸣笑道: “不用切,我看肘子就是要这么吃才香。” 筷子夹起来,一口下去。 肥而不腻,又软又糯。 真香! 林月鸣都快香哭了。 上官大口吃肉果然是有道理啊! 江升见她吃得香,又给她夹了块藕: “我猜你也没吃过这样的藕,尝尝,又粉又甜。” 圆胖胖跟她拳头那么大的藕,她真没吃过。 一口下去,真甜! 连缠在唇齿间的藕丝都是甜的! 为了这块藕,林月鸣决定了,以后江升纳妾提通房,她绝对不给她们立规矩,一定让她们好吃好喝好睡,免得他心疼。 林月鸣快乐地吃完了那块大肘子和大莲藕。 然后悲伤地发现自己欢快过了头,就顾着自己吃,忘记正事了。 后日,做为新娘子,她得给全家做三顿饭。 今日这午膳,她本该好好观察和记住大家喜好的口味,才能做出合口味的饭的。 一定是因为坐她对面的江三娘吃饭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欢快的气氛,她感染了江三娘的欢快,才一时麻痹大意的。 要端庄,要克制! 林月鸣一顿饭三省,夹了块离自己最近的菜吃,默默观察江夫人都喜欢吃什么。 被人看着,江夫人自然感觉得到,见林月鸣盯着自己在吃的油焖春笋瞧,心想估计是儿媳妇想吃又脸皮薄,隔太远夹不到也不敢说,善解人意地把那盘油焖春笋挪过去: “尝尝这笋,咱们府里长的,以前北疆没有竹子,张妈妈不说,咱都不知道能吃。” 侯府里种的那片竹林,林月鸣今日从园子过的时候见过,长得有些稀疏。 她本以为是花匠惫怠,疏于照看,但如今见了这盘细细的竹笋,不禁怀疑,会不会是被江夫人给吃没的? 不至于不至于,好歹是当家的夫人,哪里缺这么一盘笋呢。 林月鸣尝了一口。 又嫩又脆! 一点竹子的苦涩味都没有。 她决定了,府里的妈妈里,她一定要最先认识这个张妈妈。 一连三盘,江夫人吃什么,林月鸣看什么,江夫人就给她挪什么。 江升都奇怪了: “你们俩喜欢的口味,还挺相似的。” 林月鸣不敢再看了,再看江夫人都快把桌子搬空了。 江夫人看林月鸣吃得香,心里也高兴,笑着问: “哎呦呦,那是咱们投缘,爱好相似,月鸣,你会打叶子牌吗?” 林月鸣不会打叶子牌,但上官问你会不会,不是真的问,而是在邀请你参加的意思。 就算不会,也得说会。 林月鸣笑着说: “会一些......” 然后她有种错觉,饭桌上的氛围突然凝重了。 不是错觉,对面的江三娘居然在偷偷地给她眨眼睛。 连恪守礼节,从头到尾连眼神都不往她这里瞟一下的江二郎都看了过来。 而江升甚至偷偷在桌子底下抓了她的手拍了拍。 林月鸣话音一转,硬生生改口道: “会一些下棋投壶什么的,叶子牌,倒是未曾涉猎。” 江夫人好生失望: “哎,可惜了,下棋什么的,我是半点不懂。” 江夫人看向江升: “下午。” 江升淡定地答道: “下午要准备明日回门的礼物。” 哦,这事儿马虎不得。 江夫人又看下江远: “那二郎。” 江远恭恭敬敬地起身: “先生布置的功课还未做,儿子得先告退了。” 功课要紧,这事儿也耽误不得。 江夫人只好看向江三娘,还没等江夫人开口,江三娘已经跳起来,撒丫子就跑: “娘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儿!”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出去了,生怕跑得慢了就被自己娘亲给留下来打叶子牌。 儿女大了不由娘,江夫人好生失落。 江升也带着林月鸣告退,一直走到园子里了,前后都没人了,林月鸣才忍不住嘴角弯弯笑起来。 林月鸣并没有笑出声,只是想到江夫人刚刚那失去牌搭子的模样就有些想笑罢了。 结果江升却停下来,盯着她瞧,然后也笑了,说道: “你合该多笑笑。” 林月鸣有些诧异,不知道江升何出此言,她觉得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直在对着他笑,未曾怠慢才对。 像是知道林月鸣在想什么,江升用指尖触碰着她弯弯的嘴角,说道: “不是对我笑,是你自己,多笑笑。” 第12章 规矩 一个人在笑,不一定是开心。 一个人在哭,也不一定是难过。 林月鸣现在就有点想哭。 但哭是不可能哭的,好人家的夫人,哪里能在人前哭。 林月鸣看着他,笑着答道: “好。”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一张一合,江升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被轻轻咬了一口。 缠绵在指尖的触感,又柔软,又潮湿,又炙热。 是不是她身上每个地方,摸起来都这么软。 脑子里下流的想法滚来滚去根本停不下来,最终汇集成两个字: 想亲。 江升从十六岁投军至今七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一步步靠着军功升成武安侯,打仗时最大的倚仗,是自己对战机判断的直觉,或者用秦国公的话说,是打仗的天赋。 直觉的意思就是,想做什么的时候,不要深思熟虑,也不要瞻前顾后,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哪怕此事看起来不合常理,不合规矩。 原本触碰着嘴角的手指划到了下巴上,江升俯身下来的时候,林月鸣已有察觉,连忙躲避,一个原本应该落在唇边的轻吻,擦着嘴角而过,落在了她的鬓角上。 江升新刮的胡茬子带着早春的冷风,触碰着她的脸颊,凉凉的,有一点点扎,像被蚂蚁轻咬了一口。 林月鸣快被江升吓死了,连退了两步,慌忙朝左右看去是否有人注意。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牵个手是夫妻恩爱,直接亲到一起,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芷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地上找东西。 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江升的小厮谨和看着远处的云朵在发呆。 再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两个捧着盒子的侍女互相看着对方手上的盒子,皆垂着头。 这个府里,人人都懂规矩,唯有这个一家之主武安侯,胆大包天。 又被拒绝了。 江升神色如常,轻声问道:“又不行?” 武安侯似乎对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热情。 或许是因为未曾得手,觉得新鲜,所以心心念念,林月鸣能理解。 他对她有兴趣,这也是好事。 她不想对他说不行,偶尔的推拒还可以糊弄成夫妻情趣,次次都推拒,他或许就烦了,未必还会有兴趣,直接把她晾在后院,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做为一个侯爷,他有很多选择,也不是非她不可。 林月鸣上前一步,去牵他的手,好言好语地哄着他: “外面不行的,晚上,好不好?” 又换了个话题道: “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好在江升没有坚持,看着她主动牵过来的手,顺着她的话题回道: “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月鸣猜测,江升应该是带她去见见府里的管事妈妈们,认认人,知道谁都是干什么的,免得她以后要找人办什么事都没有头绪。 江升一路给她介绍各处都做何用,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离了园子,经过了素晖堂,路过了内书房,直到到了垂花门前。 江升依旧没有停留,又带着她往外走,林月鸣停下了脚步。 垂花门外,就是前院了。 她有些犹豫,前院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在陆家,她就私自去过前院一次,那次是突然发现,表妹的院子和前院陆辰的书房之间,有道角门。 那时候她还太年轻,还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闯到了陆辰前院的书房去。 那一次,她受到了很严重的责罚。 陆家清流世家,惩戒女眷也有应有的规矩,未免失了体面,打骂是不行的。 陆夫人罚她,是罚她跪抄女诫,整整抄了一个月。 陆辰罚她,是足足一个月不来看她。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看到垂花门,林月鸣还是觉得膝盖隐隐作痛,这股痛意让她有些胆怯。 江升回头看她,又拉了她一把: “你来,在我前院的书房。” 被江升拉着,林月鸣屏住呼吸,跨过了垂花门。 是了,她已不在陆家了,不用再守陆家的破规矩。 林月鸣往后看去,好像看到了自己被禁锢的过去。 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好好把这道门看了个清楚,这也是她第一次,能把垂花门看得这么清楚。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道门罢了。 林月鸣看向江升: “你以后会因为我曾经迈过了垂花门,责罚我吗?” 江升没太听懂: “什么?因为这个责罚你,我有病吗?不就一道门吗?你既嫁给我,侯府是我家,也是你家,我能去的地方,你都去得。” 林月鸣观他神情,知他说的是真心话,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江云起,我好高兴啊。” 江升知道自己新娶的娘子美貌,但不知她笑起来竟然会这般好看,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好像芙蓉花开在了江畔,又好像月光落在了秋日的江水中。 那汪秋水,好像在他心头荡漾。 这也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不是叫侯爷,也不是叫夫君,是叫他江云起。 只是简简单单叫着名字,却有一股缱绻的意味。 若是在别处,只怕更是动人心神。 燥热。 更想亲了。 但她说了不行。 更燥热了。 侯爷,是皇权赐予他的身份。 夫君,是世俗赐予他的权利。 唯有江云起,是他自己。 从昨日掀开盖头开始,她就在对着侯爷笑,也在对着夫君笑,但这一刻,她是在对着他笑,对着他说高兴。 她既这般高兴,江云起便忍住那股燥热,咧嘴大笑了起来: “就该这样,你肯叫我名字,我更高兴呢。” 见他那咧嘴大笑的样子,林月鸣不合时宜地想着,江夫人说他笑得像傻子,还真没说错。 前院和后院,一路走来,除了小厮多些,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同。 小厮们见了侯爷带着夫人,都自行垂首躲避,天似乎也没有塌下来。 一直到进江升的前院书房前,两人都是高高兴兴地,直到进了书房,看到等在书房突然朝她跪下来的几个人,林月鸣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有人叫道: “大姑娘!” 这世间,还会叫她大姑娘而不是叫她夫人的,只有一人。 她母亲的陪嫁,她的奶嬷嬷,田嬷嬷。 林月鸣丢开江升的手,不顾规矩地冲了过去,从不在人前哭的夫人,大哭着将田嬷嬷扶了起来: “嬷嬷,我一直在找你,嬷嬷,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第13章 嫁妆 林月鸣去年被休回家,林大人盛怒,最先遭殃的是她的陪嫁们。 她被送到庄子思过,她的陪嫁们也一家家被卖掉。 最先被林大人卖掉的,就是田嬷嬷一家。 田嬷嬷一家原是林月鸣的母亲的陪嫁,打理着林母的嫁妆,跟着林月鸣到陆家后,又替林月鸣打理嫁妆。 林月鸣被关在庄子里时,林家巴不得她去寻死,她自身难保,对自己的陪嫁们也是鞭长莫及。 皇上赐婚后,林家把她接回来,林家又开始担心她去寻死,还是把她关起来。 林月鸣在庄子里时,尽力去活,回到林家,却开始绝食,并对林大人道: “父亲什么时候把她们接回来,女儿什么时候吃饭。” 林大人气得要死,但林月鸣不能死在林家。 皇上前脚赐婚,林家后脚就把自己的女儿弄死了,那岂不是对皇上不满? 触犯了皇权,可是要杀头的。 林大人只能忍着心头怒气,再去把卖掉的人一家家买回来。 陪嫁的丫鬟们都找回来了,唯独田嬷嬷一家卖得太早,天南海北,也不知道沦落到何处而去。 千寻万寻也找不回的人,谁知竟然已经在武安侯手上。 跪地的是田嬷嬷的一家老小,一家人齐齐整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皆在。 一般人采买下人,很少会一下买一家子,林大人卖人的时候,也是卖给了不同的官牙,天南海北各处都有,也不知武安侯是怎么把他们找回来的。 林月鸣一时情难自已,又抱着田嬷嬷痛哭一场: “嬷嬷,是我对不住你。” 田嬷嬷也回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 “大姑娘,没事了,大姑娘。” 田嬷嬷看了看门口,刚刚大姑娘哭着进门的时候,武安侯就体贴的走了,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叙旧,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于是看了自己丈夫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的丈夫见她是有话对大姑娘说的样子,便领了一家人出去,带上了门。 待一家人都出去了,田嬷嬷依旧抱着林月鸣,在她耳边轻声说: “大姑娘,你好好听我说,武安侯,是冬月买的我们。” 皇上腊月才赐婚,武安侯却是冬月买的人。 林月鸣心中惊疑,起身看了看田嬷嬷的神色。 田嬷嬷的眼色,是担忧。 冬月的时候,她与武安侯还是毫不相干的人,他为什么会未卜先知,去搭救她落难的陪嫁们。 林月鸣没有说话,又把头靠在了田嬷嬷的肩膀上,好像在抱着田嬷嬷撒娇一般,也轻声问道: “嬷嬷,武安侯有对你说什么么?” 田嬷嬷语气中甚至带了惊惧: “大姑娘,武安侯找我要了你的嫁妆单子,你嫁进陆家时候的嫁妆单子。” ...... 送走田嬷嬷一家后,林月鸣在书房后院找到了江升。 江升正在练武,一把梅花枪刺破早春的寒风,如游龙般在后院游走。 林月鸣心中想着事情,没有叫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江升买了田嬷嬷一家,却一直没给他们派差事,除了找田嬷嬷要了林月鸣的嫁妆单子,也没再找过他们。 显而易见,不是运气,不是刚刚好,他买田嬷嬷一家,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这个嫁妆单子。 林月鸣嫁给陆辰的时候的嫁妆,非常丰厚,她离开陆家时,陆家原样奉还,并没有贪墨她的财产。 但她此次嫁给江升的时候,仗着江家是新来的不知道,嫁妆里的大部分,特别是田产和铺面都被林大人私自截留了下来。 按理说,林大人是不该留的,因为林月鸣的嫁妆,基本都不来自于林家,而是来自于她的母亲,商家大小姐继承的遗产。 商家,曾是明州港数一数二的望族,最鼎盛时,半数明州港的香料铺子,都属于商家。 林月鸣的外祖父,商大人,生前是明州港市舶司的提举,与林月鸣的祖父是至交好友。 商大人和商家二公子于海难中失踪,留下了独女商家大小姐。 一个继承了巨额财产的单身女子,没有自保的能力,整个世界都会朝她投来觊觎的目光。 包括她曾经的亲族。 特别是她曾经的亲族。 林月鸣的祖父出面,为商大人打理了生后事,又顶着风言风语,将商家大小姐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并向商家大小姐许下了承诺: “你若留在商家,或到了旁人家,我也护不住你。你嫁入林家,至少我能保证,林家不会染指你的财产。” 商家大小姐嫁入林家,几年后郁郁而亡,独留下林月鸣一人。 林月鸣的祖父不负君子之名,信守承诺,多年来,即使商家大小姐病逝,即使林家家资不丰,也并未染指商家财产半分,在林月鸣出嫁时,全由她作为嫁妆带走。 但是如今,林月鸣的祖父已不在。 林月鸣又回到了林家,她的所属权终于到了林大人手上。 知道前情的嬷嬷被卖掉。 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再知道,这笔钱到底是商家的还是林家的。 一个身怀巨额财产的单身女子,整个世界都会朝她投来觊觎的目光。 包括她的父亲。 是否也包括她现在的夫君? 江升,你也是为了这笔钱吗? 发现了林月鸣来,江升停了招式,随手将手中的梅花枪丢给一旁侍奉的谨和,笑着走过来: “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留你的奶嬷嬷吃饭。” 林月鸣没有提嫁妆单子的事情,神色如常地笑道: “嬷嬷天生闲不下来,在这没什么事做,强留她,她反而不自在。” 江升低下头来,温柔地看着她。 林月鸣以为他有悄悄话要说,靠近了些,疑惑地看着他。 江升却并未说话,两人紧挨着,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英俊又温柔的眉眼中是她的影子,他额间因练武沾染上的薄汗正滴在他的衣领上。 林月鸣后知后觉,他好像是想让她给他擦汗? 她赶忙掏出手绢,给他擦额间和鬓角的薄汗,向他道谢道: “也是嬷嬷运气好,侯府刚好采买下人,能刚好被侯府买进来,谢谢夫君,否则若落到别处去,我恐怕此生都再见不到她。” 林月鸣用运气和巧合来遮掩其中可能的不妥,为的是给双方一个体面。 有些事情,当你没有力量改变时,就不用问的那么清楚。 问清楚了,撕破脸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结果江升不乐意了,他一边抬起下巴示意林月鸣给他擦脖颈,一边详细道来: “嬷嬷没跟你说么?这可不是运气,我特地派人去寻的。为了找你的奶嬷嬷,我跑了七八个地方,官家的船开了都被我堵回来,为这事,御史参了我半个月,皇上还罚了我三个月俸禄呢。” 第14章 少年 林月鸣这两日已经察觉了,江升是个很直白的人,但每一次他的直白程度,都超过她的想象。 他就没想过遮掩,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因此起了疑心。 而且不论是江升说话的语气,还是他详细道来的内容,都更像是在朝她邀功。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他是否有其他目的,单从结果看,他为了救田嬷嬷一家,四处奔波,还被皇上责罚是事实。 不是谁都敢冒着触犯皇权的风险,去搭救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是她欠他的恩情,她理所应当报答他。 林月鸣的手帕擦过他的额头,鬓角,一路蜿蜒到他的脖颈处,隐没在衣领间,边擦边道: “我很感激你,那三个月俸禄,我赔给你,好不好?” 她的手帕和她一样柔软,所到之处,一片酥麻。 江升喉结动了动,眼神从她的眼睛移到了她一开一合的唇上,声音暗哑地说道: “我又不缺银子,何需你赔。不过你真要谢我,便该拿旁的来谢我。” 那眼神显而易见的,不太清白。 林月鸣觉得沾染在手帕上的薄汗,似乎越擦越多。 武安侯其人,不仅是不遮掩,甚至光明正大地在讨要。 林月鸣想要收手绢,却被江升按住手往里而去。 那柔软的手帕下是江升怦怦直跳的胸膛。 江升之前说他没有通房,林月鸣现在有些信了。 皆因只有未经风月的少年,才会这么不堪撩拨。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已经建功立业的男人,但于风月之事上,还是少年。 林月鸣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一个少年,后来这个少年变成了男人。 少年未经风月时,自然对此事神往不已,朝思暮想。 男人得到后,却未必珍惜。 这些,林月鸣都懂。 江升抓了她的手绢不放,欲盖弥彰地说道: “里面的衣服也湿了,你再帮我擦一擦。” 林月鸣已经不指望武安侯会守什么规矩了,她把手绢留给他,抽出了手,哄道: “既衣服湿了,不如夫君去沐浴更衣,正好昨日说要试香,沐浴更衣后,我为夫君试试香,好不好?” 江升不想试香,他心心念念,就想试点别的。 可他抬头看看天,红日高悬,试不得旁的。 今日日落得怎如此慢,着实可恨! 外面不行,白天也不行。 这个林大儒,写点什么不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都还不够他写,非要管别人寻常夫妻的恩爱之事,更加可恨! 江升那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就那么想么? 林月鸣左右看看,谨和抱着江升那杆梅花枪进了书房。 能跟着男主人进后院当差的小厮,一般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谨和看起来也是这个岁数,抱着这么重的东西,心思都在侯爷珍贵的梅花枪上,唯恐摔了,自然顾不上旁的。 而白芷刚刚被她安排去送田嬷嬷了,她们刚来侯府,万事都不熟,白芷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侯府出门的规矩是什么样的,免得以后夫人要出门,因为不知道规矩被挡回来。 白芷和谨和都不在。 后院只有她和江升。 没人看到,就不算是外面。 林月鸣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攀着他的手臂,唇角在江升欲求不满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正欲退时,江升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亲了上来。 姿态倒是杀气腾腾,势在必得,奈何经验不足,铩羽而归。 江升的唇齿重重撞在了她的下巴上。 两人相撞的声音,女人轻声叫唤的声音。 江升吓坏了,再顾不得那些污七八糟的想法,慌忙捧了她的脸看: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看,我看看。” 林月鸣下巴都被撞红了,眼框里还挂着因为疼痛而带出的眼泪,连发髻都被撞松了,发簪在她耳畔摇摇欲坠。 江升看她不说话,更慌了,忙将发簪给她插回去,问道: “是不是很痛?我去给你叫个大夫看看。” 不过被撞了下,缓了缓就好了,哪里需要看大夫。 林月鸣看着江升那忙忙慌慌如临大敌的样子,突然就有些想笑。 见她笑了,江升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只觉挫败,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太失败了,太失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溜了溜了,跑了再说。 江升不好意思地放开她,转身就走: “我先去沐浴更衣,待会儿试香......唔......”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贴了上来。 女子柔软的唇贴着他的唇角。 梅花的香气一下子笼罩了他。 原来她身上,真的每个地方都这么软啊。 只是轻轻碰一碰,好像要化了一般。 名师出高徒,有了林老师的点化,江升举一反三,向内探寻。 林月鸣轻轻张开了嘴,没有抵抗。 她接纳了他的生疏,莽撞,热情和索取。 江升受到鼓舞,愈发攻略城池。 不够,不够,他要的不仅仅是她的顺从,他还想要她的回应。 江升凶狠得好像根本不准备停下来。 林月鸣刚刚的主动是为了安抚他,虽没指望他浅尝辄止,但这样也太过了,也太久了。 毕竟这里是人来人往的书房后院,白芷和谨和随时可能回来。 林月鸣侧过头躲避,去推他: “你不是要去沐浴更衣?” 她还没有回应他,想跑,没那么容易。 江升紧紧地抱住她,把她按在身前,在亲吻的间隙恶狠狠地说道: “躲什么躲,不准跑,我说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停。” 不仅语气是恶狠狠的,这次连亲吻的动作也像是在凶狠地啃噬。 抱得太紧,亲得太凶,林月鸣觉得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发肿的唇上传了一阵细密的痒和疼。 像蚂蚁轻噬,又像羽毛轻抚。 这个时候硬来是不行的,要顺毛捋。 林月鸣反手抱住他,蹭着他的耳朵躲避他的亲吻,在他耳边吐气: “夫君沐浴更衣,要不要我侍奉?” 江升被她这么轻轻吹一口气,半边身体都是一阵酥麻。 他还记得昨晚她解他喜服盘扣的时候,全身怕得发抖的模样。 有些庆幸自己昨日没有强行索取。 强求的确美味,但强求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她若愿意主动给予,比强求更能让人心神荡漾,心生向往。 行军打仗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江升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再胡来,只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喘气: “要。” 只要是她自愿给的,他都想要。 第15章 春宵 武安侯要沐浴更衣,下人们也不能一下子把东西变出来,自然要花时间准备。 回了素晖堂,等着下人们准备热水的工夫,林月鸣先带江升去选香。 好在白芷早上整理箱笼,最先给她整理好的就是制香的东西,打开厢房的抽屉,满满一抽屉,都是她制好的香丸,香饼和香线。 和其他官家小姐从小学琴棋书画不同,林月鸣从启蒙开始,除了琴棋书画,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学着识香,制香。 林月鸣的祖父林公看起来仙风道骨不识人间烟火,实际颇通庶务,甚至亲自教导林月鸣银钱之事,常告诫她: “不管下人是不是忠心,铺子和田庄的生意,要亲自去盯,亲自去看,切忌不可当甩手掌柜。主家若什么都不懂,凡事都靠掌柜和庄头,时日长了,无人辖制,再是老实的下人也要生出异心来。主家若只知享乐,那也怪不得掌柜和庄头做出那奴大欺主,掏空主家家财的事情来。” 京城官宦之家焚香盛行的风气,其实也是林大儒带起来的。 据说林大儒嗜香如命,读书时要焚香,沐浴时要焚香,弹琴时要焚香,品茶时也要焚香,连睡觉时,也要焚香才能睡得着。 林公容貌超凡,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影影绰绰的香气,实在是高雅而又有品味。 学不来林公的学问,学学他用的香也是好的,京中嗜香的风气,就这么一日日盛行起来。 不过林月鸣却知道,祖父私下里其实不怎么爱用香,在外用香主要是为了,让她的铺子生意能好些罢了。 从小到大,用香这件事,对林月鸣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开了抽屉,她先问江升: “夫君,想用什么样的香?” 江升是从北疆寒苦之地来的,每日考虑的都是打打杀杀的生死之事,自是没有用香这等风雅的爱好,在他眼中,这一抽屉香料,实在分不出什么不同。 让他选,实在是为难他。 因而他避开那一抽屉香料不管,只拉了她的手,轻嗅一口,嘴唇贴着她的手背摩挲着回道: “你用的这个。” 一字字说来,好像在她手背落下一串轻吻。 下人们都在隔壁忙,如今厢房仅她与江升在。 显而易见,与自己的小娘子共处暗室,武安侯对选香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 林月鸣合的雪中春信,生机太盛,实在不适合江升这样一个武将用。 她抽回手,试图跟他讲讲道理: “夫君是要伴圣驾的人,最好选个更稳重,更不惹人注意的香,才更稳妥些。” 林月鸣这么说,江升也反应过来,她用的香,自该留在闺房中由他一人品鉴,他的确不该用在人前去。 因而江升随手从她抽屉里拿起了一个香,打开香盒闻了闻,说道: “这个可以。” 林月鸣实不知该说他太不会选,还是太会选,微红了脸,要从他手中夺了那盒香下来: “这个不行。” 江升其实对于用什么香本不在意,但她反应这么大,反倒让他有了兴趣,他将那盒香料举高了些不让她拿,逗弄调笑道: “为何不行?我就用这个,这是什么?” 林月鸣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和陆辰一直不顺,因为不顺所以也一直没有孩子,她作为长房嫡媳,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她曾经也很着急,也想过很多办法要解决,用香是其中一种法子,这个就是当时合的。 因为这个香是她做的,她不知道该怎么给武安侯解释,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做这个。 说了,显得自己当真是有些轻佻。 但又实在担心他真的用在人前去,到时候更难收场,于是她忍着羞赧说道: “这个香的名字叫春宵,你不要用,不要,用到外面去。” 江升不懂什么是春宵,但从这香旎旖的名字,还有她羞怯的神情,大概也猜到了,这个香是用在什么地方。 用在夫妻之间。 另一个男人。 她甚至肯为另一个男人合这样的香,却连一个回应都不肯给他。 林月鸣眼见江升收敛了笑容,内心不免惴惴。 武安侯生气,也是应该的,哪有好人家的夫人,合这样的香,别说合了,那是该听都没听说过才是。 她错就错在,一时大意,没有藏好,让他发现了。 林月鸣从他手中夺了香,另寻了个箱笼藏了,正欲转身,江升从身后贴了过来,一只手按住她藏香的手,另一只手摸着她的下巴,拇指按在了她的唇瓣上。 厚重的呼吸,落在了她耳边。 时间太久,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未经风月的男人,是不是一直这样,哪怕还在生她的气,但只是挨在一起,也能立刻兴致勃发。 他刚刚练过武,身上还带着流过汗的味道,却并不难闻,闻着像是林中某种厚重的木料味道。 那木料味道压着清雅的梅花香,带着侵略性。 江升的手指碾压着她的下唇,按在刚刚被他吮破的微小的伤口上。 刺痛感从唇上传来,林月鸣无声的吸着气,任由他施加他的责罚,如果这就是他的责罚的话。 江升的手指滑过她的唇瓣,越过她的牙齿,轻而易举地碰触到她柔软潮湿的舌尖,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她是那样柔弱,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是柔弱的。 他很轻易地就能控制住她,而她既没有抵抗的力量,也没有抵抗的意愿。 要想得到,看似轻而易举。 看似。 前一刻,在前院书房,他还愿为她倾注耐心。 但下一刻,在这厢房暗室中,嫉妒之火将那耐心一下烧了个干净。 江升闭上了眼睛,另一个男人。 等待和耐心似乎也不是必须的。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她做很多很多事,反正她是不会抵抗的。 不管再恶劣,她再不情愿,她都不会抵抗。 世俗赋予了他权利,而她正是被最正统的世俗规矩规训过的姑娘。 那软软的舌尖,他刚刚才品尝过,是他穷尽想象,也无法描述过的甜美。 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 比如,曾经,另一个男人。 那又如何呢? 江升睁开了眼睛。 成王败寇,曾经只是曾经,另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权利,如今拥有权利的是他。 江升这样想着,指尖微微用力,在她耳边轻声命令道: “回应我。” 林月鸣一开始没有听懂,想转头看看他,搞清楚他所谓的回应到底是什么。 江升紧贴着她,手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动,伸出舌尖,在她耳边轻轻一点,声音暗哑地又说了一遍: “回应我。” 耳边还残存着他又湿又热的触感,林月鸣福如心至,突然明白了武安侯想要的是什么。 指下温顺的舌尖突然主动地缠了上来,江升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慰之意瞬间从指尖流转全身。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正因为看不清,反倒能让他幻想着,她对他的回应是她主动地,心甘情愿的。 因为这样一点主动讨要来的微弱的回应,那被抛之脑后的耐心,又回到了江升的脑海中,控制了他的躯体,隔绝了那蠢蠢欲动燥热不安的恶意。 哪怕现在不是也没有关系,终有一天,会是的。 第16章 回应 武安侯的气性来得快,走得也快。 只是舌尖一点轻轻的碰触,他便放开了她,似乎准备对她藏在箱笼里的春宵,视而不见,就此揭过。 木料的味道也随着他的起身而散去,林月鸣转过身,江升已经靠坐在窗边的桌子上。 在整个屋子的最明亮处,江升抬起手,借着窗边的亮光,摩挲着指尖的那缠绵的湿意,眼神中带着回味,说道: “我喜欢你这样,以后也要这样回应我。” 明明他触碰的是自己的手指,但那表情看起来却像是还在触碰她。 林月鸣觉得,他的举动,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捉弄。 人与人之间怎么会这么不同。 年少时的她,曾经毫无保留地回应陆辰,为此深受打击,又不得不花三年时间,来学习掩饰,学会怎么假装成一个端庄的世家夫人。 而如今江升想要的,正是她已经逝去的对夫妻之情的热情。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想要的,她应该是做不到的。 林月鸣没有说话,江升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回应我。” 林月鸣回看过去,笑着答道: “好。” 他对她的热情显而易见,像少年那样直白。 林月鸣想,他的热情可能来自于好奇和新鲜感,哪怕皇上赐婚的是另一个人,只要是他的新婚妻子,他都会有这样的热情。 他对她有恩情,她该当回报,不该让他失望,既是他想要的,她会假装做到的。 林月鸣琢磨着江升说的回应二字,觉得他想要的应该就是她对他更主动一些。 为了做到他想要的回应,侍奉江升沐浴更衣的时候,林月鸣主动增加了两人之间的眼神接触和肢体接触。 替他解衣裳的时候,林月鸣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看着他说: “抬下手。” 江升非常配合地把手抬了起来,好方便她依次把他的外袍和里衣褪掉。 给他褪衣裳的时候,两人隔得很近,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江升一直看着她的脸,有几次甚至低下头,像是想亲上来。 林月鸣被他的目光追逐,觉得脸有点热,但依旧没有躲避。 这是她的夫君,她得尽快习惯。 她强迫自己主动地看向他,正视他,观察他。 隔着这般近的,是属于一个征战沙场的武将的身体。 北境的风霜锤炼出一具强壮的身体,充满力量,热气腾腾,肌肉分明。 随着林月鸣从上到下流连的目光,江升块垒分明的腹肌甚至还跟着跳动了一下。 昨夜灯下就已经见过的腰腹处的伤痕,因为腹肌的跳动,看起来更加明显。 林月鸣记得他昨天说还疼,犹豫了下,还是主动用手摸了摸他的伤痕,看向江升: “还疼的话,找个大夫看看吧,万一。” 动手的人有些害羞,被碰的人却坦荡荡地,江升笑容满面道: “夫人别担心,虽隔得近,对旁的没有影响。” 谁担心这个了! 武安侯有时候真的,太气人了。 林月鸣单方面决定,今日的主动回应到此结束。 她收回手,抱了江升换下来的衣裳,干巴巴地说道: “既无影响,水快凉了,就不耽搁侯爷沐浴了。” 林月鸣说完就走,都不给江升挽留的机会。 江升看看那吱呀关上的门,再看看还穿在自己身上齐齐整整没有动过的裤子,有些怀疑,他那看起来柔弱谦顺的小娘子是不是借故跑掉的? 前一刻还浓情蜜意,下一刻又冷酷无情,江升把自己扒拉干净,泡进浴桶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摸着自己起伏的胸膛,觉得自己的心一上一下,好像在被她柔软的双手珍重地捧在手心上,翻来覆去,拿捏蹂躏。 …… 林月鸣自然是故意跑掉的,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真的还不熟,她还做不到直接去扒他裤子这么主动。 但是或许还可以再为他再做点旁的。 毕竟比起真的做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要让上官察觉到自己有在努力回应的态度。 林月鸣把江升换下来的衣裳交给白芷,吩咐她道: “今日路过园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有桃花已经开了,找人问问管园子的妈妈,看能不能裁一枝花色好的给我?再去把松风琴找出来,摆厢房琴桌上。” 吩咐完白芷,林月鸣又叫了青黛来: “看看明前茶和那套定窑白瓷茶具收在何处了?找出来我要用。” 支使完两位丫鬟去准备花事和茶事,林月鸣自去厢房选香炉和挂画。 若是焚香,本也不是燃着香静坐干等,君子四雅,香事本就是该和茶事、花事、画事连在一起的。 选香炉的时候,她选的很快,取春之雅意,选了一只定窑白釉刻花折沿香炉摆在书案上。 但到选画的时候,林月鸣踌躇犹豫许久,才从箱底取了一幅《春晓图》出来打开看。 《春晓图》是祖父当年贺她及笄的礼物,因是画给孙女的,一改林大儒平日作画的山川壮阔的画风,反而细细描绘了一副春日庭院,桃李灼灼的细腻场景。 这幅画,她已经很久没有挂出来了,君子四雅,她也很久没有这么大费周章地对待了。 当年祖父送她《春晓图》时,她待字闺中,尚有闲暇,还常有闲情逸致,摆弄风月。 但自嫁到陆家后,每日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再也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心力,做这些风雅之事。 林月鸣看画看得入了神,直到江升带着一身水汽,快走到她近旁时,她才察觉。 江升头发和手都湿着,见她拿着画,不敢靠太近,怕湿发挨了画卷,弄坏了她的东西。 因而他隔了好几步远,拿着巾帕按着头发,勾头看她的画,赞了句: “好画!” 画事的重点不是挂画,而是品画,江升主动与她品画,林月鸣从沉思中回过神,笑看向他: “夫君觉得此画好在何处?” 江升绕开她,坐在离她远远的薰笼旁,确保身上的水汽不管怎么弄都不会溅到她的画上,这才借着薰笼的热意,一边擦头发,一边笑道: “不瞒你说,画画这事儿,我是一窍不通,你问我哪里画的好,我可说不上来,只是看了这画就觉得,若住在这样美的画里,那过得肯定是无忧无虑,美得不得了的好日子。” 第17章 清远 岁月静好,无忧无虑,美得不得了的好日子么? 林月鸣又看向那幅画,或许六年前,当祖父提笔为她画《春晓图》的时候,内心对她的未来,也正是抱有这样的期盼吧。 正想着,白芷抱了枝桃花进来: “夫人,这枝可以么?” 见武安侯中衣穿得松松垮垮,衣裳不整正在擦头发,白芷忙垂下头,说道: “知道夫人要插花用,张妈妈亲自爬了好几棵树,特意选了顶端开得最艳的采了几枝下来,这枝是里面最鲜嫩的。” 的确鲜嫩,花型饱满,枝条优美,这枝桃花开得比春晓图上的桃花还要艳,还要美。 但午膳时江夫人才说了,张妈妈是管厨房的,年纪还大了,管园子的妈妈不出面,倒让个上了年纪管厨房的妈妈上树去采桃花? 白芷还特意挑了个江升在的时候说给他听,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 很可能是管园子的妈妈拿乔,为难了白芷。 仆人众多的宅院里,这样的事情,天天都有。 有体面的婆子媳妇,过得比不得宠的主子还要有脸面,奴大欺主,再正常不过。 这个管园子的妈妈,或许是想探探新夫人的底,拿捏拿捏。 不知道这妈妈是什么来路,林月鸣便准备先按下,先搞清楚她有什么倚仗再说。 林月鸣把画挂上,接了那枝桃花插到书案上的白釉玉壶春瓶里,说道: “真是劳累张妈妈了,难为她这么大年纪,还为我忙上忙下的,你去钱箱里,取点银果子,替我谢谢她。” 见林月鸣没有问,白芷便知道了,夫人是不准备在侯爷在的时候深究,于是飞快地行礼要告退。 白芷跑这么快,主要是为了避嫌。 女主人的贴身大丫鬟,是个很暧昧的位置,个人也有个人的活法,有的人铆足了劲往男主人身边使劲,求的是姨娘的位置,也有的人巴不得离男主人远远的,求的是出门做个正头娘子。 白芷正是第二种人。 以前在陆府,虽小陆大人年轻俊美,陆府里暗中想爬床的侍女们乌泱泱一大堆,白芷作为离陆辰最近的侍女,男主人的事儿她却是半点不沾,如今到了侯府,初心不改,就不想碰江升的贴身事儿,免得发生什么误会。 江升现在明显是需要有人伺候他弄头发,白芷不想沾这个活,反正素晖堂里又不缺丫鬟,多得人想干这活,不缺她一个。 白芷想跑,江升却叫住了她: “你等等,你是叫什么来着?” 白芷心中暗道不好,求助地看了林月鸣一眼。 林月鸣安抚地看了白芷一眼,移步到江升身畔,接了他的巾帕给他擦头发,替白芷回道: “她是白芷,夫君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她?” 白芷松了口气,夫人把这活占了,总不会再叫她了吧。 结果江升按住林月鸣的手: “我自己来,你不是手酸了么,歇歇。” 又问白芷道: “为何是张妈妈,管园子的刘妈妈呢?” 因为林月鸣刚刚明显是不想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出来的,所以白芷避重就轻地答道: “刘妈妈在种开春的花木,不得闲,张妈妈正好带人在池边捞鱼,听说夫人要插花,怕夫人等,便帮忙裁了桃花。” 江升听完,也没有多问,说道: “好,下去吧。” 白芷心想看来这个刘妈妈确实是个有倚仗的,便也不再多语,行礼告退,去给张妈妈送银果子。 一场小小风波还未来得及刮起,便这么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暗藏于湖面之下。 待青黛来送明前茶的时候,素晖堂的厢房里,便只剩下一副祥和恬淡的景象。 江升坐在薰笼旁,慢慢擦着自己的头发,而林月鸣在为他选香。 有了春宵香的插曲在,林月鸣决定了,还是她来给他选吧,免得又闹出什么事来。 京中人人用香,皇上从北疆带来的新贵们用的却不多,连带着去年林月鸣铺子的生意都差了许多,所以去年林月鸣一直在对铺子里的香做改良。 林月鸣选了一盒香料,递到江升面前: “夫君不如先试试这个香,这是清远香。” 江升没有去拿盒子。 他既然要求她主动回应,自己对她自然也要坦诚相待,否则猜来猜去,她如何能回应到点子上? 若再惹出春宵香那样的事端来,岂非白白搞坏了两人的关系。 所以江升很直白地对林月鸣说: “若旁人用的,我便不太喜欢。” 林月鸣打开盒盖给他闻: “这清远香是我新合的,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试,也不知改的怎么样,夫君帮我试试?” 江升这才高兴了,他不去接盒子,反而抓了她的手,就着她的手闻了闻: “不错,闻起来,有些像松木,柏香?” 新皇登基后,北疆新贵们和京城老派的权贵之间,一直在暗中较劲,双方私下里几乎不往来。 陆家是清流世家,自然在京城权贵这一派,林月鸣和北疆来的各家接触都不多,主要是没有合适的渠道。 所以江升的意见对林月鸣来说非常重要。 江升既说不错,林月鸣便回到案前,取了香炉,开始焚香。 待清远香的香气起来后,林月鸣小心翼翼地观察江升的表情: “燃起来后香味会更浓郁些,我合香的时候多加了几分甘松和柏玲,减少了灵香草和丁香,这样木香为主,药香为辅,花香次之,相比于寻常的清远香,花香要弱一些,夫君觉得可以么?” 江升深吸了一口,又长舒了一口气,看她的眼神中闪着亮光: “确实和寻常的香不同,可以可以,我喜欢这个香!其他的香都太甜了,我一直用不惯,所以寻常都不爱用。不只是我,连皇上有时候都抱怨,有些大人身上的香,太甜腻了,闻着头疼。” 京城文人香,都以花香为主,还有男人簪花的爱好。 之前林月鸣就揣测,北境来的这些男儿,或许不会喜欢暖甜香,所以一直在尝试改良冷香,江升说喜欢,让她多了几分信心。 江升是她难得的能接触到的北境来的人,难得他有这个耐心陪她试香,林月鸣又抓紧机会多问了问: “难怪我铺子去年生意差了许多,我若把其他香也按这个思路改一改,放在铺子里卖,你觉得如何?其他北疆来的大人们,可会买么?” 江升看着她笑: “这事儿你就放心交给我,你把我的衣裳熏一熏,过几日销假了,我去他们面前晃一晃,包他们来买。” 想到什么,江升笑容收敛了些,又说道: “说到铺子,倒让我想起件事,月鸣,岳父大人可是贪了你的嫁妆么?” 第18章 抚琴 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 没有权势庇佑的财富,如过眼云烟,终难长久。 林月鸣连自己都没有完整的归属权,皇上,父亲,丈夫,谁都可以轻易地决定她这个人的生死,何况是她的嫁妆。 这么多年来,商家的财产之所以能完整的流转到林月鸣手上成为她的嫁妆,没有被人侵占,靠的是林大儒的庇佑。 嫁入陆家后,则靠的是陆辰的父亲,陆大人的看顾。 在陆家的三年,陆大人没有直接干涉过林月鸣的生意,甚至林月鸣在陆家的时候,为了避嫌,都没怎么和陆大人私下说过话。 但两人之间,自有默契,互惠互利。 商家的船运香料进京,沿路借用的都是陆家的名头;逢年过节,给各处送礼打点关系是陆家大管家出的面;宵小恶霸之徒到铺子里闹事,也是陆大人亲自安排的人去京兆府打点,为林月鸣摆平。 林月鸣承陆大人的情,投桃报李,替陆家主持中馈,每年也拿出一部分钱财贴补陆家的家用。 陆大人爱惜羽毛,目光长远,善于运筹,这样隐蔽的方式,自然不会让对家抓住他的把柄,攻讦他私德有亏。 但林大人是个目光短浅之人,只看得到牌桌上的三五两碎银的筹码,上来就掀了牌桌,抢了筹码,将那漏洞百出的把柄,明晃晃地摊给所有人看。 即使这样,作为最大的苦主,林月鸣却不能在外说林大人的坏话。 子不言父过,臣不言君非,林月鸣如果去京兆府告状,林大人不会如何,她却会因子告父,以不孝罪论,被罚杖一百,徒刑三年。 林大人笃定林月鸣不会去告官,林月鸣也确实没这个打算。 要想让贼不惦记,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以为已经得手。 江升问她林大人是否侵占了她的嫁妆,林月鸣没有答,而是保持了沉默。 她移步到琴桌前,抚着松风琴,笑着说道: “焚香自该有琴音相伴,我为夫君,弹首曲子吧。” 林月鸣跳过了嫁妆的话题,江升也没有追问,因为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上一次抚弄松风琴,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长久未练,指法未免有些稀疏,指法若稀疏,琴音就会晦涩。 说是献艺,没想到却是献丑。 林月鸣有些尴尬,脸都微红了,看了他一眼: “我太久没练了,你多担待,将就听听。” 她手上没拿画了,江升又从熏笼旁走过来,离她近些坐,回道: “你怕什么,你尽管弹,我又不懂琴,就算是弹错了,难道你还指望我能听出来?” 那倒还不至于弹错。 但是江升这么说,确实减轻了林月鸣的心里压力,指下琴音渐渐流畅起来。 林月鸣弹的是《潇湘水云》,以琴寄情,见水之荡漾,云之浩淼,云水驰骋于天地之间,遮天蔽日,浩浩荡荡。 刚开始她是弹给江升听,本来只准备弹两小段就好,主要是用这琴音来配清远香,免得江升干坐着擦头发太无聊。 结果弹着弹着,在这久违的琴音中,她渐渐忘记了江升,不由自主地就一段一段连续地弹下去,越弹越顺,越弹越有意境。 有一瞬间,她似乎穿过了松风琴,亲临了那云雾缭绕、水流汹涌之地,只觉心头长久郁结的浊气,也随着云水的奔腾,消融在那水光云影之间。 待一曲终了,林月鸣才惊觉自己竟弹完了一整首《潇湘水云》,足足弹了半个时辰。 而据说不懂琴的江升,也没有嫌无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静坐了半个时辰。 连中途青黛来看两位主子是否要添茶,也被江升用眼神支了出去。 林月鸣有些不好意思,准备收琴,说道: “没注意时间,弹了这么久,让你久等了,你肯定觉得有些无趣。” 江升按住她的琴,俯身看她的眼神中却是惊艳之色,说道: “林月鸣,你刚刚弹琴的时候,好像在发光,我好像听到了江水滚滚奔腾的声音,你弹的,是不是我的名字?” 江升云起时,水接天隅处。 林月鸣特意为江升弹《潇湘水云》,自然是因为这首曲子暗合了他的名字。 只是她惊诧于,江升居然听懂了琴意。 江升不仅听懂了,似乎兴致来了,居然准备亲自下场: “我也要给你弹一首。” 林月鸣实在太惊诧了,把位置让给他。 或许是林月鸣脸上吃惊的表情太明显,江升试了试琴,解释道: “我就会半首,还弹的不好,你才是要将就听听。” 江升弹琴的技艺还不知如何,但姿态摆得很足,正襟危坐,神色严肃,莫名一股江湖肃杀之气。 林月鸣猜想,他那杀气腾腾的架势,要么是弹《四面楚歌》,要么是弹《十面埋伏》。 这两首曲子,很考验指法,都不是初学者能弹的,没想到武安侯这人还颇为谦逊,居然还说自己不懂。 江升目视松风琴,上手拨琴弦,琴音泄出。 林月鸣:“咦?” 江升很紧张,琴音一下就变了调,不自信地问她:“弹错了?” 林月鸣摇摇头:“没有没有,你继续。” 江升继续弹奏,说道:“不该错啊,我跟着秦家四郎练了好久的。” 错倒是没错,但是林月鸣是第一次见人用这么一板一眼,好像全身都在使力气的指法弹《花好月圆》。 江升弹完半段,刚刚弹到月亮升起,照在花林之间,就期待地看着林月鸣: “如何?” 该怎么答呢? 《花好月圆》的琴音,要的是清雅和柔情的感觉,但江升弹的这个月亮升起来,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 林月鸣斟酌答道: “指法没有弹错。” 江升高兴了:“那是自然,我学了大半年呢。” 林月鸣见他就要停手,疑惑道: “不弹了?” 花好月圆,字字不提人,字字都是人,讲的是恩爱。 月亮刚升起来,恩爱的人还没出来呢?最重要的琴意都还没出来,就不弹了。 江升果真起身不弹了,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冠冕堂皇地回道:“弹完了,我就会这半首。” 半段也能算成半首,好吧,武安侯高兴就行。 林月鸣只是觉得好奇,江升为何专门去学《花好月圆》呢? 这明明是首明州的曲子,连京城都少有人弹。 林月鸣会弹,还特意去学了用吴语唱。 母亲走得太早,为她留下了傍身的嫁妆,但林月鸣对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据祖父说,她的母亲从明州嫁来京城后,郁郁寡欢,唯爱唱唱吴曲解忧,《花好月圆》是她的最爱。 所以每年母亲的祭日,林月鸣祭拜母亲时,都会为她弹一曲: 《花好月圆》 第19章 熏衣 虽然很好奇江升为何偏偏要学这首曲子,但和武安侯还没有这么熟悉,林月鸣就有些拿不准该不该问。 如果主动问他,这个行为到底算是他想要的主动,还是算对他的冒犯? 当家三年,每日睁眼都是是非,林月鸣养气的功夫已经练出来了,深刻地掌握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事缓则圆这两项技能。 多做多错,既然拿不准,那便先放放。 林月鸣换了话题: “夫君既喜欢清远香,不如我为夫君把明日要穿的衣裳熏香试试?这得今日熏好,静置一夜,明日才好穿。” 江升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正好也准备出门,回道: “行,我去料理点事情,你先忙,晚上等我,我们一起去找母亲用膳。” 待江升去卧房梳头换出门的衣裳了,白芷这才进了厢房来,陪着林月鸣熏衣裳。 白芷端了盆热水,放熏笼下面,林月鸣则把江升明日要穿的衣裳细致地铺平在熏笼上,先让衣裳沾染上湿热气。 如此一来能让衣裳长久地留住香,二来以免衣裳沾上燃香时的烟火气。 刚嫁进陆家的时候,她也常这样为陆辰熏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陆辰的这些贴身事儿,她也很少过问了。 或许是从对陆辰的失望一次次累积开始,两夫妻之间就越走越远的吧。 给江升薰衣这件事,林月鸣是当成一件正经差事,认认真真在做的。 江升明确提了要求要她主动,功夫就得做到明面上,做到他能看的见的地方。 薰衣这件事,实际并不费什么力气,但看着工序多,耗时又长,她做了,武安侯是一定能看到的。 林月鸣铺完衣服,另取了薰衣的香炉,正拨弄香灰。 却见白芷在一旁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明显是有话要说。 林月鸣便问她: “怎么了,出了何事?” 白芷去门口看了看没人,这才凑到林月鸣耳边,轻声说道: “夫人,侯爷刚刚自己在找衣裳穿,连头发都是自己梳的。” 林月鸣诧异地看向她: “素晖堂原来屋里伺候的丫鬟呢?就没一个跟着侍奉的?” 江升堂堂一个侯爷,在外出生入死才赚下这侯府的家业,花钱养了满屋子的丫鬟,为的不就是回到后宅能享受享受温柔乡么? 如今贴身事居然要自己动手,细论起来便是林月鸣这个做夫人的没有尽到责任。 但她是真没想过会出这种事,她嫁进来之前,江升用熟了的老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通房也好,侍妾也罢,她都不准备动她们。 江家给了她庇护之所,而且目前为止,江家的人对她都很友善,投桃报李,她便不想让江升为这些后宅之事烦心。 白芷来江家也不过两天,却已经把素晖堂的丫鬟都探了个底,细细说道: “听丫鬟们说,她们都是去年的时候,刘妈妈买进来的。以前侯爷都住前院,很少来素晖堂住,她们手上在做的都是些洒扫的活,连库房的钥匙,都还没有人摸到过。” 这意思竟然是素晖堂里面,以前居然没有屋里侍候的丫鬟。 白芷是陪着林月鸣一起长大的,跟林月鸣久了,两人之间有了默契,就没这么多顾忌,有些可能犯忌讳的话,白芷也敢直接说。 白芷又道: “夫人,侯爷把那两个人送走了,那是不是得另外提几个丫鬟进屋里伺候?” 此话也是正理,江升的日常贴身事总得有人做,白芷不想沾,青黛又太小。 素晖堂丫鬟多,林月鸣一眼望去,也没有特别出众的,既是专门侍奉江升的,最好还是提他自己喜欢的,才能合他的心意。 他喜欢谁也不用专门问,只需看看他喜欢找谁说话,让谁侍奉就一目了然。 林月鸣吩咐道: “你这两日再观察看看,现有的丫鬟里,可有侯爷中意的,或者手脚麻利聪明伶俐的,你先教起来。” 一般世家在用的仆人,都是家生子,一代代都依附主家生活的人,知根知底,从小耳濡目染,安全又可靠。 目前林月鸣拿到手上的身契,都是去年才采买进来的,江升不用她们,要么是没看上,要么是她们有什么问题? 实在现有的没有合适的,秉过江夫人,重新采买也可。 和林月鸣以前管家的时候,经历的那些糟心事相比,这不过是一件微小的事,不算难办。 白芷得了指示,知道怎么做了,便也不再提,抱了松风琴去保养。 林月鸣则一个人不急不缓地堆香山,燃香丸,薰衣裳。 这样一个不用理事,无人打扰的午后,让林月鸣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来自内心的宁静和松弛。 可惜这宁静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远远隐隐约约传来的争吵声给打破了。 争吵久久不歇,越来越近,倒像是往素晖堂而来,林月鸣皱起了眉头。 大户人家,婆子丫鬟小厮长随一大堆,有人争吵,再正常不过,但吵这么久,吵到主子面前来的,实在不太有规矩。 林月鸣不负责管家,不该去管这是非,若无人惹她,她也不会给江夫人惹事。 但这才是她嫁进江府的第二日,若这是非是冲着她来的,不管来的是什么有背景的人,她都不能躲着,必须要强硬,先把规矩立起来,否则以后谁都敢来捏一捏。 她得让人知道,她可不是个会讲道理的人。 林月鸣叫了白芷来: “让青黛去看看,是什么事这么吵闹。再叫几个壮实的婆子,把门守好,若有什么不相干的人敢硬闯,也不用跟她辩什么事,先堵了嘴,结结实实打一顿,绑去给太太定夺。” 白芷当即去钱箱取了几个银果子,分了几个给青黛,然后教她: “你去园子里,找一找张妈妈,有人若问你什么事,你就说,夫人想吃虾仁,问问今日张妈妈捞鱼的时可有捞到虾?” 青黛捏着银子,眨巴眨巴眼睛: “白芷姐姐,春日里没有虾的。” 白芷笑着拍拍她: “我知道,就这么说,去吧。” 青黛是林家大管家的小女儿,腊月才到了林月鸣身边侍候,平日里是白芷的小尾巴,什么都跟着白芷学,见白芷这么说,就把她的话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捏着银子蹭蹭蹭蹭跑了。 白芷又叫了几个壮实的婆子,一人发了颗银果子,把门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吵闹声渐渐平息,终究没有真的闹到素晖堂来。 青黛提着裙子,喘着气,小脸煞白,一路跑回素晖堂,寻了白芷,眼神中带着惊慌,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 “白芷姐姐,刘妈妈,刘妈妈,被大管家绑了,好像要被发卖呢!” 第20章 底线 白芷刚刚去采桃花的时候才和刘妈妈发生过冲突,所以刘妈妈倒霉,若是平常小事,她不仅不会同情还要当个笑话听听。 但发卖这两个字,对为奴为婢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物伤其类,不仅青黛慌,白芷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也一下紧张了,忙问: “可有打探到是因什么事儿?” 既是大管家出面,说明这是侯爷的意思。 必须得搞清楚刘妈妈到底犯了什么忌讳,免得以后不小心犯了这忌讳,触怒了侯爷。 青黛一路跑来,气都还没喘匀,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 “大管家说,说,刘妈妈,冒犯了夫人,侯爷生气,所以,要赶她走呢!” 这理由,白芷都听懵了,甚至怀疑是青黛隔得远听岔了。 不过寻常拌个嘴,何至于此! 结果白芷连问了两遍,青黛都这么说,信誓旦旦地道: “肯定没听错,大管家亲口对我说的,说完还让我重复了遍,这才让我走的呢。” 白芷带了青黛去林月鸣面前回话,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夫人,会不会是因为我跟刘妈妈吵架,所以她才被,我也没想害她呀,侯爷面前我一句添油加醋的话都没说呢。” 林月鸣听完,心中想的却是这中间恐怕有什么故事,白芷只是碰巧赶上了。 初入侯府,不止白芷在摸索侯府规矩的底线,林月鸣也在找和江升相处的那条线,以己度人,所以她非常清楚白芷为何如此恐慌。 为奴为婢者,怕的不是难伺候的主子,怕的是阴晴不定的主子。 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白芷现在是找不到那条规矩的线,所以胆怯了。 林月鸣见两个丫鬟脸都吓白了,温和地问白芷道: “刚刚你去采桃花,刘妈妈怎么你了?你们动手了?” 白芷满脸冤枉: “没有啊,我怎么会这么不懂规矩和旁人动起手来,不过因她说那桃树是留着结果子的,因而和她吵了几句。张妈妈也在场,张妈妈比我吵得还凶呢,张妈妈说桃树是拿来赏花的还是拿来结果子的,主子说了算,她刘妈妈算哪根葱……” 如此看来,不过寻常吵个嘴罢了。 林月鸣安慰道: “侯爷是个行军打仗之人,带兵之人最讲究的就是奖惩分明,怎可能为这种小事就发卖人。刘妈妈多半是犯了其他事,大总管不愿张扬,所以拿话胡弄小孩子呢。待晚上,我问问侯爷看看是怎么回事,你放宽心,别自己吓唬自己。” …… 江升出门一趟回得晚,两人到了福安堂差点错过饭点,江夫人几人已经在等了。 江夫人倒没有摆长辈的谱生气,待侍女们都出去后,打趣道: “早知道你回得晚,我就不该这么早收牌桌,下午我的手气可好了,真是可惜!” 长辈不摆谱,江升这个做晚辈的也没有搞什么请罪那一套,携林月鸣坐了,说道: “我去了趟秦家,把刘妈妈送回去了。” 大总管下午处置刘妈妈,闹得整个侯府都知道,自然包括江家三娘。 江夫人不大爱出门,也大爱管事,侯府的中馈,江夫人完全是当甩手掌柜,都扔给还未及荆的江家三娘在管。 所以从江升进饭堂起,江家三娘就一直跃跃欲试想问八卦,只因有丫鬟在场,才硬生生等到现在。 待江升落座了,江家三娘见没有外人,立马抱怨道: “早就该处置她了!虽她是秦家来的有情分,一般贪点银子我也就忍了。可她来咱们家这不到一年,大宅子都偷偷置办了三套,年前还在京郊偷偷收了好多地,不知贪了咱家多少钱财,这样的大耗子,亏母亲和哥哥你们能忍到现在。” 现在一般的事,江夫人已经不管了,但刘妈妈这事,她却收了笑模样,开了口,对江家三娘严肃地说道: “江宁,平日里我是如何教你的?知恩要图报,不要做那忘恩负义之人,你可是都忘了?” 江宁很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当众和母亲顶嘴,声音渐弱,试图辩解: “母亲你别生气,我知道秦家对我们有恩,若是宅子和田给了秦家,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我觉得,刘妈妈又不是秦家,刘妈妈不过是个下人。” 江夫人平日里对自家儿女也并不严厉,既江宁已服了软,她也缓了神色,细细教道: “刘妈妈不是普通的下人,她是秦国公夫人的陪嫁,一直帮着秦家在京城料理老宅的,是秦国公夫人面前的老人。当初我们刚来京城,两眼一抹黑,连去哪里买下人都不知,秦国公夫人特意把她的陪嫁送过来,是为的帮衬咱们,这是她的好心,受了人的恩惠,咱们得领情。钱财不过外物,别为了点银子,因小失大,把两家的关系给搞坏了。” 江夫人说完,又看向林月鸣: “月鸣,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母亲教导女儿,做媳妇的最好还是不要插嘴,所以林月鸣本来一直在旁边当背景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江夫人都问过来了,她自然得说点什么,于是道: “母亲说的极是,仆人盗窃主家财产,可是重罪,若让有心人牵扯出说秦家的仆人在我江家盗窃,质疑起太子母族的品德,清流的御史们口诛笔伐,恐怕还会影响太子的清誉。虽江家是天子近臣,不宜和皇子朝臣走得太近,但也最好不要树敌才是。” 江夫人一怔: “我倒没想到这些,还是你常住京城,想得周全些。” 江夫人又对江宁道: “宁儿,你可晓得了?” 却是自己想得不够长远,江宁低头受教: “是,母亲,嫂嫂,我知道了。” 江夫人又问江升: “秦家那边,你可有好好说?别让旁人攀扯起来,说秦家的不是。” 江升郑重道: “母亲放心,刘妈妈贪盗的证据,我只与秦国公夫人私下秉明,绝不外传。对外,旁人只当我这个侯爷惩治下人,过于严苛罢了。” 如此,江夫人才放下心来,又恢复了笑模样,招呼道: “好,些许小事,就如此吧。吃饭事大,吃饭吃饭。” 用过晚膳,天已黑透,福安堂门口,林月鸣准备辞行,江夫人却叫住她: “月鸣,外面冷得很,你披件斗篷再走。” 崔嬷嬷领着两个小丫头,捧了件雪狐皮的斗篷上来。 那狐皮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能是“刘妈妈冒犯夫人被发卖”的流言已经在府里流传开了,捧着雪狐斗篷的丫鬟低垂着头,举止间比中午还要恭敬,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江夫人搭了台子,江升又加了一把火,他亲手给林月鸣披上雪狐斗篷,戴上帽子,系上带子,口中还满是歉意: “让夫人受委屈了。” 第21章 委屈 刘妈妈这件事,其实林月鸣不觉得自己有受什么委屈。 被偷盗的是江家,被发卖的是刘妈妈,被牵连的是秦家。 而她不仅白得了一件价值不菲的雪狐斗篷,江夫人和江升还联手给她在后宅立了个不好惹的人设,怎么看她都是躺赢占了便宜才是。 江升说这话或许是为了在人前把这事做圆,林月鸣也从善如流把戏接了下去,答道: “侯爷肯为妾身做主,妾身便不觉委屈。” 回素晖堂的路上,白芷与谨和一前一后提了个灯笼在前面带路。 因刚刚晚膳时,刘妈妈之事江夫人已经讲得足够清楚,林月鸣便没有再问江升这其中的故事。 在她这里,这事儿已经翻篇了,过去了。 结果江升不肯翻篇,又主动对林月鸣道: “让夫人平白受了牵连,我给夫人赔个不是。” 林月鸣笑看向他: “这是什么道理,我得了这斗篷,兽见之皆走,畏我如畏虎,你如何还要给我赔不是?” 什么兽见之皆走,江升根本就没听懂。 没听懂,他也没恼,也没觉得丢人。 他新娶的娘子,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林大儒亲手教导的孙女,真正的名门贵女,学问比他大,那不是很正常的么。 江升去斗篷下面拉她的手: “什么意思?你别欺负我没读过书,你是不是在骂我?” 林月鸣任他牵了,笑道: “我在说自己狐假虎威,哪里是在骂你。” 江升摩挲着她的手心: “狐仗虎势,那是虎自己愿意,巴不得呢。我娶你进门,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你怎么出汗了?” 早春的天气,还穿寒冬腊月用的雪狐斗篷,那可不得出汗么。 林月鸣掏了手绢给他擦手上沾染的薄汗: “你若觉得热,就不要牵着了。” 江升也反应过来了,抬手就要去解她斗篷的带子。 武安侯这做事不管场合的习惯,真是让人头疼。 林月鸣急得拿手绢打掉他的手,嗔他一眼,低语道: “外面呢!不行的!” 江升收回手,见她那表情,不可思议道: “你想哪里去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是怕你热,你该不会以为我整天只想着那件事吧?” 这种话是能在外面说的么? 而且,林月鸣实在觉得,他不就是么? 刚刚情急用手绢打了他,林月鸣也怕他生气,又往回找补: “我是说外面呢,本就出了汗,脱了斗篷又受风,反而容易生病,所以不行的。” 江升明知道她在哄他,却觉得她哄得还蛮有道理的,拉了她快走: “你说得对,那我们快快回去。” 江升又吩咐谨和道: “谨和,跑快点,去传一传热水。” 谨和年纪小,跑得却快,得了侯爷的吩咐,提着灯笼,撒丫子就跑,如一道光般已消失在花木之间。 待两人回到素晖堂,刚进堂屋,屋里丫鬟们还在弄热水,当着丫鬟们的面,江升已经伸手给林月鸣解斗篷的带子。 白芷一看这火急火燎的情况,实在是不对劲得很! 又是传热水,又是解衣裳的。 白芷悄无声息地溜进浴房,一手一个把屋里送热水的丫鬟全弄了出来,出门的时候正好和送茶的青黛撞上。 青黛被白芷带着教了这阵子,已经有默契了,一看白芷的眼神,心领神会,脚下一拐,那壶茶就又被送回了茶房。 吱呀一声,房门一下关上了。 转瞬之间,屋里就仅剩林月鸣和江升二人。 林月鸣微抬着头让江升解斗篷的带子,笑道: “丫鬟们都被你吓跑了,晚上连茶都没得喝了,这可怎么好?” 江升没有说话,解开斗篷带子,手指往上划到了林月鸣的脸颊上。 雪狐皮的斗篷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这声闷响砸得林月鸣心头一跳,她抬眼去看江升的眼睛,却见他眼神幽幽如深潭般,正盯着她看。 江升探身而来,凑到她耳边,呼吸缠在她耳畔: “刚刚骗你的。” 林月鸣不明所以,任他靠近没有躲,问道: “什么骗我的?” 蜻蜓点水般地在她耳边碰了碰,江升又道: “我就是。” 他的气息缠上来,林月鸣心跳的更快了,紧张得几乎要站不稳,躲避着他的眼神,不再去问他口中,他就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都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干脆就不问,免得他乱说话。 江升伸手揽住想往后退的小娘子的腰,不让她走。 他留了半句,是等着她问,她不问,他就自己说,他偏要说。 江升又亲了亲她的唇角: “一直想着,看到你就想着,想了一整天都停不下来,就想……” 江升是待了七年军营的人。 军营者,天下间秽言浪语集大成之地。 总之,没一句正经话。 林月鸣被他揽着没处躲,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给捂起来。 哪怕她是个嫁过两次的妇人,她接受的闺训教导,都不能允许她听这些。 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这些不重样的浪荡话。 林月鸣气得去捂他的嘴: “你不要再说了。” 凭这点微弱的力气,完全堵不住江升的嘴,江升理直气壮: “为何不能说,敢想就敢说,你说外面不行,这又不是在外面。我又没对旁人说,你是我夫人,我为什么不能说?” 这个时候和他讲道理,那是没有用的。 不能硬来。 林月鸣放下手,垂下头,睫毛颤颤: “你不要这样欺负我,好不好?” 江升这才住了嘴,忙放开她,脸上难得有些慌乱之意: “好好好,是我错了,你怎么哭了,你可不要哭。” 狐仗虎势,自然是因虎自己愿意。 林月鸣把斗篷从地上捡起来放到一旁架子上,顺势就和他拉开了距离。 江升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更慌了,又道: “你既不喜欢,我以后少说些。” 林月鸣已经进了浴房,关上了门,插上了门闩。 把人吓跑了,江升真是悔死了。 自己的小娘子是个正派的名门贵女,是春日的暖阳与温柔的细雨将养出来的娇花,跟他这个北境风吹雨打出来的糙汉就不是一路人,他实不该如此操之过急的。 冒进了,冒进了。 江升扒拉着里屋的门,可怜兮兮地说: “我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生气归生气,你可不能不理我,你若实在生气,也骂我几句,咱们就扯平了,行不行?” 等了几息,浴房传来了水声,林月鸣依旧没有说话。 江升怕她出事,抬高了声音: “林月鸣,你说句话。你不说话,我就闯进来了!” 浴房传来林月鸣的轻笑声和哗啦的水声: “夫君,我要沐浴了,你别进来,等等我,好不好?” 所以自己的小娘子是在和自己耍心眼,避开自己好关上门独自去沐浴了。 居然防他至此,难道她大大方方去沐浴,他还会跟进去不成! 一个小小门闩,自然难不住武安侯,他要想进,一脚就能踹开。 他当然也是想进的。 但听到她娇柔的声音,那句温柔的“好不好”如一条柔嫩的藤蔓缠住了他。 看似柔嫩纤细,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威胁,却能将他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升心甘情愿地答道: “好。” 第22章 义务 林月鸣没有让江升等很久,她想着最好早点开始早点结束,这样今晚能好好休息,因为明天回门,她和江升要回林家,她需要很多的精神来应付林家。 江升的需求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他对夫妻之事很有兴趣,充满热情,满怀期待,并且还希望她对他有所回应。 她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差事来做,也愿意去履行她作为他的妻子应尽的夫妻义务,并不为此感到抗拒。 不抗拒,却很焦虑。 和陆辰这么多年都不顺利,换了个人,就会自动变好么? 她很担心事情不顺利,弄坏她和武安侯之间至少目前为止还平和的关系。 同时明天要回林家这件事,更是压在她心底,加重了她的不安和焦虑。 因为一旦回到林家,她就得面对她的父亲。 林大人是和她血脉相连之人,也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但她的父亲对她毫无慈爱之心,甚至为了钱财想要她的性命。 这个想法总是会冷不丁地从她心里冒出来,每一次都如针刺般,让她觉得无比痛苦。 但带江升回门也是她的义务,她躲不掉,不得不做,也没有理由不回去。 沐浴更衣后,推门出去前,林月鸣握住门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将那些忧虑和痛苦都深深压在心底,换了一副温顺的笑模样,推开了门。 江升已经自己换了寝衣,坐在床边,等着她了。 迎着他灼灼的目光,穿着寝衣,散着头发,带着还未全部散去的清香的水气的林月鸣一步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他的两腿之间,挨着他。 两人寝衣上的梅香与松木香纠缠在一起。 江升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没有说话。 林月鸣把手攀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升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在她手下的肩膀,肌肉绷得紧紧的。 武安侯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紧张的样子。 他不主动,难道还得她自己来么? 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林月鸣顺势坐到他腿上,解他的寝衣。 昨晚的这个时候,她给他解盘扣还全身发抖,但现在,江升仔细观察着她的动作和表情,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同意的,并无勉强之意。 江升猛地抱住她站了起来,天旋地转间,林月鸣的后背已经抵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她紧闭着眼睛,衣裳与肢体纠缠间,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由轻变重。 为了不让江升发现异常,林月鸣拉过被角,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自己的小娘子顾头不顾尾地把自己藏了起来,江升刚开始以为她是在害羞。 但渐渐他发现了不对劲。 她任他摆布,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但无论他如何摆布,她都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江升不太有经验,但显而易见,她这样肯定有什么问题。 他把手伸进她藏起来的被角,一下子掀开。 林月鸣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神中却空无一物。 有一瞬间,江升甚至怀疑,在他身下的,不是一个真的人。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打猎的时候,当猎物直面天敌时,会被吓到一动都不敢动,好像假死一般,就如她现在这般,一模一样。 绝望到了极致,是麻木。 原来,她是这么不情愿么? 林月鸣过了好一阵才发现江升坐在床上在看她,那眼神中,是破碎的痛苦。 床榻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江升却离她如楚河汉界那般远,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她。 林月鸣也坐起来,她想去牵江升的手,刚碰到他的手指,江升却一下子把手拿开了。 显而易见,武安侯生气了。 以己度人,林月鸣能明白他为何生气。 他期待了这么久,耐心地陪着她等了一整天,一直在对她释放善意,终于等到现在,结果搞成这样。 林月鸣又去牵他的手,这次江升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林月鸣膝行向前,本就凌乱的衣裳从她身上滑落,她也没有去管,继续朝着他而去。 她的衣裳滑落时,江升眼神中有半分迟疑,却依旧在往后退,直退到床尾,退无可退。 林月鸣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江云起,你不要生气了。” 软玉温香在怀,被投怀送抱的江升却升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 她不过是因为害怕所以在奉承他罢了,并不是她真心想做的。 而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她的讨好。 心里又气又痛,他就该当场拂袖而去,晾她两天,让她好好反省反省,看她还敢再拿这些虚情假意来糊弄他。 江升想是这么想的,心和身体却各有各的活法。 心里想着拂袖而去,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说要走,脚没动,手还捞起被子盖在了她光洁的背上,连人带被子抱住了她,把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江升抱住她,闷闷地说: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觉得不好,就说不好。你怎么不说?” 这又不生气了? 林月鸣越发觉得,武安侯这人真的挺好相处的,是个挺宽容的人。 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说道: “因为我觉得好。” 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 江升真想把这个骗子丢出去,军法伺候打板子。 军法打板子,是要扒裤子的。 她本来现在也没穿,不如就地正法。 乱七八糟的想法突然就闯进了江升的脑子里,丢是丢不出去了,他甚至无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嘴上却道: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骗子,你是不是在拿捏我?我对你坦诚相待,你却如此对我。真该打你一顿板子,让你长长记性。” 江升说的没错,他对她,的确称得上坦诚。 她也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拿这种事拿捏他。 前一天,她还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他讨论与陆辰的床帏之事,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或许,对江升,她是可以实话实说的。 这个想法刚刚从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让林月鸣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居然,又开始对旁人抱有期待么? 林月闭上眼睛,再次为自己的天真而感到羞耻。 夫妻同床共枕又如何? 父女血脉相连又怎样? 经历了至亲之人的背叛后,林月鸣啊林月鸣,你为何还是如此容易轻信,如此不长记性? 第23章 欺负 江升最终也没有真的动军法打林月鸣板子。 他甚至给了她一个承诺: “你不用这么怕我,我答应你,若非你心甘情愿,我绝不勉强。” 林月鸣抱着他不放: “我现在就是心甘情愿的。” 江升冷哼一声: “哼,那你自己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心甘情愿。” 林月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怎么,这么欺负人!” 江升真是要被她气死了,将她连人带被子按在腿上,狠狠地打了她两下: “到底是谁在欺负谁,你可真是要气死我了,睁眼说瞎话的骗子,我有眼睛会看,你今天晚上,不准再说话气我!” 林月鸣被他按在锦被上,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打下来的力道,隔着被子几乎等于没有。 林月鸣仔细评估了下,觉得可能也就被子会受点皮外伤。 江升说完,不再说话,自己躺倒,衣裳也不穿好,连被子也不盖,抱臂闭目侧睡,露胳膊露腿的,还把个后背留给了她。 全身上下散发的气场都是: 我好生气!我好生气!我好生气! 江升生气的时候是不会自己憋着的,憋着不说,他难受。 难受,他就要说。 江升躺着躺着,又冒出一句: “你真是气死我了!你怎么能这么气人!” 林月鸣很苦恼,该怎么办呢? 是不是该说好话哄哄他? 可是他又不准她今晚再说话。 林月鸣有些举棋不定,正想着对策,江升突然又从床上跳了起来。 林月鸣吓一跳,以为他是气不过要走,结果江升走到她的梳妆台前,拿了东西又回来了,眼睛也不看她,语气凶巴巴地说: “躺下。” 可能他又改变主意了? 林月鸣按他的要求躺下,看着他手上的药瓶,好像是昨天那个。 对,昨天他是好像说过,今天还要看的。 江升如昨日那般给她上完了药,又干巴巴地说: “还疼不疼?” 昨日的事,到今天,哪里还会疼。 若不是他突然提起来,林月鸣甚至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事。 林月鸣躺着不起来,可怜兮兮地说: “我是不是可以说话?” 江升给她把被子盖上,然后收拾着穿自己的衣裳: “我是不准你说话气我,不是不准你说话,真是越想越气,你自己睡吧,我去前院了,你既不情愿,以后我初一十五再来看你,免得你不自在。” 今日是二月初三,到二月十五还有十二天。 夫妻之间要好好相处,要培养感情,是需要时间的。 半个月见一次面,还分房睡,哪里还会有感情在。 带兵打仗的人,雷厉风行的,三两下穿好衣裳就要走。 眼见他就要走了,林月鸣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声音更可怜了: “我好疼的。” 江升刚刚本想说每五日来看她,一时嘴快,说成了初一十五,正懊悔想着怎么把话给圆回来。 听她说疼,本就没往外迈的脚步更是迈不动了。 江升清了清嗓子: “那我明日,再给你看看。” 林月鸣接着控诉: “本来就疼,你还打我,明日我要告诉母亲,说你打我,我刚进门,你就打我。” 这个指控真的是平白诬陷,这事儿必须得辩个清楚,否则传出去怎么得了! 江升这下更是走不了了,抬脚上了榻,捏着她的嘴角,拆穿了她: “让我看看这嘴怎么长的,这么利,讲清楚了,我明明打的是被子。” 待他走近了,能够得着了,林月鸣顺势就抱住了他的腰,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心: “是呢,是我瞎说的,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走。” 明明她的气力是那样小,她全身的力气都用上,都不一定能打过他一只手指头。 但是跟她就这么说两句话的功夫,江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原本要走的人就被她拉着又跟着她躺下了。 林月鸣抱了他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软绵绵地: “明日还要回门,不生气了,睡了哦。” 脸上被她碰过的地方,软软的触感久久不散。 江升真是被她折腾得没脾气了,长叹了一口气: “好。” …… 可能是熟悉了些,林月鸣这晚睡得比昨日要更踏实些,但到了寅时,又自动醒了。 这是她在陆家养成的习惯,是每日寅时到点就醒。 而且今天回门,她也本该这个时候就要起来的,最好赶在巳初就要到林家,那样时辰才吉利,也能显示江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按照林月鸣以前当家的习惯,这样重要的事情,她昨日会亲自再清点一遍回门的礼物,今日一早是一定要起来准备的,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但她昨天根本就没管礼物的事,现在,看着窗外黑布隆冬的天,更是根本就不想起。 江升抱着她睡得正香,被子里也暖暖的。 林月鸣心中想着再睡会儿再说,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居然已经蒙蒙亮了。 看这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就知道,差不多都到辰初了。 果然懈怠二字,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越懈怠,越快乐。 已时该到林家,现在都辰初了,林月鸣内心还百般抗拒,根本不想起床。 如果能睡过了头,不用回林家,就更好了。 当然显然是不可能的,她这边有了动静,江升很快就醒了。 虽然昨晚他像是很生气,但一觉醒来,没有再翻旧账,见她面色恹恹的,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怎么了?病了?” 那一刻,林月鸣居然真的冒出了,“干脆病了就不用回林家”的想法。 想是这么想,但血脉相连,她不可能永远不回林家,也不可能永远不和林家往来。 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林月鸣立刻坐起来,回道: “没有,我现在就起。” 江升像昨日那般想把里间留给他,自去厢房洗漱。 林月鸣叫住他: “何必跑来跑去,又不是摆不开。” 白芷带着一串丫鬟们进来侍奉主子梳洗,丫鬟们排排站开,捧衣裳的,拿帕子的,端水的,奉茶的,梳头的,铺床的,起码七八个丫鬟在忙。 林月鸣一眼望去,白芷已经把素晖堂最标致的丫鬟们选进来伺候了。 丫鬟们给江升递洗脸的帕子,他也接,给他拿穿的衣裳,他也拿。 但看江升的眼神,也不像是在谁身上有停留的样子。 这些都是刘妈妈采买的人,刘妈妈选的时候不太用心,确实没什么出挑之人,江升不喜欢,也合情合理。 林月鸣洗漱完,坐着等白芷给她梳头。 江升已经全弄完了,靠坐在梳妆台前等着她,无聊地玩她的发钗。 林月鸣看向镜子里的江升,问道: “你要走我两个丫鬟,屋里伺候的人就不够了,我提几个人进屋伺候,你觉得可好?” 第24章 金钗 提拔人进屋伺候这事,林月鸣没有避讳,是当着一帮丫鬟的面说的。 若是能进屋伺候,就会提成一等或者二等的大丫鬟,月银会加不说,还不用干粗活。 生而为人,每日奔波操劳,谁会不想钱多事少呢? 这是关系着切身利益的事情,丫鬟们手上干着的活都慢了半分。 若有和江升相熟有情意的丫鬟,这个时候,和江升总会有眼神往来,指望着侯爷说句话给她做主。 但江升听林月鸣说完,却谁也没看,可有可无地说: “行,你看着办就好。” 江升若心中有可意的人,这个时候总要提一两个名字的。 对一家之主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却没提,看来,江升确实不在意她们。 林月鸣心里有了数,果然还是得重新去选,于是问道: “夫君喜欢什么样的?” 江升把手上金钗往林月鸣发髻上一插,像欣赏作品一般端详着她的脸,说道: “你用的丫鬟,选你喜欢的就行。” 似乎觉得选的那只还不够好,江升又把那只金钗取下来,另选了一只嵌着红宝石的双珠玳瑁凤钗给她换上。 林月鸣觉得头皮都沉了一分,江升却很满意: “不错。” 白芷本来都准备给林月鸣戴耳坠了,手上拿的是和田玉的玉坠。 清流之家,带玉为佳,带金子总归显得不够清雅。 所以在陆家的时候,林月鸣一般打扮,都是按素净端庄的方向去的。 和田玉的清白色玉坠,和这金光闪闪富贵奢华的金钗自然不搭。 白芷看了眼林月鸣,林月鸣从首饰盒里拿了副配套的嵌珍珠的金耳坠出来,说道: “戴这个。” 江夫人喜欢金子,江升看起来也喜欢金子,那她自然也该喜欢金子。 白芷帮她把金耳坠戴好,细看过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斟酌道: “夫人,唇脂要不要换个颜色?” 的确,原有的唇色太淡,压不住金子的富贵气,显得有些违和。 这下不仅是唇脂的颜色要从妃红色换成绛红色,为了配那只奢华的金钗,发髻也得重新梳过,眉形也要重新画,连衣裳都要重新换配套的。 待林月鸣打扮妥当,往镜子里一看,只觉那镜子里的是她,又不是她。 镜子里的是个华容婀娜,明媚艳丽的美妇人。 好似一朵人间富贵花。 林月鸣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装扮,不太确定地看向白芷: “会不会太张扬了?要不再减几分?” 白芷也未曾见过这样光彩夺目的夫人,都看呆了,听了猛摇头: “哪里张扬了,夫人正该这样好好打扮才是,以前竟不知,鲜亮的颜色竟如此适合夫人。” 林月鸣又看向江升: “夫君觉得呢?” 江升满脸惊艳之色,不用他答,只看他表情便知道,他很喜欢。 他不仅用神色表达了喜欢,还直抒胸臆道: “你这样真好看,我很喜欢。” 一屋子的丫鬟都慌忙垂下头,各个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哪有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说这种话的。 纠正了他这么多次,他也不改。 他是一家之主,他就是规矩,既他喜欢,那便不动吧。 林月鸣转头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只觉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似乎都比往日里要清晰生动了些。 连她自己看完,都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本身起的又晚,再加上梳妆打扮花费的时间长,待用过早膳收拾妥当准备出门,都已经快巳初了。 青黛捧了雪狐斗篷过来,林月鸣正要穿,江升按住了那斗篷: “昨晚你都觉得热,今天白日里这么大太阳只会更热。” 道理却是这么个道理,但也不仅是这么个道理。 上位者施恩赏赐的东西,被送的人最好高高兴兴地用起来,漂漂亮亮地用到送的人面前去,这样施恩的人才会觉得快乐,下次有好东西才会再想着你。 所以昨日江夫人送给她的斗篷,她今日出门最好穿着给她看过,让她高兴,否则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下次再有机会穿,说不得都是明年了。 明年这个时候再穿到江夫人面前去,江夫人都不一定还记得有这么件斗篷是她送的,哪里还能高兴得起来。 而江夫人是不是高兴,和江夫人的关系处得好不好,对林月鸣能不能在侯府好好过日子,很重要。 林月鸣解释道: “待会儿要去母亲处辞行。” 江升把斗篷给青黛让她收好,然后牵了林月鸣的手就往外走: “咱们直接走,不去福安堂。这个时辰,母亲还没起呢。母亲大人也没什么其他爱好,就爱睡睡觉,打打叶子牌,耍个刀法。以后你若早上想出门,自己出门便是,可千万别去搅扰母亲睡觉,扰她的清梦。” 原来如此,幸亏江升提点她,否则她若不知道,每日依旧照规矩去请安,江夫人为了见她还得特地起床睡不得觉,心里岂不是要烦死她了。 既江升讲到出门,林月鸣正好问他出门的规矩。 昨日白芷送田嬷嬷出门,去门房问了下人出门的规矩,主要就问出门的车马都找谁安排,出门要什么凭证,有什么要求,基本都问清楚了。 侯府下人若自己出门,都要到门房验出门的牌子。 前院的下人,江升和江远的几个贴身长随都随身带着牌子,其余的下人归大管家管,找大管家领牌子。 后院的下人,各主子房里,都有出门的牌子,其余的下人报到江宁那里,找她领牌子。 至于各房主子出门的规矩,白芷也打探了,没打探出来。 门房被白芷问得一脸懵: “主子要出门,出门便是了,还要什么规矩?” 昨日听白芷说完,林月鸣细想了想,就想明白了。 她嫁进来之前,侯府的后院就两个女主子。 一个江夫人,她是侯爷的母亲,自然想出门就出门,不用任何规矩。 一个江宁,现成管着家呢,她是定规矩的人,自然也没有人拿规矩管她。 所以,林月鸣出门的规矩,还得等江升现定。 江升主动说到出门的事,林月鸣便正好顺着他的话问他: “那我以后,多久可以出一次门?” 铺子的生意,她一向是亲自在管,她要出门查铺子的账,见香料的客商,是一定要出门的。 以前她在陆家,没有特殊情况,大概每十日会出一次门,因这是陆大人定的,连陆夫人都没办法拿规矩拿捏她出门的事情。 比起一般后宅里的夫人,她这个频率已经算很高的了,不知道江升会不会同意。 江升诧异地看向她: “多久,是什么意思?你想出门就出门啊。” 林月鸣试探说道: “那我一个月出去个七八趟可以么?” 讨价还价总得先报个高的价格。 林月鸣也没指望能三五天就出门一趟,她估摸着先说个七八趟,讨价还价下来,十天出一次门差不多能行。 结果江升一下降到底价,回道: “只要你不嫌累,每天都出去个七八趟都行。” 第25章 独处 江升说完,又跟着补了句: “不过你要出门,别的不要紧,人得多带点,让你的丫鬟提前跟江福说,让他给你备好车马,跟江武也打声招呼,让他给你配队护卫,免得外面遇到事情吃亏。” 江福是侯府的大管家。 江武是侯府的侍卫首领。 一队护卫是十人,按江升这意思,她每次出门,带上侍卫,车夫,丫鬟,浩浩荡荡得摆出十几号人的排场来。 简直跟京中欺男霸女,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一般,是个人在大街上见了她,都得远远地绕着她走。 林月鸣听了想笑: “我要么去趟朱雀街买买东西,最远也不过去京郊皇觉寺拜拜菩萨,或去庄子里踏踏青,又不出远门,京城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太平的很,又不是出门打架,哪里用得了这么些人?” 江升却对这事执拗的很: “你心善不与人结仇,以为人人都和善,却不知这世间,有些恶人可不跟你讲道理,专找良善人的麻烦,对这种挑事的人,不必多说,打他一顿,他就消停了。出门带够人,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江升让她出门多带人,是他的好意,他既坚持,林月鸣就没跟他再争辩,点头应道: “好,我晓得了,若我出门,定会找江武要人。” 江升这才满意,而且他不仅是这么说,还真这么做的。 林月鸣扶着江升的手上马车,而马车前后,各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随行。 汉子们个个目光锐利,身手矫健,满身杀气,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这么二十几人的大排场往林家而去,知道的是回门的,不知道的还当是去找事的呢。 白芷看着夫人进了马车,正想跟着进,却见武安侯紧随其后,也进去了。 侯爷居然不骑马? 她总不能这么没有眼色也上车去给侯爷找不自在吧。 白芷脚步一转,自然地就往车后走,去找另一辆装着回门礼物的马车。 平安本坐在车前,见她来了,跳下车来,替她掀了马车帘子,笑道: “姑娘请。” 白芷知道,平安对她这个侍女客气,是因侯爷看重夫人的缘故。 旁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白芷比平安还客气,态度很好地也对他笑笑,却并不上车,只道: “您客气了,我坐车后就好。” 白芷打探得清楚,平安是武安侯面前最得力的长随,都二十了,还未定亲。 对于侯府的奴婢们来说,婚嫁都不由己,能嫁给平安,已经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好出路了。 所以侯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平安的姻缘之事,白芷就尽量避免单独和平安有接触,免得牵扯出什么是非来。 似乎是知白芷所想,平安放下马车帘子,笑嘻嘻地作了个揖道: “劳烦姑娘帮忙看顾下回门的礼物,我们这些粗人,做不得这些精细活。” 说完也不待白芷回答,平安已经往前面去找江武: “江武兄弟,带我一趟。” 待平安已经往前面去了,白芷这才上了装回门礼物的马车。 她是夫人面前的贴身侍女,本也不该抛头露面,能坐车里,确实比坐在车后面被人看到,更体面些。 ...... 江升跟着进了马车,不止白芷有些意外,林月鸣也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武将出门都是骑马的。 偌大的马车,明明可以坐得很开,江升却非要贴着她坐。 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独处,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林月鸣有些不自在。 这还不像在素晖堂里,在素晖堂里,若江升来找她,哪怕是两个人独处,她总可以找到其他事情来做,弹弹琴,赏赏花,品品香,喝喝茶,哪怕是上榻呢,有具体的事情做,有具体的话题可以聊,不至于显得尴尬。 但现在,从武安侯府去林府,要穿过半个京城,需要花上大半个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她与他要独处,如果不说话,氛围就太古怪了,但若是说话,她就得想话题。 最好是想一个安全的,不痛不痒的,不会踩雷的,又不至于聊不去的话题。 按这个标准看,因为对江升这个人本身并不是很了解,林月鸣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才合适。 既如此,只好装睡了。 马车行不到片刻,林月鸣就把头靠在江升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升摸摸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病了,怎么早上起来就没精神?” 林月鸣声音中带着倦意: “困了。” 江升也没怀疑,用手托着她的头往里移了移,给她换了个更软和的地方,说道: “那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马车内或多或少都有些颠簸,林月鸣也不可能真的睡的着,特别是途经朱雀街,京城商贾云集最繁盛之地,街市嘈杂鼎沸之声,声声入耳,那更是睡不着了。 在那嘈杂声中,仔细辨去,竟还有争吵的声音。 做生意的地方,有争执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侯府的队伍居然停了下来。 江升掀了马车帘子,问骑马随行的侍卫: “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有这么不长眼的人,看到侯府出行二十几人的阵仗还敢来找事。 因在争吵中听到了熟人的声音,林月鸣也不装睡了,也朝外看去。 这个时候,平安已经从队伍前头跑回来了,在马车旁回话: “侯爷,好像有人在林家香铺闹事。” 林家香铺,既是朱雀街最大的香铺,也是京城最大的香铺,占据着朱雀街位置最好的一座三层小楼,正是被林大人扣留未还给林月鸣的嫁妆之一。 之所以叫林家香铺,而不是商家香铺,当年也是林大儒为了香铺生意好一些,特地借用了自己的名来给香铺添势。 连林家香铺的牌匾,都是林大儒当年亲自写的。 听到是林家香铺,江升问林月鸣: “要管么?” 自己铺子被人找了麻烦,林月鸣却并无慌乱之色,反而道: “京中治安是京兆府之责,民间纷争,也该当由京兆府巡尉来管,禁军守的是天子安危,夫君你来管这些,似乎不太合适。” 江升挑眉看她,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当面驳她,而是对平安道: “不必管它,径直过去。” 待侯府的队伍再度启程,没了外人,江升这才问道: “林家香铺,不是你的铺子么?你的铺子有人闹事,咱们不用管?” 自从江升找田嬷嬷要走了她的嫁妆单子,林月鸣就知道这场对话迟早要发生。 她不清楚江升在这件事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因此很平和地,不带半点修饰地实话实说道: “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铺子了。” 第26章 珍贵 稚子怀金,行于闹市,自然引人觊觎。 但如今宝玉已易主,她已非怀璧人,因钱财而起的纷争,自然就该和她毫无瓜葛。 林月鸣语气平静,神色淡然,似乎对自己的嫁妆被夺无动于衷,逆来顺受。 江升听了,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你就这样算了?” 江升正说着,窗外传来一个女人忿忿的声音: “别以为我就会这么算了!管他是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远万里来这里做生意,持的是你们陛下颁发的行商文书,守的是你们市舶司收利税的律法。我规规矩矩做生意,税也交了,货也给了,你这个掌柜却好不讲道理,说是朝廷的官,干的却是强盗的买卖,买了我的货,欠着货钱大半年不给,是不是想欺负我们这些外乡人,赖账不给钱!” 林月鸣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侯府的队伍正从林家香铺门外而过,碰到这么大排场的队伍,原本在林家香铺外看热闹的行人纷纷避让。 而纷争的源头,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女子,却不躲不避,就这么公然站在大街上,指着林家香铺的牌子破口大骂。 那女子眉目深邃,肤色比一般女子要黑些,身着男装,右侧腰间挂着一把刀鞘嵌着红宝石闪闪发光的银色腰刀,左侧腰间挂着一个通体黑色的行商小牌子,正是典型的藩商打扮。 在她身后,几个同样藩商打扮,肤色黝黑的汉子,手握在腰刀上,一言不发地拱卫着女子。 林月鸣看过去,女子似有察觉,手握在腰刀上,转过身来,见是林月鸣,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又见她身后有人,便自然地转过了头,好像没看到她一般。 林月鸣也垂下眼眸,神色自若地放下了马车帘子,侯府的队伍越过林家香铺。 身后还传来女子对林家香铺放狠话的声音: “你们明日若再不还钱,我便去京兆府告你们,让我爹爹给你们陛下写折子!好歹也是三品的朝廷命官,欠债不还,真不要脸!” 刚刚江升问话,被那女子打了岔,林月鸣没答。 待那女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马车内安静下来,江升很有耐心地又问了遍: “你是不是想就这样算了?” 林月鸣笑着看他: “为人子女者,不算了我又能如何呢?夫君希望我做什么呢?去京兆府告他么?” 江升很不赞同: “子告父,京兆府是告不赢的。咱也不用京兆府,这铺子既是你的,就是你的,管他是谁,不用跟他讲什么道理是非,我去替你抢回来就是,这事儿我替你管,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月鸣观察着江升的神色,觉得他似乎是认真的。 她试探问道: “你今日带这么多人,难道是打的这个主意?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林府抢房契和地契吧?” 江升笑得有些嚣张: “为何不能?我就是抢了,林大人还能去皇上面前告御状不成?” 以林月鸣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他是没胆子告御状,毕竟真往细里掰扯,这件事是林大人自己做事理亏在先,江升又圣宠正浓,圣上面前,林大人未必能讨得了好处。 但是林大人却会纠集他的那帮御史好友们,写折子去骂江升的。 旁的不多说,只认准一条,岳父也是父,不管因为什么事,都不能在岳父家动粗,在岳父家动粗,是为忤逆不孝。 忤逆罪,可轻可重。 或许江升身上有圣宠,皇上会替他遮掩这些私德上的瑕疵,但一次两次是亲近,次数多了,皇上也会烦的。 江升白手起家,圣宠是他的立身之本,何必把圣宠消耗在这种小事上。 林月鸣不想在江升面前卖弄这些,免得显得自己太过专营,于是尽量用简单平实的话对他说: “其实,铺子本身,并不值钱,当年祖父置办这个香铺,花费也不过三千两银子,虽这些年来,京城地价房价一日贵过一日,但铺子本身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情。若不做香料生意,租赁出去,一月所得也不过三十贯,不值得夫君为此搭上自己的名声。” 江升凑近了些,脸上竟带着促狭之意: “林月鸣啊林月鸣,真是人不可貌相,可算让我逮着了,你是不是惯会睁眼说瞎话哄我?我虽不懂做生意,但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糊弄的。铺子是不是值钱我不知道,但香料生意值钱我是知道的,榷香之税,鼎盛之年何止千万贯,要不然秦家四郎能为了抢户部香务司主事的活,忙活了这大半年?” 他靠的太近,气势汹汹,林月鸣不得不往后靠,直到抵在马车壁上退无可退。 比起被拆穿谎言的局促,她更在意的是,江升这个自称猎户出身的禁军统领,居然懂税收之事,香税一年多少银子,他竟心中有数,张口就来。 她好奇问他: “香税一年千万贯,谁告诉你的,秦家四郎?他这么说,你就信?” 江升笑意更浓,贴得更近了,凑在她耳边说: “这可不是秦家四郎说的,是皇上跟我说的,怎么,皇上说的还有假?你可还有什么狡辩之词要来糊弄我?” 竟是皇上。 皇上竟然对一个武将讲这些。 上次江升还说过,皇上还会私下跟他吐槽别的大人用的香太过甜腻。 江升之圣宠,实在超乎了林月鸣的想象。 这个天子近臣,是被皇上真的当成心腹之人来看待的。 林月鸣心中惊诧,面上却不显,江升咄咄逼人非要她给个说法,她身体躲了,眼神未躲,坦然笑看着他: “皇上金口玉言,怎会有假。我也未曾扯谎骗你,我只说铺子不值钱,又未曾说香料生意不值钱。香料生意确实值钱,但香料生意要赚钱,靠的不是香料铺子,而且人。香料铺子并不珍贵,珍贵的是人。” 还敢狡辩。 江升真是被她气笑了,一只手撑在马车壁上,把她圈在怀中,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就这么担心我去找你父亲的麻烦?你是不是学女诫学傻了,他抢了你的东西,你还护着他。在我这里,以德报怨可不行,以后你可得改了。既你说珍贵的是人,那你倒跟我说说,是何人如此贵重?总不会是你那几个嬷嬷吧?” 林月鸣就等着他问呢,抓住他的手指握住,眼神真挚: “我心中最贵重的,自然是你啊。” 第27章 回门 江升知道她不过又是摆了个迷魂阵在糊弄他罢了,但随着她轻声说的那句话,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她轻握的指尖传来,一下流转了他全身。 她说,最贵重的是你啊。 那自然是我! 管她真的假的。 就是我! 不然还能有谁! 江升觉得耳朵发烫,脸也烫,手心烫,心更烫。 他放开她,坐直了身体,将手心的汗胡乱在膝盖上擦了擦,努力尝试压着嘴角没成功,干脆放弃挣扎,嘿嘿地笑了起来: “嘿嘿,那是,自然是我,夫人还挺有品味的。” 林月鸣见他笑了,趁机说道: “夫君说的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我这个外嫁女。我的嫁妆去贴补娘家,总归是不合适的,其他不说,当初置办铺子的钱用的是商家的钱,总得找父亲要回来,按如今市价,五千两也该有的,今日回去,我就与父亲说,让他把这笔银子当嫁妆补给江家,夫君觉得可好?” 江升看明白了,绕来绕去,她就是不想他与她父亲发生冲突。 江升也没生气,不过他也不是这么好说服的人,斩钉截铁道: “不好。” 江升嫌弃银子不够,林月鸣觉得有些难办。 兵不刃血就要让林大人把铺子吐出来,谈何容易,五千两已经是她评估下来,林大人最能接受的价钱了,这还是看在江升是天子近臣的份上,要的封口分赃的钱。 再往上加,林大人这么看重钱财的人,肯定是舍不得的。 看着林月鸣那为难的模样,江升真是心疼死了。 光明正大讨要自己的银钱都能让她这么为难,他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得亏是遇到他,不然到了别人家,可不得被欺负死了。 江升忙道: “你别为难,我说不行,意思是不要你去说,我去说。银子也不是补给江家,是补给你的。你既不想把事情闹大,想要悄悄地办,我也有不闹大的法子。” 林月鸣得了他这承诺,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他不会横冲直撞在林家动手就行,私底下如何都没有关系。 天子身边不留奸佞之人,本朝以孝道礼仪立国,至少明面上,江升得是个尊师敬长的好儿郎,才担得起禁军统领这样的重任。 侯府的队伍从江家出门太晚,又在林家香铺耽搁了片刻,好悬卡在巳时末,终于到了林家。 江家姑爷久久不来,林家大管家急得跳脚,已经来来回回派了好几趟人出门查看了,如今总算来了,连林大人和林夫人都亲自迎出大门来喜迎贵婿。 不过到亲戚家,江家居然搞出二十多号人马的大阵仗,将林府前门大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林大人心头发怵,但见江升已先下了马车,依旧笑盈盈迎上来: “云起贤婿!里面请!” 林月鸣真的很担心,江升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林大人难堪。 当街骂架要银子,为了银钱去京兆府告状,甚或是写折子给皇上告御状,这些事,藩商都做得,也无人置喙。 毕竟藩商都被当做藩外蛮夷,不通教化,不懂礼数,也很正常。 但她和江升却是万万做不得这些事情的,甚至连当众对林大人不敬,都不能有。 好在江升毕竟是在圣上面前当差的人,人前怎么做面子功夫他还是懂的,他态度平和地,客客气气地朝林大人点点头: “让岳父和岳母大人久等,小婿惭愧。” 如此总算是全了两家的颜面。 林大人领了江升去前院,林月鸣则跟着林夫人回了后院。 到了后院主屋,林夫人安排她坐了主位,又招呼人上茶: “月鸣,请喝茶。” 林月鸣的妹妹林于飞在下手陪坐,也道: “姐姐,请喝茶。” 林月鸣客气接过: “多谢母亲,多谢于飞。” 新娘子回门,本是为了娘家人能有个机会,私下里问问新娘子夫妻之事可有什么不妥,教导教导,参谋参谋。 但林夫人不是林月鸣的亲生母亲,两人一直以来相处,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些私密的话,林夫人也不好跟林月鸣讲,一时间,三人各自捧着茶碗喝着茶,主屋里静得,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过了片刻,见林夫人确实没有话题想聊,林月鸣便主动放下茶碗,从怀中取了一个信封出来,推给林于飞。 林于飞诧异地看着那信封,没有接,问林月鸣: “这是何物?” 林月鸣把信封放到她手里,说道: “去年冬日我病着,来不及给你准备新婚的贺礼,如今我空下来了,本想给你补一份,但你该当是样样不缺的,我也不知该送什么好,这些银票你拿着,自己看着置办些可心之物,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片心意,你可别推辞。” 林于飞拿着那信封,有些羞赧地说道: “这怎么好,我都没有给你准备东西,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月鸣笑了: “你以前给我准备过啊,自家姐姐给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客气,我记得小时候,你可不这样。” 因林月鸣笑了,主屋里的气氛顿时轻快了些。 林夫人松了口气,顺着林月鸣的话,打趣自家闺女道: “正是,小时候,你日日缠着姐姐,撒泼打滚都要跟着姐姐出门买东西,我看那个时候,用姐姐的银子的时候,你可没觉得不好意思过。” 林于飞脸都红了,半是埋怨半是撒娇: “哎呀,母亲!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那个时候才几岁,你怎么还拿出来说呀。不跟你们说了。姐姐你且坐一坐,我去看看,今日这点心怎么上的这么慢。” 林月鸣假装没看到林于飞走之前和林夫人的眼神对视,点头应了,依旧喝着茶。 屋里没有旁了,林夫人斟酌犹豫,终于讲起正事: “月鸣,非我推诿狡辩,但那两个人虽是我安排的,却非我本意。从小到大,我自问也未曾苛待过你,你妹妹对你,也是一向恭敬的,你说是不是?你妹夫的差事,若你在侯爷面前能说的上话,能不能搭把手,帮衬帮衬?” 第28章 羡慕 武安侯府的回门队伍,到的晚,回的早,晌午刚过,就启程回江府。 林月鸣去的时候给了林于飞一个信封,回的时候,江升也给了林月鸣一个信封。 不用打开看,只用回想一下午膳时林大人那比炭还黑的面色,还有他们辞行时恨不得他们赶快走人的态度,林月鸣就知道,这信封里是什么。 江升居然,还真的从林大人手上把铺子的钱给要了回来,全程甚至没有让林月鸣费半句口舌,也没在林府惹出丝毫的动静来。 接信封的时候,林月鸣正在回想今日林夫人说的话,就愣了片刻。 江升办了件大事,却没得到表扬,很不满意,主动邀功道: “我可是按你说的,悄悄地办的,怎么样,这事儿办得妥不妥当?” 林月鸣回过神,忙道: “再妥当不过,夫君是如何办到的?” 对嘛,等着答呢,你不问我怎么答,我不答,你怎么能知道我有多能干。 江升内心志得意满,表面云淡风轻: “不过是和父亲大人讲了个故事,讲了讲当年有人敢动老子的钱,老子怎么弄死他的陈年往事。” 林月鸣满脸神往崇敬之色: “夫君智勇双全,当真是厉害!” 对嘛,就该这么夸我。 江升满意极了: “因你是要悄悄办,所以咱们就得慢慢来,你的田产,我下次再找机会给你要回来。你刚刚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不搭理我。” 林夫人托付到她这里的事情,林月鸣不知道江升办起来难不难,所以刚刚在想要怎么开口才好。 既不知如何说,不如直说吧。 林月鸣又把到手的信封递回给江升,很郑重问他: “妹夫是不是在托你谋差事?若有这些银子,此事可能办成么?我就问问,也不是非办不可,若是难办,你也不要逞强为难,如实跟我说就是了。” 江升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不过一个区区参军之职,一句话的事儿,又不是要保他中状元,你问我是不是难办?林月鸣,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夫君是禁军统领?我问你,有人找你借一百两银钱,你难不难办?” 那就是好办的意思了。 林月鸣看向江升的表情更崇敬了,这一刻,她是真的很羡慕江升。 林大人对她有天然地位上的压制,她若要从林大人手上把钱要回来,不知要花多少功夫,费多少心神。 但到了江升这里,不过讲个故事罢了。 林夫人与她一向只是客气疏离,但为了女婿的前途,今日却拉下长辈的脸面,好言好语,赔笑应酬于她。 但对江升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罢了。 权势二字,越是离得近,越知其威力。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她心底冒了出来,若是,她也能成了江升这样手握权利之人就好了。 想完,她自己都自嘲地笑了。 她既不能像江升那般上阵杀敌为君主开疆拓土,也不能像陆辰那般考状元当官为君主献言建策,这世间哪里能有什么路子,让她能成为江升这样的人。 真是,荒唐。 江升可不知林月鸣有什么荒唐的想法,见她笑,也跟着笑:“你对你妹妹的事儿这么上心,跟你妹妹关系还挺好?” 和林于飞的关系,林月鸣自己也讲不清楚是好还是不好。 小的时候,林于飞很黏她,是她的小尾巴,她走哪里,林于飞就要跟到哪里,晚上睡觉都要到她院子里睡。 后来有几年,她跟着祖父去白鹿书院,再回来时,林于飞就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这几年她嫁到陆府,她跟林于飞更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就剩下见面点个头的亲戚情谊。 可是年前被关在庄子里时,偷偷跑来看她,给她送吃的送用的送药材的,也是林于飞。 林于飞那个时候都快出嫁了,待嫁的新娘子是不能出门的,若被夫家知道了,说不得婚事都会受影响,她来找她,着实冒着极大的风险。 这个情谊,林月鸣记在心里,却不能对外人说,免得坏了林于飞的声誉。 所以,江升问两人关系好不好,林月鸣笼统得答道: “自然是极好的,我弟弟虽有好几个,但就这么一个妹妹。” 因着这个极好的,江升当场就答应了: “行,你给咱妹妹送封信,让咱章家妹夫后日下午申时到北衙来找我。” 林月鸣注意到了这个后日,问江升: “夫君是后日要销假回宫当值了么?” 禁军的作息和翰林的作息,恐怕也是不一样的,江升若后日就要回去,那她明日起,就得好好准备打点他第二日出门的行装,后日起,就得每日跟着他早起,替他料理妥当,送他出门。 天子面前,容言形貌都不得有半点闪失,这是她作为江升的夫人很重要的一个职责,必须得尽职尽责地完成。 林月鸣只想着江升要回去当值,没想到江升一句话,吓她一跳。 江升道: “对,后日,你我一起去宫里谢恩,我给你讨了个诰命,明日钦差会来家里宣旨,你准备准备。” 林月鸣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去过宫里。 她也没想过,她得在这个年纪,就去宫里谢恩。 因为有资格进宫的外命妇,至少也得是五品宜人以上,而陆辰就算是再能干,再得圣心,能爬到五品的位置,起码也得好几年之后了。 而且林月鸣马上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怎的这么急,你怎么不早些说,我没有诰命服,如何去谢恩?这一日之内,拼死拼活也赶不出来呀,这可怎么好?!” 本朝封诰命封官职,官服和诰命服都需要被封的人按照品级的要求自己去做,是不发衣裳的,所以一般从下旨到真的去谢恩,中间总会隔很长一段时间给被封的人做准备。 哪有明日宣旨,后日就去谢恩的。 这么现实又严重的问题,江升居然抱臂在一旁笑: “哦?夫人连诰命衣裳都没有,可怎么办呢?” 这个熟悉的气死人的语气,林月鸣明白了: “你连诰命服都提前给我做好了?书房,那几箱衣裳里?” 江升笑得更大声了: “花这么多功夫做的,摆在你面前,问了你要不要再挑一挑,近在眼前了,你都不肯看一眼,还怪我不早说?夫人如此不讲道理,以后我的日子,可怎么过哦。” 第29章 诰命 这听的让人牙痒痒的语气,林月鸣气得真想咬他一口,她真心觉得,迟早有一天,她会被江升这狗脾气给气死的。 回了武安侯府,林月鸣先紧赶着把给林于飞的信写了让人送到章府去,然后吩咐青黛: “带几个人,去库房把檀香木香案,楠木的香几,龙泉窑青釉的香炉和紫铜琉璃博山炉找出来,打理干净,送到书房来,我要用。” 说完又带着白芷紧赶着去内书房,查看那诰命的衣裳。 见诏如见君,也不知道江升命人做的衣裳合不合身,若是长了短了有破损有脏污什么的,趁现在赶快改改,不然等明天宣旨或者后日谢恩再被人瞧出来,被有心人参个藐视圣恩就麻烦了。 诰命翟衣里外几层,一个人是穿不了的,白芷帮着林月鸣依依把它们摆出来,一件件检查,再一件件试穿。 主仆二人没有穿诰命服的经验,正忙得团团转,江升默不作声地捧了个盒子走了过来。 林月鸣朝他伸手:“拿来。” 江升挑眉:“你倒不问问我是什么?” 林月鸣真的服了他了: “夫君这么英明神武,连诰命服都准备好了,自然不会忘了花钗冠,你行行好,帮帮我,好不好?” 江升这才开了盒盖,取出里面的花钗冠来给林月鸣戴: “夫人且看看,是否妥当?” 穿好诰命服,戴好花钗冠,林月鸣往镜中瞧去。 不论衣裳还是花钗冠,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从上到下,所有尺寸都刚刚好,很妥当,足见江升帮她置办这套行头时,是用了心的。 上一刻,林月鸣还觉得他真的能气死个人,这一刻,她又觉得,他确实是个很靠谱的人。 林月鸣不仅试了全套的诰命服和花钗冠,连妆容也让白芷帮着重新画过。 主仆二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很久,这妆要怎么画,眉形要怎么改,唇色要怎么换,胭脂的颜色要用哪种红才更趁这衣裳的青色。 江升坐一旁一直看着,虽然完全看不懂这种红和那种红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个黛和那个黛到底有什么不同,但听着她们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讨论,还异常认真地一个个试过去,再依次记录下来免得明日忙中出错,江升就觉得越看越有意思。 试完衣冠,整了妆容,江升以为这该差不多了吧,结果林月鸣才刚刚开始。 青黛带着几个侍女,抱了林月鸣要的香案和香炉来。 林月鸣看向江升: “夫君......” 话还没说完,江升一手一个,已经替她把两个香案都接了:“走。” 林月鸣取了檀香和沉香的香盒追着他去:“你倒不问问我要干嘛?” 白芷和青黛一人抱着一个装香炉的盒子紧跟在后面。 江升已经在招呼清和了: “清和,跑快点,去跟你福叔说,把中堂的人清一清。” 清和又如一道光一般已往前院跑去。 一个追一个,一串人就这么蜿蜒着往前院中堂而去。 到了中堂,下人们果然已经被大管家都给清走了。 江升把两个香案都给林月鸣摆上,然后看着这主仆二人像是之前选妆容一般,左看又看,选着香案、香炉和香料。 最后定下来,用檀香木香案配龙泉窑青釉的香炉加檀香,楠木的香几和紫铜琉璃博山炉加沉香也不收回去,先收在中堂做备用,这样哪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也能很快替换上,不至于出差错。 这是林月鸣人生第一次亲自接圣旨,出嫁前在林家,祖父倒是常接圣旨,嫁到陆府的时候陆大人也接过圣旨,接旨用的东西都是她在准备,接完旨后圣旨的供奉也是她在安排,但是钦差宣旨的时候她是没有资格参加的,甚至连在旁边看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件事对林月鸣来说,很重要。 为保万无一失,她甚至请了江升当做宣旨的钦差给她宣旨,连续练了三遍跪接圣旨,从头到尾所有流程都想下来,没有纰漏了,这才对江升道: “劳烦夫君务必找个可靠的人,把东西收一收。” 江升一点也没有觉得林月鸣小题大做,他叫了江福来,仔细嘱咐道: “你好好记下这些东西是要如何摆得,把东西收好,不要假他人之手,明日辰时,钦差来宣旨,卯时派人把东西原样备好。” 又叫了江武来: “明日卯时,派一队人,守着中堂,别让不相关的人进来,弄坏了夫人的东西。” 这么一整套流程试下来,都快到晚膳时分了,江升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不耐烦。 陛下还是藩王的时候,他就随侍陛下身边,时间长了,形形色色的人看的也多了,哪怕是在天子面前,朝堂之间,像他夫人这么办事认真的人,都是少见。 那些把皇上的差事办砸的人,但凡能学了他夫人的半分认真,也不至于被皇上拖出去打板子。 何为君? 君为天。 和君相关的事情,只有不够谨慎的,没有太过谨慎的。 江升觉得,冲林月鸣这么认真周全的态度,不管做什么事,哪怕是去混官场,说不得,都比很多朝中大臣要强。 接旨这件事林月鸣都再三演练,谢恩这件事,她就更加慎重了。 因她谢恩是要去后宫见皇后,这事问江升半点用没有,只能去求江夫人。 晚膳时分,林月鸣就开口求了: “母亲,我未曾去过宫里,也未曾见过皇后娘娘,担心自己年纪轻不懂事,犯了忌讳,冲撞了娘娘,求母亲教教我。” 江夫人赞许地看过来: “你能这么想,很不错。皇后娘娘随和,那是娘娘的品格好,但咱们却不能得意忘形,不知轻重,对娘娘,自该敬重。晚膳后你留一留,咱们练一练。你也别怕,后日,我陪你一起进宫。” 吃过晚膳,江夫人连叶子牌都不打了,叫了崔嬷嬷来,几个人照着流程给林月鸣练怎么谢恩。 练过几次后,林月鸣有了心得,大体就是,到了宫里,低头走路不说话,凡事跟着江夫人就行,江夫人走,她就跟着走,江夫人停,她就跟着停,甚至娘娘面前,她也就谢恩的时候需要说句话,其他时候,就站江夫人旁边,当自己不存在就行。 提前演练过了,林月鸣心里有了底气,心满意足地跟着江升回素晖堂。 到了素晖堂门口,江升停下了脚步: “明日要早起,晚上不要一直想着圣旨的事,静心,早点睡。” 林月鸣看过去,是哦,他昨晚是说过以后都去前院睡,初一十五才来看她的。 今天才初四,离十五还有十一天呢。 林月鸣就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着她的眼神,江升的步子就有些迈不动了。 他又道: “那我走了。” 说是走,脚步一步没动。 林月鸣拉住他的袖子,说道: “好。” 说是好,拉袖子的手却没放下。 一对小夫妻,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月色下对望。 第30章 钦差 直到躺在素晖堂的床上,听着自家夫人睡着后清浅的呼吸声,江升都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又没走成呢? 他其实真心想和她分开几天睡的,因为前两日夜里她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很容易就突然惊醒。 她醒了之后,也没有动静,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放缓呼吸,假装自己还在睡。 江升以前常年在军营,边境之地,外敌常来搅扰,所以睡觉一直很浅,枕边人醒了,他也立刻醒了。 但因她在假装睡觉,他便也假装自己在睡觉,没有拆穿她。 但是每当那个时候,他都会想,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这么不安,连睡觉都不得安稳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在旁边呢? 多半就是因为他在旁边吧。 是因为他的索求,给了她太大的压力吗? 爱人如养花,花开堪折直需折,花未开时,则需要等待。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江升又凑近了些辨认,确认自己的小娘子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在装睡,这才心满意足地抱住她,也睡了过去。 ...... 今日接旨,林月鸣准备的一切东西如她所愿,顺顺利利,毫无差错。 没想到唯一的纰漏,居然出在了宣旨的钦差上。 先皇在位时,宣旨喜欢用司礼监的太监。 但新皇,比起太监,却更喜欢用读书人,特别是去年新科的翰林们,状元郎陆辰就接过好几次替皇上传旨的差事。 今日来江府宣旨的钦差,是去年的新科进士,陆辰的好友,方翰林。 因陆辰和方翰林交好,林月鸣和方翰林的夫人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逢年过节,都会互送个礼物,两家有时候还会相约着一起去上个香,踏个青什么的。 方翰林是认识林月鸣的,或者换句话说,非常熟悉。 宣旨的时候,林月鸣跪着,他只是觉得身形有些相似。 这也正常,武安侯跟陆兄一样,娶的也是林家的闺女,都是林家的女儿,长得像些,理所应当。 但是当林氏谢恩的时候,方翰林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声音未免和陆兄的夫人太像了,就算是亲姐妹,也没可能像成这样。 等到林月鸣起身抬头接圣旨,方翰林近距离看了眼,吓得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没把手里的圣旨给丢了。 好在江升就在旁边站着,手一伸,把圣旨接了下来,捧给了林月鸣。 林月鸣又将圣旨捧到了香案上供奉,如此功成圆满。 方翰林冷汗都快下来了,朝江升作揖道:“多谢侯爷。” 得亏武安侯功夫好接住了,这接住的哪里是圣旨,是他方翰林的乌纱帽啊。 江升朝他笑笑:“钦差一路辛苦,若不嫌弃,赏面饮半盏茶再走,里面请。” 钦差宣旨,是个美差,跑这一趟,主家总不能让钦差空手走,总要表示表示。 方翰林犹豫片刻,都跟着江升往里面走了,又折返回来,拱手问道: “侯夫人请恕小生唐突,敢问夫人,在家行几?陆翰林的夫人,可是夫人的姐姐?” 林月鸣很诧异,作为陆辰最好的朋友,方翰林看起来,居然不知道陆辰休妻的事情。 一般人不知道的话,倒不稀奇。 因为不管是休妻,还是被休,终归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 后宅妇人又基本不出门,所以如果陆家不说,林家也不说,不相熟的人家,那还真的就没可能知道。 武安侯娶妻虽然是大事,但是一般人传来传去,也就知道娶的是林家的闺女,未出阁的女子本就不为人所知,具体娶的是林家的第几个闺女,甚至林家有几个闺女,非亲朋好友之家,也很难知道。 清流里,和江家相熟的人家,就没有。 林月鸣自问,这件事,她没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 以后她在京城还是要社交,要见人的,遇到熟人的机会会很多,这样的场面,她早晚要遇到。 她回礼答道:“方翰林,是我。” 方翰林听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弟妹,竟真是你!” 方翰林很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陆兄的夫人,变成了武安侯的夫人,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江升没给他问的机会,走了过来: “钦差,里面请。” 武安侯在场,逮着人家的夫人问东问西的,还问的是这么私密的事情,的确太过唐突了,方翰林忍住内心的八卦之心,跟着江升去喝茶,顺便拿一笔跑腿的费用。 回到宫里,方翰林今日在翰林院当差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实在太好奇了,到底怎么回事,可恨陆兄外出公干,不在京城,问都无处可问。 到了下值的时候,方翰林推了同僚的相约买书之邀,紧赶慢赶回了家,直奔后院而去,逮住自家夫人就问: “陆兄的夫人林氏,你们关系不是一直很好么,最近可有联络?你可知道她的事儿?” 方翰林的夫人尹氏拿了帕子给他擦汗,说道: “什么事儿?不是你嘱咐的说陆兄不在家,咱们不要上门打扰么,我都好阵子没见过她了。你怎么热成这样?跑回来的?” 方翰林急得不得了,也顾不上自己一头的汗,急慌慌的说道: “她嫁给了武安侯,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尹氏团着帕子就丢到他脸上: “你从哪里听回来这种鬼话,传出去了,一个妇人跟旁的男人有了牵扯,你让林家妹子还活不活了!” 方翰林满脸冤屈: “我今日去武安侯府传旨,亲眼所见,武安侯新娶的侯夫人,就是陆兄的夫人林氏,她亲口承认的。” 尹氏都听呆了: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仔细说说不了,方翰林还想问怎么回事呢。 本以为自己夫人知道,结果自家夫人也一问三不知。 方翰林怂恿尹氏: “你不是跟林氏关系好么?要么你去看看她?问问?” 尹氏翻了个白眼: “若真是她,她如今是一品的诰命侯夫人,我不过一个从七品的庶吉士的白身娘子,我有多大脸,想见侯夫人,侯夫人就得等着见我?不问也知道,女子再嫁,要么夫君死了再嫁,要么休妻再嫁,要么和离再嫁,哪一个是什么好事儿么?这种事儿,就是知道也该假装不知道才是,我还巴巴上门去问,不怕讨人嫌!” 方翰林有些惧内,被自己夫人挤兑了也不敢回嘴,那蠢蠢欲动无处安放的八卦之心就暂时被按了回去。 可是到了晚上,方翰林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尹氏本来都快睡着了,来回几次被他的动静折腾醒,骂道: “到底睡不睡了!真这么想知道,你就写封信去问问你那陆兄,不是前几日才说他给你写信了么,回信呢,写了没?” 方翰林跳起来: “对对对!信!” 这么大事儿,以两人的关系,陆兄没可能提都不提。 方翰林越想越不对劲,披了衣裳,起床点了灯,找出写了一半的回信,思虑片刻,下笔将林氏之事添上,第二日一早,叫了个小厮,将信送到邮驿处。 这封信,便如其他信件般,南下往明州而去。 第31章 很好 方翰林为了旁人家的八卦一夜折腾没睡好,八卦源头的林月鸣却睡得安稳极了。 嫁进侯府这几日,可能是渐渐熟悉了有了安全感,林月鸣的睡眠质量一日好过一日。 加上昨日,她实在是忙坏了,忙到晚上,累得沾枕头就睡。 见过陆辰的好友方翰林给她带来的心理冲击,也因为太过忙碌,刚刚波动,就被她扔在了脑后。 昨日不仅是她作为诰命夫人接旨的日子,还是她作为新娘子,需要给全家做三顿饭的日子,更是要准备第二日进宫谢恩的日子。 一件接着一件,对她来说,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实实在在的大事,相比之下,那些前尘往事带来的愁与怨,都不值一提了。 昨日送走方翰林后,林月鸣紧赶着回素晖堂换衣裳,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厨房。 新娘子做饭这件事,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各家说法各不相同。 像武安侯这样奴仆成群的勋爵之家,也不可能需要夫人们真的下场,日日洗手做羹汤,更多的时候,是表达下态度。 张妈妈提前一日就特意来问过白芷,看看夫人这日要准备什么菜,顺带还做了个人情,把江夫人常爱点的菜写了份单子给林月鸣送过来。 到了正日子,张妈妈带着厨房的人,都提前忙了大半天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林月鸣还没进厨房的门,就听到了张妈妈洪亮的声音: “小葱切了吗?好好好,切好放那儿放那儿,先别往锅里放,你放了,让夫人放什么!” “这菜心不行,再选选,要个头均匀的,要绿的好看的,不然夫人怎么摆盘?” “四喜丸子炸好了,我看看,不错不错,这次的颜色炸的可以很喜庆,放着放着,等夫人来乘。” ...... 林月鸣走进去,有人叫道:“夫人来了!” 张妈妈放下手中的活,满脸带笑地递了个围裙过来: “夫人你暂且用用,这里乱的很,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林月鸣看了看那围裙鲜亮的颜色,一看就是新做的,连水都没有下过,用的布料也是上好的锦布,不是一般下人用的粗布。 下人的分例里,就没有这样的锦布,可见是张妈妈费了银子特意给她做的。 林月鸣接过道谢: “让妈妈破费了。” 张妈妈看夫人穿上了,笑声轰隆隆地如雷鸣: “夫人不要嫌弃就好,夫人您来指点指点,这菜咱们要怎么做?” 厨房的六个灶眼都烧得正旺,六口锅里都咕噜噜冒着香味,案台上各种菜各种料码得整整齐齐,虽说正是做饭的时候,厨房台面和地面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张妈妈递过来的锅铲都干净得如镜面般能照人。 如此,有了张妈妈打底,不管林月鸣会不会做饭,只要不把厨房炸了,这顿饭就难吃不到哪里去。 林月鸣接过锅铲。 这几日林月鸣观察下来,江夫人在吃喝这件事上,没有什么繁复的要求,都是家常菜为主,也不搞什么一顿饭几十道菜的排场,江家的主子连她就五个人,按江夫人的日常用餐的规格来看,八菜一汤足以。 不到一刻钟,八菜一汤出炉。 席间,虽然谁都知道,林月鸣最多不过是放了个葱花,摆了摆菜心,或者把丸子从锅里放到盘子里,但江家众人都对林月鸣的洒葱花的手艺赞不绝口。 一连三顿,顿顿如此。 三顿饭的间隙,林月鸣还把江升明日要穿的官服全部熏香打理妥当,静置归拢,又关上门,自己悄悄地练了几遍明日进宫的礼仪。 今日事情太多,一件一件,跟打仗似的,林月鸣在厨房,福安堂,素晖堂中间来回逛了好几遍,走得人困脚乏,到了晚间,江升又该回前院了,两人又在素晖堂门口对望。 侯爷和夫人之间的夫妻情趣嘛,白芷和谨和一个看地,一个看天,都习惯了。 林月鸣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于是和他商量: “初一十五太久了,你每逢五逢十都来看我,好不好?” 今日就是初五。 她的意思是想他今天留下来。 有了台阶,江升点了点头。 沐浴更衣后,小小的床帐内,林月鸣抱住又没走成的江升,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 林月鸣声音都开始模糊,嘟囔着: “张妈妈真好。” 抱着主动求他留下来,又刚沐浴过香香的小娘子,江升心猿意马地附和道: “你若觉得她好,那就多赏她点银子。” 林月鸣又道: “母亲也很好。” 江升嗯了一声,按住林月鸣突然作乱的手: “那以后咱们好好孝顺她,你在做什么?” 林月鸣笑了一声: “你也很好。” 被人拿捏要害,江升动弹不得,松开了手。 片刻后,呼吸沉重的江升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睡得香甜的林月鸣,又叹了口气: “这种事也能半途而废,你怎么这么坏。” 被人无端指责,全然不知的林月鸣自是无从辩驳,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脸上还带着一丝笑。 江升坐起身,用手指碰了碰她带着笑容的脸颊: “我想欺负你,你醒了会不会哭?” 林月鸣翻了个身,把半边被子压在了身下,寝衣下的带子松松垮垮,裤子缩到了小腿上,露出白得耀眼的一双脚丫子。 睡相一看就很松弛,睡得毫不设防。 江升看了她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算了,你肯定不会在我眼前哭的,你在心里哭我又看不到。” 他把裤脚给她拉了回去,扯开被子给她盖好,起身吹灭了烛台。 黑暗中,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女人缓缓的呼吸声泾渭分明。 许久后,在木香和梅香交织的帐中,麝香的味道扬起又落下。 有人在这黑夜中,喃喃地说道: “林月鸣,你也很好。” 第32章 进宫 寅时,林月鸣和江升几乎同时醒了。 而素晖堂当值的丫鬟们,比他们醒得还要早,早把东西准备妥当,听见屋里有动静,白芷便带着丫鬟们进屋侍奉主子洗漱。 府外的天还昏暗,整个武安侯府却灯火通明,各处都忙碌起来,连一向到天亮才有动静的福安堂也是如此。 各屋主子今日都紧赶着一大早要出门,江升要去销假上朝,江远要去国子监读书,江夫人和林月鸣要去宫里谢恩。 车夫,长随,侍卫,丫鬟,武安侯府门口堵了一长串,各屋的奴仆混杂在一起,负责核验牌子的门房看起来竟然有些手忙脚乱的。 按理说侯府前几日才办过婚宴这样的大场面,门房也该历练过了,实在不该是这样的,完全没有高门大族的门房该有伶俐和干练。 而且林月鸣这两天看下来,武安侯府的奴仆,日常用用是没问题,但遇到大的事情,就会有些撑不起场面。 比如张妈妈做菜的确很好吃,平常江家人自己的家宴用起来绝无问题,但若是侯府要办个宴席,请个客,那品相那一关就肯定过不去的。 再如这门房,只是自家人出个门都能堵在一起,若是真请个百八十桌的客人,让客人们都堵在门口等,那就要闹出大笑话了。 虽然江夫人不爱出门也不爱交际,但江家不可能永远不请客。 远的不说,就说今年江宁的及笄宴,那是肯定要办的,若宴客时还是这样,只怕会塌了武安侯的面子。 林月鸣正想着江宁的及笄宴,江宁竟骑着匹大马,身后跟着一串侍卫,从大门跃了出来。 江升很是诧异: “这么早,你这是去哪儿玩?” 江宁笑嘻嘻地: “秦家五姐姐新得了匹汗血宝马,说是皇上赏的,约我去京郊庄子里跑马,我还没骑过汗血马呢,今日去见见世面,母亲安,哥哥们安,嫂嫂安,我先走啦!” 江宁说完,自顾骑马就跑,一行人马把本就乱七八糟的正大门弄得更是兵荒马乱。 直到江福大管家亲自出来,才把队伍给弄顺了,让主子们能顺顺利利地出门。 江升穿着上朝的朝服,林月鸣穿着诰命的衣裳,在马车都正襟危坐的。 林月鸣还在想江家奴仆的事儿,她在犹豫,她是不是该管一管。 她既嫁给了江升,两人利益一体,就没有什么独善其身的说法,江家好,她才能好,江家在京城塌了脸面,不仅是影响江升的颜面,也是影响她的颜面。 但直接管肯定不合适的,毕竟现在管家的是江宁,她伸了手,让江宁以为她这个大嫂刚进门就想夺管家权,两人之间起了嫌隙就不好了。 这件事儿上,林月鸣在陆家的时候是吃过亏的。 因为林月鸣嫁到陆家第二天,敬茶的时候,陆大人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让陆夫人把管家权交给了林月鸣。 陆夫人如何能忍下这口气,故而才处处针对她,还专门把表妹弄到府里来膈应她。 在陆家吃过的亏,林月鸣是不想在江家重蹈覆辙的。 江升见她眉头微蹙,安慰道: “你别紧张,皇后娘娘是个和善人,不会为难你的,且今日有母亲在,你跟着母亲就好。” 林月鸣还没想好要怎么插手江家奴仆之事,才能既不与江宁起冲突,又能让这件事儿妥妥当当地落地。 因没想周全,她便未详细与江升说心中所想,只顺带提道: “好,我都跟着母亲,不紧张。此次府里办婚宴,可有请了人帮忙?过几日我安排回个礼,感谢一番可好?” 江升诧异看她: “你怎知道?正是请了人的,我们入京时日短不知京城的规矩,加上母亲担心江宁没办过大场面没经验,所以提前请了秦国公夫人帮忙一起操持,秦国公夫人带了人,提前半个月就在咱们府里住着了。回礼呢,母亲已办过了,你倒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林月鸣心中有数了。 江升的婚事是皇上赐婚,皇后提亲,为了皇家的颜面,这个婚礼是不能塌了面子的,秦国公夫人坐镇也算师出有名。 但根源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江家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秦家帮衬。 快到了宫门东华门,江升先下了车来,两人得分开了。 宫中各门,各有规矩。 一般大臣上朝从午门偏门进宫,宗亲勋爵则从东华门去前殿上朝,作为外命妇,林月鸣和江夫人则从北门进后宫。 江升提着两个喜饼盒子下了车,又绕回来,敲了敲车窗。 林月鸣以为他落下了什么东西,撩开帘子,疑惑地看过去。 江升见她面无表情,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尤不放心,扒着窗框又叮嘱道: “我先走了,你别紧张啊,真没事的,待你和母亲出宫,我来接你。” 林月鸣其实一点都不紧张,要进宫了,她不笑是为了少出错。 但江升这么一次次叮嘱她是担心她,所以林月鸣也没有不耐烦,很认真地回应道: “好,我晓得的,不紧张的,公事要紧,不必接的。你快走吧,门口那公公是不是在看你?” 江升转过头,见东华门口,竟是乾清宫首领大太监汪公公在。 汪公公虽皇命在身,奉皇上之命来迎一迎武安侯,但见武安侯夫妻在话别,既没有催,也没冒然上前,而是插了个手,在宫门口笑看着等。 江升朝汪公公挥挥手,又对林月鸣道: “那是汪公公,你先下来。” 林月鸣大概明白江升要做什么了,虽然不太合规矩,依旧下了车来,遥遥朝汪公公行了个礼。 汪公公有些诧异,但也给林月鸣回了个礼。 江升拉了林月鸣的手: “走,我带你认认人。” 于是汪公公更加诧异地看着武安侯把自家新婚的夫人领到了门口来。 江升给两人介绍: “汪公公,这是我夫人。夫人,以前在北疆藩王府,汪公公对我一直颇为照顾,我受伤在王府养伤,也幸得汪公公几天几夜不合眼地看顾我。” 江升讲得这么正式,林月鸣便郑重行了个全礼: “汪公公大恩,妾身感激不尽。” 汪公公笑呵呵回礼: “侯夫人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可不敢这样,折煞老奴了。” 江升把手中的一个喜饼盒子递给汪公公: “我前几日成亲,故给汪公公带了喜饼,请公公尝一尝。” 为了避嫌,朝臣和后宫大太监少有私交,便是有私交,送个金银字画什么的,也该做在夜深人静时,无人察觉处,绝不会有人在东华门这众目睽睽之地送礼。 但江升似乎并不在意,做得坦坦荡荡。 汪公公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真的喜饼。 金银送权贵,喜饼送亲朋。 他当了乾清宫大总管这么久,给他送金送银送田送人的有很多,送喜饼的这还是头一份。 汪公公又将盖子盖好,对旁边伸手过来要接盒子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他将喜饼盒子捧在怀里亲自拿了,对江升笑得温和极了,说道: “侯爷今日回宫,皇上早起就念叨了,正在御书房等侯爷,侯爷请跟老奴来。” 第33章 月老 江升跟着汪公公到了御书房门口,皇上正在里面发脾气骂人: “油盐不进的蠢驴!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文章!” 皇上从十八岁就藩北境之地起,就常年住在军营,领军打仗之人,要想整军纪,竖权威,不会骂人那是万万不行的,因而皇上骂人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如今虽当了皇上,要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二十年来养成的硬脾气,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汪公公听到皇上骂人,悄悄朝江升摆了摆手,江升心领神会,两人默不作声地在门外静等。 等了片刻,门内既没有摔折子的声音,也没有人被拖出来打板子,汪公公这才进门回禀: “皇上,武安侯到了。” 也不用汪公公再通传,皇上直接叫道: “云起,进来。” 御书房内,皇上眉头紧皱,正拿着本折子在瞧。 也不知又是哪位大人的折子写的不如皇上的意,惹得皇上发这么大脾气。 江升只做不知,照常行礼: “臣江升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本在气头上,见了江升,那满脸想打人板子没打上的气闷倒散了,露出半分松快的笑意来: “到前面来,让朕好好瞧瞧,气色不错,手里拿的什么?” 江升恭敬地将手中的盒子呈上: “这是谢媒礼,谢陛下为臣赐婚。” 听到是谢媒礼,皇上只觉新鲜。 他登基以来,江升不是他赐婚的第一人,也非他赐婚的唯一一人,但给他这个皇上送谢媒礼的,这还是第一个。 皇上脸上原是半分的笑意立马成了十分的笑意,他将那碍眼的折子往那留中待发的折子里一丢,朝江升招招手: “谢媒礼?你倒是没忘了朕这个月老,拿上来给朕瞧瞧。” 圣上面前,一般人呈东西,都是汪公公取过,验过无误后,再行呈给皇上,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但这可是江统领,汪公公便没动,由着江升亲自将盒子捧递到皇上面前,一层层打开。 盒内共两层,上面一层装的是喜饼和茶叶,下面一层则装着两个金元宝。 皇上不是长于深宫不识人间烟火的皇上,而是从十八岁起就从北境风霜中成长起来的,和将士们打成一片的皇上。 民间的婚嫁礼节,皇上非常清楚,八两金,这已是北疆谢媒礼中最贵重的礼节了。 所以江升,的确是在按民间的礼节,酬谢他这个月老为他牵了一门好姻缘。 江升在旁边开盒子时,皇上还闻到了他衣服上香料的味道。 这可比谢媒礼还让皇上觉得新鲜。 说了他这么多次,江升都不怎么用香料,怎么这成了亲,连香都用上了? 皇上九五之尊,想知道什么也不必藏着掖着,当场就问了: “不错,如今成了家了,总算是有个正经样子,何处得的香?这香倒是趁你。” 皇上问起香,江升答得有些腼腆:“回皇上,是臣的夫人合的香,名清远。” 毕竟是自己亲自赐的婚,皇上传江升来,本是想问问江升这婚事办得可还妥当,对新娘子可还满意,但见了这八两金,听了这清远香的名字,心中便知,不用细问,这婚事,只怕坏不到哪里去。 皇上评道:“山水闻清远,这香也趁你名。你这谢媒礼朕收下了,上朝去吧。” 江升行礼告退后,皇上问汪公公: “你看他来的路上,可还高兴?” 汪公公弯着腰侍奉着皇上换上朝的衣裳,笑呵呵道: “何止是高兴,侯夫人亲自送侯爷到宫门口,小夫妻浓情蜜意的,奴才今日见侯爷啊,乐得嘴都没合上过。” 今儿这新鲜事儿,真是一件接一件。 皇上尤不敢信: “朕给他指的可是林家的闺女!那可是林大儒亲自教养的孙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他到宫门口?” 汪公公附和道: “可不是嘛,要不人常说,小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这哪能分得开。” 皇上这一大早起来被折子弄的气闷的心绪此刻终于彻底舒展了,笑道: “朕就知道,这林家,也不全是那不知好歹的蠢货。看来朕这月老,当得也还行,他俩儿能好好的,朕就放心了。” 汪公公捧着拂尘,亦步亦趋: “皇上英明神武,依老奴看,这婚事当真的天造地设,再好不过,这当世的月老,就没有能比得过皇上的。” 皇上点了点汪公公: “你啊,你啊,如今倒尽学了些奉承话,朕再厉害,还能当月老也当个天下第一出来?” 说是这样说,奉承话没人不爱听,走出御书房的皇上心情舒畅极了。 江升跟了自己多年,又对自己忠心耿耿,皇上就不想亏待了他。 林大儒的孙女若还未出阁,与江升本也算般配,但林氏是二嫁,终究是委屈了江升。 他们夫妻和睦相得益彰,总好过江升为了忠心不得不将就,自己反倒成就了一对怨偶。 林氏能这么知好歹,有眼色,皇上对林大儒亲自教养的这个孙女,倒是有了几分好奇。 皇上下朝后回书房,又见到了那装着谢媒礼的盒子,看着这盒子,他便又想起来这事儿,于是问汪公公: “林氏,是今日进宫谢恩?” 汪公公揣摩着皇上的心思,附和道: “正是,此刻该当是在皇后宫中,皇上,可要去见见?” 因为好奇,见是想见见的,但皇上犹豫片刻,又放弃了: “外命妇,朕就不见了,平白多生事端。赏点东西吧,赏......” 赏什么呢? 除了按诰命的规制配的东西,皇上就没给外命妇赏过东西,布料首饰什么的,赏宫妃可以,赏外命妇,终归不太合适,平白让人多想。 汪公公凝神耐心等着听着,过了片刻,皇上终于道: “赏菜吧,给林氏赏两道菜。” 汪公公提醒道: “今日江夫人也进宫了,是不是?” 皇上认同道: “那便一块赏了,你亲自去办。” 第34章 君恩 江升去上朝后,林月鸣便跟着江夫人从北门而入,进宫谢恩。 皇后也不是进了宫就能见到的,皇后作为中宫,早上也有很多事情要忙,要先去给太后请安,再由旁的娘娘们给皇后请安,然后才轮到侯见的外命妇。 所以林月鸣二人虽到的很早,主要的时间却是在等,等着皇后什么时候能闲下来。 好在皇后提前安排了宫里的嬷嬷,将她二人安排在偏殿等,有茶喝,有位置坐的,也不算难捱。 偏殿香炉中燃着香丸,细品之,牡丹香中夹杂荼蘼花香,此香该当是玉华。 牡丹国色天香,配中宫皇后自是再好不过,只不知为何,这玉华香中竟隐含依兰之香。 依兰之香为帐中香,用在偏殿,实在有些不妥当。 但即是宫中所用,自有其道理,林月鸣也未伸张,只按下不表。 二人卯时进宫,直等到巳时,皇后终于空了下来,派人来传。 林月鸣照着规矩谢恩,而皇后果然如江升说的那般,很是和善,勉励了几句,没让林月鸣多跪,就让人给她赐了座。 嬷嬷抱了小公主来,皇后和江夫人便一直逗小公主玩。 小公主是皇后最小的孩子,也是宫里如今最小的孩子,皇后快三十六了才生下的女儿,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一般,逗小公主时满脸都是慈爱之色。 一岁多点的小娃娃,正是认人的时候,小公主却对江夫人很亲昵,可见皇后和江夫人是时常见面的,皇后和江夫人聊的也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都是些细碎的家常。 皇后在跟江夫人抱怨:“本宫也是太久没养孩子了,她这晚上总是整宿闹腾不睡觉,一岁多的小娃娃,打不得骂不得,真是折腾死我了。” 江夫人安慰道:“小孩子都是这样,待到大一些,能睡整觉了就好了。” 林月鸣看向殿中燃的香炉,炉中燃的和偏殿一样,依旧是隐含依兰的玉华香。 小公主和江夫人这个熟人玩够了,发现了江夫人身后陌生的林月鸣,侧着脑袋好奇地盯着她看。 小公主是金枝玉叶,轻了重了磕了碰了都是大事儿,林月鸣收回看向香炉的目光,看向小公主,只对她笑笑,没有冒然上手去抱她,或者逗弄她。 皇后见林月鸣坐江夫人身后只笑不说话,打趣道: “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怎么跟云起一样不爱说话。” 嫁给江升这几日,虽对江升了解不多,但林月鸣觉得,他不管怎么看,都不算是不爱说话的人,相反,他可以说是有什么说什么,是个想到就要说的人。 林月鸣不说话,是因在宫里,多说多错,规矩低调甚至老实平庸的评价都好过轻浮冒进,或许江升在皇上面前当差时,也是如此,因而才落了个不爱说话的印象。 于是林月鸣也不辩解,腼腆地笑道: “妾身聆听娘娘教诲,受益颇多,只汗颜学识浅薄,故而在娘娘面前,不敢卖弄。” 江夫人动作亲昵又娴熟地扶着小公主,也道: “我是一见她,就觉他二人般配,就该是一家人。说起来,还是皇上英明,娘娘做主,为升儿赐了这门好婚事,不然就靠我这个山野里来的老太婆,哪里敢登林家这样的高门,能讨来这么好的儿媳妇。” 皇后语气中带着促狭: “本宫可做不了他的主,要得你们江家一个谢媒礼,那可真难,你这个做娘亲的心也真是大,哪有二十几岁的人了还不成亲。以前几次给他说媒,他只说先立业后成家,定要功成名就,才敢求娶高门贵女,我还当他是拿话搪塞我,谁能知,缘分竟在这里,如今他该当如愿了吧?” 小公主探头看了林月鸣好几次,也不知是对她身上的什么感兴趣,迈出步子,伸着小手,抓住林月鸣的裙子,直冲冲扑了过来。 一岁多的小娃娃,走路还不太稳当,林月鸣怕她摔了,忙伸手抱住她。 小公主揪住她袖子里的手帕,迈着小短腿拿了就跑,跑到江夫人处,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姨姨,香香。” 皇后要去拿小公主手上的帕子: “宝儿,怎可私拿旁人的东西。” 不过一张帕子罢了,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到了小公主手上,又不是私下到了旁的男子手中,不算什么事儿。 林月鸣忙道: “娘娘,难得小公主能喜欢,让她玩吧。” 的确,不过一张帕子罢了,皇后出口阻止为的是她的教养,正主既然没意见,皇后也没有坚持,便任小公主拿着帕子玩。 到了快午时,该是外命妇出宫的时候,江夫人按规矩起身告退,两人都出了坤宁宫了,皇后居然又改了主意,派人请他们回去,留他们在宫里用膳。 林月鸣马上也知道为何皇后会改主意了,因为皇上居然还能记得江家今日进宫谢恩,甚至专门给江夫人赏了菜,连带着林月鸣都顺带得了两盘菜的赏。 皇上赏东西,越是私密,越是表示亲近,赏金赏银不过按规按置,谁都赏得,但若赏的是皇上试过字的墨,佩用过的刀,指定御厨专门做的菜,那便不是谁都能得的圣恩。 都说江升是天子近臣,林月鸣之前只是知道,还没有深刻的感觉,但一口一口吃着皇上赏的菜,她对江升身上的圣宠,终于有了实质的印象。 天子身边,得圣宠的自然也不只江升一人,陪着皇后用午膳到一半,坤宁宫门口居然响起了一串给太子请安的声音。 皇后都奇了: “今儿这什么天,这父子俩儿可真会凑热闹。” 太子殿下来了,江夫人和林月鸣皆停了筷子起身。 江夫人提议道: “不若我等回避……” 皇后笑笑: “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必讲究这些,人都来了,总得让他看看。” 太子高高兴兴地进了门: “给母后请安,哦,真是巧了,原来江夫人也在,这位夫人是?” 太子是外男,又是储君,林月鸣作为外命妇,本不该见的,但撞上了,江夫人没回避,她也不好回避。 太子问话,江夫人替她答了,她便跟着江夫人给太子殿下行礼,然后侧身站江夫人身后当背景。 太子殿下才十五岁,却已很有储君的架势,和江夫人寒暄两句,又问道: “江夫人难得来宫里,三姑娘怎的没一起来?” 太子正问江宁,江夫人还未答,坤宁宫门口又响起了喧闹声。 那喧闹声里竟夹杂着秦家五姑娘和江宁的声音。 林月鸣本低着头,听到那喧闹声,立刻朝江夫人看去,便见江夫人皱起了眉,而太子脸上却有了喜色。 嬷嬷们劝诫之声在外此起彼伏响起: “五姑娘,五姑娘,皇后娘娘在待客,可不好打扰。” “五姑娘,请容奴婢先行通传,不可啊,五姑娘。” 秦五闻若未闻,推门而入,进门环视一圈,看向林月鸣,几步上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凭什么!我问你,你凭什么!” 第35章 强求 林月鸣和秦家五姑娘没什么交集,实不知她这声诘问从何而来。 但不管她是因何事而来,见她来势汹汹地,林月鸣便将椅子拦放到了前面,又朝皇后处退了几步。 秦家五姑娘是皇后的亲妹妹,是皇亲国戚,不是江家的仆从,对上她,林月鸣肯定不能硬来。 两人若真的甫一照面就拉扯起来,哪怕林月鸣吃了亏被秦五打了,皇后也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拉偏架向着秦五的。 所以重点是惹不起就躲,不让她近身。 现在在前面的,有太子,有江夫人,有椅子,秦五就算真想冲过来,这些肯定都会拦着她,这些时间,不需要林月鸣亲自回应,足够皇后和太子反应了,那么秦五就冲不过来。 毕竟林月鸣今日是进宫谢皇恩的,这个场合,皇后就不会由着秦五塌了皇家的脸面。 果然如林月鸣所想,她不过往后退这几步的时间,太子已经扯住了秦五的袖子将她拦了下来。 皇后脸上也带了愠色,呵斥道: “一个姑娘家,口出妄语,像什么样子!时嬷嬷,带她下去!” 皇后开了口,矛盾转移了,秦五看向皇后,语气中半是怒意半是哭意地质问道: “长姐为何如此偏心,向着外人!凭什么她不要的给我,我才不要!姐夫他怎么能这样!” 皇后这下脸色已全黑,一字一字喝叱道: “秦、宝、珠!” 被长姐当头喝问全名,秦宝珠终于从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中回过神来,她还想再辩驳,时嬷嬷已经上前来拉她的袖子:“五姑娘,你且先跟奴婢下去吧。” 眼见皇后满面寒霜,昔日在北疆被长姐家法伺候的记忆带着痛意涌上心头,秦宝珠这才不甘不愿地被时嬷嬷拉出殿外。 皇后长吁一口气,眼见林月鸣都快躲墙角去了,心道不好,这么个娇娇女,头一次见面,就给人吓哭了可怎么好。 皇后缓了怒意,放缓音调,安抚道: “可是吓着你了?你别怕,她呢,小孩子家家不知从哪里听了些胡话,本宫好好教训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月鸣低眉顺眼: “妾身无碍,倒是秦姑娘这样,怕是在何处受了委屈,娘娘还是去看看吧。” 皇后叹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她对你无礼,你倒还关心她,你的心意,本宫替她收下了。” 又对江夫人道: “你事忙,本宫也不多留你了。” 江夫人一是记挂着门外的江宁,二是本也不想卷入皇家私事,这便带着林月鸣行礼告退。 门外,江宁正焦急地等着,见母亲和嫂嫂出来,忙迎上来,正要开口说话,江夫人拉住她的手: “回去说。” 江宁立刻闭了嘴。 太子追出来: “本宫送送二位夫人。” 出宫路上,江夫人在前,林月鸣在中,江宁在后。 太子说是送二位夫人,不跟江夫人走一起,倒跟江宁走了一路。 隔着太近,林月鸣就被迫听了一路的私房话。 太子埋怨道: “你最近怎的都不进宫了?” 江宁答得没心没肺的: “宫里骑不了马,不好玩。” 太子又道: “你既喜欢骑马,本宫新得了匹汗血宝马,送你好不好?” 江宁斩钉截铁: “不好,我不喜欢白马。” 太子无奈道: “你今年及荆,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替你找找?” 江宁可有可无地: “没什么想要的。” 江宁敷衍的这么明显,天潢贵胄的太子终于忍无可忍,停了脚步。 太子停了,江宁只当不知道,上前几步,拉了林月鸣的手道: “嫂子你等等我,咱们一起走。” 林月鸣觉得太子怕是已经生气了,但江宁要的或许就是太子生气。 有些事,强求不来,也不用挑明。 毕竟有些事,会比太子生气更严重。 林月鸣假装没听到刚刚那一串的官司,侧身给太子行礼: “殿下留步,我等先告退了。” 太子到底还端着储君的体面,点点头,回道: “夫人慢走。” 三五步远,转过宫道,太子的身影就这样被留在了身后的深宫之中。 三人都未曾说话,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一步一步离开了皇宫,直到出了宫门,才同时呼了一口气。 江府的两辆马车还在北门外等,而马车旁,竟是江升。 江升迎上来,先将三人扫看了一遍,见三人看起来形容并无不妥,这才问道: “江宁你因何事进宫?” 江升统领禁军,每日宫中人员进出都避不开他的眼睛,特别是禁军的北衙就在北门附近,所以秦宝珠和江宁一进宫,北门的守卫很快就报到了江升这里。 但是后宫之地,若无传召,他这个禁军统领也是不得擅入的,所以江升便在北门等到现在。 宫门之地,不可多说,但若什么都不说,江宁又怕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信息不通,待会儿回去当差,惹出什么岔子来。 于是江宁言简意赅道: “早上去庄子路上,五姑娘的嬷嬷说漏了嘴,五姑娘的婚事定下来了,皇上赐婚,定的是……” 明明说的是秦宝珠的事,不知为何,江宁突然看向了林月鸣。 因为江宁看过来,江夫人和江升心有灵犀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那一刻,迎着那三人的目光,秦宝珠的话突然又在林月鸣脑子里冒了出来: “凭什么!她不要的才给我!我才不要!” 这句话在林月鸣脑子里滚来滚去,混合着江宁接下来的那句话,将她的脑子滚成一团浆糊。 江宁道: “是陆家。” 哪个陆家? 林月鸣脑子突突地,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 这个京城,门楣能匹配上皇后的亲妹妹的,只有一个陆家。 而陆家嫡出中,适龄的男儿也只有一个。 陆辰。 用这浆糊一般的脑袋想着这个名字,让林月鸣反应都慢了许多。 慢到江升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回答道: “嗯,好。” 宫门口就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江宁紧赶着把最要紧的事赶紧说了,江夫人便道: “既是皇上赐婚,便是天大的喜事,升儿,皇上面前,你自该有分寸,我们就先回去了。” 江夫人和江宁一趟车,林月鸣一趟车。 江升要送林月鸣上车,连叫了几声,终于把她叫醒。 林月鸣扶着江升的手上了车,笑着跟他道别: “夫君当差辛苦,晚上早点回来。” 江升探究地看了她好一阵,既不说话,也不走。 林月鸣疑惑看去: “夫君还有事儿吩咐?” 江升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回道: “晚上不必等我,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说好了,初十我再来看你。” 第36章 幻灭 江升说初十再见,晚上就真的没到后院来,甚至连晚膳都没出现。 因江升和江远读书和散值的时间都不定,江宁又常出门,江夫人打叶子牌也没个早晚,府中各个都时早时迟的,江夫人也懒得一个等一个,干脆就定了规矩,除了江升沐休的时候大家一起用晚膳,其他日子就各房各自吃,大家也乐得自在。 所以这是林月鸣嫁到江家后,第一次一个人用晚膳。 一个人独处的好处是不用假装和敷衍,进宫一趟,又是差点跟秦宝珠杠上,又是得知了陆辰的婚讯,林月鸣觉得有些疲惫,情绪外露得显而易见。 白芷在旁边看了她好几次,终于问到: “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白芷,没什么不能说的,甚至很多不能对江升说的话,都能对白芷说。 林月鸣很平静地说: “陆星移的婚事定了,是皇后的妹妹,秦家五姑娘。” 陆辰,字星移。 白芷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白芷终于道: “夫人,你是不是在难过啊?你别难过,这是他姓陆的没有福气。” 林月鸣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难过,我只是,我只是。” 林月鸣又沉默了,因为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当江宁说出陆家的时候,让她脑子嗡嗡作响的,绝不仅仅是难过这样轻描淡写的东西。 也不仅仅是痛苦,痛得要死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更不仅仅是震惊,陆辰跟她一样也才二十一岁,她都能嫁人,陆辰会再娶妻,是必然的事情,选择秦家,对陆辰的好处更是显而易见的。 太子一派需要拉拢清流,而陆家需要圣宠更进一步,秦家与陆家这门婚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互利互惠。 家道中落的庶出表妹和中宫皇后的亲妹妹,是个男人都会选择皇后的亲妹妹。 是个男人都会这么选,但不代表陆辰应该这么选。 如果他也这么选,那他和世间无数的因为贪慕权势而抛弃原配的男子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本以为自己输给了情谊,谁知竟输给了权势。 要承认自己第一眼便爱上的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而庸俗的男人,这个认知让林月鸣有一种世界再度崩塌的幻灭感。 白芷不知林月鸣所想,见她沉默不语,又劝道: “夫人,为姓陆的难过不值当的。再说了,我那日见秦姑娘,也不是那么好相于的,姓陆的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说不得是娶了个祖宗回去伺候,天天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的有他受的,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林月鸣被白芷逗笑了: “都是旁人家的事儿了,咱们不去管他就是了,何必再巴巴赶过去看热闹。” 白芷见林月鸣笑了,松了口气,也笑道: “是呢,是呢,那都是旁人家的事儿,跟咱没关系,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夫人,待会儿侯爷回来,你可别为了旁人家的事儿在侯爷面前难过啊,让侯爷看出来了,平白生了嫌隙,不值当的。” 白芷想得这么好,林月鸣都不忍打击她。 宫门口,她初听到消息时,没有掩饰好,江升这几天都不肯来了,说明嫌隙已经产生,这个时候再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已经来不及了。 补救肯定是要补救的,现在江升估计在气头上,暂时最好先不去他面前晃悠惹他生气,待他气消了再想想法子。 林月鸣吩咐白芷: “侯爷差事忙,这几日都不会来后院,要初十才过来,你待会儿找下谨和,把明日侯爷要穿的衣裳送到前院书房去,再问问看,现在前院的衣裳明日能不能送过来,都熏香打理好了再送回去,备着侯爷好换。” 江升不来后院,白芷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像女眷只能待在后宅,对男主子来说,他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前院才是他的正经地盘,后院是他们消遣的地方,想来就来,想不来自然就不来,都很正常。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小陆大人也不是每天都来后院的,最长的时候,整整一个月没来呢。 晚膳后,白芷找了个婆子,让她去二门外传消息找谨和。 听是夫人的贴身侍女找,谨和飞快地跑了过来。 谨和年纪小,却很稳重,见了白芷,客客气气地问道: “白芷姐姐,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白芷也想趁这个机会,替夫人打探打探侯爷的消息,但她和谨和打过几次交道下来,知道他年纪小口风却很紧,担心他不肯说,于是迂回地问道: “侯爷明日要穿的官服,夫人已经打点妥当了,是送到前院书房,还是内书房?” 在白芷的脑子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内书房这个选项。 侯爷又没有通房侍妾啥的,都进了后院了,都能进内书房了,干嘛不直接到素晖堂来歇着,难道还差这几步路? 白芷想问的其实是侯爷是不是回来了,如果侯爷回来了且不来后院,谨和就会回答说前院书房,如果侯爷没回来,谨和就会说等侯爷回来请示。 结果谨和不走寻常路,回道: “侯爷今日歇在内书房,劳烦姐姐派人送到内书房来。” 啊,还真差这几步路? 侯爷这是玩儿啥呢? 白芷觉得脑子都要打结了。 不仅白芷搞不懂,林月鸣听完也没搞懂: “内书房?为何歇在内书房?” 内书房她前几日才去看过,因为是书房,外间读书的地方倒是收拾得很齐整,但里间仅有个供小睡的窄床,还堆着十几个都是她的衣裳的箱笼,就不是正经睡觉的地方。 这样的环境,给侯爷住,实在是委屈他了,再说侯府这么大,哪儿不能住,何必非得住内书房。 白芷揣测道: “夫人,侯爷是不是在等你去找他啊?” 第37章 灵犀 林月鸣觉得,如白芷所说,江升等着她去找他,虽有这个可能性,但可能性不大。 更有可能武安侯现在不想见到她,不然怎么会连这几步路都不肯走。 而且以她现在对他的了解,就算她去找他了,他先入为主已有定论,便是她再温柔小意,他或许也觉得她在敷衍欺瞒他,那样他反而会更生气。 上一次不就是这样么? 权衡利弊后,林月鸣决定一动不如一静,等等再说。 事缓则圆,慢慢来。 于是林月鸣吩咐道: “既侯爷让送到内书房,照常送去就是,旁的侯爷若未吩咐,便不要自作主张。” 江升既然不来,晚膳后到入睡前,林月鸣就有了难得的空闲时光。 空闲时候,林月鸣一般会合香。 但今日,她未曾去动香料,倒先到卧房里间,开了一个箱笼,将林家香铺的账本取了出来。 林家香铺的生意,林月鸣一直遵从林大儒的教导,不当甩手掌柜,亲自过问,合香的香方她会亲自试,海外来的藩商她会亲自见,每月铺子的账本也是亲自在核对。 本朝实行榷香制,只有持香引的铺子才得贩香,特别是海外来的上品香料更是专店专营专供。 京城能贩上品香的仅有五家,林家香铺是其中之一。 先皇在时,林大儒在先皇面前有脸面,林家香铺一直在给宫里供香,哪怕后来林大儒辞官回乡甚至病逝,先皇也没收回这份恩宠。 直到去年新皇登基,内务府主管换了人。 新的内务府主管本是太后宫里的太监总管曹卓群,他和陆大人一向颇不对付,还曾被林大儒当众斥骂过是佞幸之流,简而言之,过节很深。 所以曹卓群一上台,林家香铺就被断了给宫里供香的生意。 林月鸣从去年最后一次给宫里供香开始查,往前倒查了十年的账本,林家给宫里供奉的香料里,从无依兰香。 既如此,不管皇后宫中的玉华香方中因何会有依兰,都不会和林家香铺扯上关系。 祖父曾经教导她,天子住所,不出差错还好,一出差错,一茶一饮,背后可能都牵扯着万千条人命,务必慎重。 所以不知前因后果,没有万全的把握,万不可轻举妄动,嚷嚷得人尽皆知。 林月鸣默默地把账本又一一放回去锁好,然后又去了厢房。 小公主由皇后亲自在坤宁宫抚养,小孩子对香敏感,故而夜间哭闹。 不管什么因什么果,皇后宫中的香出了问题,内务府主管曹卓群都难辞其咎。 蚍蜉难撼大树,自从曹公公上台,林月鸣就没指望还能给宫里供香,一直在给自家香铺找其他的出路。 但如今机缘巧合,或许还能有转机? 毕竟天下用香之家,皇家是最大头,只要是做香料生意的,就没有不想做皇家生意的。 像小公主这个年纪,能用的香,用料该当简单,当以药香为主,比如灵犀香以甘松,枫香,丁香为主,适合小儿安眠用,就颇合适。 只是丁香香气太过霸道,用量不当,和其他香混在一起,难免会有失衡之感,所以要想配出一丸香气匀称的灵犀香,丁香的用量是重中之重。 林月鸣取了香料盒子,将丁香一分分地往上加试做香丸,一试就试得停不下来。 直到三更的梆子声都响了,林月鸣才惊觉自己沉迷制香,竟连时间都忘了。 做香的时候精神抖擞,不觉疲累,这抽离出来,才觉疲惫万分。 林月鸣收完制香的东西,回了卧房。 和前几日相比,卧房不过少了一个人,倒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白芷跟着林月鸣熬夜到现在,给她铺好被褥,见她在发呆,唤了一声: “夫人可要歇息了?” 林月鸣嗯了一声,嘱咐她: “明日你看着合适的把人提上来,把排班排上,总是你一人没日夜地操持,这怎么能吃的消。” 白芷笑道: “谢夫人体恤,自夫人说了要提人进屋伺候,这几日她们可勤勉了,都抢着干活,哪里就累着我了。我这几日细看下来,有几个还行的,明日夫人看着挑一挑,可有合心意的。” 白芷退下后,林月鸣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前几日江升在时,被子里就像有个大火炉,有时候半夜林月鸣都会热得出汗。 但如今江升不在,二月倒春寒的天里,只觉衾枕冰凉,睡下良久被子里都暖和不起来。 林月鸣辗转反侧,冻得实在睡不着觉,披衣起床找汤婆子。 本不欲惊动白芷,结果白芷听到动静,还是醒了,门外轻问道: “夫人可是要茶水喝?” 既都醒了,林月鸣便问: “汤婆子收在何处了,你帮我寻一寻?” 白芷推门进来: “冷得很,夫人快躺下,奴婢来找。” …… 素晖堂这边半夜还亮着灯,内书房的江升同样还未安寝。 平安见侯爷拿了本书半天未看,劝道: “侯爷,明日还要上朝,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江升看了看门口: “谨和还没回来?” 正问着,谨和猫着腰进了门。 谨和这一晚上,被侯爷使唤着,在素晖堂和内书房之间都来回跑了八趟了。 侯爷说不要惊动素晖堂的人,谨和便跟做贼似的,避着人,悄无声息地去,又悄无声息地回。 都来回八趟了,这次不用侯爷问,谨和进门就道: “素晖堂茶房还点着灯。” 江升长叹一声,放下书,亲自出了内书房的院门,遥遥往素晖堂看去。 素晖堂茶房的微光,如星光点点,看着近,隔得远,在浓黑的夜色中闪烁。 平安跟出来,劝道: “既夫人还未就寝,侯爷何不回素晖堂?” 平安还未娶妻,实在是不懂,就这几步路,侯爷这样子明显是想回去的,明明想回去,又不回去,是在玩儿啥呢? 江升看着那微光,转头又回了内书房。 算了,他若去了,她还得花功夫奉承敷衍他。 她都这么难过了,何必让她更难过。 第38章 月例 江升说不回来,果然几日都未曾出现。 人未到,东西却日日都有送过来。 初八那日,府里发月钱,白芷去领了素晖堂的月钱回来。 林月鸣的月钱是二十两,白芷是贴身大丫鬟,月钱是二两银子,青黛是一两半银子,两个新提上来的屋里侍奉的一等丫鬟是一两银子,其余二等到三等丫鬟,有八百铜板的,有五百铜板的,各个不等。 发了钱,人人都高兴,连青黛都特意跑来跟林月鸣说: “夫人,府里给我发了一两半银子!一两半啊!一两半!我以后一定更加好好当差,不辜负这一两半银子!” 林家家资一向不丰,各屋从主子到丫鬟过得都紧巴巴的。 青黛之前在林家,因为年纪太小,也没个正经差事,更没进主子屋里侍奉过,每月各处打杂能领个百来个铜板的赏钱就不错了,第一次能拿到货真价实的银子,捧在手上眼睛都直了。 白芷也在一旁笑: “没想到宁姑娘当家这么大方。” 林月鸣故意逗她: “你这是在埋怨夫人我以前在陆家当家,太过小气?” 以前在陆家,白芷作为大丫鬟,月钱只有一两。 二两银子,在陆家,那是姨娘才能拿的月钱。 不过这也不是林月鸣抠门,这是陆家老太太定下来的月钱规矩,她虽接了管家的差事,但有老太太的前例,自然因循守旧,怎可能跟老太太的规矩对着干。 而且陆家看着是名门世家,赚钱的路子是多,但上上下下等着花钱的主子更多,中间还出过陆老太爷那处处掷千金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因而陆家颇有些入不敷出,全靠着祖宗留下的老底过日子。 林月鸣接手家事的时候,陆家的财务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不然陆大人也不会这么着急把陆夫人的管家权交过来,靠着林月鸣的铺子贴补家用。 往常林月鸣跟白芷开玩笑,白芷总是响应的,今日她这话说完,白芷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一时竟然没有答复她。 林月鸣反应过来,她刚刚居然主动提了陆家。 她曾以为她此生都不会主动跟人说起陆家,没想到真说出来了,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难。 人生中的坎,就看能不能过去,过不去的时候只觉穷途末路天崩地裂,但若能过去,往事总总就真如烟云般,随风而去了。 白芷观察着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答道: “哎呀,夫人,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这么想。” 林月鸣看向她,笑道: “没事的,白芷,咱们不必避讳着陆家。秦家和陆家成了亲家,以江家和秦家的关系,以后和陆家总是免不了要往来的,说不得小陆大人娶妻,咱们还得上门喝喜酒呢,以后就当亲戚处吧。” 要白芷说,当啥亲戚,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但既然夫人看开了,也是好事,于是附和道: “正是呢,夫人,当个远房亲戚罢了。” 这边主仆三人聊着月银和陆家,那边平安带着几个小厮,扛着两个箱子来了。 平安进门未语先带了三分笑,乐呵呵道: “给夫人请安,侯爷今日出门前吩咐,以后发月钱,他那份都直接送到素晖堂来,以前发的月钱没用上的,也让小的送过来让夫人收着,这是账簿,请夫人过目。” 江升虽是一家之主,理论上整个侯府都是他的,但后院每月发月钱,必然也有他的一份,备着他房中要添个什么东西,或者发个赏钱什么的,不至于每次都要去账房要。 至于男主子在外的交际,官场上的花费,则在前院另有一本账,这本账一般都在男主子自己手上,后院的女眷基本是摸不到边的。 林月鸣打开账簿,江升每月月银足足有六十两,基本都没花销,今日谨和抬来的足足有近八百两银子。 这八百两,江升都给了她了,就没可能要回去,基本就是江升贴补她的了。 平安又捧了一本账簿和一个小盒子过来,说道: “这是侯爷库房的账簿和钥匙,侯爷说前几日事忙,顾不上交代,让夫人若有闲暇,看着好的,都摆出来用。” 江升这是把自己的私房钱给交过来了? 莫名其妙又给钱又送东西的,她没搞明白江升是要干嘛。 一般而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总不至于江升还有事儿要求她办? 她是他的后宅女眷,外面的事儿她也够不上,那就只能是家里的事儿了。 她如今又不管家,家里的事里,唯一能挨着边的,就只有江升的房内事,江升若想给房里添个人什么的,这个她倒是能办。 林月鸣问平安: “侯爷还交代了什么?” 平安又道: “侯爷还说,若库房里没有合适的,夫人也可出去逛逛,只要东西合适,也别担心价钱,便是一时银子没带够,跟掌柜的说一声记在账上,月底到侯府销账就是,不打紧的。” 江升把条件开得这么大,林月鸣都有些紧张了。 结果这还没完,平安见夫人对买东西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接着说: “侯爷还说,皇觉寺的梅花开的正好,京郊庄子里的杏花开的正艳,若天气好,夫人尽可出门逛逛,多带些人就好。” 这都还没听到正事,林月鸣很有耐心地接着问: “晓得了,可还有其他吩咐?” 自然还有,平安背了一长串,又道: “若是天气冷,夫人不愿出门,京城戏班子里面有喜欢的,也尽可请到家里来,唱唱戏,热闹热闹。” …… 句句有回响,句句有着落。 不管林月鸣怎么问,平安硬是不重样地连说了十几种吃喝玩乐的好法子来。 最后还是林月鸣先败下阵来,说道: “好,我晓得了,替我谢谢侯爷,难为他差事这么忙,还处处惦记着我。” 平安功成身退而去。 到了晚上,江升回府,只觉身边人都喜气洋洋的,问平安: “何事如此开心?” 平安口袋里揣着今日刚发的月银,一整日都笑呵呵的,回道: “今日发月钱,自然人人都开心。” 人人都开心么? 的确,什么都抵不上真金白银招人喜欢。 江升问道: “东西送过去了?夫人可有出门?” 要平安说,真想知道,何不当面去问问。 但侯爷和夫人的情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置喙。 平安如实道: “东西送过去了,夫人收下了,小的问过门房了,夫人这几日都未曾出门。” 明明她那日才找他说,每月要出去个七八趟的,而且江升也清楚,她以前便是在陆家,也是常常出门的,他都碰到过很多次,怎么进了江家的门这么多天了,就不出门呢? 就那么过不去,那么为他难过么? 第39章 孝敬 林月鸣这几日忙得很,实在顾不上出门。 江升虽不着家,江夫人是日日在府上的。 投长官所好,林月鸣把叶子牌学了起来,也不需要精通,毕竟她也没想过能赢钱。 主要是备着去给江夫人请安的时候,万一江夫人缺牌搭子邀她参加,她能立马上牌桌凑个数,不至于让江夫人扫兴就行。 至于输钱,倒是问题不大,反正江升送了钱来,八百两银子,够她输好一阵子的了。 果然不出所料,因为秦国公夫人要准备秦宝珠的婚事,抽不开身,而江夫人又不想只跟丫鬟玩因为丫鬟们老是让她牌,所以林月鸣第一次单独去请安的时候,江夫人便问她了,要不要一起玩叶子牌? 难得的搞好关系的机会,那必须要,林月鸣当场就应了。 于是她这几日的作息就基本是,每日寅时自然醒,倒头接着睡回笼觉,辰时正式起来,用过早饭,合香。 巳时三刻,估摸着江夫人该用过早膳了,林月鸣便出发去给江夫人请安,陪江夫人玩一个时辰的叶子牌,再陪江夫人用午膳。 午膳后,再打一个时辰叶子牌,申时,江夫人要小睡片刻,林月鸣便起身告退,回素晖堂接着做香,直做到半夜。 第一天,林月鸣还不太熟规则,输多赢少。 第二天,林月鸣基本就不输钱了。 第三天,林月鸣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赢钱。 江夫人,好像是属于喜欢但不太会玩的那种,简而言之,就是菜但瘾大。 林月鸣暗中观察下来,江夫人甚至既不怎么数牌,也不怎么算牌,打牌纯靠莽。 有些难办啊,这种程度,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让江夫人不要输太多呢? 林月鸣拿着牌正在那里愁呢,陪着她到福安堂的白芷被同样愁眉苦脸的张妈妈给叫走了。 不止张妈妈愁,厨房里,守着两个木桶的平安也是愁容满面的。 见了白芷来,平安忙打开木桶的盖子,作揖问道: “劳烦姑娘,您可会做龙井虾仁?” 白芷走过去,见了水桶里活蹦乱跳的虾,都奇了: “春日里,哪里来的活虾?” 差事要紧,平安也不卖关子,详细交代了: “那日夫人说要吃虾仁,府里没有,京城也没有,这个时节,只有南边有虾,这是侯爷走了光禄寺的路子,从南边快马运来的。侯爷说,既是南边来的,就要按明州做法,做龙井虾仁。” 张妈妈声音轰隆隆地: “真是愁死人了,这么精贵的菜名,听都没听过,我哪里会做,姑娘你可会做?姑娘你若也不会,咱就得去外面请厨子去。” 白芷没想到自己那日随口编了个借口,倒惹出这么大事儿来,连光禄寺都牵扯进来了。 这个时候她若说一句夫人也不是那么爱吃虾仁,不知道侯爷会不会把她给发卖了。 自己惹出来的事,自然只能自己收拾,白芷挽起袖子: “劳烦妈妈派人去素晖堂找下青黛,让她取雨前龙井,越州花雕和莲花琉璃盏来。” …… 陪着江夫人用了几天的午膳,林月鸣发现江夫人的生活真挺滋润的。 江夫人在吃食上虽没有繁复的要求,吃的都是家常菜,但对食材的新鲜程度要求挺高的,笋要新发的嫩嫩的笋尖,青菜要碧绿碧绿的一点黄叶子不能有,鱼要现杀的不能有腥味,虾仁也要活虾现剥的才鲜嫩。 日子真是太美了,春日里,江夫人这里居然还有虾仁这样的稀罕物能吃。 那盘装在粉色的莲花琉璃盏里,颗颗晶莹剔透如宝石般的龙井虾仁一端上来,现场丫鬟哇声一片。 江夫人啧啧称奇: “哪里来的虾?这虾做的,跟画一样,张妈妈竟有这种本事?” 崔嬷嬷得了张妈妈的托付,专门说了一嘴: “张妈妈特意让奴婢来说,这虾是侯爷特意弄回来的,足有两桶,养在厨房里。侯爷说要做龙井虾仁,张妈妈做不得,托付给了夫人跟前的白芷姑娘,这盘龙井虾仁,用的夫人的雨前龙井,夫人的陈年花雕酒,夫人陪嫁里的琉璃盏。这啊,都是侯爷和夫人对太太的一片孝心。” 丫鬟们陆续上着菜,和张妈妈大开大合下里巴人的做菜风格一对比,白芷做的阳春白雪般的龙井虾仁看起来格外醒目。 既是儿子和儿媳妇的孝敬,江夫人夹了一筷子尝了,称赞道: “我如今是享福了,月鸣,你有心了,你也快尝尝。” 林月鸣莫名其妙得了这一通称赞,低头不好意思状: “媳妇寸功未立,怎敢居功,这都是侯爷的孝心。” 一时气氛其乐融融。 申时,江夫人照常要去小睡,小睡起来,换了练功装,在后院舞着大刀练刀法,练得正兴起,崔嬷嬷来问: “太太,快戌时了,可要传晚膳?” 江夫人一看,一练起功天竟已蒙蒙黑了,便收了刀,问崔嬷嬷: “侯爷可回来了?” 崔嬷嬷紧随其后,侍奉着江夫人洗手: “回来了。” 江夫人看过去: “他还没回素晖堂?小两口还闹别扭呢?” 崔嬷嬷给江夫人拿擦手的帕子: “是呢,太太可要管一管?” 若是往常,江夫人是不管的。 过日子嘛,哪有不吵架的,小吵怡情,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闹闹就和好了,正常的很。 小夫妻的事儿,自然该小夫妻自己解决,她这个做婆母若掺和进去,反倒容易把事儿给弄拧巴了。 但今日才吃了儿媳妇献上来的龙井虾仁,吃人嘴短,江夫人就觉得自己不管,好像也不合适。 算了,东西都吃了,怎么也得出点力。 江夫人把擦手的帕子一丢,衣裳也不换了,就这么提着大刀,穿着练功服,出门而去。 江宁本是来找江夫人用晚膳,迎面撞上,见江夫人提着把刀,眼睛一亮: “娘,你去哪里呀?” 江夫人已往内书房的方向去了,头也不回地答道: “去找你哥,你先吃,我速速就回。” 有热闹看,还吃啥吃! 江宁提着裙子就往自己的院子跑: “娘,你等等我拿下兵器,你们别打太快啊,我就来!” 第40章 傻瓜 江宁紧赶慢赶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了练功服,提了双剑,就往哥哥的内书房而去。 进了内书房,听到后院有金石相撞之声,江宁冲将过去,急道: “哎呀!哎呀!你们怎么不等等我!” 内书房后院,江升正持枪格挡江夫人的长刀,江宁看准机会,双剑合击,偷袭江升的后背。 都是自己的娘亲和妹妹,江升又不能真下死手,连退三步,想要避开二人夹击,口中抱怨道: “你们俩儿这是要干嘛?无缘无故如何突然管起我的事来了?” 江夫人冷哼一声,长刀裹着风声呼呼地挥了过来: “你若不喜欢,就不要娶,娶进来了,又晾在一边,让人担惊受怕,是什么道理?” 江宁不知前因后果,听得云里雾里,但毫不妨碍她在一旁欢快地刺剑偷袭,边搞事情还边道: “就是,就是,说不得半夜躲被子里哭呢!听听都可怜!想想都害怕!” 江升左右抵挡,真是被自家母亲和妹妹搞得哭笑不得,囫囵辨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跟你们也没有关系,江宁退下!这瞎添什么乱,不要一直暗地里放冷箭,我看不到你给你呼脸上了!” 说冷箭,冷箭至。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将江升的练功服的下摆钉到了地上,趁此良机,江宁不仅不退下反而趁势上前,挽着剑花架住了江升的梅花枪。 仅这须臾之间,江夫人已顺势一跃,长刀横劈,将江升压倒在地上。 真是没完没了了,江升转头骂道: “江远,好好回去读你的书,这又有你什么事儿!” 江远收了弓箭,温和笑道: “难得热闹,我也来玩玩,这是结束了?看来是我来晚了。” 府中主子们突然战成一团,随侍的小厮们丫鬟们却习以为常无一人惊慌,谨和甚至奉了壶茶来: “主子们喝茶。” 江夫人起身收刀,睥睨看向江升: “手下败将!优柔寡断墨墨迹迹耽误我吃饭,还不把人领回去!还新婚呢,你干点正事,把人逼得每日在我这里寻思着怎么好输钱给我,这就是你武安侯的本事?” …… 林月鸣在厢房连配了几日灵犀香的香方,颇有心得,眼看要成了,便连晚膳也顾不得吃了,任白芷催了几次也不起身。 听到门口又有脚步声,林月鸣边配香边求饶道: “好白芷,你且再容我半刻,就来了,就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无人说话。 林月鸣以为是白芷是听进去了,聚精会神堆着香山,放入香料,引燃了灵犀香。 微甜的药香味在厢房中飘散,虽是药香,却不苦不燥,不紧不慢,悠然清冽,似能抚平人心中之烦闷燥意,让人宁静安和。 林月鸣转头笑道: “白芷你看,成了!” 然而却哪里有白芷,门口看着她的竟然是江升。 今日才初九,林月鸣没想到会看到江升,他不是说初十才来么? 好几日没见,原本已经有些熟悉的人好似又变得生疏起来。 因要制香,厢房内灯火燃得正亮,站在门口的江升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林月鸣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在生气,但他来了,总归是好的,于是忙站起来,笑问道: “夫君怎么不进来?可用过晚膳了?” 她虽还笑着,但江升总觉得,前一刻,她看着香炉说成了的时候的笑,和此刻看着自己的时候的笑,好像是不一样的。 他本以为她这几日定是忧思过虑,郁结于心,故而夜不能寐,再见面时,定当是清减憔悴才是。 谁知她看起来竟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说着成了时甚至神采飞扬,还难得的透出了几分活泼的神色,和前几日他以为的那个端庄持重的她完全是不同的风采。 对着香炉制香时候的她,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在松弛感。 她是真的快乐,而不是假装的。 她能过得快乐是好事,但为何制香时是这般有神采,对着自己时,又恭谨疏离起来了呢? 江升朝她走去,问道: “什么成了?你在合香?” 要把灵犀香引荐给皇后,还得靠江升。 江升既主动问了,倒省了林月鸣再想法子去引话题。 林月鸣将香炉捧到他面前道: “正是,这是灵犀香。上次去宫里谢恩,皇后娘娘说小公主夜间啼哭,睡觉不踏实,总是闹腾。古香方中,灵犀有助小儿入眠的功效,我试了几日,今日终成了,或可献给娘娘一试。” 江升就着她拿香的手,凑近闻了闻。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衣裳都叠在了一起。 以前每次靠近她,她都神色紧绷,似躲又不敢躲,但这次靠近时,江升盯着她的眼神看,林月鸣眼神不仅没有躲,甚至满是期待,跃跃欲试。 江升品了香,却没有说话。 难道是这香有什么问题么? 林月鸣小心翼翼地问道: “夫君觉得可好?” 江升还是没有答,反倒问道: “你这几日深更半夜不睡觉,就是在制香?我还以为你。” 他怎么知道她半夜都不睡觉? 除非他一直盯着她的动静瞧。 林月鸣将香炉放回桌案,不说话,只含笑看着他。 江升反应过来,自己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暴露了就暴露了,江升干脆破罐子破摔,懊悔道: “我本还以为你在难过,谁知你在制香,早知你在制香,我又何必搬内书房去,内书房挨着竹林,晚上风呼呼地,都冷死我了。” 真是越想越亏,这么想来,明明前几日还有软软香香的夫人可以抱,他这几日却非要在内书房那窄床上,独自孤单寂寞冷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升越想越不高兴: “你说我是不是傻……” 原来他没有生气,真的是在等着她去找他呀? 明明他是一家之主,什么都做得,何处都去得,他却非要画地为牢,如此克制,为的是谁了? 林月鸣有些感动,伸手环抱住他,笑道: “你可不就是。” 傻瓜。 第41章 和好 江升几日没回素晖堂睡,今日搬回来后,看起来竟然有些激动。 睡前林月鸣正拆钗环呢,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中衣的江升竟跑过来看了两回。 今日侍奉林月鸣洗漱的,是刚提上来的一个叫佩兰的丫鬟。 佩兰刚刚升成一等丫鬟没几天,又不像白芷在主子面前有体面,底气不够。 侯爷这一趟趟来看,佩兰精神压力巨大,一下就慌了,手下也乱了起来,金钗勾住林月鸣的发髻,纠缠在了一起。 林月鸣头发被扯,吃痛闷哼了一声,江升皱着眉头看过来,佩兰更急了,扑通跪在了地上: “主子恕罪。” 林月鸣看这小丫鬟吓得不轻,安慰道: “没什么事,佩兰,你先下去。” 佩兰走后,林月鸣对着镜子慢慢拆那只被缠在头发里的金钗。 江升走过来帮她,问道: “你带进府里的丫鬟呢?怎么不用她,倒换了个丫鬟用,我看你原来那个丫鬟还手脚伶俐些。” 林月鸣今日戴的是只金凤钗,工艺繁复,缠在头发里,江升耐着性子一丝丝头发帮她解,既担心扯坏了金钗,又担心扯着头发她会疼,取得很慢。 林月鸣看着镜子里认真拆钗环的他,回道: “白芷就一个人,哪能事事都靠她,可不得累死她了。” 诺大个侯府,侯府夫人却连个能办差的下人都没有,江升可受不得这个,当即道: “明日我让账房给你支一笔银子,再买十个八个白芷回来。” 这就是没管过中馈的男人的想当然了,好的丫鬟,特别是贴身之人,哪里是花钱就能买的呢? 林月鸣细细跟他说: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差的,白芷也是十二岁,也就是如今青黛这般大的时候,到的我身边,朝夕相处,慢慢教出来的。要想选到现成的白芷这样的丫鬟,得往京城高门之中去挑。” 看镜子中江升的表情,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林月鸣又道: “你还真想去挑?别人用的都是世代的家生子,哪里会无缘无故地卖给你?便真有,流到官牙手上的也是犯错被发卖的,这样的人,你可愿意要?佩兰这丫头才十五岁,年纪轻,不过是缺点历练罢了,我细看了这几日,她手巧,细心,识字,会算账,嘴也严,人也聪慧,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慢慢教就好了。” 江升也不是非要让她换丫鬟,说道: “你既觉得她好,那便接着用,我只担心你什么都不说,白白委屈自己。总不能你以前锦衣玉食的,到了我江家,却连个合心意的丫鬟都没得用。如今府里,我也是知道的,不只你这里,旁的地方,下人也有不好用的,刘妈妈走了,其他妈妈不成气候,府里缺个挑大梁管园子的妈妈,出了之前的事儿,也不好再找秦家,江宁在官牙处挑了好久,没遇到合适的,这几日也正为这事儿发愁。” 要林月鸣说,像管园子这样的妈妈,又管人,又管财物,手中握有大权,必得选个知根知底品性端正的心腹才行,到外面去选,其实风险很大的。 但江家白手起家,根基浅,手中没有这样的人,不得不在外采买,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林月鸣前几日还在犹豫,要不要管一管江家的下人的事儿,只担心冒然提起倒让江宁多心,但如今既江宁心中也为这事烦忧,或者倒是个合适的契机。 江升终于把金钗取了下来,佩兰不在,林月鸣便自去拿梳子梳头,结果江升也来拿,两人的手撞在一起。 林月鸣下意识收回了手,江升神色自然地拿起梳子给她梳头,没有说话。 青丝绕指柔,武安侯舞刀弄棒的手梳起头发来,小心翼翼地,比刚刚给她取金钗还谨慎。 林月鸣被他的态度都弄笑了: “你自己梳头的时候,也这么梳?照你这种梳法,今晚也别干旁的了,尽梳头了。” 江升哼了一声,手上终于用了力气: “我倒想干点旁的。” 旁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他倒是一直不加遮掩,想要什么说什么。 或许她也该学一学他,有话直说。 林月鸣嗔他一眼: “谁拦着你了?初五,初十才赏脸来看我一眼,还是我千求万求求来的,如今倒成我的错了?” 难得见林月鸣发脾气,江升不仅没回嘴,反倒借坡下驴,马上求饶道: “夫人别生气,我的错我的错,初五初十什么的,以后咱们谁也不提了。以后只要夫人不撵我,我定然天天来。” 林月鸣起身就进了里屋: “你是一家之主,是走是留,谁还能管得了你?” 这是真生气了? 江升真是悔死了,自己当初是脑子坏掉了么?提什么初五初十,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如今掉进这坑里,可不知要被她用这事儿拿捏到什么时候。 知耻而后勇,林月鸣前脚进了里屋,江升后脚就跟进去了。 林月鸣一个人面朝里侧躺在床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升坐到床边,耐心地哄道: “怎么没人管得了我,你就管的了我,你让我留我就留,你不让我留我就走,那今晚,你留不留我?” 江升静静等了片刻,可是林月鸣依旧不说话。 这可如何是好? 江升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要不痛快,就骂我几句,别不理我。” 林月鸣憋不住了,轻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江升反应过来,翻身上榻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见她满脸藏不住的笑,气得去挠她腰间的软肉: “又拿捏我!” 林月鸣怕痒得很,被摸到腰间,痒得跟上岸的鱼一般左摆右动,双手推拒去推他作乱的手,喘笑着求饶道: “放手,哈哈,放手,哈哈哈,好痒,别!” 好不容易抓了她的现行,江升哪肯罢休,铁石心肠地抓过她两只手压在床头,又用身体压住她踢来踢去的双腿,轻而易举地就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江升手放在她腰间,作势要挠,得意洋洋道: “让你戏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42章 坦诚 江升说的热闹,手搭在林月鸣腰上却并没有动手。 林月鸣也安静下来,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突然有些异样。 江升不太自然地收回手,从林月鸣身上下来,翻身躺到一旁。 林月鸣脸上还有刚刚因为被他挠痒痒笑出来的眼泪, 她用手指拭掉眼角的泪花,余光察觉到江升在看,便侧过身,说道: “我这可不是因为在难过所以哭,是因你挠我痒痒才哭的,你可不要多想。” 江升也侧躺着看她,难以置信地挑眉道: “这我还能不知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傻?” 林月鸣哼了一声: “那谁说得准,一句话没有,几天几夜不见人影的傻子是谁,难道是我?” 这事儿真的是翻不过去了,江升气弱求饶道: “是我,是我,咱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林月鸣又转过身躺好,默不作声,盯着床帐上的花纹瞧。 床帐顶上的图案,是一对戏水的鸳鸯,交颈而卧,两情缱绻。 江升见林月鸣不说话,凑近了些,顺着她的目光也往上瞧,见了那戏水的鸳鸯,又说道: “以后我对你一定坦诚相待,好或不好都告诉你,不让你猜,行吗?” 以他的身份地位,还能如此不嫌麻烦,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林月鸣自问,若论坦诚,其实自己还是不如他。 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苛责于他人呢? 林月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一旁的手,嗯了一声。 嘿,这是不生气了! 气氛正好,江升趁势贴上来,又问道: “那你能不能,好或不好,也明明白白告诉我,不让我猜?” 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饶是人心易变,至少此时此刻,他的赤诚之心,却是真的。 林月鸣再次嗯了一声,因怕他觉得敷衍,又难得的补了句真心话: “江云起,你要坦诚,我今日也与你说几句坦诚的心里话。你很好,江家也很好,我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的,也是想好好在江家过日子的。你若真心待我,我定然投金报玉,不辜负你。但你若换了主意,我其实也没什么法子,什么也做不得,也不奢望你能回心转意。待到那时,只盼你不要苛待,我也碍不着你什么事,咱们相敬如宾,也能过,好不好?” 林月鸣等着他说话,他却难得的沉默起来。 过了许久,江升环抱住她,把她揽在怀中,语气中带着试探: “若我说我心不移,口说无凭,你也未必信,但你说的我都答应,且看我以后如何做。既我应了你,你也得应我,若是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发现我没有那么好,办了坏事,你得答应我,不能一棍子把我打死,你不要跑,得给我机会。” 林月鸣笑道: “你办了什么坏事?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江升用下巴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是人都会犯错,你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月鸣叹气: “我一个后宅女子,能跑到哪里去?” 江升喜滋滋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那你就答应了我了,不准跑,可得记得今日你的承诺。” 说完,江升又跳起来: “不行,不行,口说无凭,你得给我写个字据。” 大晚上的,实不知这武安侯发了什么疯,又不是借银子分家产,还写字据。 林月鸣都躺下了,不想动,哼哼道: “要么你自己写,我给你按个手印?” 自己写就自己写,江升居然真的不怕麻烦,麻溜地起床批了衣裳,出了里屋,到厢房寻了笔墨,提笔写上几个大字,又带了印泥,到里屋来找林月鸣。 只见那纸上仅写着两个大字:不跑。 难得见他写字,林月鸣评价道:“字还挺端正的。” 要比从小开蒙的读书人肯定是比不上的,但想他猎户出身,又常年在军营,居然还能写出这样的一看就是练过的字,可见是下了苦功。 提到写字,江升竟是满脸戚戚: “没办法,当年我在藩王府养伤,也练不得功,每日烦闷的很。皇上特地给我请了先生,教我练书法。皇上说要在朝廷上有所建树,不能光靠打打杀杀,哪怕是武将,字写得不好也是不成的,不然写个折子都写不清楚,到了先皇面前,说不得都得掉脑袋。因而不把字练出个模样来,皇上不准我回军营,我自然只能勤学苦练。说起来,也多亏皇上,不然就我原来那字,如今都不敢写出来给你看,怕你笑话。” 林月鸣有些感慨: “皇上对你真的是很好。” 江升深以为然: “自然,秦国公对我是知遇之恩,皇上对我,却是再造之恩。不然如今的我,可不知在哪个山坳里砍柴打猎,又如何敢遇上你。先不说这个,你先把手印给我按了。” 林月鸣虽觉他此举实在太过幼稚,简直跟孩童过家家一般,但大半夜的,也懒得跟他争执,顺手便给他按了: “可满意了?” 江升满意的很,满脸喜庆地将那张纸收好,说道: “你是个做生意的掌柜,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信用,你可得讲信用。” 江升对这事的郑重,超过了林月鸣的想象,他找了个箱子,把那张纸装进去,还给上了个锁,藏了起来。 就真的太幼稚了,幼稚得林月鸣眼睛都抽抽了两下。 折腾半天,江升才终于跑来睡觉。 这么多天没有同床共枕,江升躺进被子里,两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同时满意地叹谓出了声。 前几日林月鸣只觉被子里冰得睡不着觉,但江升一进被窝,像是塞进来一个大暖炉,被子里立刻就暖和起来。 江升还记得她怕冷,在被子摸到她冰凉的脚丫子放自己腿上,说道: “你放我这,我怕热,正好帮我降降火。” 暖暖的感觉,从脚心往上,蔓延到全身。 得了好处,林月鸣依旧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是谁刚刚还说,在内书房,都快冷死了?怎么那会儿子怕冷,这会儿子又不怕冷了呢?” 江升哼哼两声: “那可真是的,如今我就是怕热,夫人一下子治好了我怕冷的毛病,真是神医啊。” 林月鸣又道: “想必到了夏日,天气炎热,夫君这怕热的毛病,又该不药而愈了?” 江升满脸真诚: “夫人真是聪颖过人,不仅是神医,还是神算子啊!” ...... 两夫妻躲在被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没什么营养的私房话。 当真是,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第43章 出门 林月鸣给江夫人当了没几天牌搭子,就遗憾出局。 作为禁军统领,想跟江升搞好关系的人有很多,因而作为禁军统领的母亲,江夫人是不可能缺牌搭子的。 林月鸣再去请安的时候,就认识了好几家夫人,都是北疆新贵圈子里的。 而这些夫人打牌的能力,也跟江夫人在伯仲之间,不靠算,纯靠莽。 江夫人明晃晃地赶林月鸣走: “我可不跟你打牌,输了,我荷包难受,赢了,我面子难受,你自去忙你的去。” 旁边陪江夫人打牌的夫人也笑道: “就是说,咱们老太婆跟老太婆玩,你们年轻人跟年轻人玩。” 林月鸣也不是真的喜欢打叶子牌,江夫人既然不缺牌搭子了,她自然就从善如流,行礼告退: “那儿媳先告退了。” 江夫人挥挥手,又道: “你也别整日闷在家里,这春日快到了,天气又好,你也自去找你的小姐妹跑跑马,比比射箭什么的。” 有夫人嘲道: “哎呦,你这个老土,什么跑马射箭,人家京城这里,年轻姑娘,可不兴玩这个。” 江夫人呵了一声: “你不老土,那你说说,兴什么?” 搭话的人笑得更欢了: “我哪能知道,我这么大岁数了,又跟你一个地方来的,你是大老土,我是小老土。” 一群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哄着江夫人高兴。 君子六艺,林月鸣跟着祖父在白鹿书院的时候,也学过骑马射箭,但到了京城,她没有什么可以一起骑马射箭的朋友。 世家夫人,虽锦衣玉食,却不可抛头露面,她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马和弓箭。 但有了江夫人那句话,加上之前江升的首肯,意味着林月鸣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出门了。 白芷提前去找了江福和江武,安排了车夫和侍卫。 林月鸣也完全按照江升的要求,带够了人马,这才出门而去。 京城最繁盛之处,当属朱雀街,林月鸣的林家香铺,原也是日日宾客盈门的,今日从林家香铺过时,林月鸣撩开帘子往外看去,却见林家香铺门可罗雀,甚至连本该招呼客人的掌柜都坐在门前打瞌睡。 车马经过朱雀街,往后街而去,到了甜水巷的一个小香铺,停了下来。 香铺牌匾上,刻着镌秀的四个大字:商家香铺。 铺子里早有人迎了出来,是个身形纤细,容貌秀美的妇人。 妇人袅袅婷婷,移步而来,侍立在马车旁,伸手将林月鸣扶下了马车。 林月鸣上下打量她,笑道: “墨莲,你恢复的倒还好?” 墨莲微微笑道: “托夫人的福,夫人请。” 又一人迎出来,拱手道: “东家一路辛苦,东家里面请。” 林月鸣跟着那人进了商家香铺的门,边走边道: “苏掌柜辛苦。” 白芷跟着林月鸣也下了车,见了墨莲,叹道: “墨莲姐姐,你这哪里像生过两个孩子的!” 墨莲抬眼朝白芷看去,神色虽平和,但那眼神中,自有一股威严所在。 白芷一看那眼神,顿时两股颤颤,心道: “完了,完了,大意了,我一姑娘家说什么生孩子,要听训了。” 果然,墨莲轻言细语道: “如今你已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我本不该说你,但你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夫人的脸面......” 要让墨莲姐姐讲起道理来,那可不知道得被训到什么时候,因而白芷不待墨莲说完,立马垂首认错道: “墨莲姐姐,我错了。” 墨莲朝她点点头: “道理你都懂,我便不多说了,望你下次,能谨言慎行,进来吧。” 白芷再不敢造次,一句玩笑话都不敢跟墨莲说,夹着尾巴进了商家香铺的门。 商家香铺一楼,几位小二陪着客人在选香,林月鸣熟门熟路,进了后门,穿过院子,另上了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套房,里外两间,外面是书房的打扮,里间则是卧房的布置。 林月鸣在书案前坐了,墨莲上了茶来,苏掌柜则捧了账本来。 苏掌柜侍奉着林月鸣看账本,细说着这个月的生意: “往年各家都是腊月里进香过年,元月该是生意淡的时候,咱这铺子也是腊月底歇了业,正月二十才重开的门,但这生意,却比腊月里好上许多。” 林月鸣细看过去,确实每日流水,一日高过一日,便赞道: “掌柜辛苦,这都是掌柜的功劳。” 生意好,这苏掌柜却发愁,叹道: “不敢居功,东家的新香方子好,口口相传,咱们铺子回头客多,自然生意好。只是东家,这香引眼看要缺了,香引再不补上,便是有客人,有香,咱也做不得生意啊。这铺子,咱就真没其他法子了,还真要改行么?我这做了一辈子的香料生意,香料我懂,绸缎,这个,这个,我是真不懂的。” 年前苏掌柜也这么问过,当时林月鸣已说要早做准备。 只是还没到最后一刻,苏掌柜不死心,总要问问,问虽问了,他本已不抱什么希望。 谁知林月鸣竟答道: “香引这事,我再去想想办法,咱们手上的香引,还能撑多长时日?” 这是有转机了!? 苏掌柜眼前一亮,有些激动: “三五月,还是够的!可能?” 香引归户部管,去年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是从北疆来的人,和清流斗得尤其厉害。 世间生意千千万,遇不到走不通的路,就不能死磕。 若她还是在陆家,自然是不能的,这个生意做不通了,只能换生意做。 但她既已到了江家,连山头都换了,或可一试。 林月鸣算着这三五个月的时间,沉声道: “总要两手准备,但我尽力一试。” 苏掌柜满怀希望地作揖告退,去楼下待客,林月鸣则接着看账本。 看了不过一刻钟,楼下突然传了咚咚咚咚跑上楼的声音,有人猛地打开了门,像一阵风般闯了进来。 林月鸣看见来人,无奈叹道: “你这一身灰,是从哪儿来?这是几日没换衣裳了?” 来人穿着男装,人高马大,听声音却是个姑娘,正是当日在林家香铺面前找林家讨债的藩商姑娘。 藩商姑娘把腰间佩刀往林月鸣桌子上一拍,边解衣裳边往里屋走: “快别跟我说话,让我躺会儿,我都几天没合眼了,可累死我了。” 书房外,衣裳,裤子,鞋子,藩商牌子丢了一地,藩商姑娘直挺挺地往里屋的床上一躺,不过片刻,已进入梦乡,打起了呼来。 第44章 对峙 秦宝珠得了自家长姐的吩咐,出门买香。 因皇后说了,京城凡是有卖香的,不拘铺子大小,不拘品种,觉得好的,都买来试试,特别是若有玉华香,务必买上,只一条,需买合好直接能用的香,免得还得过内务府,走一道合香的手续。 内务府主管是太后的人,自家长姐不喜欢跟内务府打交道,秦宝珠是知道的。 毕竟太后又不是皇上的亲妈,对皇上都是马马虎虎,对皇后那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秦宝珠寻思,估计是内务府进的香,皇后不喜欢,又懒得跟内务府啰嗦,这才舍近求远到外面来找,既是长姐的事,秦宝珠便不嫌麻烦,一家家铺子都买过来。 甜水巷这家的商家香铺,铺子虽看起来不起眼,待客的女掌柜倒是气度不凡,推销起香来也不让人厌烦,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不像是市井里的妇人,倒像是世家培养出来的管事媳妇。 秦宝珠一边在商家香铺的一楼雅间喝着茶,一边等着女掌柜取新的香来,心里叹道: “这样的人物,倒在这小铺子里当个掌柜,真是屈才,我若请她来秦国公府当差,也不知她能不能答应。” 这时,本来在雅间外面守门的丫鬟雁儿偷偷跑进来,满脸兴奋道: “姑娘,你猜我看到什么!林氏!刚刚进了后院,上这铺子二楼去了。” 真是冤家路窄! 秦宝珠一下就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外去。 那日在宫里,她想找林氏麻烦没找成,反倒被自家长姐罚跪了好几天,这个仇还没报呢。 秦宝珠的奶嬷嬷白嬷嬷离得近,忙拉住她: “我的好姑娘啊,你可是忘了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说完,白嬷嬷又瞪了雁儿一眼: “你说你,姑娘都放下了,你又在这里撺掇什么?旁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小心我回去告诉老夫人,自己掂量掂量,老夫人发起脾气来,是什么后果?” 仆随主,雁儿也是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脾气,闻言缩了缩脖子,回嘴道: “嬷嬷,你再急也不能平白无故教训人,你且听我把话说完。若只是她,我何故来跟姑娘说。这上去的可不止她,她上去没多久,又有个年轻男人也上去了,也不知这二楼是什么名堂,鬼鬼祟祟的。” 秦宝珠本来都被白嬷嬷按住了,一听,甩开嬷嬷的手,几步走到雁儿面前: “什么样的男人!长什么样!快细说来!” 来人急匆匆的,雁儿就看了个侧脸,也看不真切,回忆道: “没太看清,依稀觉得还挺年轻,挺俊美的。” 秦宝珠又要往外冲,白嬷嬷还想拦,秦宝珠看过去,问道: “白嬷嬷,听说陆家的状元,就长得颇为俊美,你说会不会是他?旁人也就罢了,我的未婚夫在此与人私会,咱也这么任人欺负,不管不问?” 真要是这样,让白嬷嬷说,那必须得管,咱秦家的姑娘,可受不得这种委屈。 只白嬷嬷有些犹豫: “不是听说小陆大人在外办差么?未必是他。” 白嬷嬷这一犹豫,手下一松,秦宝珠就已冲出了门,招呼着门口守着的侍卫: “你们两个去这院子后门守着,你们两个给我把前门守住了,其他人,跟我走!” 北疆之地,外敌常来骚扰,不太安全,秦宝珠出门,常年都带着十几个侍卫。 这么分完,还有七八个壮汉跟着秦宝珠往后院而去。 这么多人,秦宝珠一向是上哪儿都横着走的,结果到了楼梯口,竟被另外十来个壮汉的队伍给拦了。 秦宝珠一行气势汹汹,拦路的壮汉们也是凶神恶煞,喝道: “干什么!” 二十来号人推推搡搡,倒在二楼门口吵吵起来。 …… 林月鸣不过看个账本的功夫,不知楼下怎的就吵起来了,对白芷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可是有客人闹事?” 白芷还未出门,墨莲已经推门进来: “夫人,秦家五姑娘在楼下闹事,吵着要上来。” 林月鸣真不明白,怎么哪哪儿都能遇到秦五。 对她而言,秦五就属于那种,又不好得罪,见面双方能客气点个头就不错了,能不打交道,最好不要打交道的人。 林月鸣收了账本,问道: “她怎么了?何人惹了她?” 外面吵吵嚷嚷感觉都快打起来了,墨莲依旧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说道: “秦姑娘来买香,试过香后,所有品种都要,共花费了一百零八两银子,期间也无人怠慢于她,我按秦姑娘要的单子去取香,离开不到一刻钟,她突然发难,定要到二楼来探个究竟。我也问过,但秦姑娘不肯说,定要见夫人,当面说。” 林月鸣收了账本: “那便见见,这么闹下去,可怎么做生意,其他客人都要被吓跑了。” 越往楼梯口走,动静越大,兵器相撞的声音传来,在那狭窄的楼梯口,两边都已经动起手来。 林月鸣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去。 秦宝珠站在外圈,正招呼自己的人往上冲,似有察觉,朝楼上看来,见了林月鸣,秦宝珠先是皱眉,想到什么,突然又满脸胜券在握地笑了起来。 林月鸣笑看下去,问道: “秦姑娘稀客,来买香?可是我家掌柜招待不周,惹了姑娘不快,我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姑娘高抬贵手,我们这里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么拆家。” 秦宝珠挥挥手: “都停下!” 江家和秦家两边人马本也没啥仇怨,甚至有些侍卫还是相互认识的,吵吵嚷嚷不过各为其主,拿了主家的银子,就要为主家效力罢了。 因而秦宝珠一说停手,两边收刀的收刀,还剑的还剑,一下就分开了。 秦宝珠走上台阶,昂头问道: “别想着拿客套话糊弄我,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问你,你敢不敢让我上去!” 第45章 交易 商家香铺二楼,里间的呼噜声一阵又一阵,明显得让人根本难以忽视,但外间的各人倒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无一人以此为异。 墨莲上了茶来便告退而出,仅剩林月鸣和秦宝珠隔着外间的小茶台对坐。 林月鸣伸手请道: “秦姑娘,请喝茶。” 秦宝珠都有些佩服她了,到了这个时候,人赃并获,捉奸捉双,被人堵在门口了,她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秦宝珠可不想跟她兜圈子,扫视一圈,见了那明晃晃挂在架子上的男装,还有那双明目张胆摆在门口的靴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里面那人,是不是陆星移?!” 难怪秦宝珠这么气势汹汹,原来是捉奸来了。 林月鸣实不知怎么会闹出这种误会,解释道: “不是,你误会了,她是……” 秦宝珠打断她: “还另有其人?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能耐。你不用告诉我他是谁,我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我对他是谁毫无兴趣。” 林月鸣见了秦宝珠这几面,就没一次能跟她正常说过话,每次秦宝珠说的话都能朝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 这次也是,既她不感兴趣,那她上来是干嘛呢? 林月鸣疑惑看去: “既如此,秦姑娘是有何指教?” 秦宝珠绷着个脸: “今日之事,想必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我可以帮你,我们做个交易,既我不知道他是谁,那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日之事,离开之后,就当我今日没来过。作为交换,你要离开江家,和离也好,怎么样也罢,你不能再做武安侯夫人。” 林月鸣从小到大,第一次遇到这么直白的威胁,直白得甚至有些天真。 这么近距离看秦宝珠,她眼神中的生气是那么理直气壮,不过是一个还未曾经历过真正苦痛的小姑娘罢了,就像曾经年少的她。 林月鸣笑着跟她说: “怎么办?可我不能离开江家啊。” 秦宝珠一下被点燃了,噌地站起来: “你还好意思赖着不走!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好意思!你都没觉得羞愧么!” 秦宝珠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里间的呼噜声是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也不知是累成了什么样,愣是没被吵醒。 林月鸣摇摇头,很真挚地说: “不羞愧,我为何要羞愧?” 秦宝珠被林氏的无耻气得都快冒烟了,哐哐使出杀手锏: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现在就派人去北衙请云起哥哥过来,你信不信?!” 林月鸣慢慢喝着茶,回道: “我不信,你去啊。” 秦宝珠两眼喷着怒火,双手握拳,头顶冒烟,跟个马上要爆炸的炮仗似的。 林月鸣看了看门口,评估着秦宝珠真要打过来,门口的侍卫来不来的及拦住她。 毕竟动嘴她可以,打架她是真的打不过秦宝珠。 秦宝珠不知道想到什么,自己慢慢居然平复下来,又坐回茶台旁,说道: “我才不上你的当,你是不是想用苦肉计,我若动手,没理的倒变成了我。我不会动你,我再给你次机会,这个交易,要不要做?你若不答应,我即刻让人去北衙,前院后院都是我的人,你也别想跑,等他来了,有你哭的。” 林月鸣做了个请的动作: “嗯,去吧,骑匹快马,速去速回。” 三番五次遇到秦宝珠,她又不依不饶的,林月鸣也有些烦了,甚至都懒得解释此间的误会,巴不得她秦宝珠去把江升请过来,把事情摆在台面上来,做个了断。 若是刚到江家时,她不会在意秦宝珠,随江升高兴,怎么都好。 但现在,她既答应了和江升坦诚相待,好好过日子,就不能再这样。 三个人的婚姻是没法好好过日子的,她已在陆家试过了,也过够了,不想在江家再来一次。 秦家和江家的关系不能断,但秦宝珠的念想,得断,且只能由江升来断。 秦宝珠没想到林氏这么有恃无恐,冥顽不灵。 她本不想把事情搞大的,这种事情闹出去,伤的不仅是林氏的名声,更是江升的脸面。 但事已至此,她又怎能轻易退了,让林氏如此得意。 秦宝珠哼了一声: “这是你自找的,希望待会儿你还能这么硬气。” 秦宝珠出门去安排人,林月鸣喝完茶,又把账本翻出来看。 过了一会儿,可能怕林月鸣借机跑掉,秦宝珠又跑回来看着她,回来也不坐,就这么在书案前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算账的时候,最忌讳这么来回被打断,今日这账本真是完全看不下去了。 林月鸣忍了许久,终究无奈地把账本扣在桌上,看向秦宝珠: “秦姑娘,我很好奇,以你的容貌家世,天下间男子千千万,任你挑选,为何非得是他?他年纪比你大这么多,你年轻貌美,他也非名门之后,你可是世家出身,你为何非他不可?” 秦宝珠吓一大跳,眼睛瞪得溜圆,慌得都结巴了: “你,你,你瞎说什么!你知道什么!谁跟你乱说的!” 合着这姑娘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林月鸣都无奈了: “我有眼睛会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好么。” 秦宝珠被她这话给吓到了: “不可能!” 说着说着,这个风风火火上天入地的姑娘,居然眼眶发红,低声说道: “那,那他是不是也知道?” 林月鸣见了她那欲哭不哭的样子,心里觉得她有些可怜,又有些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去可怜她。 秦宝珠的样子,让林月鸣想起了自己以前为陆辰掉眼泪的时候。 陷进去出不来的时候,原来在外人看来,是这个样子呀。 这个想法让她缓和了语气,劝道: “他都成亲了,已成定局,有些事,没有缘分,不必强求,是不是?” 林月鸣好言好语,是想安慰安慰她,却不知怎么的,又一下点燃了秦宝珠这个炮筒。 秦宝珠切换自如,一下从泫然欲泣进入战斗状态,横眉冷笑道: “你懂什么!什么定局?成亲又如何,你不也成过亲么?陆家都不是你的定局,你凭什么以为江家就是?我们北疆人可不搞你们这一套,什么从一而终,把个贞洁牌坊看得比性命都重要,纯属有病。要我说,合适就过,不合适就分!有没有缘分,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第46章 捉奸 林月鸣真是悔啊,自己纯属多此一举,何必非要说这一嘴,倒把秦宝珠的炮仗脾气又给招惹出来了。 既是话不投机,不如就此打住。 林月鸣点点头,又把账本翻了出来: “您说的对。” 秦宝珠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与她一较高下,结果被林月鸣几个字打发了,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真是要被活活气死。 她也是不明白,明明平日里她也没这么容易生气,怎么一遇到林氏,就这么忍不住,真跟前世冤家似的。 林月鸣拿着账本也不是为了看,主要是为了占住眼睛和手,这样就有正当的理由,不用跟秦宝珠说话。 结果她好心问的时候,秦宝珠不肯说,如今她躲了,秦宝珠又不肯罢休了,竟追到书案前,两手撑在书案上,不依不饶地问道: “你问我为何非他不可?我也不怕告诉你。我问你,你这一生,可有人为你受过伤,流过血,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 这都被追到眼皮子底下了,不答也不行啊。 林月鸣无奈回道: “未曾。” 秦宝珠哼了一声,神色中倒颇有骄傲之色: “你没有,我有!你知道他身上的伤,是为谁留下的吗?若你遇到一人,为了护你周全,为你流血受伤豁出性命,你自然知道为何非他不可。” 林月鸣想起江升身上的伤痕,恍然大悟,原来他身上那些要命的伤是这么来的。 见林月鸣神色中似有所动容,秦宝珠灵机一动,说道: “你知道他为何一直不娶妻么?他曾经跟我长姐说,先立业后成家,待到功成名就,才敢求娶名门贵女,你说在北疆之地,除了秦家,还有谁家敢称名门?他一直在等我,我也一直在等他,你知不知道?” 林月鸣进宫的时候,皇后却是说过江升一直想求娶名门贵女这话,如此看来,倒也非是秦宝珠一厢情愿。 见林月鸣一直沉思不语,秦宝珠只觉有戏,干脆一鼓作气趁胜追击道: “现在后悔还来的及,我说的交易,你要不要接受?你和他才认识这么短时间,为的是皇上指婚,本来也是无可奈何,你们本来也没什么情意,他心的不在你这里,你的心又系在旁人身上,你留在江家岂不是徒增烦恼?你若怕的是皇上怪罪,倒也无妨,虽是皇上指婚,又没说不能离。皇上最是深明大义,又最是宠我,我去替你说,皇上必定不会生气的。” 林月鸣看她一眼,笑了笑: “既皇上深明大义,姑娘又圣宠在身,当初皇上为江家和林家指婚,你怎么不去说一说?若当时你去说一说,与他这么多年的情谊,求皇上成全,求的皇上回心转意,岂不好过如今这般?” 说到这个,秦宝珠更气了: “若非我当时不在京城,何至今日?我不过回北疆探个亲,回来后他婚事就定了,真是气死我了。既已到如今这个局面,多说无益,不如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不仅如此,我还可以为你介绍皇家的生意,保你成为皇商,得皇家庇佑,此生衣食无忧,可不比你现在劳心劳力要好的多?” 听起来倒是有些诱人,皇家的生意林月鸣自然想做,若是刚到江家的时候秦宝珠来说,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甚至她都有些同情江升和秦宝珠这对苦命的鸳鸯了,若秦宝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俩儿这么错过,是有点可惜的。 不过人生哪有这么多圆满的事,错过了也没有办法,她现在已经过了为了情啊爱啊而共情痛苦的那种时候。 在她看来,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就好,过去的情爱,倒不必放在心上。 江升都二十三了,他有过去,也很正常。她也有过去,江升都没嫌弃她,以己度人,她也没必要为了江升的过去而嫌弃他。 她已经答应了江升不跑,那么在他换主意之前,她就不能言而无信。哪怕是要好聚好散,这个决定,最好还是让江升自己来做。 秦宝珠十八般武艺都使了出来,好话说尽,结果对面的林氏像没听到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楼下已传来阵阵马蹄声,秦宝珠突然泄了气,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说道: “禁军到了,你完了。” 林月鸣看了眼时辰香,总觉得这点时间,要从商家香铺到北衙再折返,肯定是不够的,也不知秦家的人从哪儿把江升给找了来。 群马奔腾之声越来越近,震得桌子都在轻微摇晃。 林月鸣起身也到了窗前,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 上百个披甲戴盔,手持兵器的禁军,将商家香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围了个严严实实,对面乌檐上,甚至已经有两个弓箭手张弓满弦,随时待命。 这排场,便是捉拿朝廷钦犯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是捉个奸,江升有必要搞出这么大阵仗来么? 林月鸣怀疑地看向秦宝珠: “你让人去传话,到底说了什么?” 秦宝珠看向林月鸣,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说了什么,有什么打紧,你今日是没有机会了,他一定是气坏了,不然不会带这么多人。” 正在此时,同样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江升,满脸严肃,驰马而来。 林月鸣第一次见到这样神色的江升,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打扮的江升,总觉得和平日里的他,很不一样,有一种武将特有的威武帅气。 林月鸣盯着江升看,江升很快就察觉了,抬眼看来,见了二楼窗口并肩而立的二人,江升的表情,一下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错愕。 江升试探问道: “你们俩儿可无恙?歹人在何处?” 林月鸣这下是肯定了,秦家那人定是把话给传错了,她有些无奈道: “没什么歹人,你先把人散了,你围了我的铺子,客人都要被吓跑了。” 与此同时,秦宝珠兴奋地叫道: “云起哥哥,你快来!歹人就在这里,被我堵住了,千万别让他跑了!” 第47章 歹人 江升是在去京郊大营巡防的路上遇到的秦家来传话的丫鬟,这丫鬟话说的不清不楚,只说是侯夫人有大事,让武安侯速去抓歹人。 细问下去,什么大事?什么歹人?这丫头又支支吾吾不肯详说,只说侯爷去了就知道了。 人又确实是秦宝珠的贴身丫鬟,江升虽不记得她的名字,却是认识她的脸的。 问不清楚,江升立马整了队伍,调转马头,便往甜水巷而来。 来的路上,江升一颗心高高悬着,已经把各种可能的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什么仇家报复,悍匪闹事,劫持人质,甚至连林月鸣可能重伤垂危都给想到了。 毕竟,除了生死,还有什么是大事,还有什么是不能细说的。 结果现在一见,窗口的两人,林月鸣看起来安然无恙,秦宝珠又是满脸有大热闹可看的兴奋样,便知没啥大事。 他缓了神色,下了马来,朝楼上喊道: “你们俩儿怎么会玩到一起?骗了我来,是有什么事?是谁打赌输了还是怎么的?” 谁跟她玩到一块儿了! 秦宝珠一听,立马离林月鸣远远地,只叫道: “我可没跟她玩,云起哥哥,你快上来!真有大事!” 这秦家五姑娘这么大了,却还总是跟孩子似的,没轻没重的,论稳重还比不上比她小的江宁,也不知又在玩什么。 京城这么大,去哪儿玩不好,非跑他夫人的铺子里来玩,夫人都嫌他围了铺子耽误了她的生意了,也不知哄不哄得好。 只能往好处想,哪怕被她埋怨,总比真出事要好。 江升叹口气,将马绳交给副将: “把人散了,退到街尾,等我片刻,我便下来。” 禁军如潮水般,来的快,撤的也快。 商家香铺一楼,买香的香客们正报团聚在一起,面带惶恐之色,不知所措。 这倒霉的,出门买个香,被禁军给围了,这是什么运气,会不会被牵连抓起来? 见一全副武装高大威猛的将军进来,众人正惊惧呢,进门的将军却向众人抱拳道: “惊扰各位,江某在此给各位赔个不是,请各位莫要怪罪。” 平头百姓哪敢跟个官爷计较,立刻赔笑回礼道: “不敢不敢!” 江升又对墨莲道: “请姑娘带路,夫人可还在二楼?” 墨莲有些诧异: “侯爷认得我?” 墨莲觉得很有些古怪,她与侯爷今日第一次见面,还是夫人让她下来接人,她才知道这是侯爷。 怎么侯爷就认定她是夫人的人而不是买香的客人呢? 再细看去,侯爷这张脸看起来好像是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江升自往后院走去: “是从这上去?” 墨莲追上去: “正是,侯爷请。” 二楼楼梯口,江家和秦家的人虽未打架,但各为其主,泾渭分明,正隔着几个台阶对峙。 见了江升,两家侍卫同时给他让开道路,齐声请安: “侯爷好!” 江升点点头,问今日江家侍卫里带头的小队长左峥道: “楼上可是有什么歹人?” 左峥带队守在这里,除了夫人让进的人,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进去,怎么可能有什么歹人。 左峥顿时嗓门大起来: “绝对没有,我等忠心办差,兢兢业业,一刻都未曾懈怠,是何人在侯爷面前造谣,加害我等!” 行吧,看这反应,江升连最后一丝夫人可能有危险的担心也打消了。 虽是如此,上了二楼,见了林月鸣,江升还是第一时间去摸她身上各处关节,边摸边问道: “可有哪里受伤?疼不疼?” 这又不是在素晖堂,秦宝珠还在旁边,这武安侯就是怎么都教不会,完全不看场合。 林月鸣伸手去挡: “秦姑娘在,你这样太失礼了。” 江升不以为然,顺手抓了她伸过来的手,撩开袖口去看她手臂上是否有伤痕,边检查边道: “怕什么,她就一个小孩子。我就给你验验伤,又没干旁的。你别躲,我要赶着去京郊大营,不检查完我不放心走。” 林月鸣往后退: “不行的,既差事要紧,你快走吧。” 就书案后这么小的地方,能躲到哪里去,江升一伸脚就堵住了她的去路。 林月鸣被他这么突然一拦,重心不稳,便往后倒。 还未曾叫出声,江升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搂住,说道: “我还得赶着去京郊大营,误了时辰,皇上怪罪下来要杀头的,配合我,我速速检查完就走,你越拦着,我越慢。” 林月鸣未曾接过圣驾,不知当今圣上的脾气秉性,对禁军的规矩更是半点不懂,一听误了时辰要杀头,立马不敢动了。 林月鸣乖乖躺在他怀中,任他检查,忍着羞耻说道: “那你快些。” 秦宝珠在一旁,看得头闷脑胀气喘胸口疼,全身如虫子咬过,哪哪儿都不舒服。 明明是叫他来捉奸的,门后那么响的呼噜声难道他听不见? 怎么就突然抱一起了呢! 秦宝珠忍无可忍,指了那架子上的衣裳,叫道: “云起哥哥!你就不问问,门后那歹人,这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裳也解了,床也睡了,到底是什么个章程?” 江升将林月鸣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确保她没有伤,终于确信,歹人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自己就是被秦家五姑娘叫来,逗着玩儿的。 真的是,这种事情也拿来玩,不是自己妹妹,拿她没办法,若是江宁,非得揍她一顿不可。 江升走到架子旁,看了看衣裳,说道: “五姑娘,你若没处玩,找找江宁去,你嫂子做生意,忙得很,你别来妨碍着她做生意。” 秦宝珠只觉心头酸意蔓延全身,压都压不住,明明是在帮他料理家事,却平白无故招这一顿训,这人娶了妻后,当真是好不讲道理,偏心偏得没边了。 林月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总觉得秦宝珠眼里包泪都快哭了。 秦宝珠咬着唇忍着泪: “我是来买香的!不是来玩的!我也没碍着她做生意,是她自己做事不光彩正派,你怎么不说她!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真的太坏了!” 第48章 念想 江升看向林月鸣,林月鸣点头道: “秦姑娘却是来照顾我铺子的生意的,足足花了一百零八两银子买香。” 说起铺子,江升的关注点又被带偏了,问道: “刚刚进门就想问了,怎么这个也是你的铺子,田嬷嬷给我的嫁妆单子上也没见着?嬷嬷给的单子可是不全?” 有外人在,林月鸣就不想说的太清楚,囫囵回道: “那都是三年前的嫁妆单子了,我再是不济,也不至于三年都无寸进。” 江升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倒是我刻舟求剑了。” 林月鸣:“咦?” 江升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词用错了?不应该啊,这个典故我可是正经学过的。” 江升只觉内心惴惴,这好不容易在夫人面前显摆一下,用个成语,居然用错了,那可就太失败了。 林月鸣比江升还紧张,她现在和武安侯有些熟了,就不像刚开始那样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过,刚刚那句咦就咦得太快了,没来得及遮掩。 一日三省,引以为戒,可不能再如此忘形。 林月鸣不好意思道: “没有没有,夫君用词恰到好处,当真是文武双全。” 江升狐疑地看她一眼: “不至于吧,原来在你心里,我连个成语都不会用?我也是由皇上亲自请了先生教过几年读书的,不至于连个成语都不会,你这样想可过分了啊。” 有兽见之皆走的前情在,今日林月鸣还真是这么想的。 不过想了又怎么样,想想又不犯法,只要她不承认,那她就是没有这么想过。 引了江升猜疑,林月鸣反而理直气壮道: “没有的事儿,我不过咦了一声罢了,是你自己多想,如何反来怪我。” 秦宝珠在一旁越看越是心塞,她是来告状的,结果江升全程忽视她不说,两人还在她面前公然打情骂俏。 真是要气死了!我是个死人么!有没有人理理我! 秦宝珠忍无可忍,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朝江升叫道: “江云起,以后我再管你的事儿,我就不姓秦!” 说完,秦宝珠提着裙子,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把人气跑了,江升也没当回事,秦家五姑娘最近几年也不知怎么回事,阴晴不定的,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又大发雷霆,他都习惯了。 既然人跑了,此间事儿也算了了,江升准备去军营,说道: “行了,人走了,你好好做生意吧。我本是让平安回府上传话,既碰上了,我便一并说了,此去京郊大营巡防,我这几日都回不来,你别等我,晚上若冷,让你家丫鬟多给你放几个汤婆子。” 林月鸣观察着江升的表情,不是很明白,以秦宝珠说的他俩儿的关系,人都跑了,他怎么还不去哄哄,还在这里跟她说什么汤婆子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她试探问道: “秦姑娘那边,你不用去看看?” 江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我去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哄孩子。再说了,她就这脾气,这会儿生气,过会儿就好了,这么多人跟着她呢,出不了事,我走了。” 江升都走到门口了,林月鸣又叫住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江升满脸茫然: “啊?什么事儿?” 都是成年人了,也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孩子,里面的呼噜声一直没停,外面的衣裳也是明晃晃挂着的,秦宝珠叫他来是干嘛,江升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可能是他并不在意,也可能是他故意在装傻,他的不闻不问,为的是给大家一个体面。 对林月鸣而言,不管江升是因为什么,也不管江升是否在意,她今日都必须解释个明白,不然就这么不清不楚地遮起来,现在看起来是没什么事,过段时日,一旦再翻出来,那她可就说不清楚了,反倒留下把柄在旁人手上。 因而江升不问,林月鸣便主动说了: “里间的客人,是泉州港藩长施大人的女儿施念齐,今日来是与我谈一船香料的生意,施姑娘连日辛苦疲乏,因与我是故交,故借我的地方小睡片刻,非是什么歹人。或是因施姑娘穿了男装,故而秦姑娘才闹出这场官司来。夫君若不信,也可查验一番。” 江升想起什么,突然走过来: “对,是忘了件事儿。” 施念齐刚刚乱丢东西,林月鸣给她收东西,便顺手把她的腰刀和藩商牌子收到了抽屉里。 如今江升要查验,林月鸣便回了书案,找那黑色小牌子,刚摸出来,便听到了窗户嘎吱关上的声音。 林月鸣只觉奇怪: “你不是要查验,怎么还关窗户?” 江升不仅关上了窗户,还到门口把门给关上了,连门闩都插上了,甚至搬了张椅子把里间的门给堵上。 这个举动太明显了,不会是她猜的那样吧? 林月鸣坐在书案后面,心怦怦直跳。 自从上次不成功的经历后,江升已经很久没有表达过要亲近的意思了。 哪怕上次两人互相坦诚,约定好一起好好过日子,江升搬回来后,日日宿在素晖堂,他也没有再对她有过这样的要求,最多就晚上躺一起的时候,会抱一抱,贴脸亲一亲。 所以他不会是想在这里试一试吧? 这又不是家里,武安侯怎么总是喜欢做这么出格的事情,每次都在她能承受的边缘试探。 江升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把她书案上的账本推到一边,要来抱她的时候,林月鸣声音都在颤: “能不能回家里再,施姑娘还在里面,若被撞见了,就太失礼了。” 今日江升穿着铠甲,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威猛,轻轻松松把她抱到了书案上坐着,貌似随意地拨开她胸前的衣襟,轻笑道: “施姑娘是个生意人,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的。那日说好了要坦诚,好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不让对方猜。没碰上也就罢了,既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今日来试试。我先来,我坦诚,好几日不在家,军营里难免孤枕难眠,我想让夫人给我留点小小的念想以度漫漫长夜,就一点点,好不好?” 林月鸣一手撑着书案,一手抱着他的头,破碎又压抑的呜咽声在这暗室中响起,夹杂其中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 “呜呜~好。” 第49章 无用 不管外面怎么喧闹,哪怕连梦里都是一会儿有人吵架一会儿有人哭的,施念齐愣是什么都不管,只管蒙头睡觉,直睡到霞光初上才醒。 醒来第一感觉就是,救命! 要饿死了! 她熟门熟路的在房中箱笼里找了自己的衣裳,胡乱穿上推门出去,大叫道: “饿死我了!有吃的没!快来口吃的救救我!” 林月鸣正坐在窗口看今日的晚霞,听到施念齐出来,转头看她,笑道: “你这几日是忙了什么?累成这样,饭也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的。” 施念齐本是要出门找吃的,被她看了这一眼,连肚子饿都顾不上了,脚步一拐,几步上前,攀着她的椅子从上到下审视她: “你今日气色倒是好,但你的唇脂为何颜色不对,少了一块。” 林月鸣没起身,只抬头看着她笑: “不是快饿死了么?你还管我的胭脂少没少?快下楼去找墨莲,定有你的饭吃。” 施念齐越看越不对劲: “我自认识你以来,一根头发丝都没见你乱过,唇脂少涂半块就出门,若是真的林月鸣,非得要她半条命不可。要么你不是林月鸣,要么,唔,你脖子上红的是什么?” 林月鸣嗔她一眼: “吃你的饭去,你管我是什么。” 施念齐越是细看,越是觉得她破绽多,又道: “不对劲,你前襟的扣子还扣错了,所以,你男人来过?” 林月鸣推开她攀着椅子的手,起身到书案抽屉里取了铜镜,对镜将扣子取了又扣好,说道: “你是大理寺查案的官差么?什么都要管一管。快去吃饭吧,吃完饭还有正事要谈,我得赶着回去,没这么多时间等你。” 施念齐确实是饿得不行了,只觉林月鸣言之有理,便往外走,走到门口了,又想到什么,忙转回来: “坏了,我的衣裳你让人洗了没!里面有从明州给你带的东西!” 若是往常,林月鸣已收拾让人洗了,但今日,她实在是没顾上。 施念齐边问边在屋里找,都不用林月鸣说,自己就找到了挂在架子上的衣裳,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白胖胖的蚕茧,献宝似的递给林月鸣: “来,快收着,有人托我特意从明州给你带过来的,你可猜猜是谁?” 林月鸣接了那蚕茧,左看右看,没觉得这蚕茧有何特别之处,只好说道: “这我可猜不出,从明州到京城,几千里路,就给我带个蚕茧?我可不认得这样的人,总不会是我商家族里的人吧。” 施念齐神秘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普通的蚕茧,这是你的桑树地里养出来的蚕茧,你男人说你多半没见过自己在明州的地,他公务在身一时回不得京城,托我带一只蚕茧回来,给你看看。” 想到什么,施念齐紧跟着又补了句: “不是你现在这个男人,是你之前那个男人。” 林月鸣愣了一瞬,只觉手中的蚕茧突然烫手起来,轻声呢喃道: “原来他在明州。” 林月鸣实在是不懂陆辰,当初分得那么决绝,如今又莫名其妙送枚蚕茧来是要做什么? 前有表妹,后有秦家五娘,林月鸣可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施念齐很没眼力见的还在那儿絮叨叨地: “你居然不知道他在明州?对了,我不过回趟家,你怎么连男人都换了?” 林月鸣将蚕茧还给施念齐: “此事一言难尽。他也一向不跟我说官场的事儿,我只知他去了南边,不知他在明州,不过如今他在何处,也跟我没有关系。劳累了你这么几千里地帮我带东西,不过这东西对我来说,也是无用,劳驾你出去的时候,找个地方,帮我扔了。” 施念齐是个爽利人,管杀也管埋,受人之托带东西,既带到了,便不算食言,如今受人之托扔东西,她也不劝,收了蚕茧,只道: “行,我虽不知你们俩怎么回事,你既想扔了我便帮你扔了。” 林月鸣不知她最后怎么处理那枚蚕茧,反正施念齐吃完饭再上来的时候,那枚蚕茧便已经消失了,像是没出现过一般。 施念齐和林月鸣也合作好几年了,一向也知道像她这样的后宅妇人,出门难,又有门禁的,吃完饭,便紧赶着挑要紧的正事跟林月鸣说: “你爹林大人,托了中人来求和,想要花银子平事,出这么多银子,京兆府那边,可要接着告?” 林月鸣看了看施念齐比划的数目,问她: “我若不松口,我爹也可能会再找路子去找你爹,施大人若卷进来,你可扛得住?你若扛不住,就收银子收手,我再另想办法把我的铺子要回来。” 施念齐笑嘻嘻地: “我爹早就不管事儿了,他的官印都在我这里放七八年了,林大人找他有什么用。再说了,我爹近日终于得了个儿子,就更没空管这些闲事。你既不想停手,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出发去三佛齐之前,定帮你把铺子要回来。” 林月鸣一怔: “你想清楚了?真要亲自回三佛齐国?我听说,那边还不太平,几大势力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的,实在是不安全,不若再等等局势明朗了再回去?” 施念齐今日来,正是要跟林月鸣商量这事: “我等不了,有人传了我娘的消息来,她可能还活着。我爹爹老了,成日只想着生儿子,靠他不上,无用的很,所以我是必须得亲自回去一趟的。早的话,今年冬日起风了我就走,晚的话再迟了,我担心再出什么波折我娘等不到我。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咱们的船,此次我带到三佛齐去,你可同意?毕竟是你的家当,你若不同意,担心折在三佛齐,我也能理解,再另想办法就是。” 林月鸣叹气: “我怎会不同意,我也想去三佛齐寻我外祖父和舅舅的尸骨的,船折了倒不打紧,身外之物而已,我只是担心如今局势你去三佛齐不安全。你这一去,可要多久?” 施念齐大概算了算: “今年冬日出发,快的话,明年夏日风转向了我就回,大概明年夏日吧,我就回来,也快得很。放心好了,来来往往这么多做生意的船,别人都去得能安全回来,我自然也去得也能安全回来,我也跑过占城好几趟了,海上我熟的很。” 听施念齐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林月鸣由衷感叹道: “我真羡慕你,哪儿都去得。” 施念齐自嘲笑笑: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无国无家之人,四处漂泊讨生活而已。我还羡慕你能穿漂亮衣裳呢,哎,哎,你若想去,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第50章 神往 施念齐本只是顺口一说,但一说出口,竟觉得此法可行,立马掏了羊皮纸做的航行图出来,摊开到书案上给林月鸣看: “你看,这是通州港,离京城不过车行一日的距离,秋日我来接你,咱们的船从通州港下江南到明州,到了明州你还可小住几日。” 林月鸣虽在明州有田地有茶山还有商家的族亲,但她本人却从未去过明州,虽知不可能真的去,但只是听施念齐这么说一说,眼神立马就跟了过去。 施念齐见她感兴趣,手指在航行图上一路往南划,又道: “在明州装好你家的茶叶和丝绸,咱们再去泉州装瓷器,泉州可是座不夜城,我带你好好逛逛,然后我们再从泉州出发去占城,我们呢先到占城打探打探巨港的消息,巨港情况不好咱们就地把货卖了,在占城买了香料就回来,过一年再去看看。” 这样看来,施念齐是谋划好要如何回巨港的,不是脑袋一热,不管不顾非去不可。 林月鸣问道: “若巨港情况好呢?” 说起这个,施念齐顿时神采飞扬: “情况好!情况好咱们即刻去巨港寻亲,我接我的母亲回来养老,你接你的外祖父和舅舅回来安葬,假设情况特别好,说不定咱们还能在巨港找到还魂树,买些安息香回来,关键时候,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哎,你上次用的,真的太草率,这东西现在可难找了,占城没有,我都找过好几回了......” 施念齐一项一项安排的都很好,只是听一听都让林月鸣神往。 但只一样,林月鸣不是施念齐。 施大人这个名义上的藩长早就不理事了,如今二十五岁的施念齐才是泉州港藩商实际的领头人,天南海北上天入地哪里都去的。 但她林月鸣,连出个门都需要婆母和夫君的认可,哪里能像施念齐这般,说走就走。 林月鸣恹恹道: “你可快别咱们了,你去得,我可去不得。皇上不出京城,武安侯就出不得京城,武安侯出不得京城,我便出不得京城。别说三佛齐国了,我连通州都去不得,最远不过到京郊庄子里住住罢了。你还羡慕我能穿漂亮衣裳,这些无用的东西你通通拿去,我巴不得跟你换一换。” 施念齐听她说得这么丧气,卷起航行图,试图安慰道: “话虽如此,但谁知道呢,离秋日还有这么长时日,万一有转机呢对吧。我这次回泉州探亲前,也想不到你能换男人对吧,我这次去明州,也想不到能碰到你上一个男人对吧。”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林月鸣呵呵两声: “说转机,能不能说点好的,你这都举的什么例子。” 施念齐一挑眉: “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 林月鸣给施念齐示范: “香料生意,真有转机,咱说不得能接着做,原来的路子不用停,且再等等。现在给皇家供香的蒲家,你回去查一查,咱们可有给他们供过香料,若有,尽快停了,他们路子不正,早晚出事,咱们别卷进去。” 这可真的是好消息! 施念齐眼睛都亮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姓蒲的心术不正,做生意的路子不干净,还老想抢我爹藩长的位置,老是暗地里搞事情,我忍他很久了,哪会跟他做生意。” 都已酉时了,林月鸣也要赶着回武安侯府,和施念齐聊完正事,也不多说,准备辞行。 施念齐犹豫片刻,又提起一事: “我不知你们俩儿是什么情况,但有一事,和你前面那个男人有关,我该跟你说说。年前我去明州装丝绸,遇到有人到商家闹事,自称是林家的管事,要收林家名下被商家占了的地,林家还递了状子到明州官府去告状让商家还地。” 林月鸣都要动身了,又停下来: “我名下的地,当年祖父和商家族长在官府立了凭证的,只有我娘的血脉能继承,若血脉断绝,便收回商家做祭田。林家便是拿了地契告到官府也是要不走的,想必这事儿我爹不知道,才会派人去抢,不过这和陆星移有什么关系?” 施念齐道: “就是说巧嘛,小陆大人正好在明州府衙出公务,出面作证,那自称林家的管事,实非林家人,持的林大人亲笔信也是伪造的。既小陆大人出了面,明州府衙便把那人当骗子下了狱,此事便如此了了。但那人到商家闹事的时候我见过,却是你林家的管事。这事儿我跟你说说,你心里知道,免得你欠了他的人情而不自知。” 回武安侯府的路上,林月鸣就一直在想施念齐的话。 她实在是不懂陆星移,不懂他为何会出手。 既都分开了,就是两家人,她的财产和他就毫无关系,他何必又淌这趟浑水,平白得罪林大人,对他又没有好处。 难道是因为愧疚? 或是想以此从她这里分点好处? 这个念头一跑出,林月鸣自己都吓了一跳。 猜疑一旦产生,信任就会坍塌。 如今,在她心中,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已经换了个模样。 哪怕他做的是为她好的事情,她也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算了,就当他是为了愧疚吧,这样她心里也会好受些,不至于心中总是带着怨恨。 如此放下,两不亏欠,再见面,也能云淡风轻地互道一声: “小陆大人。” “侯夫人。” 第51章 亲密 三月过半,京城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府里的下人都脱下了冬日的夹袄,陆续换上了春装。 江升去京郊大营的时间,日渐多了起来,或是三五日,或是七八日,一去就好几天不回来。 因江升常不在家,林月鸣日常在武安侯府,除了制香,仍有大量的闲暇时间。 她想着那日江夫人劝她出门跑马射箭,估摸着春日里,北疆来的新贵圈子会有骑射的活动。 进一个圈子,就得按一个圈子的规矩来,以防万一到时候露怯,林月鸣便把骑马和覆射捡了起来。 骑射不像制香,动静比较大,需要备的东西很多,府里人是绕不过去的,林月鸣就让白芷拿了银子去找江福大管家,看大管家能不能替她买一匹马回来,品种倒是无所谓,最好是性格温顺一些的马。 白芷兴冲冲拿了银子去,又满脸愁容地回来了: “大管家母亲病重,他回关中老家侍疾,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江福不在,那这事,只能去找管家的江宁。 虽说不管家的时候悠闲自在,但像这种时候,不管家的弊端也就出来了,那就是哪怕一件小事,林月鸣也做不得主。 毕竟买一匹马容易,林月鸣自己都能去马市买,但买回来后,林月鸣不可能亲自养,也不可能养在素晖堂。 这么大个活物,需要在前院马房安排个地方住,还得专门安排下人每日喂养照料打扫,大管家不在,府里下人手上的活也都是有定数的,这事得靠江宁去吩咐马房的人安排,记录在册,被安排的人才有凭证,名正言顺地领月钱。 为了这匹马,嫁进江家后,林月鸣第一次主动去了江宁的静澜轩。 林月鸣进了静澜轩的第一印象,是这居所果然随人,一点都不静。 正厅里,十来个嬷嬷正围着江宁回话,一人一句热热闹闹的跟菜市场一般。 江宁听丫鬟说夫人来了,便喝止住各房各处还说个不停的妈妈们,说道: “妈妈们先散了吧,有事儿,下午再来。至于这个月的月钱,跟大家说,不必担心,这两日算清楚了,定发下去。” 待下人们都走了,林月鸣进了厅堂,江宁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连声音都有些哑了,可怜兮兮地说: “嫂子,请喝茶。嫂子,我快累死了。就不给你请安了,你别怪罪我哈。” 林月鸣坐她旁边椅子上,见她累得脸上都是汗,便轻轻给她扇着扇子,问道: “怎么忙成这样了,我刚刚听你说月钱还没发?” 江宁叹气: “后院的管园子的妈妈还没找到,江福叔又走了,我现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真快累死了嘛。刘妈妈留下的花名册不清不楚的,江福叔又走得急,这个月月钱就算的慢些,不过晚了几日月钱没发,她们跟要吃了我似的,恨不得晚上睡觉都堵我院子里来。哎,不说这个了,嫂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林月鸣算算时间,江宁找这个管园子的妈妈都找了一个多月了,想必已经把能找的路子都试过了,还没找到合适的,这个时候她提,江宁想必不会多想。 于是原本来的时候想说的是买马的事,林月鸣开口的时候却半点不提,而是道: “正是呢,有件事儿想找你帮忙看看。我之前身边有个管事妈妈,叫墨莲,以前是帮我管着下人的一些繁杂琐事的。她夫家姓邵,叫邵俊,是个年轻后生,模样周正,人也机灵,以前是在门房当差的。因他们孩子小,之前我就没让他们进府里来。” 以前是指哪里,林月鸣没细说,但江宁一听便知道,讲的是陆家。 从陆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出来的管事妈妈还有门房,那是找都没地方找,居然就这么送上门来,一来来两个! 江宁都不敢想这样的大好事,一把抓住林月鸣的手,激动地说: “嫂嫂救我!嫂嫂救我!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两人借我用好不好,我定不亏待他们!” 江宁这么热情,都搞得林月鸣有些不习惯。 以前在陆府,各房也有很多堂妹,什么性子的都有,但没有一个像江宁这样,高兴起来直接拉手手的。 她还没有试过和小姑子这么亲密,这么接近,这有些打破了她心里的安全距离。 林月鸣被拉着手,又不好抽出来,就着这么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接着说道: “因他们孩子小,需要人照顾,我原就没让他们进府里来,如今孩子也大了,我想着看府里可还有闲差,让他们也能有个差事,贴补贴补家用。” 话到这里,江宁还能有什么不懂的,嫂子进门才一个多月,什么孩子小需要照顾都是说辞,嫂子这是见不得她受苦,特意来救她来了。 江宁一下子跳起来,林月鸣因被她拉住手,也跟着站了起来。 还没站稳,江宁已经冲过来抱住她,大笑道: “嫂子你太好了,嫂子我好喜欢你!” 林月鸣有些僵住了,手都没地方放,她长大以后,没试过跟姑娘家这样抱过。 热烈直白的表达,好像是江家的家风,江宁表达高兴,不止直接上手抱,还跟猫似的,拿脸在她肩膀上蹭: “嫂子你最好了!我其实之前就想找你帮忙的,又怕你多想!他们什么时候能进府,今天我派人去接他们好不好?” 江宁这雷厉风行地,墨莲和邵俊当天就进了武安侯府。 毕竟是自己的人进了府,门房又是进出都要看到的,江升轮休回府,林月鸣就特意跟他提了一嘴这事儿。 本意是跟他打声招呼,报备一下,结果江升一下笑起来: “你可终于把人请进来了,你都不知道,江宁老早想找你帮忙找人,都跟我提过两次,我给拦住了,没让她找你。” 林月鸣很诧异: “啊,为何?” 江升理所当然地: “你是要在外做生意的,手上有人,做起事来也方便些,你的人不进府,终归是有你的安排。江宁若找了你,以你的性子,便是为难也得帮她办,我是不想你为难的。” 这事儿闹得,你想着我,我想着他,他念着你,你怕我为难,我怕你多想,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硬是被他们三个拖了一个多月,拖到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林月鸣只是想想就想笑,还真笑了出来: “真是笨死了!” 江升不乐意了: “哎,我护着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林月鸣笑得更欢快了: “我哪里是骂你,我是在说我自己。” 不是骂他就好,但骂自己好像也不对。 江升也跟着笑了出来: “那也不兴骂你自己。” 第52章 克制 在安排下人进府这件事上有了经验,于是对于买马这件事上,林月鸣改了主意。 以前她是怕江宁多想,所以一定要从江宁那里过一道,以表示对她这个管家的人的尊重。 但现在摸清楚了,江宁不是小气较真的性格,况且江宁现在自己手上的事儿都忙不过来,那她也没必要非通过江宁不可,直接找江升也是可以的。 毕竟除了马,还得有弓箭,还得有靶子,还得有练射箭的场地,这些都弄好,还挺费功夫的。 晚上洗漱完,两人躺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睡前的家常话的时候,林月鸣便直接了当跟江升说了: “我想买匹马,你帮我挑一挑好不好?要温顺一些的马,我太久没练了,骑得不太好,太烈的马我恐怕不太行。还要一把弓箭练覆射,要适合我的,太重的我拉不动,你也帮我找找可好?” 江升好几日没回府里了,每次在军营的时候,晚上孤零零躺在军营那硬邦邦的硬板床上,江升都会想起自己的小娘子。 抱在怀里时,香香的,哪里都软,被欺负的时候也不骂他,一双含情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会说话,要哭不哭的,连呜咽的声音都好听。 每天都想,可是光想又见不着。 越见不着,摸不到,听不到,越想。 所以回府后跟自己活色生香的小娘子贴着躺一起的时候,江升就有些不太能集中注意力。 他盯着小娘子一张一合的唇,她说的话从他左耳朵进去,又从他右耳朵出去,什么都没留下。 江升嗯嗯两声,也没留意自己答应了什么,压住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让她跑,冲着那两片红唇轻轻咬了上去。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得益于与自己的小娘子勤加练习,如今的武安侯,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生疏莽撞的少年了。 他关注着她的反应,带动着她的反应,听着她喘息,又去寻她的脖颈,被林月鸣扭头躲开了。 被躲开了,江升也没生气,而是无辜地甚至有些可怜巴巴地看向她: “你不喜欢我亲你?是不是?” 林月鸣也不知江升又从哪里学回来的臭毛病,现在在床榻上,惯会装可怜。 难道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避火图上还教这个么? 但这招又真的管用,因他一装可怜,林月鸣就不好意思骂他。 林月鸣指着自己耳畔给他看,细细说给他听: “你上次弄出来的印子,好几天都没消,害得我只能拿高领子的衣裳遮,如今春日的衣裳薄,我没有衣裳能遮到这里的。” 江升从善如流立马领会精神去探她的衣襟: “知道了,这里不能亲,能遮住的地方才可以亲。” 不是,林月鸣想说她也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听他这话的意思,反而是她在求呢? 但到底是不是她求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自从上次在商家香铺,重新起了亲近的念头,找她讨念想起,在这件事上,江升的确是付出多于得到。 很多时候,都是他在取悦她,却不向她索取。 林月鸣大概能猜到,可能是她刚开始嫁进来那会儿,她的反应吓到他了,所以让他不敢轻易再深入尝试。 他在为了她在克制。 但这样下去,并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人可以一直单方面付出而不求回报的,包括夫妻,特别是夫妻。 一直付出的人,终有一天会累,会失望,会放弃的。 她是想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的,但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说出你再试试这样的话,太羞耻了,而且她也没法保证再试试一定行。 今日也是这般,江升又停了下来,翻身侧抱住她,亲了亲她潮红的脸,安慰道: “我不闹你了,你睡吧。” 林月鸣抱着凌乱不堪的衣裳,忍着羞赧,红着脸,用还乱着气息的声音,低声说道: “其实,我可以。” 江升气息本也乱着,听完,气息更乱了。 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替她擦掉额间的汗,说道: “我等的不是这句话,等你真的可以的时候,我会知道的,睡吧。” 林月鸣还不想放弃,一件应该做的事,一直拖着不做,她心里就一直压着,放不下来。 夫妻之间,理所当然的事,林月鸣不知道江升到底在等什么。 她抓住他的胳膊压在脖子下面,用脸蹭了蹭,软绵绵的说: “真是个傻子,你等的是什么话?你想听哪句,我都说给你听。” 江升抱住她: “你才是傻子,我缺的是你一句话么?” 那到底缺的是什么呢? 林月鸣哼哼两声: “说好了坦诚,不让对方猜的,怎么又变卦了。你这就不坦诚。” 江升没被她绕进去: “我不是不坦诚,我是不想亲自教你来骗我。” 他已见惯了她的伪装,如今才在偶尔的只言片语间,稍微窥探到她伪装下的真我,又怎会亲自给她递上武器,只为了一个应该呢? …… 江升第二日起来,回想起来,自己好像答应了夫人什么事,像是要买马买弓箭什么的,懊恼起来: “你是要学骑射?怎么办,我这阵子巡防忙的很,恐怕没这么多时间教你。” 他这总是不着家,林月鸣也没指望他,忙道: “我自己练练就行,就随便练着玩的,又不是要上战场,不用教的。” 江升不同意: “自己练那可不行,这又不是绣花,马跑得快,若是摔了怎么办,弯弓用力不对,拉伤了怎么办?马和弓箭,我来找,我还得给你请个先生回来。” 怎么还要先生啊? 若先生住在府里,那不是江宁还得帮她安排先生的饮食起居。 林月鸣觉得有些头大,事情交给江升,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第53章 改建 自家夫人好不容易主动要一次东西,江升卯足了劲,就想好好表现表现自己的本事。 结果用力过猛,三月下旬林月鸣说要买马和弓箭,到了四月过半了,连一点马的影子都没有。 因为府里还在热火朝天地盖房子。 林月鸣本以为请个先生已经够兴师动众了,但在江升眼里,请先生只是小事,请先生可以慢慢来,跑马的地方,必须马上操办建起来。 不然,园子里连个正经跑马的地方都没有,可不是扫她的兴么。 于是江升在侯府园子的角落,划了块地,请了工匠,大兴土木,开始建跑马场。 又嫌弃平日里在书房后院练武,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既跑马场建了,顺带把演武场也建一建。 江夫人知道了,连牌都不打了,特意到场地里逛了逛。 沐休日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江夫人便对江升说: “现在放兵器的地方也不太够,东一块西一块的。” 那怎么能行,娘亲都发话了,总不能让母亲大人连兵器都没地方放,必须安排。 于是兵器库也一起提上日程,摊子越铺越大,竟成了开春后侯府最大的一件大事儿。 林月鸣觉得很过意不去,特意带了礼物去看江宁: “因我而起,给你添这么多事,实在是对不住。” 想也知道,这么多工匠,这么多物料,这么大工程,可不得把江宁给忙死了。 结果江宁不仅没觉得麻烦,反而很兴奋,抓了林月鸣的手就开始摇: “嫂嫂!嫂嫂!托你的福,我以后终于可以在府里骑马了,哈哈哈哈!不然每次跑马都得去京郊,天不亮就得起床,可难死我了。” 这就跟林月鸣想的不太一样,她还以为江宁是因为喜欢才去外面玩呢,原来是因为家里没地方。 林月鸣好奇问她: “既如此,去年如何不动这园子呢?” 按理说皇上赐宅子的时候,其实是最好动的,趁着人还没住进去,想怎么改怎么改,哪像现在府中还住着人,有外人往来,总归是不太方便的。 江宁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我怎知道,原来皇上赐的地方是可以改的,我还当不能动,也没人跟我说能改,早要知道能改,我去年就该把池子再挖大点多种点荷花,跑马场也早该安排上了。” 林月鸣顿时觉得江宁挺不容易的,她也才十四岁,年纪还很小,京中的各种规矩和忌讳又没人教她,她当着武安侯府这么大的家,全靠自己摸索实在是很不容易。 林月鸣安慰她: “我虽懂得也不多,但比你在京城多住了几年,看的多些,以后你若有拿不准的,也可来问问我,或许有我能知道的。” 林月鸣还没说完,江宁已经跳起来,抱住林月鸣,比刚刚还要委屈,呜呜呜呜起来: “呜呜,嫂子,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我有好多不懂的想问你,又怕你嫌我什么都不懂,嫌我烦,以前我都不敢问,又没地方问。” 小姑娘可能是真委屈了,刚开始还假意地呜呜呜呜,后面竟真的哭了起来。 一会儿哭一会笑的,就真的还是个小姑娘呢。 林月鸣拿了帕子给她擦脸上的眼泪,转移话题道: “或者也可问问墨莲,她年长我三岁,比我懂的多,又是从小照顾我一起长大的,也跟着我管过几年的家。墨莲这阵子,差当的可好,可有惹你烦心?她若不好,你也跟我说,我再帮你换个好的。” 江宁立马不哭了,紧张地看向林月鸣: “那可不兴换啊嫂子,我可喜欢墨莲了,她来这阵子,我都没见她跟人红过脸,府里的妈妈们却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你可别换了她,幸亏你把墨莲送来,不然我可怎么办。” 墨莲擅长的是以理服人,便是有人不服气在她面前急赤白脸,墨莲也从来不恼怒,不着急,不上脸,而是稳稳当当慢慢跟人讲道理,直讲到对方认错为止。 不止江宁没见过她跟人红脸,林月鸣也没见过。 江宁对墨莲满意,江升似乎也对邵俊挺满意的,特意跟林月鸣提了句: “你这长随,还挺机灵的,跑马场的事,我让他去管,倒能管得井井有条的,比我预估的还快些,估摸月底,就能好。” 邵俊进府没多久,也没人给他升官,没几日却混成了门房的头头,还特别会来事儿,主动去到江升那里讨了督办此次建跑马场的差事。 邵俊话说的很好听: “求侯爷赏我个跑腿的差事,我之前也管过几次动土木的事,旁的不说,有我在旁看着,有犯了忌讳的,我提前跟工匠师傅说,当场改了,免得后面还得返工耽误事儿。” 江升觉得有她的长随帮她看着也好,她对她的长随总能喜欢什么说什么了吧,不然就算建好了是她不喜欢,以她的性格,也只会样样说好,绝不会说不好的。 她好不容易想要个东西,最后弄个她不喜欢的,那不白费功夫么。 一事儿不烦二主,演武场,兵器库的差事,江升干脆也交给了邵俊。 这是邵俊进了武安侯府后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差事,是给夫人长脸还是给夫人丢人,就看这一遭了,因而那是绝不能办砸的。 邵俊每日跟打了鸡血似的,起早贪黑跑上跑下也不觉得累,全身心都投入到差事里。 眼看到四月底,跑马场基本快收工了,都快累瘫了的邵俊难得回倒座房歇息片刻,刚躺下,门房今日值守的小厮跑来传信: “邵俊哥哥,门外有客人找你。” 真是片刻都没得休息,邵俊哀嚎一声: “谁啊?” 小厮道: “不知道,不肯说,只穿的还挺体面的。” 穿得体面,那就是正经客人,说不定是其他府上给侯爷送信送帖子的。 邵俊再不敢怠慢,忙跳起来,穿了衣裳急匆匆往门口赶。 门口一人,戴着斗笠,站在廊下。 只见那人修长的身形,邵俊脚步一顿,笑意就僵在脸上。 听到脚步声,来人转过身来,摘下斗笠,说道: “邵俊,是我,借一步说话。” 邵俊冷哼一声: “我当是谁呢,你怎么还有脸来,如今都是两家人了,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请回吧,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来人上前几步走到邵俊身边,握住邵俊的肩膀,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翰林皇命在身,暂回不得京城,命我先行回京,翰林有话让我带给夫人,邵俊兄弟,你行个方便,我要见夫人。” 第54章 带话 邵俊打掉来人的手,像是要掸掉什么脏东西一般掸了掸他碰过的肩膀,冷笑道: “想见夫人?呵,你给我等着。” 说完,邵俊转身回了倒座房,端起自己刚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倒的脸盆,冲出来朝着来人兜头就是一盆水泼去: “做你的春秋大梦,滚!” 来人躲闪不及,半边衣裳鞋袜都湿了个透,往后连退几步,把正从外面回府的平安撞了个正着。 平安扶住他: “这位兄弟,慢着点。” 来人见有外人在,不好与邵俊多说,朝平安作了一揖道谢,重又带上斗笠,匆匆而去。 平安若有所思地遥望着那人离去的身影,待那人走远了,笑呵呵地问邵俊: “这谁啊,怎么得罪了我邵俊兄弟,惹您发这么大火。” 差点连累平安被撞,邵俊很不好意思,收了脸盆: “嗨,一个上门找晦气的,不管他。真是对不住,差点撞着您,您先进。” 邵俊请平安先回府,结果平安却过府门而不入,脚步一转又往外走: “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儿,出去一趟,回头聊。” 啊?这不刚回来么?咋又出去? 望着平安远去的身影,邵俊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好撇开他不管,到前院书房去寻了谨和: “谨和兄弟,劳烦您帮我去找找素晖堂的白芷姑娘,我在二门那里等她。” 邵俊负责监督跑马场,最近常找白芷,问的都是些: …… “主子喜欢什么树,我让人在场地旁边种一圈,这样天热的时候跑马,也能有地方躲躲阴凉。” “休息的棚子,主子喜欢什么样的?我想着既是跑马的地方,留半边敞开,挂上帘子,亮堂些,这样坐棚子里也能看到外面,你帮我问问看,主子觉得可好?” “留了个地方可以建个小茶房,可以现场煮茶,免得从厨房煮好再端过去都凉了,我特意让工匠把窗户开大了些,这样你们煮茶的时候也不会觉得闷。” …… 诸如此类的繁杂琐事。 所以白芷都习惯了,每天都要跑个几趟。 这次白芷来得也快,到了二门,两人隔着垂花门说话。 白芷是墨莲一手带出来的,认了墨莲做干姐姐,跟邵俊也很熟了,见面就道: “姐夫,可还有什么事儿要嘱咐,夫人要用晚膳了,我得赶着回去。” 邵俊看着她就叹气: “妹子,文冠来过了。” 白芷像是没反应过来,呆了好一阵没说话。 邵俊看她这反应都觉得心疼,白芷是他干妹妹,文冠本来也该是他妹夫才对,本来等翰林回来,都该喝他们喜酒了。 邵俊又道: “他想见见夫人,说有人回不来,有话让他带。” 因二门还有守门的嬷嬷在,邵俊话就不能说的太清楚。 这么含糊两句话,本来还呆着的白芷却一下被点中了怒穴,眉毛都竖了起来: “他怎么还有脸敢来!” 这声音一大,旁边看门的嬷嬷眼神都看了过来。 邵俊忙朝白芷使眼色,白芷压低声音: “人呢?在门房等?” 邵俊摆摆手: “哪能让他在门房等,出出进进这么多人呢。我把他赶跑了,你回去,找个机会,好好跟夫人说啊。” 白芷回后院后,邵俊又回了倒座房,想要休息,脑子里却纷乱杂尘,一闭上眼睛,当初一家人被林大人捆着发卖的场景就在眼前浮现。 冬月那么冷的天,老母亲还病着,墨莲生完第二个孩子后一直没恢复好,两个孩子又那么小,一个才五岁,一个还不到一岁,一家子人就这么被捆了拉去卖。 想他曾经还自得其满,自诩母慈妻贤,儿女双全,在陆府也大小是个管事,哪知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夫人倒了,一个浪头打来,他们就如一盘散沙般,被打的七零八落,妻离子散。 陆家,林家,甚至如今的江家,都不是他邵俊的靠山,他邵俊一家老小的命运,都系在夫人身上。 夫人站住了,他们才能站住了,夫人在何处,何处才是他们的家。 邵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隔空对着天上的月亮磕了个头: “菩萨啊菩萨,眼看夫人和侯爷和睦恩爱,求菩萨保佑,小人退散,万万不要再起波折了。” 邵俊在前院辗转反侧,白芷在后院也同样心绪不宁,给林月鸣盛汤的时候,手一滑,差点把碗给打了。 那么烫的一碗汤,全洒在白芷的手腕上,把林月鸣吓一跳,忙道: “佩兰,快,给你白芷姐姐弄盆凉水来。” 把手放进盆子里的时候,白芷鼻子抽了抽,眼睛都快红了。 林月鸣看她疼得快哭了,又赶忙叫青黛: “青黛,快去取金创药来。” 白芷哼哼两声: “我不疼,也没那么烫。” 也不知这丫头在逞什么强,林月鸣逗着她: “对,疼的掉眼泪的,不知道是谁呢,难道是夫人我?” 不知为何,白芷听了,眼泪竟真的掉了下来。 白芷平日里也没这么娇气,林月鸣看她这样子,很担心她是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委屈,便朝佩兰使了个眼色。 待屋内只剩她二人了,林月鸣问白芷: “怎么了?是何人给了气受?” 不问还好,一问,白芷就有些绷不住,抽抽噎噎地哭道: “夫人,文冠来过了,想见你,说是翰林有话让他带给你。” 自从陆星移和秦宝珠的婚事定了,林月鸣就知道和陆家人的碰面是不可避免的,甚至会非常频繁。 一个是儿女亲家,一个是至交之家,都是最亲近的人,只要秦国公府有席面,江家和陆家一定会同时到场的。 但在她所有想象里,她最多就和陆家女眷点头打个招呼,维持下面子过得去就行。 她和陆星移,不应该,没有必要,更没有场合会见面,她也不应该再和他的长随文冠有什么接触。 陆星移对她更该如此,完全不应该还要给她带什么话。 除非,还有一种可能。 林月鸣看着眼泪掉个不停的白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他特意让文冠来带话,有没有可能想说的是关于你们俩儿的婚事,若是如此,你可想让我见见文冠?听听他要说什么?” 第55章 不见 林月鸣细细和白芷分析: “毕竟当时文冠在外面,不知情也是可能的。若是文冠得了消息,又去求了小陆大人做主,这门婚事,你可还要?” 白芷眼泪流得更凶了: “当初他们家做得这么绝,他回头我就得要他啊?我才不想要呢!稀罕!我才不要他。” 哎,林月鸣看着都发愁,说得这么痛快,但既不想要,那为何会掉眼泪呢? 林月鸣又劝她: “若是文冠不找来,咱们自然不能上赶着非得是他,但既他找来了,你若也有意,便是事情麻烦些,我也定去见见他,为你筹谋。” 白芷虽哭得凶,理智还在,拼命摇头: “夫人你不能去见他,呜呜,瓜田李下的,别被侯爷知道了,平白惹出是非来。” 夫人和侯爷才和好没多久,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白芷是不希望再生什么事端的。 林月鸣取了帕子给白芷擦眼泪,跟她透了个底: “陆星移走之前跟我交代过,文冠是有天分的,他是准备给文冠脱了奴籍,送他去考科举博前程的。你若嫁给文冠,将来说不得能当上官家太太。我之前虽说过要在江家再帮你找个好的,但像文冠这样能考科举的,江家是没有的。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你再好好想想。” 白芷态度坚定: “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再有前程又如何,便是他能考上状元,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靠他们家吃饭。”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白芷既心意已决,林月鸣也不好再劝,便道: “好,那便不要他,我再重新帮你看过。” 哭了这一场,白芷觉得好受多了,慢慢止了眼泪,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都过了这么久,本来我都想好了,绝不为他掉眼泪的,便是碰上了,当他是个陌生人就行,话都不用跟他说一句,哪里知道会这样,太丢人了。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夫人您吃饭都被我耽误了。” 都说知易行难,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一回事,感情这种事,又哪里是想做到就能做到的呢。 林月鸣按住要忙活的白芷: “都受伤了还收拾什么,素晖堂这么多人,还能缺你一个人干活?你快去找青黛,涂个药,吃了饭,今晚早点歇着吧。” 白芷走后,佩兰带着丫鬟进屋收拾。 闹这一场,林月鸣也没心思吃了,草草吃了几口,便回里屋休息。 今日江升又不在,他的时间总是不定,涉及禁军巡防操练的事,林月鸣也不多过问他的行踪,免得触碰什么忌讳。 一个人随意拿了本书看,看了许久,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根本看不进去,一直在想着白芷和文冠的事。 在林月鸣看来,白芷若错过文冠,是真的很可惜。 白芷跟着林月鸣嫁进陆家没多久,就被文冠的娘看上了,托付了人来找林月鸣打听,白芷姑娘有没有被定出去。 虽是没有,但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人许出去,林月鸣便专门找了个借口,让文冠进后院办了个差事,这样找机会让白芷能看看人。 白芷对文冠很满意,当时还很害羞地对林月鸣说: “他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是下人。” 于是两人的婚事就定下了,这两年多来,在林月鸣和陆辰的默许下,文冠给白芷送过簪子,白芷也给文冠送过鞋子。 林月鸣放眼望去,论容貌,学识,性格,将来的前途,在江家,她是找不出能比文冠更配得上白芷的了。 白芷不想主动见,那便再等等吧,若文冠真为白芷而来,他总会想到法子,出现在她面前的,若他连这点心思都不愿花就放弃了,那也没多少真心,那就算了。 正这么想着,佩兰在门外低语道: “夫人,邵妈妈来了,有事求见。” 以墨莲的做事风格,都这个点了,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她不会这个时候来。 林月鸣忙起身道: “请她到前厅等我,我就来。” 到了前厅,墨莲要行礼,林月鸣摆手止住她: “我们俩儿,不兴这个,你坐,今日怎的还没回去?出了何事?” 像墨莲这样已经成家了的管事妈妈,白日在府里当差,但晚上基本是不住在府里,这个点,该当是回家去了才对。 墨莲在林月鸣面前的矮凳上坐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夫人,外面提前宵禁了,街口栅门已经落下。” 林月鸣心头一跳,上一次提前宵禁,是两年前,福王之乱的时候,一乱就乱了一整年,先皇的五个儿子都死在福王之乱里,直到当时的宁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从北疆杀进京城,继承大统,这才平了这场长达一年的动乱。 这么大的事情,墨莲脸上看起来竟依旧是平静如许,波澜不惊地说道: “守栅门的人,看服饰,是禁军,而非京兆府的巡尉。” 林月鸣一下子站起来,问道: “三姑娘那里,你可去过了?” 墨莲含蓄地说了句: “未曾,三姑娘毕竟年轻。” 林月鸣懂了,墨莲是担心江宁未曾经历过京城的动乱,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林月鸣起身往外走: “你跟我去静澜轩。” 静澜轩内,江宁正在屋内玩投壶,见了林月鸣,很热情地邀请她: “嫂子,要不要一起玩,我发现这还挺好玩的,你想练射箭的话,可以先玩玩投壶练练准头。” 跑马射箭是北疆女子玩的,投壶却是京城女子间娱乐的方式,待字闺中时,林月鸣也常玩。 现在不是玩投壶的时候,林月鸣直接了当说: “三妹妹,外面提前宵禁了,守栅门的是禁军,你可有得消息?” 江宁有点懵,第一时间想的是: “啊?哥哥的兵,为何去守栅门,建跑马场的工匠,今日为了赶工收尾,都还在府上,那他们不是都出不去了?” 这问题就更严重了,人多,吃的粮食就更多,若跟福王之乱的时候一样,被封在府里出不去,这么多人,没有吃的,府里会出大乱子的。 林月鸣紧接着问道: “三妹妹,咱府里现在总共有多少人,家里存的粮食,够吃多少时日?” 第56章 算账 江宁是年轻,经历的事少,但人不笨,听到这里,立马反应过来,眼神都变了: “没细算过,嫂子,你的意思是说?我去拿账本来!” 江宁搬了花名册和账本来,两人合作,一个盘人头,一个算粮食,粗粗算来,府里粮食足足够吃三个月。 一般人家里,顶多存十天半个月粮食就差不多了,江家居然存了三个月粮食!这还是算上了意外留在府中的工匠的情况下。 一开始林月鸣还不信,又算了一遍,终于确信,没算错,就是能吃三个月。 而且看粮食的进出,去年都没这么多,今年也不是一次买这么多的,都是这两个月,分批次,每次都多买点,累积到这么多粮食囤在府里。 林月鸣用敬佩的眼神看向江宁: “三妹妹,你这可真是未卜先知,神了!” 江宁摆摆手: “不是我,是大哥让买的,说趁着现在粮食价格便宜,让多买点。” 开春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正贵,哪里来的便宜,江升这就是睁眼说瞎话。 但这也意味着,江升提前预见到了会有封府的事情发生,只是没跟她们说。 没跟她们说也很正常,又是频繁巡防,又是不动声色地囤粮,又是禁军封街。 能指挥得动禁军的只有皇上,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江升若把皇上盘算要做的事拿着到处说,那他这个禁军统领就当到头了。 盘完粮食,林月鸣觉得心里有底了很多,只要东西够吃,其他都是小事。 于是对江宁建议道: “三妹妹,下人那里,还是尽快点下人数,看看可有多了少了的。各屋各处,立下规矩,这种时候,就不要窜岗乱跑了。侍卫那边加强巡逻,免得有人趁乱作怪。只要府中规矩不乱,粮食又够吃,便是封府,问题都不大,顶多是新鲜肉菜断了,忍忍就过去了。” 说到这个,江宁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 “嫂子,其实,其实,新鲜菜也不缺的,张妈妈在厨房后面开了两大块菜地,还养了好多老母鸡,都会下蛋了。” 这就更是让林月鸣称奇了: “张妈妈她老人家又是如何知道的呢?这也能未雨绸缪?” 江宁颇有些无奈道: “也不是,张妈妈觉得府里地这么多,又都是好地,只种花不种地太可惜了,一直想在府里开菜地,就是以前刘妈妈不让,说又不是乡下土财主,堂堂侯爵之家种什么菜平白拉低侯府的档次,两个人为这个都干了一架。” 原来张妈妈和刘妈妈有旧怨,难怪她刚嫁进来那会儿,张妈妈都不认识她,就肯为了采桃花的事儿和刘妈妈对着干。 林月鸣很好奇: “那后来又怎么想法子种上了呢?” 江宁更不好意思了: “刘妈妈走后,开春种花木的事儿也没人管着就乱了一阵,张妈妈就顺势带着人开了两大块地种小青菜和大白菜什么的,我发现的时候,小青菜都长得很精神了,想着拔了可惜,就随她去了……” 江宁越说越小声,因连她自己都觉得在堂堂侯府里种菜,确实有点上不了台面,京城里,就没听说有谁在自家园子里种菜的,不知道嫂子知道了会不会说她。 但已经种出来的菜又给拔了,这种浪费粮食的事儿她也做不出来。 林月鸣听完,感慨道: “那这可真是太好了!都有什么菜?明天我也去看看,张妈妈可真是福星啊!” 听这意思,这菜能种? 江宁眼睛发亮: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种点菜挺好的。我还担心了好久,就担心京城的府里都不能种菜,怕让人知道了,笑话我们家。” 林月鸣对她眨眨眼睛: “咱又不把外人领到菜园子里去,只要我们不说,那就是没有。” 江宁深刻领会了精神,猛点头: “哦哦哦哦哦!原来如此!” 这边两人在算着粮食的账,那边崔嬷嬷来请人了: “夫人,三姑娘,太太请你们去前院,有要事商量。” 武安侯府前院正厅,灯火通明。 林月鸣和江宁到的时候,江夫人和江远已经坐着在等了,皆穿着骑装,旁边搁着兵器。 从这个时间看,江夫人收到禁军封街的消息,该当和林月鸣差不多,甚至可能比林月鸣还要早。 也就是说,江夫人平日里看起来不管事,但实际上消息却并不闭塞,甚至颇为灵通。 江夫人面色肃穆,见面第一句,便是问江宁: “宁儿,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江宁看了林月鸣一眼,回道: “娘,我和嫂子算过了,算上留在府中的工匠,大概三个月是够吃的。” 江夫人有些诧异: “三个月,你们已经盘过粮食了?那么想必外面封街的消息,你们也是知道了?” 见二人点头,江夫人又道: “既你们已经知道,那旁的我也不多说了。如今消息不明,你们大哥又没回来,咱们也要早做准备。从今晚起,前厅早晚不能离了人,咱们四个排班,前厅必得有人在,以免外面消息来了无人做得了主。今晚从我开始,明天白日,月鸣你来替我,晚上江远替你的班,后日是江宁。拿不准的,便来问我。” 江夫人安排得很妥当,三人都应了,临要走时,江夫人又叫住江远和林月鸣: “远儿,若有万一,你护着你大嫂走。月鸣,我知道京城规矩大,顾忌也多,但既你叫我一声母亲,这个时候,你得听我的,按我们北疆的规矩来,我们北疆的规矩是,天大地大,性命最大。” 林月鸣很感动,她没想到江夫人会安排得这么细。 真要到了得逃命的时候,慢了一息半刻都是要命的事儿,江家的人习武有自保的能力,但她是没有的。 江夫人提前把话说了,不论江远还是她都不会因为男女有别的规矩而迟疑,活命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林月鸣母亲早逝,与继母也感情淡薄,和陆夫人更是处得不好,从小到大,一直不知道有自己的娘亲是什么感觉。 但这一刻,她好像有些懂了,原来有娘亲,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林月鸣心中有些酸涩,真心实意地答道: “是,月鸣知道了,谢过母亲。” 第57章 射艺 为了让江夫人少辛苦些,第二日一早,卯时的时候,林月鸣就起来了,吃过早饭,换过骑装,就去前院找江夫人交班。 若是以往,她还能起更早,寅时才是她每日自动醒的时候。 但是可能在江家待久了,最近江升又不在家,又不用去给江夫人请安,她就有些懈怠,寅时自动醒的那个技能,最近也有些不灵了,最迟的时候,她甚至一觉睡到巳时才起来。 但饶是卯时这个时间,也够让江夫人吃惊了。 江夫人也正吃早饭,见了她来,很是诧异: “是我没说清楚,也不用这么早,这还不知道要多久呢,你呢,就照往常起床的时辰来就行,咱们自家人,也不是官场点卯,不用卡时辰。” 林月鸣点点头: “母亲辛苦一晚上,我虽力弱,也想多为母亲分担些,心里想着这事儿,就睡不着,既醒了,就来了,我早些来,母亲也能早些休息。” 江夫人满脸是笑: “我也睡过的,哪里辛苦了,你这孩子,偷懒都不会,怎么这么实诚。” 嘴里说着埋怨的话,江夫人脸上的笑却一直没下去过,甚至早饭还比往常多吃了半碗饭。 送走江夫人后,林月鸣带着佩兰在前厅逛了逛,这么点地方,逛了不到一刻钟,就没啥可逛的了。 门房也排了班,白日里大概每个时辰,晚上大概每两个时辰,都会来汇报一次外面的情况,没有消息来,林月鸣也不能干坐着等,总得找点事情做。 她在素晖堂做的那些闲情雅致的事情也不适合拿到前厅来做,正好前厅影壁墙后面有块空地,现在也不会有客人来,林月鸣就准备把射箭先练起来。 昨夜江夫人安排的那些话也警醒了她,她现在嫁的可是个武将之家,武将和文臣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前福王之乱的时候,陆府也遇到过封府的情况,那个时候是白日,福王趁着朝中大臣都上朝的时候围了宫门,封了街,陆大人被困在宫里,陆辰被困在国子监。 陆府只剩下妇孺和旁支的叔叔们,陆家旁支的叔叔们就没什么成气候的,吃喝玩乐可以,正经这个时候,没一个能出来顶事,全缩在自己的屋子里。 男人们不出头,倒靠着林月鸣这个新妇出来主持大局。 陆家老太太吓病倒了,陆夫人又只是哭,林月鸣既要管着家不乱,又要想办法照看两位太太,还得想办法用旁门左道筹措一大家子每日的口粮,独自一人扛了快半个月,没一个人想过要来替替她,也没一个人来找她商量过,万一大难将至,要怎么带着大家逃命的问题。 然而现在,江夫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清楚了,到了她这里,她现在不用操心原本在陆府需要操心的问题,这些现在江夫人都承担起来了。 现在她需要操心的是,她虽不能像江家人那样练一身武艺,至少逃命的时候也不能拖后腿。 林月鸣有些后悔,之前她想练骑马射箭,为的是能融入北疆的圈子,还抱着练得有点样子就行的想法,也没有特别紧迫,为了等跑马场建好,前面白白浪费了这么久时间,骑马射箭一个没练,就光骑装做了好几箱子。 知耻而后勇,时不待我,再不能这么荒废了,今天就把射箭练起来! 林月鸣许下雄心壮志,然后在第一步就卡了壳。 她没有弓箭,就让佩兰去找谨和,把江升的弓箭借来用用,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便特意说了,选最轻的来。 结果江升的弓箭,全是上战场用的,最轻的都是三石起步,别说射箭了,她连弓都拉不开。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月鸣又去找江宁帮忙,想借江宁的弓箭用用,还让佩兰特意提了:“夫人说,请三姑娘看看,务必帮忙找找最轻的弓箭,一石以上的,夫人都拉不开的。” 江宁很苦恼:“一石以下的?一石以下的,我也没有啊,不止我这没有,娘那里也没有。我这有两石的,嫂嫂试试看,能将就用用吗?” 林月鸣都快哭了,力所不逮,非人力所及,将就不了。 她只知道江夫人力气大,没想到江宁这么小年纪,力气也这么大,要知道朝廷武试的时候,能拉一石弓的都是上等水平了,江宁用弓箭居然两石起步,难道力气大,是江家祖传的技能吗? 那可怎么办呢? 林月鸣满武安侯府借弓箭却借不到的时候,江远带着弓箭来救她了。 江远和林月鸣不太熟,弓箭也是让自家的丫鬟先捧给佩兰,再让佩兰给林月鸣,都没过他的手,然后还隔了五步远,在前厅影壁前,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人的面,才跟林月鸣说话。 江远细细介绍道: “这是灵宝弓,用的是上好的紫檀之木,犀牛之角,黑蛟之筋,黄鱼之胶,血蚕之丝,比一般弓箭要小些也轻些,便是力气小些,也能拉动。此乃太子当初学覆射启蒙时所用,因我曾在北疆陪伴太子练过几年覆射,故太子赠于我此弓。嫂子或可一用。” 林月鸣虽对弓箭没什么研究,但一听是太子启蒙用过的,便知其名贵,不敢收,又推回去给江远: “这么名贵的东西,你快收好了,我也不太懂弓箭,给你弄坏了可怎么好?” 江远不收,问道: “嫂子,宝剑因战而亡惜之乎?蒙尘长已惜之乎?此物在我处久矣,因太过轻,我却用不得,岂非可惜,如今有人用它,才不算埋没。” 好吧,江远都这么说了,她再不收,反倒显得她太不通情理了,不如收下,后面再找机会还他人情。 林月鸣道谢收了弓箭,拉弓满弦试了试,一箭射出,好悬射到了靶子上。 太久没练了,技艺真的生疏了。 江远送完弓箭,本要走了,见林月鸣试箭,犹豫了下,又折返回来,说道: “嫂子,角度往上一些试试。” 林月鸣又取了一只羽箭,比着比刚刚高一些的角度,问江远: “这样?” 江远又走近些: “再高一些。” “这样?” “额,太高了。” 来回几下调不到合适的角度,江远觉得这也不是办法,再走近些,说道: “冒犯了。” 为了避免碰到林月鸣的手,江远小心翼翼地扯着林月鸣的袖角,给她调整好角度,这才道: “这样。” 林月鸣一箭射出,确实比刚刚离靶心近些了,便问江远: “这样能射的准些,射的远些?” 江远收回手,满意地看着林月鸣射出的位置,回道: “都不是,这样离要害近,对方死得快些。” 第58章 惦记 此次禁军封街,林月鸣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练习覆射才练到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来人正是林月鸣的妹夫,林于飞的夫婿章豫。 章豫是江升的连襟,又是靠着江升当上的禁军参军,天然跟江家是一边的,便被江升派来传话。 虽外面还封着街,但章豫领着江升的腰牌,在整个京城畅通无阻,顺顺利利就到了江家。 今日白日是江宁当班,听门房报是哥哥的属下章参军来了,想必定是有大事,不敢擅作主张,忙让人请进前厅来喝茶,又派人到后院请母亲,嫂子和二哥来。 三人前后脚的功夫到了前厅,章豫见人齐了,先给江夫人行了礼,然后道: “侯爷前几日皇命在身,传不得消息,今日大事尘埃落定了,担心家里念着,便让我回来报平安,请太太放宽心,就这几日便回来。侯爷惦记着家里,让我回来问问,府里一切可好?可有缺什么,太太尽管吩咐我,我来置办。” 众人齐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其他都是小事。 江夫人甚至连到底是什么大事都没有八卦下,回道: “府里样样都好,也样样都不缺,让他好好为皇上当差,别惦记家里这些琐事。难为你跑这一趟,想必你差事也忙,我就不多留你了。咱们两家是亲戚,以后要多走动才是,请你母亲有空闲的时候,来府里坐坐,话话家常。” 章豫可高兴了,跑这一趟果然没白跑,他可是靠着亲戚的关系在武安侯面前挂上号,这才争取来的这次差事。 京中多少人想到如今圣眷正浓的武安侯府坐坐而摸不到门道,没想到被他们章家攀上了,一回生二回熟,亲戚间的情谊嘛,可不就是要靠常走动。 所以虽是办的传话这样的小事,章豫笑得却比花开还高兴: “好的,好的,替我母亲谢过太太,她也正想给太太请安呢,就怕太太诸事繁忙,扰了太太清净。” 既是特地来传话的,传完了话,章豫就要走,林月鸣叫住他: “妹夫,你且稍等等,有个事我想问问。” 章豫心道要糟,他出来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侯爷的家眷要问这次封街到底是怎么回事,涉及皇上和太后母族,圣旨没下来前,他可不敢乱说话,但若不说,又怕妻姐不高兴。 正在那左右为难呢,哪知林月鸣半句正事都不问,却问道: “这几日天热了,侯爷在北衙,替换衣裳可还够?缺不缺?” 这几日正是换季的时候,老天跟发疯了似的,一日热过一日,简直跟入夏了一般,连林月鸣这个怕冷的人,半夜睡起来,有时候都会热的出汗。 江升那日出门穿的还是早春时候的衣裳,北衙的被褥也还是冬日的,他又是这么怕热的人,林月鸣就担心他这几日,日子难捱。 章豫和武安侯还没有这么熟,哪里能知道侯爷衣裳够不够这种贴身之事,但他脑子一向活泛,绝不会缺心眼地说出我回去问问这种话的。 章豫眼珠子一转,一拍脑袋: “哎呀,看我这记性,缺缺缺缺缺,侯爷正是让我回来,请长姐帮着备些衣裳的,我怎么给忘了我,哎呀呀呀呀呀,幸亏长姐你惦记着,不然我这差事,可就办砸了。” 看,果然要多问一嘴。 林月鸣便道: “那劳烦你再稍坐坐喝茶,我去去就来。” 江升的夏装,林月鸣是早预备好了的,章豫又在前厅由江远陪着喝了半碗茶,林月鸣便带了衣裳包袱来了。 因担心章豫骑马不好带,林月鸣便捡着要紧的贴身衣物多备了几套,外衣也备了两套,问章豫: “你看看,可够?” 章豫评估了下,侯爷够不够穿他是不知道的,但是拿着这包袱回去肯定是显示不出这次他办差的难度的,最好是得左边一大包,右边一大包,踉踉跄跄扛着进北衙才能显出他的能耐和忠心来。 于是章豫面上为难,嘴里漫无边际信口雌黄道: “长姐,北衙那里吧,没有树,人又多,可比咱府里热的多啊。站一站都流汗,一天三套都不够换的,痱子都能长三层,侯爷又是要伴圣驾的人,一站站一天,穿个汗湿的衣裳也太不像了,对吧?若没有也就罢了,咱只能让侯爷忍忍,这你说咱家里若有,要不再多带点?” 林月鸣是真没想到,江升在外当差会这么艰苦。 一家之主在外拼死拼活赚前程,她在家里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连备件衣裳这样的活都干不好,让他忍忍,这也太不像话了。 又托付章豫再稍坐坐,林月鸣回了素晖堂,干脆把剩下三个箱笼的衣裳全给他打包上了,最终打包了三个大包袱,找了三个小厮,扛到了前厅来。 这么多东西,林月鸣很担心章豫一个人扛不回去,提议道: “是不是太多了,要不我找两个小厮陪你回去?” 那可不行,那这功劳不就分给别人了么? 章豫猛摇头: “不多不多,合适得很,长姐你就交给我吧,我必亲自送到侯爷手上。其他人就不用去了,外面还封街呢,我有牌子,他们没有,他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担心林月鸣真派人跟他回去,三大包袱刚挂上马,章豫立马告辞,一甩马鞭就跑,一路跟赶集的大爷似的,大包小包到了皇宫的北门。 到了北门,就不能骑马了,章豫左手抱一包,右手抱一包,肩上还扛一包,歪着脑袋,跟个螃蟹似的,爬进了北衙的大门。 这阵仗,把江升都给惊到了: “你这都拿的什么,这么多?” 章豫在外人面前称江升为侯爷,但在江升面前,一向是攀关系称姐夫的,于是一进门就开始叫唤: “姐夫,姐夫,快来接接,长姐让我给你带的衣裳。” 一听是林月鸣让带的,江升赶忙来接,帮着把章豫肩膀上的那包拿下来,又接过他手里那包,不敢信的问他:“这些,都是她给我带的?” 章豫都快累瘫了,把手上那包放桌子上,坐着喘气: “可不是,长姐可惦记你了,拉着我问长问短,就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说是吃的容易坏不好带,衣裳总得给你带够了,特地让我带来的。” 说完了,江升却没动静,章豫都奇怪了,不该啊,这差事难道还没办好? 章豫抬眼望去,却见江升抱着那两大包衣裳都不知道放下,满脸如梦似幻,傻里傻气地笑了起来: “她惦记我,嘿嘿,嘿嘿,嘿嘿。” 第59章 忤逆 武安侯在北衙当差的时候,一向很严肃,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对军纪要求也严,罚起人来也狠,禁军中很多人都怕他。 像这样跟个大傻子似的嘿嘿嘿嘿笑的样子,章豫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说明什么? 说明这次差事办对了! 下次还得这么办! 章豫也跟着傻笑起来: “可不是嘛,羡慕死我了,啥时候我家那位能学学她姐姐,也这么惦记惦记我就好了。” 江升居然没听出来这其中的奉承之意,还满脸骄傲的样子,又问: “她精神可还好?其他人呢,可还好?” 章豫虽觉得江家众人看起来都挺好的,不像是惊慌受苦的样子,但这个时候他能说他们精神好么? 那必须不能,又不是缺心眼。 一颗心八万个心眼子的章豫马上叹气: “都憔悴了,特别是长姐,眼圈都乌青,怕是这几日都没睡好呢。” 她居然担心我至此吗? 江升听到这里,都想丢下这破差事,马上回侯府去了。 她担心他的样子,多么难得,他居然没看到,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本来为了这破差事好几天不能回家就烦,想看的看不到,江升就更烦了。 江升烦的时候,皇上也为太后的事儿烦着,烦得都在乾清宫骂人: “曹卓群这个混账奴才,还没招!?倒是个硬骨头,难怪能干出给先皇下药的腌臜事儿来。” 谁能想得到,先皇放在心尖尖上的皇贵妃,先皇临死前都放不下的人,这么多年来,居然一直在安神香里给先皇下药。 先皇是多么宠爱皇贵妃啊,遗旨里甚至要求皇上若要登基,就必须立皇贵妃为太后,以后必须孝敬太后,若是对太后不孝,阁臣可以以忤逆罪罢黜皇上。 先皇殚精竭力为太后留下这么大的退路,逼着皇上捏着鼻子认了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后母为太后,结果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因为牵扯到太后和先皇的床帏之事,让个外男去审,就太丢先皇的脸面了,人虽说让江升抓的,审讯的事儿,皇上是让内官汪公公去审的。 汪公公就不是专业干这活的,审了好几天,结果曹卓群一口咬定,事儿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太后毫不知情。 没审出皇上想要的结果,汪公公也是脸上无光,汗颜道: “是奴才无用。” 皇上哼了一声: “他还等着太后去救他呢,一个个的,妄想拿忤逆不孝几个字来拿捏朕,怎么,一个个都想爬到朕的头上来给朕当老祖宗?既他不肯说,那便不用说了,卖药的,献药的,用药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朕砍了。” 卖药的,是皇商蒲家,太后的钱袋子。 献药的,是承恩侯,工部尚书,阁臣陶大人,太后的亲弟弟。 用药的,是内务府主管曹卓群,太后的心腹。 这些人,都被江升抓了关在诏狱里,等着被问罪。 为什么封街呢,就是因为皇上想抓的人还没抓完,先把人都封起来,免得走漏了风声让人跑了,原等着曹主管供出来,就要一网打尽。 但曹主管一直不供,皇上武将出身,也没这耐心等他这许久,能砍多少砍多少,先砍了再说。 汪公公领了这圣旨出来,半点不耽误,磨刀霍霍就去诏狱里拿人砍头。 最想砍的脑袋没砍下来,一个孝字如千斤重般,还明晃晃压在九五之尊的头上,皇上尤觉不痛快,又唤道: “云起,进来。” 江升进了乾清宫书房,见皇上心情明显不好,行了礼,就站立一边,等皇上示下。 皇上心情不好,就想找人说说话,跟别人讲,总有诸多顾虑,跟云起讲,就没这顾虑了,云起忠心,话少,嘴又严,所以很多不能跟别人讲,不讲憋在心里又不痛快的话,皇上都爱找他讲讲。 这次也是,皇上见他进来,自顾说道: “朕对她还不孝顺吗?她要内务府,给她了,要工部,也给她了,要弟弟入阁,也给她了,朕对自己亲娘都没这么孝顺过,就这还不满足,还要害朕的皇后,她想干什么!是不是这个皇位也要让给她来当,她才舒坦!” 以江升这段时日对太后的了解,她还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雄心,太后说玉华香是因为自己用的好,想要笼络皇后,才给皇后用的,说不定也是真的。 太后可能不是坏,只是蠢。 但是太后蠢,皇上就砍不得她的头。 哪有因为自己母亲笨就砍她头的,那也太不孝了。 只有太后坏,坏得人神共怒,坏得谁都没有话说,皇上才能砍她的头。 皇上也不需要江升搭话,只听着就行了,江升没说话,皇上也不恼,又道: “这次还是多亏你夫人林氏,她要不献香上来,没有对比,谁能想到,内务府供应的香,居然还能有问题。前段时日,朕倒收到个折子,是泉州港的藩长施定一送上来的,状告林家香铺欠了他五万两银子不还,怎么回事?听宝珠说,你夫人开了个香铺,这是你夫人的铺子?你手上缺钱?” 江升在皇上面前,也不是只听不说话,他说的少,是因为说话的时机,得用在关键时候。 比如现在,就是关键时候,江升面带苦恼: “哎,以前是臣夫人的,是微臣夫人的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后来嘛老丈人抢了去,都抢去半年有了,微臣的夫人没有办法,就只好又开了个小香铺来维持祖传的产业。欠施家的也不是我们欠的钱,老丈人抢了铺子又不太会做生意,半年就欠下这许多的钱。” 皇上都奇了: “还有这等事儿?怎么没听你说过,这可不像你的性子,有人抢了你的钱,你还不闹?就这么忍了?” 江升更苦恼了: “若是别人抢了,那肯定不行。但为人子女,不忍也没有办法,他要去告我们忤逆不孝,那不还是微臣的夫人吃亏嘛,他要,只能给他。” 本朝以孝治天下,忤逆不孝几个字的威力,连皇上身为九五之尊都受其辖制,何况一个小小的后宅女子。 皇上听了,只觉感慨: “倒是挺不容易的,这次她有功,朕还没赏她,你自己去挑吧,看上什么了,给你夫人领回去,至于她那铺子,该是她的就是她的,一并领回去。林侍郎欠的钱,让他自己去还。这个草包混账,朕交代的正事一件办不好,半点用没有,平白抬举他了!” 第60章 应该 皇上以前让江升去挑东西,江升都不挑的,皇上给什么他要什么,皇上不给,他也不要。 结果这次,江升半点不客气,马上道: “皇上,乌斯国上次献的良马,里面的照夜玉狮子,臣眼馋好久了,能否赏给微臣?” 这还挺会挑东西,秦国公父子前段时日和乌斯国打了一仗,把乌斯国打怕了,赶忙派了使臣来求和,进献良马,俯伏听命。 皇上是个爱马之人,里面这匹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乃马中极品,皇上尤爱,连秦宝珠和太子找他要,缠了他好久,他都没给,各拿了匹汗血宝马打发了他们,没想到被江升惦记上了。 明明是让他给自己夫人挑东西,他倒自己挑了,这成亲了也不知道疼人,真是混账。 皇上骂道: “是给你夫人挑,不是给你自己挑!赏的是林氏的功劳,不是赏你!” 江升嘿嘿笑了: “就是给她挑的,她喜欢骑马。” 皇上再次被惊到了,林大儒的孙女,居然喜欢骑马? 北疆的女子喜欢骑马这很正常,但进京这么久,皇上还没听谁说过,京中的贵女有谁喜欢骑马的呢,那是出个门都要里三层外三层,不被人看到才是。 林大儒亲自教养的孙女,最该是温良恭俭让,她怎么能喜欢骑马呢? 不过想一想,她连众目睽睽之下,送夫君到宫门口上朝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喜欢骑马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皇上这下对林氏更好奇了,叹道: “你说这个林大儒,教出的孙女还知道变通,怎么教出的儿子是个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她既喜欢骑马,这照夜玉狮子,朕就赏她了。” ...... 封府这几日,因工匠们被困在府里没地方去,担心不干活主家不给饭吃,干脆夜以继日赶工,禁军还没解封,跑马场、演武场和兵器库已相继竣工。 总在前厅练射箭也不像样,林月鸣便把自己练射箭的靶子搬进了演武场。 然后便发现了,江家人竟然每日都要练功的。 以前可能是他们都在自己后院练,她就不知道。 如今演武场建好后,嫌弃后院地方太小不够施展,江家众人都搬到了演武场来,日日都要撞见的,她便发现了。 只每个人练功的时辰都不定,江夫人大概是午睡后来练刀法,江远是每日晨起后来练射艺,江宁则是不定,当天什么时候处理完管家的事儿,什么时候来练剑术。 林月鸣射箭还练的不太好,老是被人看着,就觉得很羞耻,于是特意错开了他们的时间,选在早饭后过两刻钟来。 覆射技艺这种事,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 年少时,跟着祖父在白鹿书院她也曾学过覆射,当时学,为的是应该,林大儒的孙女,就应该学会君子六艺,所以她只把它当一个任务做,故也没觉得这其中有多大的趣味。 但如今再学时,因是主动想学的,虽每日练得手臂酸疼,却因为每日都有进步,倒练得兴趣盎然,喜欢上了覆射的感觉。 哪怕是同一件事,喜欢和应该,还是不一样的。 这日正在演武场练着覆射,隔壁跑马场居然传出了马儿踢嗒踢嗒跑动和嘶鸣的声音,林月鸣以为是江宁在骑马,正好练覆射练累了,便顺便逛到隔壁去看看。 结果到了跑马场门口,只见跑马场那一头,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上的,竟然是江升。 江升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跑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当差时穿的铠甲。 见马声真把林月鸣引出来了,江升从跑马场的那头纵马而来,大笑道: “林月鸣,林月鸣,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辰时的日光,将他那铠甲照得金光闪闪,他纵着风,披着甲,像个威风凛凛的天神,踏马而来。 林月鸣知道他穿铠甲骑马的时候又威武又帅气,那日在商家香铺她见过了。 但那日隔着远,这日隔得近。 隔得近了,她甚至能看到当他横冲直撞冲到她面前时,那威武的天神,脸上还带着孩童献宝似的笑容。 又威武,又天真,又帅气,又赤诚。 这个笑容,由远及近砸到她面前,耀眼的让她移不开眼。 江升见林月鸣呆呆看着不说话,以为她是隔得远没听到,到她近前时,弯腰伸手一捞,单手就把她捞到了马上,带着她往前飞驰,又大声笑问道: “照夜玉狮子!你喜不喜欢!” 隔着铠甲,林月鸣依旧听到了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本以为是他的,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她自己的。 她不明白自己心为何会跳的这么快,一定是太久没骑马了吧。 林月鸣一直不说话,江升有点不自信了,不会是不喜欢吧? 大意了,应该先问问她的,他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不喜欢照夜玉狮子。 江升勒住马绳,有些沮丧的问道: “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林月鸣被他捞着侧坐在马背上,因怕被他颠下去,便抱着他的腰坐着,隔得这么近,便能看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很失落。 眉眼也耷拉着,嘴角也垂了下来。 那个赤诚又热烈的笑容,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升把林月鸣放下来,自己也下了马来。 哪怕他不说,但他的难过是那么明显。 林月鸣不希望他这么难过,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角上,在他诧异的目光中,笑道: “喜欢啊。” 一下天上,一下地上。 在她指下垂着的嘴角果然一下又翘了起来,江升得意洋洋地说: “我特意找皇上讨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因为那个笑容又回来了,林月鸣自己也不知不觉高兴起来。 她围着江升特意带回来的照夜玉狮子好好看了一遍,真是匹又威武又强壮又好看的马,甚至对着陌生的林月鸣,也很温顺,当林月鸣用手去摸它时,它还温柔地蹭了蹭林月鸣的掌心。 刚刚一直关注着江升,都没注意到这匹马居然这么好,如今好好看过了,林月鸣又重复了一遍: “我好喜欢的。” 不是应该喜欢,是好喜欢。 第61章 机会 为了这个好喜欢,江升觉得,特地跑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不然,她惦记他的时候,他没看到已经很亏了,她收礼物高兴的时候他还没看到,那就更是亏到家了。 看完了马,林月鸣又想起他刚刚说的话,问道: “皇上赏你的?那你这次差事是不是已经办完了?” 办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章豫说他在北衙热的都出痱子了,因不知道也不能去打听他们的差事到底什么时候办完,林月鸣这两天就每天都让张妈妈煮了艾叶水,就备着万一江升突然回来,好让他能用艾叶汁洗洗,松快松快。 结果江升笑呵呵地: “差事是差不多了,不过这马不是赏我的,是赏你的,你给皇后献的香,皇后用的好,有功劳,所以皇上赏你的。” 林月鸣的第一反应是,曹卓群的事发了,这几日的禁军封街,肯定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第二个反应是: “赏我的?赏我的!那钦差什么时候来?!” 为了显示皇恩浩荡,皇上赏东西,不可能跟寻常百姓家一样,给了就给了。 皇上赏东西,就算没有圣旨,也至少要有个钦差,带着口谕,到被赏赐的人家里面传旨。 江升笑得更欢了: “跟我前后脚吧,照夜玉狮子跑得快些,他们预估还有两刻钟到。” 林月鸣都快气疯了: “那你倒是早说啊!这怎么来的及!我衣裳都没换!我就这样去接旨吗!” 到底懂不懂轻重缓急,真的,她迟早有一天,要被江升给气死。 就差被夫人扯着耳朵吼了,江升却比被夸了还高兴。 她居然吼我哦,好幸福!说明什么,说明她把我当自己人了,哈哈哈哈! 江升满脸春光灿烂,翻身上马,朝林月鸣伸出手: “走不走?我抄近路,带你回去。” 那这个时候,便是再生气,除了跟他走,还能怎么办? 林月鸣气鼓鼓地握住他的手: “快点走啊!” “得令!”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要想快,就不能走寻常路。 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带着威武大笑的将军,和气呼呼的夫人,踏过张妈妈艰辛万苦争取来的菜地,吓坏了两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撞散了湖边一群野鸭子,踩坏了几簇初夏开得正艳的花木,惹得整个武安侯府鸡飞狗跳,终于飞进了素晖堂的院门。 林月鸣从来没骑过这么快的马,快得好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心都快跳出来。 时间太赶,白芷他们三个人围着她穿衣打扮,好悬在钦差到的前一刻,把她规规整整地送到了前厅,取出了上次接旨时备着的香案和香炉,跪接圣旨。 她做事,一向都是要有条有理,早做准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赶过,要不是有人故意拖着,明明可以不这么赶的! 送走了钦差,给江升备沐浴用的艾叶汁的时候,林月鸣这个气都还没消下去。 可能也察觉到了自己小娘子还在生气,江升准备沐浴的时候特别乖,乖乖地等着林月鸣给自己脱衣裳,连想用手指戳一戳她气鼓鼓的脸的冲动都忍住了。 他也不是故意不说的,他就是想先跟她显摆显摆帮她讨回来的玉狮子嘛,事有轻重缓急,当然是这个更重要。 当然肯定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她肯定更生气了。 他只要乖乖的做认错状,她肯定就不好意思说他。 果然,林月鸣只是绷着个脸,也不说话,给他把衣裳脱下来,突然注意到他脖子那里红了一圈,这才问道: “怎么弄的,衣服磨的?疼不疼?” 江升抓紧时机,马上装可怜: “好疼的,疼了好久了!” 不应该啊,府里给他备的衣服都是最好的。 林月鸣拿了他的衣裳研究,搞明白了: “这个衣裳不对,这是外面穿的,你看领子这里加了一层,为的是在外面穿的时候挺一些好看,你穿在铠甲里,可不就磨你脖子嘛,给你拿了这么多衣裳,你怎么挑这件穿,我给你拿药来。” 林月鸣去拿药了,江升便自己把自己扒拉干净,准备沐浴。 他的夫人每次就帮他脱个衣裳,后面都他自己来,他都习惯了。 结果把自己扒拉干净了,转身想把衣裳扔收脏衣裳的篮子里,却见林月鸣手里拿着个药,推门进来了。 江升愣住了,林月鸣也愣住了。 哪怕两人之间做过很多夫妻间黏黏糊糊的事情,但就没有过这样的状况。 江升没有动,也没想要遮下什么的,他不怕她看,他只是怕她不自在。 迎着江升诧异的目光,林月鸣走了进来,关上了门,说道: “你坐进去,我给你涂个药。” 江升敏锐地察觉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机会稍纵即逝,不管是什么原因不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 江升坐进浴桶,立刻得寸进尺: “我后背,自己都够不到。” 林月鸣搬了个小凳子,坐他身后: “我帮你。” 浴桶里的艾草汁,带一点点苦涩的味道,林月鸣用巾帕沾着艾草汁,轻轻擦过他后颈被衣裳磨出来的痕迹,又顺着脖颈往下,慢慢擦他的肩膀,又擦过他肩膀上的伤痕。 秦宝珠说,他身上的伤是为她留下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若是以前,林月鸣是不会问的。 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问一问,这个伤是为谁留的呢? 当时流血受伤时的情谊,现在可还在吗? 安静的浴房内,只有水珠从巾帕滴落的滴答声,林月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浴房内响起: “这个伤,这么重,是怎么来的呢?” 第62章 一直 说到这个,江升可就来精神了,夫人这可是在关心他啊。 展现自己英勇魅力的时机,这就来了! 于是江升长篇大论,从他到了北疆,进了北疆军营,如何打仗英勇,得秦国公赏识,从小兵升成秦国公副将开始说起。 这个开篇开的太长了,一下冲淡了林月鸣刚刚那莫名其妙而来的情绪。 林月鸣给他擦着背,顺着他的话问: “到北疆?你不是北疆本地的?” 江升突然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不是,我老家是关中的,我之前跟你说过,你记得吧?” 什么时候说的? 林月鸣完全不记得他说过了,可能是在哪次闲聊的时候说的? 这就有些尴尬了,林月鸣哦哦两声: “当了副将,然后呢?打仗受伤了?你转过去,我还没擦完呢。” 江升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没那么有精神了,又转过去,趴在浴桶上,嗡声嗡气地说: “当时皇上和秦国公带兵在外和乌斯国打仗,留我看家,结果乌斯国搞了个声东击西,派了主力来攻,人数实在差太多了,我们最后就杀到只剩三百人,退到北疆王府,到了王府就没有退路了,当时皇后和太子都在王府呢,真要落乌斯国手上,皇上和秦国公怎么办?所以只能死战,这么多人围攻我,哎,幸亏皇上和秦国公回来的及时,不然我就交代在那里了。” 江升说的这么惨烈,本以为夫人肯定会好好心疼心疼她,结果林月鸣还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擦着背,都没有说话。 江升又提醒她: “我就差点死在那里了,就见不到你了。” 林月鸣刚刚是走神了,心里在想,他这说得,怎么跟秦宝珠说得不太一样?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秦宝珠什么事儿? 听江升提醒,林月鸣赶忙回应道: “夫君你真的太不容易了!” 林月鸣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如今的这一切,都真的是他拿命换来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她就想对他再好一些。 不是因为她依附他生活,所以应该对他好。 而是因为他值得,所以想对他好。 江升沐浴完,在那擦头发的时候,就看着林月鸣把他所有的衣裳都翻出来看,对他说: “明日我让绣娘把里面这层领子换掉,换成绫绢的,这样看着挺,穿着软,哪怕你把外面的衣裳穿铠甲里面,你都不会觉得磨脖子了。” 江升都不知道绫绢是什么,但她特意要给他做的,肯定是好的,猛点头: “好。” 第二日江升沐休,吃完早饭,本来准备带林月鸣到跑马场骑马,结果林月鸣按住他: “先不急,我叫了绣娘来,给你量尺寸裁衣裳。” 江升其实平日里不太耐烦量什么尺寸,做什么衣裳,他觉得自己衣裳已经很多了,他一个大男人,要这么多衣裳做什么。 府里每次换季,少了谁的衣裳都不会少了他的,这次林月鸣还给他打包了三大包袱衣裳到北衙去呢。 但既林月鸣说要给他做,他立马就坐下了:“好。” 林月鸣还带着几个丫鬟,开了库房,把所有香云纱的布料都搬了出来,让江升选,又细细说给他听: “我看你怕热的很,听章豫说,北衙尤其热,里面的衣裳,我都给你换成香云纱的,这样凉快些,你选素色的挑挑看。” 一对小夫妻,一个早上的时间,旁的都没干,净耗在量尺寸,选布料,裁衣裳这样的小事上了。 吃过饭后,林月鸣还想继续,江升拉住她: “哪儿用这么着急,我有八只手也穿不了这么多衣裳,你都忙出汗了,先睡个午觉歇歇。” 林月鸣以前是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的,主要是没有睡午觉的时间。 嫁进武安侯府后,因江夫人有午睡的习惯,她跟着也沾染上了这个习惯,中午睡一会儿,整个下午都有精神。 两夫妻贴一起睡午觉,江升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扇着扇子。 林月鸣自己倒不热,摸摸他脖子都出汗了,推推他: “我不热的,你觉得热就过去一些,给自己扇扇。” 江升口中说着嗯,人却不动,还那么贴着,扇着扇子。 林月鸣自往里面去了一点,过了一会,凉凉的风也跟过来了,热乎乎的人也跟过来了。 耳边响起江升的低语声: “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林月鸣都睡得迷迷糊糊了,听他这么问,摸到他扇扇子的手,拉过来顺手在他手腕上亲了一口: “会的。” 亲完,凉凉的风停了。 林月鸣疑惑地看过去,却见江升看着她,好像愣住了,不确定地问道: “你没睡着?” 林月鸣更疑惑了: “快睡着了,怎么了?” 江升眼神中满含期待,却又欲言又止地,又问道: “你刚刚亲的是我吧?” 这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林月鸣义正言辞地摇头: “不是。” 江升眼神中的亮光吧唧就熄灭了,怏怏地躺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哦。” 林月鸣凑过去,在他耳边又亲了一口,吹着气说: “不是你,难道我亲的是狗?” 江升一下翻身起来,耳朵也红了,脸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眼神比刚刚还明亮热烈,更加期待地看着她: “会一直对我好,也是对我说的?” 就有时候真挺不懂他的,林月鸣满脸严肃: “当然不是,我对狗说的。” 被人骂是狗,江升居然也不生气,还嘿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说的哦,一直对我好,你可得记得你今天说的。” 林月鸣真是服了他了: “是我说的,要不要我再给你写个字据,按个手印?” 正常人都听得出来,这话她就是在挤兑他,结果武安侯不仅没听出来被挤兑了,竟觉得,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江升立马爬起来: “对对对!夫人说的对,就该这么办!” 于是午觉也不睡了,跑到厢房去找笔墨,写字据。 这一出出的,写字据按手印难道是他的嗜好? 林月鸣懒得管他,自抱了被子睡了。 江升提着刚写好的字据回来,见林月鸣又睡了,也不吵她,轻轻捏着她一根手指头,按了印泥,在字据上留下手印。 拿帕子给她把手指擦干净,江升轻手轻脚地把上次装字据的大箱子翻出来,将盖好手印的字据装了进去,然后又郑重锁好,藏了起来。 大大的箱子里,装着武安侯小小的家当: 一张写着:不跑。 一张写着:一直。 第63章 反噬 禁军解封后,京中各家各户又恢复了走动,林月鸣就一直在等着文冠上门。 她虽对文冠没有那么熟悉,但听陆辰提过,文冠是个心智坚定之人,不然陆辰也不会想着要给他脱奴籍再送他去参加科举。 白芷那日的眼泪一直压在林月鸣心里,他们俩儿是因她和陆辰的原因才错过的。 奴仆之身,连自身性命都做不得主,何况婚嫁之事,这事也怨不得文冠,如果文冠愿意为白芷努力争取,林月鸣就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白芷一个机会。 毕竟,文冠的娘一直很喜欢白芷,她和白芷离开陆府那天,文冠的娘还特意来送了白芷,还给了白芷二十两银子。 结果,文冠一直没有再出现。 想等的人没等到,不想见的人倒来了,林夫人登了侯府的门。 林夫人在前厅喝茶等了很久,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江夫人。 江夫人也不是有意怠慢她,实在是林夫人来的时候,江夫人还没起呢。 林夫人是来找江夫人帮忙求情的,见了江夫人就开始垂泪: “亲家母,能不能请侯爷帮忙在皇上面前求求情,我家老爷,实在是被打得不成样子,这又丢了官,眼看就活不成了。” 林大人前段时日春风得意,靠着有一个好姓,一路从礼部员外郎扶摇直上,升成礼部侍郎,结果短短几月,登高跌重,因为差事没办好,惹怒了皇上,不仅被皇上打了板子,还丢了官,甚至因为欠施家的银子,连林家的宅子都被施家收了抵债,如今一家老小租了个二进的小院勉强度日。 三纲五常之道,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无处不在,无人能挡,受益于三纲五常之道的人,因此而被反噬,却是再正常不过。 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因而林月鸣对上林大人,性命和财产都由不得自己。 但是同样,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皇权出手,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烈火烹油的林大人推到了刀山火海之中。 林夫人不是林月鸣的亲生母亲,林大人之前又抢了林月鸣的嫁妆,这些之前江升都跟江夫人讲过。 所以林夫人登门,江夫人甚至都没让人去请林月鸣,直接打发了林夫人: “升儿字都不认识几个,哪懂朝堂的事儿,他嘴又笨,你让他找皇上求情,万一没说到点子上,可不是害了亲家公。如今,还是让亲家公好好养好伤,再图将来报皇恩才是正事,我这里有上好的人参,你带回去,若是不够,尽管来找我,都是亲戚,一家人不要怕不好开口。” 林夫人这次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她带了林家香铺的房契来。 皇上既说了,这铺子是林月鸣的,让林大人还给她,那不管之前前情是什么,都不用掰扯了,就得还。 江夫人不肯帮忙,林夫人就想走走林月鸣的路子,借着还房契的机会,想让林月鸣找江升吹吹枕边风,救林大人一把。 结果江夫人房契是收了,却连林月鸣的面都不给林夫人见,只道: “月鸣?哎,这孩子病了,听说亲家公被皇上打了板子,她忧心得很,都病得下不来床了,待她好了,我定让她回林府看看......” 林月鸣都是收到崔嬷嬷送来的房契后,才知道林夫人来过了。 房契收了回来,铺子自然也要收回来,头一件事儿,就是要派人去查账,也不知道这半年,林大人安排的掌柜把铺子给管成什么样了。 若是往常,林月鸣定是要亲自去趟铺子才放心的,但既江夫人都替她说了,她最近病得下不来床,林月鸣也不好这个时候往外跑,免得被林夫人堵上门,于是就把这事儿安排给了白芷。 林月鸣吩咐白芷: “宁愿查得慢些,也务必把账目查清楚了,不用着急,我跟田嬷嬷说好了,你若来不及回来,就在田嬷嬷家住几日。” 田嬷嬷一家原就是帮林月鸣管着铺子的,江升把田嬷嬷一家买回来后,一直没安排差事,趁这次铺子收回来,林月鸣便还让田嬷嬷帮忙管着铺子。 白芷接了差事,不疑有他,把林月鸣的贴身事跟佩兰交代了一番,便出门查账去了。 果然如林月鸣所料,林大人不太会当官,也不太会做生意,做的还是甩手掌柜,请了个掌柜回来,把铺子管的乱七八糟,账目也是不清不楚。 田嬷嬷一家和白芷足足查了三天,才把账目理清楚,回来交差。 白芷义愤填膺地: “好好的一个赚钱的铺子,给他不过半年,居然给弄折本了!亏了好几千两银子!这掌柜就不是个老实的,以次充好坑客人,坑蒙拐骗做假账,钱全进了他的口袋。状子已经递到京兆府了,必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林月鸣看白芷这心神全在查账上的反应,就怀疑文冠是不是又没有抓住机会。 待田嬷嬷单独留下来,细问之下,田嬷嬷果然说道: “我按大姑娘吩咐的,留意看过了,未曾有人来找过白芷姑娘。” 她都特意把白芷送出去了,文冠居然这样也不来。 林月鸣很是失望,既是有缘无分,那便,算了吧。 而林月鸣左等右等等不来的文冠,此刻在禁军诏狱中,终于等到了人来。 文冠那日登了武安侯府的门,因邵俊阻挠,见不得夫人,便准备先行回陆府,再图其他。 毕竟,他是知道的,夫人每几日都要出门去铺子的,只要在铺子外守株待兔,总能等到夫人,翰林交待了让他亲口带给夫人的话,他是一定要带到的。 结果回陆府的路上,正好遇到禁军封街,文冠身上有陆府的凭证,递了凭证给禁军本是无事的,结果禁军都放他过去了,突然背后来了一闷棍,一下就把文冠给放倒了。 文冠再醒来时,就已身在禁军的诏狱,单独一间牢房,不见天日。 若说是因罪被抓的,总该有人审讯,却也没有人审他,每日只有一个耳聋眼花的老看守给他送饭。 说话又听不懂,问什么都摇头,面对这样一个老看守,文冠即使再有本领也使不出来。 不过文冠也没有放弃,每日在牢房里划线数着日子,他不信,禁军会一直关着他。 果然,又一次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而这脚步声沉稳,绝不是那老看守,文冠跳了起来,扑到牢门上,对来人说道: “我乃工部左侍郎陆大人府中之人,你是何人!因何无缘无故,羁押于我?!” 虽是白日,诏狱里却黑漆漆的,来人提着一盏油灯,从门口走来,笑呵呵地说道: “哎呀,对不住了,这些日子,倒把你给忘了,我们侯爷让我给你们翰林带句话:“再敢来,打断腿,给老子,滚远点。”” 第64章 回京 自从曹卓群倒台,蒲家被抄家,林月鸣就开始准备起重新给皇家供香之事。 要想给皇家供香,首先得通过户部香务司的资格遴选,拿到香引,才有资格贩上品香,内务府选皇商供香,也得从有贩香资格的香户中选。 香务司的香户资格遴选三年一次,本来今年开春就该重新选的,结果香务司的主事去年告老还乡后,北疆出身的户部尚书和清流一派的户部侍郎互掐,这个位置空了大半年一直定不下来,连选香户的事儿也耽误到现在没有动静。 江升常伴圣驾,知道的消息肯定比别人多,别的朝堂的事,林月鸣不好问,和这个相关的事儿,林月鸣觉得自己问问也不犯忌讳,于是便问江升: “上次你说秦家四郎在抢香务司主事的位子,抢到了么?” 江升虽不做生意,但这半年老是听秦家四郎叨叨这事,再加上林月鸣本身就在做香料生意,所以老早帮她关注上了,回道: “八九不离十吧,香务司关系着香税,主事虽仅是六品官,责任却大 ,皇上是不放心交给不相关的人,总是要给自己人的。皇上主要是嫌四郎跳脱,怕他只是一时兴起,后面嫌苦嫌累又撂挑子,所以压一压他的性子,如今他坚持了大半年还不放弃,皇上就觉得他这次该当是认真的,所以多半会给他。” 如果香务司的主事是秦家四郎,林月鸣觉得,以江家和秦家的关系,加上商家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有贩香的资格的,资历也够,问题应该就不大了。 不大是不大,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正好月底是秦国公夫人六十大寿,在给秦家挑礼物的时候,林月鸣就给秦家四郎单独备了一份,让江升帮忙找人送过去。 虽江升觉得,以两家的关系,便是不送礼,秦家四郎也不会在遴选香户这件事上为难自家夫人,但既是自己夫人吩咐的事儿,他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拿了礼物登了秦家的门,去找秦家四郎。 秦四郎刚过弱冠之年,单名祝,字祈胜。 秦祝在北疆时和江升就最是要好,和上面两个哥哥不同,秦祝对行军打仗没什么兴趣,自小喜欢舞文弄墨,还比较感性。 江升来看他的时候,秦祝正抱着酒壶,坐房顶上,一边举杯邀明月,一边嘤嘤嘤嘤地哭。 秦祝从小哭到大,江升可不管他哭什么,夫人交代的正事要紧,办完了正事,他还得回去陪夫人睡觉呢。 于是江升举了举手里的礼物,仰面问他: “林大儒的真迹,要不要?” 秦祝虽不喜欢行军打仗,但从小被秦国公棍棒逼着,一边嘤嘤嘤嘤一边也得练武,所以功夫也没落下。 听说是林大儒真迹,秦祝顿时不哭了,飞身下来就要来拿,破涕而笑: “还是你够意思,知道我差事黄了,特地带礼物来安慰我。” 江升原本都要给他了,一听他说差事黄了,手腕一翻,字画从左手翻到右手,倒让秦祝扑了个空。 秦祝怒了: “什么意思,知道我差事黄了,特意来奚落我?” 江升背着手把字画放身后,问他: “讲清楚,什么差事黄了?” 不提还好,一提,秦祝顿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泫然欲泣道: “我的香务司主事,没了,没了,没了!皇上让我去工部,以后就管盖房子,修水沟,建皇陵,嘤嘤嘤嘤嘤。” 这就麻烦了,刚跟夫人夸下海口,说什么八九不离十,这打脸的就来了。 江升盯着秦家四郎: “你这没用的,被谁抢了?不会抢回来?在这哭有什么用,要哭就到皇上面前去哭。” 秦祝更悲伤了: “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自家妹夫,我怎么抢!你说,我怎么抢!” 秦祝就只有一个妹妹,秦宝珠。 秦宝珠的未婚夫婿,秦祝的妹夫,是陆辰。 这么说来,陆辰回京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太早了! 陆家和秦家刚刚走完纳采礼,纳吉都还没定。 江升听到这里,掉头就走。 ...... 江升去秦家送礼物了,林月鸣本来以为以他和秦家四郎的关系,定是要秉烛畅谈的,哪知道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连手里的礼物都没送出去。 林月鸣很诧异: “秦四郎不肯收?” 江升看着她,没有说话,突然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把头放在她肩膀上,很低落的样子。 看不到他的表情,林月鸣拍拍他的手,摸摸他的脸,温柔地安慰他: “怎么了?你们吵架啦?” 江升抱得更紧,突然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就太奇怪了,刚刚出去还高高兴兴势在必得的,怎么现在这么沮丧。 林月鸣拉着他的手,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观察着他的表情: “出什么事儿啦?这么不开心?” 江升头微微垂着,像是做了错事,声音低低地说道: “秦四郎的差事黄了,香务司主事不是他。” 林月鸣还当什么事儿呢,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哦哦,有人刚刚打了包票,现在面子挂不住了,是不是?不是他就不是他,这有什么,难道我还怪你,你也是,便不是他,礼物都送出去了,怎么又收回来,这多没礼数。新的香务司主事,我再备一份就是了。别难过了,好不好?” 该来的总是该来,躲避是没有用的。 江升握着她柔软的双手,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看着她关切的表情,低声说道: “林月鸣,新的香务司主事是陆星移,陆星移回京了。” 第65章 挑衅 自从离开陆府,每次听到陆辰的名字,林月鸣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听得越多,就感觉,离得越远,像是隔了一层雾,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听到江升说陆辰回京了,林月鸣甚至都没有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只笑着说: “这样,那礼物也可以省了,他多半不会收我们的礼。不知道现在改走织造司的路子,还来不来的及,我在明州还有两千亩地,做做丝绸生意也挺好的。” 江升是知道林月鸣对这个户部的香户遴选是有多在意的,她几乎每天都会抽出半天时间来合香,香料生意,又是她祖传的生意。 但她甚至连去找陆辰走走关系的想法都没有,直接跳过了。 她不想跟陆辰有牵扯,这对他是好事,但对她而言,丢失了香料的生意,是很大的损失。 陆辰是香务司主事又如何,便是他当上了,也可以让他下来,谁都不可以挡他夫人的路。 江升道: “也不用这么早做决定,咱们该选还去选,香务司牵扯着香税,皇上缺银子,不会任由陆星移一言堂的,再不济,我去找找皇上。” 林月鸣真觉得江升这个动不动找皇上的想法很有问题,上次回门的时候,跟他还不熟,所以她就没有说他,但今天她非得说说他不可。 林月鸣皱眉看着他: “银钱之事,都是小事,圣恩才是大事,香户遴选我正常去选,选不上就算了。你不要老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找皇上,因小失大,多划不来。” 江升嗯嗯应了,林月鸣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反正她是不会去找陆辰的,陆辰多半也不想见她,何必两看生厌。 这辈子,他们基本也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相忘于江湖,也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觉前讨论了陆辰,刺激到了江升,晚上就寝的时候,林月鸣发觉他特别激动,甚至有些不知轻重。 林月鸣都被他弄疼了,推开他,拢着衣襟: “你怎么咬我,好疼的,不准咬了。” 江升眼神发亮,却不承认错误,还把脖子伸到她嘴边道: “来,你也可以咬我。” 林月鸣推开他: “我又不是属狗的。” 往常她觉得不好的时候,轻轻一推,他知她不喜欢,就不乱来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头犟驴似的,推他也不走,硬凑上来,还要咬。 林月鸣左躲右躲不开,忍无可忍,冲着他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 江升被咬了,终于消停了。 林月鸣凶巴巴地问他: “疼不疼!我问你,疼不疼!” 江升可怜兮兮地摸着脖子: “疼的。” 林月鸣依旧气鼓鼓地: “你咬我,我也疼的,知不知道。” 江升点点头,跳下床,到梳妆台前就着林月鸣的铜镜看自己脖子上的咬痕。 看他这么在意,林月鸣又有些担心: “出血了吗?” 出血倒是没出血,但是印记非常明显,保证好几天都消不下去,隔老远都能看到,江升很满意。 闹了这么一出,江升晚上总算安静了。 第二天寅时,江升该起床上朝了。 林月鸣现在寅时就醒的这个技能愈发退化得厉害,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就是起不来,迷迷糊糊中,听到江升在对佩兰说话: “不穿这件,换一件。” 在这半梦半醒间,林月鸣还在想,今天这梦真奇怪,江升这个从来不挑衣裳的人,居然在梦里挑起衣裳来了。 再醒来时,已经辰时过半了,吃早饭时,林月鸣又想起那个奇怪的梦,便问佩兰: “早晨侯爷穿的是哪件衣裳?是我昨日备好那件吗?” 林月鸣每天都会把江升第二天要穿的衣裳提前熏香打理好,刚开始是为了做的他的面前去,表一表功劳,现在则是养成了这种习惯,想对他好一些。 佩兰道: “没有,侯爷自己挑了件圆领的衣裳穿了,说立领的不舒服,交代这几日都给他备圆领的。” 真是神奇了,这人不仅挑衣裳,还挑起款式来了。 …… 江升穿着圆领的衣裳,露着那明晃晃的牙印,上朝去了。 结果到了才想起来,六品的官,还没资格上朝。 大意了,大意了。 没有关系,朝堂上没碰到,总有地方能碰到。 六品的官虽然没资格上朝,但是有资格觐见,陆辰刚回来,皇上肯定是要宣他的。 果然,江升溜达到乾清宫书房,汪公公迎出来,小声说道: “江统领,皇上在见陆翰林,你且等等。” 等就等,等的就是你这个陆翰林。 江升在乾清宫门前的玉石阶下等,殿前还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 皇上每天都要宣江统领觐见,江统领都快要长在乾清宫了,所以乾清宫连个洒扫的小太监都认得他。 小太监正跟他行礼,突然不知怎么了,眼神越过他,呆呆地向后面。 江升似有察觉,转过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人正拾阶而下,迎着江升的目光,停下脚步,也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石阶,一个魁梧,一个清俊,隔空对望。 江升先笑了: “陆翰林。” 平地起风,吹得陆辰官服的下摆微微扬起,配上他冷淡的神色,好看的眉眼,修长的身形,真如下凡的谪仙一般。 陆辰一下看到了江升脖子上的牙印。 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那个位置,只有男女欢爱,爱到情浓,不能自已时才会留下。 武安侯堵在这里,要做什么,也显而易见。 为了挑衅。 但武安侯似乎忘了,一个胜利者是不会去挑衅一个失败者。 除非,他并不是胜利者。 除非,他想通过挑衅来遮掩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面上半点被激怒的情绪都没有,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下了台阶,走到了江升面前。 又看了那个牙印一眼,陆辰问道: “为何不敢让她见文冠?在害怕什么?” “哦?你这表情,果然知道我的长随的名字,你为何会知道?一直在觊觎她么?用了手段么?” “哦?看来我猜对了,你确实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我会查出来的,武安侯。” 陆辰三句说完,也不待江升回答,越过他,扬长而去。 等陆辰都走了好远了,江升才反应过来,因为一个照面就被陆辰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太过震惊以至于忘记还嘴了。 啊,没发挥好,好气啊! 第66章 洞察 陆辰一路保持着那神色冷淡的模样,直到坐进自家的马车,一股钝痛感才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全身。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不可轻易示于人前,这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也是他的本能。 当在人前时,这个本能还能帮他维持住应有的体面,但当独自一人时,那股钝痛感就再也抑制不住。 即使在自家马车里,陆辰也是正襟危坐,只通过缓缓的呼吸,来缓解那股痛意。 待到了陆府,下了马车,又是那个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陆家公子。 陆辰先回了明舒堂,卧房显然已经被人收拾过了,但还是留着当时她离开时的蛛丝马迹。 父亲母亲皆说她有了更好的前程,故而自请和离出府的,但看这卧房的模样,陆辰便知道,她当时一定走得很匆忙。 箱笼里还有她没来的及拿走的衣裳,梳妆台上的唇脂盖子只盖了一半,有一丸香料,她似乎配到一半,还没来的及合香。 这不是她的风格。 她管家多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条有理,做足准备,绝不会让匆忙二字出现在她经办的事上。 这么匆忙,只有一个可能,她是被迫离开的。 有人逼迫她离开了。 有人,趁他在外,逼迫他的妻子离开了。 她离开的是如此彻底,带走了她的嫁妆和仆人,只留下了他。 陆辰躺在已经没有了她的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文冠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翰林,老爷请您过去。” 陆辰坐起来,平静地说道: “知道了。” 陆府的前院书房,陆大人见了陆辰进来,满脸抑制不住的喜色: “可见过皇上了?皇上许了你什么差事?” 陆辰知道父亲为何如此高兴,高兴得甚至都不能维持应有的气度。 原来的工部尚书陶大人倒台,陆大人升任新的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以不到四十岁的年纪,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 这等荣耀,难怪最讲究养气的父亲也破了功。 陆辰还是那平淡的毫无波澜的模样: “皇上授我户部香务司主事一职。” 陆大人连叹三声,笑道: “好,好,好!正该如此,为父入了阁,到告老还乡只怕还要再干二十年。这二十年,你在翰林院,难有寸进,不如先进六部干着实事,攒些资历。主事虽小,实权却大,皇上和先皇不同,我观皇上,倒是不喜清谈,喜欢实干的个性……” 陆辰看着陆大人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实在和去年新皇登基时的郁郁不得志完全不同。 入阁拜相,是父亲平生所愿。 去年,父亲大人还在感慨: “有先皇遗嘱压在头上,皇上自是提防我等,只敢用自己人,你且看着,只要太后在一日,清流之家,再无能入阁之人,此间志向,为父只盼你能达成。” 只敢用自己人。 皇上为何突然就认定了父亲是自己人呢? 陆辰听着陆大人在那畅想父子二人如何驰骋官场,互帮互助一飞冲天,却并不附和,而是突然冒出一句: “用儿媳妇换来的阁臣,你可得意吗?父亲大人?” 陆大人太过震惊,震惊得连刚刚那志得意满的神色都滞在脸上。 陆辰也不需要他答,只看他神色便知,又问道: “哦?还真是用她换的,和谁,武安侯吗?” 陆大人终于缓过神来,他这儿子自小聪慧,又惯会洞察人心,洞察到旁人时,他自是引以为傲。 但若洞察到他的头上,却不得不让陆大人恼羞成怒,大骂道: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胡话!” 竟真是他的父亲。 那股钝痛感又来了,折磨得陆辰快要喘不过气来。 陆大人破了养气的功夫,但陆辰神色依旧平静: “我的妻子是林氏月娘,我不会娶秦家的姑娘,父亲大人,你这阁臣,当不久的。” 陆大人真是要被气死了,气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上赐婚,如今纳采礼都走了,这还由得了你!” 陆辰居然笑了。 自家儿子难得笑一下,陆大人只觉不好,两眼抽抽。 果然陆辰接下来的话简直要把陆大人气吐血,陆辰道: “皇上赐婚又如何?父亲大人,若比得圣心,你不如我多矣。” 不如就不如,还多矣!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一向颇有涵养的陆大人这下彻底失了风度: “她都嫁人了,难道你还想着把她找回来!我们陆家可不会要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当儿媳妇,你死了这条心!” 陆辰脸上还是那样笑着,笑得陆大人心里直抽抽。 陆大人感觉自己心悸都要犯了,慢慢靠着椅子又坐下来。 他这儿子已经出仕,如今圣宠正浓,已经不是他能用陆家规矩拿捏的孩子了。 自家儿子羽翼已丰,以前那一套,起不了作用了。 陆大人又缓了语气: “她都嫁人了,嫁的又是武安侯,他可是个好相予的?若比得圣心,你比他又如何?再则,林家如今已不行了,林大人这人,哎,不提也罢。秦家五娘是皇后亲妹妹,皇上待她如亲身女儿一般。你自小聪慧,该当如何选才对你仕途有益,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一时感情用事……” 父亲突然示弱,陆辰言语中的激峰依旧如故: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父亲从小教导我要行君子之道,但在我看来,父亲如今所为,实难称光明磊落之君子。汲汲营营,贪名逐利,实乃取祸之道,望父亲自省。” 给他台阶下他不下,做老子的倒被儿子给训了,陆大人再也绷不住: “滚出去!” 陆辰回了明舒堂,屋内空荡荡地,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他躺倒在床上,武安侯特意在他面前挑衅的那个牙印又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那个牙印,是因为顺从吗?还是因为反抗? 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都让陆辰觉得无比痛苦,不能再深思下去。 在这空荡荡的明舒堂中,响起一声低沉又痛苦的呢喃: “月娘。” 等我。 第67章 吃醋 皇上是个体贴的君主,因感念武安侯前段时日,日夜当差抓人太过劳累,便让江升每日没什么事儿就早些回家歇着。 江升奉旨摸鱼,每日午后北衙的事安排妥当,便顶着烈日,打马回府。 回了素晖堂,刚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时断时续,歪歪扭扭,像狗拉犁耙似的琴音从厢房传出。 江升本是要回里屋换衣裳,听到这琴音,脚步一拐,便往厢房而去。 厢房檐下,小丫鬟青黛苦着张脸,捂着耳朵,坐在台阶上看蚂蚁搬家。 一阵高亢的琴音突然响起,又重重落下,摔成了一段锯子锯木头的滋啦声,青黛不由自主抖了抖,受琴音所扰,连搬家的蚂蚁都走得七零八落。 见了江升来,青黛忙站起来: “侯爷回来了,侯爷可要喝茶?” 江升摆摆手,轻声问道: “谁在弹琴?” 他是不信林月鸣会把琴弹成这样的。 青黛收起被琴音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表情,回道: “是三姑娘,来找夫人学琴。” 江升点点头,推门而入,正听到江宁惨兮兮地抱怨: “嫂子,我是不是太笨了,我之前那些先生都不愿意教我,嫌我指法怎么都学不会,说我不是学琴的料。” 林月鸣温柔地安慰道: “那倒是你之前的先生有眼无珠了,三妹妹你乐感很好,音色很准,手法也很稳,正是适合学琴才对。只是缺一些练习,指法之事,勤加练习即可,倒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你弹的好呢。只一点,辨音要靠耳朵,不是靠眼睛,你试试不要用眼睛看手的位置来判断弹的对不对,而要用耳朵听琴音来判断弹的对不对。” 以前在北疆时,当上秦国公副将后,家里条件好起来了,江升也给江宁请过教弹琴的先生,气走三个先生后,江宁赌气封了琴,已多年不把琴拿出来练了,也不知怎的现在又把学琴捡了起来。 江升进门好一会儿,屋里的两人还在那里讨论弹琴之事,竟无一人发现他回来了。 被冷落的江升在这炎炎的夏日,孤单寂寞冷地站着,越站越觉得不开心,等着她发现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江升重重地咳了两声,表示自己回来了。 江宁被林月鸣哄得斗志昂扬,满脸灿烂,正欲再下场弹个三百首,听到这咳嗽声,终于发现了江升,忙站起来: “哥哥你回来啦!” 林月鸣也站起来: “你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早,你这一头汗,怎么没换个衣裳?” 江升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江宁: “江宁你是不是练完啦?” 江宁先是摇头: “没有啊,我才刚开始。” 说着见江升神色不对,突然想到什么,猛点头道: “啊,对对对对对,嫂子,我明日再来学啊!” 江宁说完,抱了琴就跑,让林月鸣连挽留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林月鸣埋怨地看了江升一眼: “你也真是的,她好不容易起了兴致想学琴,你怎么就把人给赶跑了。” 江升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满脸不高兴: “我顶着大太阳回来,又热又渴又困,都没有人给我找衣裳穿,也没人给我端茶水喝,更没人陪我午睡,尽把我晾在一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眼里就只有旁人。” 这人真的是,怎么跟自己妹妹还吃起醋来。 哄完小的,还得哄大的,林月鸣走过去,掏了手绢给江升擦汗,又牵了他的手: “却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我来给你找衣裳穿,给你端茶水喝,陪你午睡,好不好?” 江升这下终于气顺了,乖乖地被林月鸣牵着,嗯了一声。 娇小的夫人在前,魁梧的夫君在后,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从檐下,穿过厢房,回了卧房。 林月鸣给江升找了换洗的衣裳放在梳妆台前,又去给他找巾帕擦汗。 今日的日头大,江升一路骑马回来,出了一身的汗。 他也担心自己这一身的汗味被林月鸣嫌弃,于是三两下把自己的上衣给扒拉了,拿了干净衣裳正准备穿,余光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却看到林月鸣拿着巾帕,没有说话,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江升巴不得她多看看自己,又怕轻易开口把她吓跑了,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裳,半侧过身,昂首挺胸,好让她能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见夫人没有移开视线,江升不仅没去穿上衣,反而慢条斯理地,褪自己的裤子。 刚刚扒拉上衣的时候有多利落痛快,现在褪裤子的时候就有多矫揉造作。 被夫人这么看着,江升舔舔嘴唇,觉得自己更热了,热气从上往下,兴奋得根本控制不住,也无从遮挡。 汗水一滴滴从江升的下巴滴落到他的胸膛上,滴落到他的大腿上,他弯腰褪裤子时,更显得胸肌健硕,肩膀宽厚,大腿粗壮,胳膊上的肌肉好像拳头般鼓起,好似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蓄着力量。 林月鸣不知不觉想起那日,他单手就轻轻松松把自己抱到马上的场景。 今日天真的是太热了,不仅江升热得出汗,连林月鸣这个从来不怕热的人也觉得热了起来,她移开了视线,把巾帕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说道: “出这么多汗,你可要沐浴吗?” 江升见她这样子是要跑,靠在梳妆台上,啊了一声。 林月鸣忙看过去: “怎么了?” 江升像是怕吓跑猎物般,轻轻地说道: “好像骑马拉伤了,一动,我胳膊就疼。” 林月鸣不疑有他,拿了巾帕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哪里疼?这里疼吗?” 江升垂着手臂,装出一副抬不起来的样子: “疼的,你看,抬不起来了。” 他这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偏这个时候胳膊拉伤了。 林月鸣很担心: “我先帮你把衣裳穿上,再给你找个大夫。” 江升身形高大,又拉伤了胳膊,站着给他穿衣裳都得垫着脚,林月鸣便拉了他在旁边椅子上坐着。 坐下了,反而显得更明显了。 江升没脸没皮,大大咧咧地坐着,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这天真的是太热了。 林月鸣展开衣裳,站在他两腿之间,手绕到他脖子后面给他穿衣裳。 宣称自己胳膊拉伤了抬不起来的江升,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按在自己身上坐着,抬着她的下巴,亲了上去。 第68章 审讯 好不容易把人哄骗过来了,软玉温香在怀,不亲够本,江升是不肯放的。 亲了许久,林月鸣简直要被他亲断了气,手抵着他汗津津的胸膛,终于推开他,喘着气说: “骗子,不是说胳膊疼吗?你这一身的汗,全弄我衣裳上了。” 江升紧紧地抱着她,把更多的汗蹭到她身上,低声笑了起来: “谁让你那样看我,看得我都疼了,我实在忍不住。” 被抓包了,林月鸣脸都红了,但被抓包了又怎么样,看了又怎么样,只要不承认,那就是没有。 林月鸣红着脸,矢口否认: “谁看你了,自作多情,胡说八道,放开我,好热。” 还不承认! 好不容易抓了现行,今儿非得让她承认不可。 江升抓了她两只手反剪在背后,轻声笑道: “林月鸣,你有没有去过禁军的诏狱?我审过这么多犯人,像你这样说谎话的小娘子,倒是没有审过,看来今日,不好好审一审你,让你见识见识诏狱的手段,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也不知这江升今日是发什么疯,林月鸣挣扎了两下,手挣不开,干脆放弃挣扎,眉头微皱地看着他: “我胳膊好疼的,你放开我,好不好?” 拿胳膊疼当借口,有江升刚刚珠玉在前,如今林月鸣再用自是瓦石难当,不起作用。 江升铁石心肠地,一只手按住她身后的两只手不放,一只手解开她衣襟前的盘扣,顺着衣襟,探了进去,又凑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给她科普禁军诏狱审讯的规矩: “这犯人但凡进来,多半像你这般,总是嘴硬,这个时候,先得捆了手脚不让他跑,再扒了他的衣裳搜身,免得犯人带了利器进诏狱,到时候扛不住审讯自我了断。你招是不招,再是不招,我可就要大刑伺候了。” 江升这搜身搜的,方寸之地,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拿捏蹂躏。 好汉不吃眼前亏,林月鸣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喘气,咬着唇断断续续地求饶道: “看了,看了,你别这样。” 既是犯人招了,可要当场放了她? 那必须不能。 不让犯人把知道的都一五一十抖落出来,岂非坏了禁军诏狱凶名在外的名声。 江升手下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为什么看我,嗯?” 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林月鸣换了策略,凶巴巴地说: “看了又怎么样,我不能看?不给看?” 林月鸣越凶,江升笑得越欢快: “给看的,给看的,怎么不给看,不给你看给谁看,你想看什么,都给你看,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为什么看我,说了就放你走。” 江升不依不饶地,林月鸣小声说道: “你把脸凑过来,我说给你听啊。” 江升不上当,怀疑地看着她: “你骗我过去,是不是想咬我?” 林月鸣哼了一声: “爱听不听。” 江升立马把脸凑过去: “听的听的,你轻点咬啊......” 江升话说到一半,呆愣住了,一个又轻软又温热的吻落在了他的脸上。 有人趁着他发呆的间隙,挣脱了他的辖制,如一片羽毛般飞走了。 林月鸣跑到门口,把自己的扣子扣好,又转过头,朝江升笑道: “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了? 江升还沉浸在刚刚那个轻吻中,连脑袋都有点转不动了,呆呆地说: “你骗我,你根本什么都没说啊。” 真是个呆子。 林月鸣叹口气,还是笑着,又问道: “听到了吗?” 江升看着她那个又宠溺又无奈的笑容,福如心至,多年前被困在北疆藩王府时,被皇上请的先生逼着读书认字时,一句当时逼不得已不得不背下来的诗句,时隔多年,一下从脑海的深处跳了出来,击中了他的眉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 原来,这句诗是这个意思! 果然,皇上英明神武,说的都对,多读书就是有好处的! 林月鸣看着江升的表情,从发愣,到茫然,到恍然大悟,到欣喜若狂,到捶足顿胸,到手舞足蹈,越来越离谱,忍不住笑骂道: “快把衣裳穿上,像什么样子!” 哪有什么都不穿跳来跳去的,又不是山里来的猴子! 林月鸣给他关上门,那不知从哪座山里跑出来的野猴子,在门后发出一声声怪叫: “哦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哇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哟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月鸣背靠在门上,听着他那毫无意义,语无伦次,乱七八糟的又叫又笑的声音,轻声骂道: “真是个呆子!” 突然砰地一声,重物摔落的声音伴随着江升的叫声从屋内传来: “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林月鸣忙打开门,只见那上了战场神勇无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武安侯,偏偏就在自己家里,只是穿个裤子,就平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听到开门声,江升都不敢面对她,干脆躺平在地,以手捂面装死。 此情此景,林月鸣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走过去问他: “摔到哪儿了,能起来吗?” 江升完全不想起来,真是丢死人了,就让他毁灭吧! 看江升一动不动,林月鸣蹲下来,伸手戳戳他的手: “起来吧,地上凉。” 江升继续装死,林月鸣只好使出杀手锏,说道: “真不理我啊,那刚刚说的我就收回了哦。” 好不容易得她一句无声胜有声的话,怎么能又收回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还给我! 江升睁开眼睛,正欲与她理论几句,一个轻吻又落到了他的唇上。 如轻风而来,又如轻风而去。 有人在他耳边轻笑道: “这次,听到了吗?” 第69章 受伤 江升乐极生悲,那平地一摔,倒真的把自己摔伤了。 林月鸣扶他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左脚脚踝钻心的疼,脚下用不了力,失了平衡,差点没把林月鸣给带摔倒。 这下连林月鸣都吓一跳,赶紧给他穿了衣裳,又让邵俊去请了大夫来。 得了江升受伤的消息,江家全家人都跑来看稀奇。 大夫在好几双眼睛的热烈注视下,例行望闻问切: “侯爷这是怎么摔的?” 太羞耻了! 江升声如蚊蝇: “屋里地上滑,摔的。” 江夫人先笑了出来: “你可真有能耐,自己屋里也能摔了,在屋里干嘛,打拳吗?” 林月鸣觉得江夫人这猜的也算八九不离十吧,江升可不是就在屋里打了一套猴拳才摔的。 好在大夫看过,未伤着筋骨,只是一般的扭伤,冰敷镇痛,再敷个药,静养几日就能好。 只是这下朝也不能上了,江升写了个告假折子,让江远送到宫里去找皇上告假。 当天傍晚,汪公公奉皇上之命,特意带了药来看武安侯的伤势,听了武安侯那自己在屋里摔了的奇闻,功成身退,回宫给皇上复命。 皇上正在坤宁宫陪皇后用晚膳,武安侯受伤也不是什么机密消息,皇后也一起听了。 听完,皇后都止不住地笑: “什么屋里地滑摔的,别是小夫妻打架摔的吧。” 皇上听了也摇头: “云起这恐怕是打输了,朕手下一员猛将,连个小小女子都打不过,前几日,还让人给咬了,顶着那张大花脸到处跑,啧啧啧,真是给朕丢人现眼。” 皇后又笑: “要不怎么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谁能想,他的缘分正在这里,也是皇上这月老做的好。” 说到月老,皇上不知想到什么,停了筷子叹气: “宝珠可还在家里闹?” 皇上可不止给江升这一对赐婚,相比江升对婚事的感恩戴德,秦宝珠那对婚事不满意的劲头迟迟不退,都到宫里闹了好几场了,闹得秦国公夫人不得不关了她禁闭,不准她出门,让她安心在家待嫁。 提到这个妹妹,皇后也觉头疼,这里不是北疆,这是京城,是皇宫,在宫里,是姐夫,更是皇上,自家妹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这一点。 看皇上脸上已起了倦怠之意,皇后忙给妹妹找补: “她还小呢,待成亲了,知道了成亲的好处,就稳重了。” 刚刚谈到江升,皇上还兴致勃勃,这下说到秦宝珠,皇上是彻底没了心情,说道: “十九了,还小?放眼望去,满朝青年才俊,论才识,容貌,家世,可有出陆星移右者?朕良苦用心,她倒不领情,跟你母亲说,婚事今年尽早办了,免得拖拖拉拉,她这一出出的闹来闹去没完了。” 高门大户正经人家的婚事,哪有当年提亲当年就成亲的,怎么也要拖到第二年去,才能显出男方对女方的重视。 但既皇上开了口,皇上说的话就是规矩,皇后当场应了,想着第二日就要宣母亲进宫提点此事,务必把三书六礼的流程加快,这才刚过了纳采礼,按皇上的意思,就是太慢了。 帝后在那里揣测武安侯小夫妻俩儿打架,林月鸣晚上是真的很想和江升打一架。 他都伤成这样了,晚上睡觉居然不老实,贴着林月鸣想去扯她的衣裳。 林月鸣晚上本来就累的够呛,给他请了大夫,敷了药,本来都要歇息了,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随意的很的人,居然还要沐浴。 林月鸣劝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浴桶都进不去,怎么洗?且忍忍,你若觉得不舒服,我给你擦擦,过几日好了再洗,好不好?” 怎么说都不听,江升打定主意就是要沐浴。 平日里也没这么讲究啊! 真是要被他气死,没办法,又安排人给他弄沐浴的水,让他坐浴房凳子上洗。 千辛万苦洗完了,刚敷好的药也毁了,又给他另起新药,重新包好,总算收拾妥当。 刚躺下,江升就过来闹她。 林月鸣拍掉他的手: “做什么!睡觉!” 江升很委屈,埋首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 “可不可以,是不是可以?” 林月鸣真是服了他了: “你能不能先养好伤?就非急这一时半刻?” 江升贼心不死,又去扯她的手往下带,半边身体压住她,跟火上房似的火急火燎地: “等不了,你转过去,腰过来点,我左脚也不用用力,这样可以的。” 真的是,人不吃亏就是不长记性。 看了几本避火图,就当自己什么都会了。 林月鸣懒得跟他辩解,背过去,心中默数,果然数了不到十下,压着她欲兴风作浪的江升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人上头的时候还会想着左脚不能用力,真是做梦。 林月鸣拢好衣裳,起身又看了看他脚上的药,见那药又被他用力的时候给踩得乱七八糟,警告他: “你再这样,我可就搬到厢房去睡。你这样乱来,伤什么时候能好!” 这下江升再不敢乱来,连忙拉住她: “你别走,我一个人,水都没得喝。” 先卖卖惨,把她留下来再说,否则本身想吃已经吃不到了,看都看不到,岂不是更惨。 林月鸣第三次给他敷了药,吹了灯,已是半夜。 窗外月色正好,夏日的虫鸣声传了进来,连晚风都凉丝丝的,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欲求不满的气场太过强烈的话,端的是祥和悠闲美好的夜晚。 林月鸣又想起他下午在屋里兴奋地跳来跳去手舞足蹈的怪叫的场景,他表达喜悦总是这么直白,像火一般热烈。 那份热烈,如有实体般,一次一次,包裹住她,像是要融入她的身体,钻进她的心里。 林月鸣贴过去,抱住他,伸出手探进了他的衣裳。 在这个仅属于她和他的月夜下,江升粗喘的声音传来,与那夏日的虫鸣声交相辉映。 第70章 相随 江升在侯府养伤的日子,林月鸣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形影相随,甩都甩不掉。 如今林月鸣的作息大概是,早晨辰时左右自然醒,用过早膳,趁着烈日还没起来,先去练骑马和射箭。 江升原是要给她找个先生的,江宁知道后,自告奋勇来给林月鸣当这个先生。 于是每天早上,江宁教林月鸣骑马和射箭,到了巳时左右,天气快热了,两人一起去找江夫人请安,然后林月鸣回素晖堂合香,江宁则回静澜轩见管事妈妈们。 下午,午睡起来,江宁来素晖堂学琴,因最近要给秦国公夫人准备生辰礼,林月鸣还拿江升的库房做教材,教江宁认东西。 江升的库房账册和钥匙自从上次送过来,就没再收回去过,里面都是去年刚进京的时候,抄了几个大逆贼的家,皇上赏给江升的。 里面很有一些大有来历的好东西,比府上现在用的都好,光锁着不拿出来用实在可惜,林月鸣没事的时候,就慢慢整理了一些出来摆,问过江升后,给各房都送了一些。 江宁收到一个和田玉的冰鉴后,不知道怎么用,便跑来请教林月鸣,林月鸣这才发现,京城世家贵女从小学的,习以为常的东西,很多江宁却是不知道的。 这着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因为江宁不可能永远都在江家,她过不了几年就要出嫁了,以江升如今的身份地位,江宁嫁去的人家,必定也是高门。 江宁若连什么是好东西都分辨不出来,林月鸣很担心她到了婆家吃亏,于是就默默给她加了这门课。 好在江宁可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每次林月鸣讲这些的时候,她都很乐意听,没记住的还会多问几遍。 原是每日基本都这样的作息,因为江升在府里养伤,非要跟着林月鸣,就乱了套。 本来早上林月鸣陪着江升用过早膳,就跟他交待说: “我去跑马场练骑马了,巳时三刻就回来,你自己好好休息哦。” 原以为可以和自己的小娘子贴贴抱抱一整天的江升震惊地看着她: “我都受伤了,你要丢下我!” 这话说的,都在一个府里,她不过离开一个时辰,怎么就叫丢下他? 林月鸣试图跟他讲道理: “我是去骑马,你现在也骑不了马,你在素晖堂养伤,我过一个时辰就回来。” 江升可不管,挣扎着起来: “那可不行,我受伤了,不能一个人,得有人照顾,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身残志坚的江升非要跟着去,林月鸣没办法,让邵俊帮忙找了个轮椅,推着他去跑马场。 江宁本来如约而至,要教嫂子骑马的,一看哥哥也在,昨日被哥哥眼神警告的记忆一下子浮上心头,脚步一转就跑了,边跑边道: “嫂子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儿!” 不仅江宁读懂了江升的眼神警告,白芷本来在茶房煮茶的,被侯爷眼神一扫,立马跑路: “夫人,茶房茶叶不够了,我再去取些来。” 这一走,就再没有回来。 这下好了,诺大的跑马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加一匹马,连茶都没人煮了。 这人真的是,尽添乱。 邵俊建跑马场的时候,考虑的很周到,特意在树荫下建了个休息用的凉亭,三面是窗,一面挂了帘子,便是夏日也四面透风,不会憋闷燥热。 又在旁边建了个小茶房,可以现场煮东西,不用再一趟趟往大厨房跑。 林月鸣把江升推进凉亭,让他等着,又去茶房把茶炉和茶叶搬了来,给他煮茶喝。 这么热的天,江升看林月鸣一趟趟搬家,自告奋勇: “我来搬炭。” 哪能让他一个伤员搬,他若又摔了,她都扶他不起来。 林月鸣瞪他一眼: “给我好好坐着,别添乱!” 江升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现在对我好凶。” 林月鸣手下一顿,发觉自己好像最近对他,是太过随意了,一点都没有刚嫁进江家时候的恭谨,连一日三省都记不得了。 这样,好像也不太好。 林月鸣正想找补安抚他几句,江升突然满脸灿烂地大笑起来: “你这么凶,我好喜欢!” 这真是什么狗脾气,终有一天,给你两巴掌,让你喜欢喜欢。 安抚什么安抚,不安抚了。 林月鸣把炭和茶具也搬来,升了茶炉煮水,洗茶具。 江升本来坐她旁边两个位置,见她坐定了,便偷偷摸摸自己推了轮椅慢慢蹭过来,非要贴着坐。 林月鸣没管他,开了装茶叶的箱子,取了茶叶罐子问他: “想喝什么茶?” 江升一眼望去,箱子里零零总总十几罐茶叶。 他其实也不在意喝什么茶,但自己死缠烂打跟来了,惹得她现在该骑马的时候骑不了马,她好像有些生气,便想用话题引得她多说说话,于是道: “我也不认识,你跟我说说,都是什么茶。” 于是等着水煮开的时候,小夫妻又花了好长时间,一一遍认,茶叶罐子里的都是什么茶,什么地方产的,该当是什么时候喝的。 夏日里,就该喝绿茶,因他每种都感兴趣的样子,林月鸣就煮了三种绿茶给他试。 林月鸣平日里爱喝龙井,江升口味竟也随她,试下来也最爱喝龙井。 两人躲在无人打扰的凉亭,慢慢喝着茶,感受着夏日难得的宁静。 江升突然问道: “这里有屋顶,有窗户,不算外面吧?” 这么没头没尾的来一句,林月鸣只觉莫名其妙,顺着他道: “嗯,不算吧?” 江升推着轮椅的声音更近了,不仅轮椅过来了,连他身上的热气腾腾也跟了过来。 林月鸣转头想说他: “这么热的天,你坐这么近……” 江升轻抚住她的头发,亲了上来。 唇齿间,缠绵的是春日第一场雨后,最清新的茶香。 良久,纠缠的两人分开,怕被林月鸣骂,江升马上辩驳: “你之前说了,不是外面就可以的。” 林月鸣看着他那怕被骂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对,我说的。” 江升眼睛一亮,刚刚因有所顾忌故而浅尝则止,如今她既如此说,那还顾忌什么! 江升倾身向前,本欲再来一场,结果向得太前,轮椅失去平衡。 只听一阵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武安侯养伤第一天,成功把自己的伤,作得更重了。 第71章 礼数 江升的伤势断断续续,时好时坏,一直养到月底,秦国公夫人的寿宴到了才养好。 为了陪着江升养伤,林月鸣就一直没出府,此次秦国公寿宴,也是她嫁到江家后,第一次出席正式的宴席。 她去年也去过秦国公府上,当时觉得秦国公府上的仆从也是训练有素的,结果这次领路的丫鬟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直接把江家人领到陆家那桌去了。 秦国公夫人是皇后的母亲,今日几乎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之家,都到了秦家祝寿。 众目睽睽之下,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眼睁睁看着她们过来。 林月鸣之前作为陆家的媳妇,出席过很多宴席,今日来的人里面很多都认识她,四周甚至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这么大动静,领路的丫鬟愣是跟不知道似的,指着那桌的主位对江夫人说: “夫人,请上座。” 即是主位,坐的都是一桌最尊贵的客人,这一桌里,目前林月鸣扫看过,年纪最大的是陆家老太太,但品级最大的是江夫人,甚至连林月鸣自己,因为江升给她请了诰命,作为武安侯夫人,品级都比陆家老太太的三品淑人要高。 所以,若按年纪,该当是陆家老太太坐主位,但按品级,便是林月鸣坐主位,也轮不到陆家老太太。 一般京中讲究的人家请客,都会提前排好座次,把年轻但高品阶的夫人们放一起,绝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尴尬的情况,简直就是故意搞事情,稍微没弄好,就是要结仇的。 四周全是打探的目光,似乎都在看江夫人是否会谦让一番,将主位让给陆家老太太。 结果江夫人恍若未觉,一点让一让的想法都没有,直接就坐下了,还指着左手边的位置对林月鸣道: “月鸣,宁儿,你们也坐。” 林月鸣就见旁边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的脸一下就黑了。 桌上除了江家和陆家,还有其他家的夫人,见了这场景,纷纷低头喝茶,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只有江宁亲亲热热地拉着林月鸣坐下,然后跟她说着闲话: “嫂子,秦国公府的花园里,有一片荷花池,可好看了,待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看呀。” 上次江宁也在说要把池子挖大点种荷花,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林月鸣便道: “好,我跟你去看看是什么品种,你既喜欢,若是能种,咱们府里也种些。” 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的眼睛一直在往林月鸣这边瞟,毕竟认识的,哪怕现在不是一家人了,像林月鸣这样懂礼数的林家姑娘,按理说是要给她们行礼的才对。 结果林月鸣目不斜视,只跟旁边坐着的夫人打过招呼,然后自顾和江宁说话。 她既进了江家,如今在外,自然是跟着江夫人的。 江夫人都没有跟陆家搭话,她是不可能越过江夫人跟陆家搭话的,就当不认识的陌生人就行。 见这一群小辈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连以前在自己面前晨昏定省的孙媳妇都敢下自己的面子。 陆家老太太忍到现在,忍无可忍,哼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礼数。” 她这一句,指向性太强了,在场的其他家的夫人,继续喝茶的喝茶,没一个搭话。 旁人可以不搭话,陆夫人这个做儿媳妇的,总不能让老太太的话掉地上,于是道: “正是,见了长辈也不知道行礼,半点不懂敬老尊贤。” 江夫人一向不爱参加京中的宴席,更不认识这俩儿人,听了只觉莫名其妙,自家女儿和儿媳妇聊个荷花,关这老太太什么事儿,谁认识你谁啊,在这充长辈。 于是江夫人当场就问陆家老太太: “恕我眼拙,您是?” 陆家老太太正襟危坐,难掩骄傲之神色: “我们是工部尚书府上,内阁陆大学士,乃是我儿。” 一听是陆家,江夫人明白了,今儿这一场,故意把两家放在一起,是有人在搞事情。 但是不管是谁,要搞什么事情,莫名其妙说我们江家的人,那就是不行,先怼回去,其他再说。 江夫人立马道: “一个小小的三品淑人,既不知道给我行礼,也不知道给我儿媳妇行礼,您白活这么大岁数,怎么上下尊卑的规矩是半点不懂?” 陆家老太太在陆家一向是众星捧月的,一向只有她给别人立规矩的,今日竟被旁人给立了规矩,这下不仅是脸黑,简直没当场背过气去。 不仅如此,身后竟还有人快步走来,喝骂道: “你怎么安排的!” 林月鸣一听是秦宝珠那熟悉的声音,心里都突突。 这姑娘见一次面搞一次事情,每次都弄得鸡飞狗跳的,惹不起躲得起,林月鸣是真心想躲着她走的。 秦宝珠已经押着刚刚那个领路的丫鬟过来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秦宝珠今日没功夫找林月鸣的茬,她因为跟陆家的婚事被关了这么久禁闭,好不容易今日母亲寿宴被放出来,心头气不顺,非常不痛快,不搞搞事情,都对不起她被关了这么久。 一个二婚的,别人不要的东西,多大脸,还肖想娶我! 虽是对着丫鬟说话,秦宝珠眼睛却直冲冲地盯着陆家老太太看: “三品淑人也配跟一品的夫人坐一起,这么不懂规矩,掌嘴!” 领路的丫鬟低眉顺眼地,被自己姑娘骂了,也不辩解,当场跪下,啪啪啪啪抽自己嘴巴子。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各家各府都在看着。 ...... “怎么回事,秦家和陆家不是在结亲吗?” “这秦家的姑娘,也太不给陆家人面子了。” “就是,就是,像是专门来找陆家的茬似的。” “这哪里是要结亲,简直就是要结仇。” “不会是秦家姑娘没看上陆家吧,陆家这是,上赶着被打脸。” ...... 议论的声音一声声传进陆家老太太的耳朵,那啪啪啪啪抽嘴巴子的声音,哪里是在打秦家的丫鬟的脸,那是在打陆家的脸啊! 陆家老太太养尊处优一辈子,哪里受过这种罪,你你你你指了秦宝珠半天,只觉气血翻涌,两眼一翻,竟真的背过气去,气晕了。 第72章 打架 秦宝珠搞出的这场闹剧,最终以陆夫人惊慌失措哭天喊地,秦国公夫人亲自出场来收拾,陆家老太太被抬走请大夫而告终。 陆家和秦宝珠都走了,四周那探寻的目光便落在了林月鸣身上。 反正丢脸的不是自己,那些夫人最多就暗地里八卦八卦,又不会问到她眼前来,林月鸣就假装没看到。 吃过饭,江夫人的牌搭子们来找她打叶子牌,江夫人便对江宁说: “带你嫂子去园子里逛逛,别走太远,等你哥哥们那边完事,咱们就回去。” 江宁便带了林月鸣,离了这喧闹的众人,去看那池她眼中特别好看的荷花。 池面风来,波光粼粼。 江宁指着那层层叠叠的火红绚烂的荷花给林月鸣看: “嫂子,你看,这个荷花长得跟牡丹花似的,跟别的地方荷花都不一样,特别红,花瓣特别多,花瓣上又开花,是不是特别好看!” 最近教江宁认东西的时候,林月鸣就发现了,江宁不喜欢素雅清幽的风格,她喜欢的东西,一定是要光彩夺目富丽堂皇的。 所以别人喜欢的荷花都是喜欢荷的濯清涟而不妖,喜欢的是荷的气节。 而江宁可不管什么气节不气节,她喜欢的是荷本身好看的风姿。 林月鸣凑近辨认了,说道: “这是重台荷,又称红台,不容易结种子,现在种时间晚了点,不过可以试试,咱们也种点,以后咱们在自己府里也能看到。” 两人正说着荷花,一群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往这边来了。 因红台的莲叶高大,两人又在僻静处,那一群姑娘就没看到,还在七嘴八舌的说着坏话。 一个说: “好女不事二夫,她怎么还好意思出来。” 另一个也道: “就是,若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又一个道: “今日老夫人,多半就是看到她才气晕的,真是烦人,跑出来丢我们陆家的脸。” 听到陆家,江宁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轻声问道: “嫂子,她们是谁呀?她们是不是在说你坏话?我去教训她们!” 陆家各房人口众多,来的人都是陆辰的堂妹们,以前见面的时候,也是亲亲热热叫林月鸣嫂子的,没想到背后嘴这么碎,聚众说人坏话。 京中规矩大,高门的规矩尤其严苛,被休弃的女子,很难有活路,像林月鸣这样还能二嫁高门的反而是异类,所以林月鸣早预见了别人会说嘴。 嘴长在别人身上也管不了,真的与他们理论争执起来,传出去了,林月鸣丢脸倒无所谓,江宁还未嫁人,影响了江宁的名声就不好了。 林月鸣轻声说道: “不必管她们,我们走吧,她们都是陆家的人,七八个人呢,你去吵也未必能吵赢。” 江宁嗯嗯两声: “嫂子,你放心,我们北疆人不跟人吵架的。” 江宁听进去了,林月鸣便放下心来,往来的路上退,说道: “那我们走吧。” 结果江宁嗖地从荷花池里抽出一根沾满淤泥的木棍,说道: “我们北疆的规矩是,有仇当场就要报,能动手绝不动口,看打!” 随着那声看打的暴喝,不待林月鸣阻拦,江宁已冲了出去,持棍如持剑,见人就打: “让你们说人坏话!让你们说人坏话!” 现场尖叫声一片,甚至有个陆家的姑娘慌乱躲避中,一脚踩到了荷花池里,淤泥漫过了绣鞋,顿时大哭起来。 江宁虽然勇猛,但陆家的姑娘们足足有八个,见她只有一人,陆家人反应过来,有人只知道哭,有人跑着去喊人,有人边骂边要来夺江宁手中的木棍,还有人也在现场找木棍想回击,现场乱成一团。 林月鸣都被江宁惊呆了。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跟人打过架,也从没想过能跟人打架,还是打群架。 平日若只是想想,要跟人当众扯头花打架,那可真是天都要塌了。 但见江宁被人围攻,林月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总不能干看着,于是抓了两把荷花池边湿漉漉的泥巴,朝着一个已经拿了木棍的陆家姑娘丢了过去。 得益于每日覆射的练习,以及江远的提点,林月鸣现在丢泥巴的准头非常精准。 两块泥巴一前一后,丝毫不差地击中了拿木棍的陆家姑娘的眉心,脏兮兮的泥巴流下来,糊了那姑娘一脸。 毕竟姑娘家,被棍子打了还能忍,泥巴糊脸那哪能忍。 拿棍子的陆家姑娘都快疯了,惊声尖叫,丢掉木棍,哭着拿帕子擦自己的脸。 而就这么须臾之间,江宁那沾满淤泥的棍子已经打到三个陆家姑娘,把那三个姑娘精贵的裙子弄得全是污泥。 现场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这边这么大动静,湖边随侍的嬷嬷们听到呼叫声,已经往这边来了。 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打,林月鸣破罐子破摔,又一块泥巴丢出去,糊了另一个挨着江宁最近的陆家姑娘一脸,然后拉了江宁就跑。 江宁意犹未尽,边跑边道: “嫂子,等等,还有一个人没打到呢!” 林月鸣紧紧地抓着江宁的手,生怕江宁又跑回去杀个回马枪,有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蹦跶: 天啊!有生之年,她居然跟人打架了,打架了,打架了! 林月鸣边跑边对江宁道: “别管了,快跑,被嬷嬷们抓到了,真要传出去,你还怎么嫁人!” 好人家的夫人不能打人,好人家的姑娘也不能打人。 打了也不能被人抓到,只要没被抓到,那就是没有! 谁打人了,说不得就是她们自己摔的,平白诬陷呢。 只要跑掉了,谁要来问,都是没有! 林月鸣对秦国公府不是那么熟悉,哪里有路往哪里跑,跑到一个角门,结果角门锁上了。 江宁立马拖着林月鸣往旁边树上去: “嫂子,你爬树上去,翻到对面去,我托着你,我爬树快。” 不止陆家姑娘疯,林月鸣也快疯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天,不仅要打架,还要爬树! 她从小到大也没爬过树啊!真的是要疯! 身后嬷嬷们来追的声音已经近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好在是院内的矮墙,树也不高,墙也不高,在江宁的帮助下,林月鸣手脚并用地爬上树,跳下了围墙。 林月鸣正往上去看江宁有没有爬过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疑惑的声音: “月娘?” 林月鸣转过头,时隔半年,再度看到了陆辰。 然后她以一种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异常平静的声音回道: “小陆大人。” 第73章 重逢 所以人真的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刚打了陆辰的堂妹们,就被他当场抓住了。 陆辰见真是林月鸣,眼神中难得的透露出一丝错愕。 夫妻三年,很多时候,林月鸣都分不清陆辰的情绪,他本身也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但分开后,当她可以平静地称呼他一声小陆大人时,林月鸣反倒更能看懂他了。 他为什么错愕,显而易见。 她手上满是泥巴,绣鞋上也沾了泥,又一路从荷花池跑过来,脸上都是汗,还跑得呼哧呼哧喘气,刚刚爬树的时候,树枝还撞了她的头发,也不知道发髻歪了没有。 总之自己现在的状况在他看来肯定很糟糕,完全不符合一个世家大妇应有的形象,毕竟以前她在陆辰面前,连头发丝都不会乱一下的。 更糟糕的是,陆辰在这里,说明这里是秦家的前院,她又跑到前院来了,可不是又犯了他的忌讳。 陆辰错愕仅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那神色淡然的模样,上前几步,走到近前,伸出手来,像是想摸她的头发。 林月鸣后退着避开他的手,皱眉看他: “小陆大人,请自重。” 接连两声的小陆大人,刺痛着陆辰的心,他收回手,不再靠近她,说道: “你头发上有树叶。” 林月鸣手上都是泥巴,便是有树叶也不能去摘,听了只是无动于衷地哦了一声。 陆辰也看到了她手上的泥巴,掏了手绢出来,递给她,问道: “怎么弄成这样的?” 林月鸣没有答话,也没有去接陆辰的帕子,虽然他手里的帕子本来就是她之前做给他的。 他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在用以前的帕子,也不怕秦五多心。 陆辰又问道: “你最近怎么不去铺子了?他关着你不准你出门吗?” 错愕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下错愕的变成了林月鸣,不管是因为他这奇怪的举动,还是因为他奇怪的话。 他为什么知道她最近没去铺子,总不至于天天盯着她的动静吧? 林月鸣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陆大人,这和你没有关系。” 林月鸣以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陆辰说过话,陆辰眼中的世家夫人是不能这么说话的。 但又如何,反正打架也打了,爬树也爬了,难道还差这么一句话。 反正,她都不是陆家人了。 她语气中戒备和疏离是那么明显,更加印证了陆辰之前的揣测,她是被迫离开的,并非如父亲母亲说的那般,是为了更好的前程。 陆辰又上前一步,帕子几乎要递到她手上,说道: “月娘,我回京后一直等着你出门,我有话对你说。” 身后扑通一声,江宁已经跳下来了。 见到还有个男人在,江宁吓一跳: “嫂子?!” 林月鸣挡住江宁,然后对陆辰道: “我没有话要和你说,你转过去。” 林月鸣想的是,她们刚打了他的堂妹,这里又是前院,最好还是不要让陆辰看到江宁。 只要不被当场抓到,那就没事,若被当场抓到,林月鸣很担心,陆辰会不会报复。 因为有外人在,陆辰本要说的话也咽了回去,他收回手帕,转过身去,问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墙外传来嬷嬷们由远及近的声音,林月鸣低声道: “你别说话。” 陆辰噤了声,听着身后脚踩着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院墙外嬷嬷们说话的声音。 一个嬷嬷道: “奇了怪了,刚刚明明是往这边来的,怎么没人了?我们分头再找找?” 另一个嬷嬷道: “你傻呀,还真找。” 前一个嬷嬷困惑道: “啊,不找吗?在我们府里出的事儿,不找出来,怎么交代?” 又一个嬷嬷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憨憨,有出什么事?又不是咱们秦家的姑娘,又没人受伤又没出人命,就是姑娘家吵吵嘴推搡几下,来的都是世家贵女们,哪个你我能得罪的起?何必掺和进去,做做样子,就说没看清楚人,也没看到人,两边都别得罪,回去交差得了。” 几个嬷嬷嘀嘀咕咕在院墙外磨了会儿洋工,摸了会儿鱼,装够了样子,收工离去。 待院墙外彻底没有声音了,江宁道: “嫂子,好像没人了?我翻墙过去看看哈。” 林月鸣一边观察着陆辰的动静,一边查看回去的路,再前面就是前院了,肯定不能再往前去,撞到其他人了更说不清楚,只能原路回去。 于是林月鸣道: “那你慢点……” 话还没说完,江宁已原地起跳,蹭蹭几步,手脚并用,利落地翻过矮墙,到了对面。 矮墙后,江宁欣喜的声音传来: “嫂子,没人了!可以过来啦!” 林月鸣看向面前那堵矮墙。 好的,也就是说,继第一次打架,第一次爬树以后,她今天还得试试人生中第一次翻墙。 这堵墙对江宁这个从小翻来翻去的人来说,如履平地,来去自如。 但对林月鸣这个从来没有翻过墙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这还不像刚刚爬树,刚刚爬树还有江宁在下面托着她,还有树杈可以借力。 林月鸣正在那左试右试想办法看怎么能翻墙过去,刚踩着爬上去不到半墙高,身后陆辰的脚步声过来了。 好的,她不仅得翻墙,还得当着陆辰的面翻墙,今天可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 林月鸣没有管陆辰,踩着墙的间隙正往上爬,陆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走,说道: “月娘,休书不是我写的。” 第74章 失控 不论是陆辰出乎预料的举动,还是他突然说出的这句话,都让林月鸣震惊。 她本来就不会翻墙,既不会借力,也判断不好着力点,陆辰这么一拉,她一下就失去了平衡往后倒。 万幸或者不幸的是,陆辰从背后接住了她。 林月鸣甚至震惊得都顾不上推开陆辰,当即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陆辰抱住她,像是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声音暗哑地说道: “休书不是我写的,月娘,我没有要休妻,我没有想和你分开。” 林月鸣在脑子里反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陆辰说了什么。 但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他这么说,是真的么? 她曾经对他有很多的期待,也有很多失望,这一次他说的话还值得信任吗? 况且现在,她已另嫁,他也即将成亲,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林月鸣推开陆辰,回道: “过去的都过去了,是或不是,都不重要。小陆大人,今日见面却是意外,责任在我,但你刚刚的举动,如那浪荡的登徒子般,很是轻浮,也很不合规矩,请你以你未来的妻子秦家五娘念,不要再行此举。” 在陆家时,陆辰曾经给林月鸣讲过很多规矩,没想到再见面时,会被她以规矩二字堵得哑口无言。 她刚嫁进陆家时,很是活泼,太过活泼,甚至有时候看他的时候都会脸红。 她也经常犯错,几乎每次他从国子监回来,母亲都会来找他告状,妻不教夫之过,她受罚他也跟着受罚,她抄女诫他就被关禁闭。 陆辰一向以君子二字要求自己,对林月鸣的期望,也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端庄娴静的大家妇。 这些年来,她也的确渐渐做到了他曾经的期盼。 反观自己,以二人如今的身份,不论因何种原因,她已是他人妇,他刚刚的举止确实不妥,非君子所为。 但没有办法,他实在忍不住。 这段时日来,他派了人日夜等待,就等着或许她会出门,让他能有机会告诉她休妻非他所愿。 每一晚,他躺在已经没有了她的明舒堂里,都在憧憬,明天能看到吗? 可是一次次等待,又一次次失望,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今日他知道她也到了秦国公府,女眷的宴席都摆在后院,一墙之隔,他却也见不着。 虽知见不着,陆辰却在秦家前院和后院的院墙处徘徊许久,直到林月鸣突然从天而降。 简直就是命中注定的重逢。 他情不自禁就想靠近她,抱抱她,跟她说话,告诉她他从来没想过和她分开。 当真的看到她时,他再也守不得规矩,做不得君子。 因为林月鸣的推拒,陆辰没有再试图触碰她或者为自己的行为辩驳,而是静静地待她训完,才说道: “我没有要娶秦家五娘,林家月娘才是我的娘子,月娘,请给我一些时间,我定名正言顺接你回家。” 林月鸣还未答,身后有人大声呵斥道: “做梦!给老子滚!” 江升铁青着脸,从暗处走出,直冲冲朝着陆辰而来,甫一照面,就朝着陆辰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来了一拳,给了林月鸣这已经过度精彩纷呈的一天再度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辰虽是文官,也习君子六艺,但对上武将,自是没有胜算,当场脸上就出了血,挂了彩。 江升还欲再战,林月鸣忙拉住他: “别动手!” 两个朝廷命官互殴,可比她们和陆家姑娘小打小闹严重的多,闹到皇上那里去,说不得都得丢官。 江升都要气死了,今日秦国公夫人大寿,见陆辰也在,他就留了一个心眼,一直在留意着陆辰的动静。 结果一时没看住,这小子就跑来挖自己墙角,揍他就是轻的。 陆辰被江升打得踉跄几下,扶着矮墙勉强站好,脸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痛楚,一时之间,竟不知哪个更痛一些。 即使如此,陆辰却并未失态,反倒轻声笑了出来: “武安侯,你如此气急败坏,可是做了什么,怕她知道么?” 江升上次去挑衅反被反杀,因为没发挥好,回来后很是懊悔,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复盘了很久,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失策了,和个状元郎比什么嘴皮子。 简直就是以彼之短处攻旁人之长处,被反杀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这些个文人,心都脏,狡诈阴险,惯会用话诈他。 江升痛定思痛,调整战术,不用跟他比嘴皮子,那可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见面就揍他,他说什么都不承认就行。 反正他肯定没证据,他若有证据,哪里还会在这叨叨。 江升挥舞着拳头,满脸义正言辞: “老子是由皇上赐婚,明媒正娶的夫人,老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倒是你,你再敢来轻薄调戏我的夫人,老子打断你的腿,便是告到皇上那里,老子也要揍你!” 眼看江升气成这样,林月鸣真怕他俩儿又打起来了,忙抱住江升: “没有的事,不过碰到了说了几句话,以后我不跟他说话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你这样,我有些害怕。” 想吓的人没吓到,倒把自己的夫人给吓到了,那可怎么行? 江升也不去管陆辰了,忙收了拳头,换了面色,由那怒不可揭换成和风细雨,回抱住她,轻言细语对林月鸣道: “我说他呢,没有在说你,你别怕啊,说起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前院,林月鸣不想让江升误会自己是在这里与陆辰私会,那问题就大了,于是忙把江宁抬出来做见证。 于是林月鸣道: “我和三妹妹来这里赏景,迷路了,不信你问问三妹妹。” 正说着,在墙头看热闹的江宁脆生生答了一声: “哎,我在这里,哥,我作证,我们就是出来赏景的。” 江宁一直在,刚刚她翻墙出去,见嫂子迟迟不过来,反应过来,哎呀,多半是嫂子不会翻墙,这世上居然还有不会翻墙的人。 她又赶忙翻过来,一爬上墙头,就看到了自己哥哥怒打登徒子的大热闹,正看得起劲,嫂子给拦了,真是可惜。 林月鸣很担心江升和陆辰这再碰到一起,又闹出什么事来,再说今日本身陆家和江家两家闹出的事端已经够多了,于是又道: “母亲大人说,你这里若妥当了,咱们就回家去,可要回家了么?” “咱们”和“回家”这几个字彻底让江升高兴起来,她说的是回家,她说的咱们! 江升拉了她那满是泥巴的手,对江宁道: “你去与母亲说一声,我和你嫂子回家去了,在门口等你们。” 然后小夫妻俩儿,将陆辰冷落在一旁,携手归家而去。 刚刚热热闹闹的院子角落一下就变得冷冷清清,而陆辰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他脑中不断浮现出她与武安侯毫无芥蒂地牵手离去的场景,痛楚又一次击中了他的心。 有什么失控了。 有什么超出了他的想象,往着最坏的情况而去。 她对武安侯,既不是顺从,也不是反抗。 而是,亲近。 第75章 不安 江升常来秦国公府,对秦国公府的前院各条路都熟悉的很,带着林月鸣抄着近路,避开参加宴席的客人找出府的路。 刚刚陆辰在,江升拉她的手她也不好松开,如今既已看不到陆辰了,林月鸣就想把手抽出来。 江升只觉天都要塌了,居然连手都不给牵了! 他紧拽着她不放: “怎么了?!” 又很紧张地问她: “他,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说我坏话了是不是?” 林月鸣只是因为手上都是泥巴,不好意思弄江升手上罢了,回道: “不是,我手上有泥,都弄你身上了,我跟他都没说几句话,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原来是这个,不是不让牵手手就行。 江升放下心来,掏了手绢出来给她擦手,边擦边说陆辰的坏话来反击: “他便是说了什么,你也不能信,他们这些文官,惯会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栽赃陷害,无恶不作,暴殄天物,罄竹难书,你可不能听他胡说八道......” 林月鸣本来也没信陆辰说的,但江升这一会儿说话都结巴了,一会儿连压箱底的成语都胡乱使出来了,如此欲盖弥彰,倒让她又想起刚刚陆辰说的话。 林月鸣观察着叭叭说个不停的江升的表情,突然道: “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坏事?” 江升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我就知道,他肯定说我坏话了,不行,我还得回去揍他!” 看来是自己多想了,林月鸣忙拉住他: “好好好,我晓得了,没有就没有,你别乱来。” 回武安侯府的这一路上,江升充分发挥了自己贫瘠的语言能力,把当初先生教的所有课程都翻出来用,时不时牛头不对马嘴地骂陆辰一句。 直到回到江家,林月鸣都在浴房沐浴了,江升还气呼呼地,追到浴房门外道: “你以后就不要跟他说话,他这个人坏得很。” 林月鸣附和了一句: “晓得了,今日真是碰巧碰到了。他一个外男,以后连面都不会见,更不会跟他说话的。” “外男”二字一出,对比之前的“咱们”,江升这才终于满意了,也消停了。 林月鸣察觉出来了,江升好像非常不安。 在这段关系里,他明明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上,他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呢? 是因为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吗? 的确,对比江升表达感情的热烈和直白,自己好像是内敛了很多。 自己是不是应该更主动一些?对他再好一些? 另外上次他想试的,因为他受伤了又老是胡来造成伤势反反复复,气得林月鸣打了他一下,他才消停的,结果夫妻之事也一直拖着到现在也没试成。 或许,是不是因为这个呢? 林月鸣趴在浴桶上,思来想去,心一横,终于试探叫了一声: “夫君,你来一下。” 都这么久了,江升居然还在门口,还没走,听到林月鸣叫,立马推门就进来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摔了?!” 因为以前林月鸣沐浴的时候,特意锁了门,江升就很注意,从来不在她沐浴的时候闯进来,她这边叫人,江升就以为她出事了。 结果进了浴房一看,她明明好好坐在浴桶里,什么事儿都没有。 林月鸣道: “香胰子掉水里了,我自己找不到,你帮我找一找。” 可是江升明明看到香胰子就在旁边架子上。 他凑近看了看,浴桶里的水很清澈,看得也很清楚,水里没有什么香胰子,只有香香的她。 江升觉得有点头晕。 虽然床榻上,两个人也常胡闹,亲来亲去,抱来抱去,摸来摸去,但毕竟是不一样的。 床榻上,是他在要求,她又跑不掉,总是藏头露尾,要么藏被子里,要么藏在衣裳里,半推半就随他胡闹也是有的。 但是现在,她是这个意思么?还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还是白天呢,她说过白天不行的,所以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迎着林月鸣的目光,江升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又开始结巴: “在,在哪里?” 江升这么紧张,连带着林月鸣也紧张起来。 算了吧,太尴尬了。 她就不是这种风格,强行学他行事,好像也学不来。 江升真进来了,林月鸣又开始退缩了,甚至也开始结巴: “没事,我,我自己找找,你先,你先出去。” 哎呀!江升心里悔死了。 没用的东西,刚刚问什么问,平白错过机会。 来都来了,这么出去多亏。 江升舍不得出去。 他磨磨蹭蹭地,步子就是不往外走,说道: “你刚刚,刚刚,泥巴弄我身上了。” 林月鸣顺着他的话道: “那,那你要不要……”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吸取教训,重振旗鼓! 这次江升都等不及林月鸣说完,就担心她说的不是自己想听的,听到一半,截住她的话题,忙不迭道: “要要要要要!” 就这么几个字的功夫,江升已经用电闪雷鸣般的速度把自己扒光,跳进了浴桶。 水声哗啦啦地,漫了一地,漫湿了江升乱丢一地的衣裳,一直漫到桌子脚,也遮住了林月鸣未出口的那半句: “去厢房洗。” 一个人很宽松的浴桶,两个人未免拥挤,腿压着腿,胳膊压着胳膊。 明明林月鸣都洗了一阵了,水都快凉了,江升却觉得好热,从上热到下,根本无从遮掩。 对于自己的状况,江升也一向从不遮掩的,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自家夫人,敢想就敢当,坦坦荡荡。 江升只是苦恼,青天白日的,这么好的氛围,怎么天还没黑。 想是这么想的,说也是这么说的。 林月鸣就听着江升在那里嘀嘀咕咕: “这天什么时候黑啊,啊,这天怎么还不黑!” 因为他在那里嘀咕,反而冲淡了林月鸣的紧张。 林月鸣都被他逗笑了,笑问他: “夫君,'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何解?” 江升瞪大了眼睛,完蛋! 把他骗进来,居然是要考他学问。 这他哪里知道,完全超纲了。 江升哭丧着脸,起身准备往外跑: “何解?你等我待会儿去读个书哈。” 水下,林月鸣用脚勾住他的脚不让他跑,朝他勾勾手: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小手一招,江升立马凑过来了: “你说。” 这下两人毫无阻隔,完全贴在了一起。 林月鸣附他耳边,轻声说道: “意思是只要别人不知道,就行。” 第76章 缠绵 佩兰守在素晖堂浴房门外的台阶下,有些苦恼。 今日夫人和侯爷沐浴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这都快到晚膳时间了,只怕水都凉透了,怎么还没出来。 到底该不该敲门问问,要添热水吗?要传晚膳吗? 她没有白芷姐姐这么见多识广,佩兰就很是拿不准。 白芷姐姐常教导她,在主子面前当差,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眼力见,要机灵点,夫人和侯爷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傻不愣登往前凑。 主子要什么的时候,自然会叫的,没吱声,那就是不要,你就不要自作主张替主子张罗,老老实实坐着就行。 所以佩兰现在就老老实实坐着,凝神听屋里的动静,就担心万一主子叫人的时候,她没听到,办砸了差事。 炎热的夏日傍晚,难得的来了一阵凉风,吹过窗台,吹过台阶,吹过佩兰的耳边。 在这凉风中,佩兰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女子隐忍又破碎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像哭,更像笑,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夹杂其中的,还有男子低沉的喘息声。 作为屋里侍奉的丫鬟,晚上总是要值夜的,一墙之隔,主子的动静总是时不时会传过来。 那是什么声音,佩兰清清楚楚。 佩兰一下站起来,看了看高挂在天上的太阳。 妈呀!青天白日呀!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白芷不在,也没个人能商量,佩兰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会儿圈圈,终于想出了主意。 她轻手轻脚地跑到素晖堂门口,像做贼一般,悄悄地把素晖堂的院门给闩上了。 素晖堂的浴房内,跟水漫金山似的,哪哪儿都是水。 有人丢在地上的衣裳已经湿透,窗边的小榻也是湿的乱七八糟。 江升用了十足的耐心,澎湃的热情,长久而细致地取悦着她。 林月鸣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寸肌肤,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发烫,烫的都快化了。 两人脸贴着脸,头发挨着头发,紧紧地相依,到处都湿漉漉的,已经分不出到底是水还是汗。 江升忍到极致,粗喘的声音带着哀求: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林月鸣咬住了他的喉结。 江升从她这个动作中,终于等来了他翘盼已久的爱意。 又一阵凉风过境,带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窗外,雨打芭蕉,不堪挞伐。 窗内,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窗外,雨过天青,月升日落。 窗内,水乳交融,难分你我。 …… 三更已过,月朗星稀。 素晖堂的卧房内,裹在温暖,柔软,干燥的被子里的林月鸣醒了过来。 她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从浴房回来的。 她与陆辰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克制又冷淡,她也不得不端着矜持与假装。 所以她从未尝试过如此激烈的夜晚,昨晚江升那汹涌澎湃的热情,简直让她如经历了一场不受控制的狂风暴雨般。 全身酸痛,疲惫,又快乐。 卧房内仅有一盏幽幽的小灯,江升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林月鸣裹着被子坐起来,独自一人,没来由的就有些失落。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阵亮光,亮光由远及近,江升一手提着一盏小灯笼,一手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见林月鸣醒了,江升愣了下,说道: “吵醒你了?” 林月鸣想说话,出口的声音却有些哑了,显然是昨晚过了度,于是便摇了摇头。 江升把灯笼和食盒都放在桌上,点亮了桌上的灯,然后打开食盒,端了一碗汤出来,说道: “我煨了一个鸡汤,你肯定饿了,想在床上喝,还是下来喝?”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饿是肯定饿的。 林月鸣还没试过在床上吃东西,似乎也没有哪个世家贵女是在床上吃东西的。 但今晚她觉得可以试试。 和第一次打架,第一次爬树,第一次翻墙,第一次激烈的夜晚相比,在床上吃个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升见林月鸣坐着没说话,就把鸡汤端了过去,坐在床边,拿了个小勺喂她喝。 林月鸣尝了尝,是香浓美味的鸡汤,好奇问他: “都这个点了,哪里来的鸡汤?” 江升嘿嘿笑了: “张妈妈的老母鸡,我挑了只最肥的给你煲汤,你喝了汤,咱们就是同谋了,悄悄的,别告诉她。” 林月鸣实在是难以置信: “你这么有力气,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嚯嚯张妈妈的老母鸡。” 江升苦恼地叹气: “我力气多得没处使,可是我看你没有了,我能怎么办?我又睡不着,都恨不得去给张妈妈那菜地犁两亩地。” 说着说着,江升龇着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就挠人的时候还有点力气。” 刚刚灯笼昏暗,还不觉得,现在屋里灯点亮了,林月鸣就发现江升的脖子后面有两个明显的抓痕。 昨晚记忆碎片随着这两个抓痕一下鲜活起来。 林月鸣都不敢想那是她干的事儿,脸都红了,抓了被子,把自己半边脸都藏进了被子里。 她这是害羞了? 江升越看越稀罕,越看越觉喜欢,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额头抵着额头地问道: “月鸣,你能许我,长长久久吗?” 林月鸣拉下一点被子,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回道: “好,长长久久。” 一碗鸡汤下了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武安侯穷图匕现: “你现在是不是又有力气了?” 窗内,又一场疾风骤雨。 窗外,乌云爬了上来,遮住了半边月亮。 月亦有阴晴圆缺。 人可有,长长久久。 第77章 手帕 陆辰到户部香务司走马上任后,很快把香户遴选提上了日程,日渐忙碌起来。 被武安侯打过的地方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伤口正在结痂,又痒又疼。 昨日都回了陆家他才知道,不仅他被打了,好几个陆家姑娘也被打了,连祖母和母亲都在秦家受了秦家五娘的羞辱。 显而易见,不管秦家长辈们是什么态度,秦家五娘压根就没看上陆家,根本就是不想嫁的。 陆家在秦家折了这么大面子,祖母和母亲在家里又哭又闹,定要取消和秦家的婚事,结果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妇人之仁,反倒就这么吃了哑巴亏,不了了之了。 父亲这是被阁臣二字蒙蔽了眼睛,舍不得放下,又怎么会把妇孺的面子放在眼里。 说到底,这事儿成或不成,不在秦家五娘,也不在父亲,而在圣心。 要想解除和秦家的婚事,把月娘找回来,关键也在得圣心。 那么压在圣上心头的,最难办成,最想办成的事,是什么呢? 伤口越来越痒,陆辰从怀中掏了手帕,想在伤口按一按缓解那股痒意,都放到脸侧了,又把手帕放了下来拿在手里看。 他现在总共也没剩几条手帕,这些都是他去年去南边巡盐的时候,她预备的,其他的都在她离开的时候被带走了。 如今用坏一条,就少一条。 当时她在为他预备出门用的东西的时候,曾经问过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去。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当时想的是,冬日里天寒地冻,一路上冰都没化,她又那么怕冷,路上吃不好睡不好的,何必带着她在路上受罪。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也不习惯把这种肉麻的话明晃晃讲出来。 时间太久远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随口找了个借口没有同意,她也没有再坚持,很平静的接受了。 当时只道是平常,他想着反正很快就会回来,他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 如果当时,他答应了,带着她一起走了,会不会不一样呢? 内务府新的主管太监袁公公走进香务司的府衙,看到的就是陆翰林拿了张帕子在发呆的情景。 那帕子通体素净,仅角落里藏着一只银线绣的月亮,也不知是哪位小娘子送给陆翰林的,让陆翰林当差的时候都能拿出来睹物思人。 待袁公公都走到近旁了,陆辰才反应过来,收了帕子,起身道: “袁公公。” 陆翰林圣宠在身,都到户部了,依旧兼着翰林院的侍讲的差事,皇上更是每日都要传召陆翰林讲史论经。 这谁都看的出来,皇上是要大力栽培陆翰林的,放他到户部不过是为了攒些资历罢了,因而袁公公对陆翰林也是亲热的很。 袁公公是为太后来的。 太后最近尤其不痛快,她明明是好心,把自己用了觉得好的香给皇后用了,皇后不领情也就罢了,不喜欢不用就是了。 结果皇后居然还借题发挥,兴风作浪,害得自己失去了得力的仆从,害得蒲家被抄了家,还害得自家弟弟因此枉送了性命! 皇上得了皇位,便忘了对先皇的承诺,翻脸不认人。 若是先皇还在,哪里由得旁人如此欺辱于她! 太后心头又气又恨,恶气郁结,无处消散,从早到晚,要么哭,要么骂,触景生情,看着什么都能哭一场,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骂谁。 今日也是,因其他家上的香用得不习惯,太后在宫里大发脾气,还把袁公公给叫去骂了一顿。 袁公公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实在是遭不住,便是借着催一催这选香户的进度的由头,跑来户部躲一躲,表示自己已经干过活了。 两人例行寒暄几句,走完流程,袁公公便告辞,回宫去找太后复命。 袁公公也是太后宫里出身,皇上既砍不得太后的脑袋,太后还是太后,她要让她的人当这内务府主管,皇上也懒得跟她闹,便给了她,且看她能再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太后有先皇的遗旨当保命符,怎么折腾都有荣华富贵,旁人可是没有的,有曹公公的前车之鉴,袁公公就很担心在太后这条船上,自己的脑袋是不是稳当。 回宫路上,袁公公都在想着怎么保自己的性命的问题,进了御花园迎面撞着一个低头找东西的小宫女。 小宫女见撞着的是内务府的主管,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道歉: “袁公公恕罪,我低头找东西,没看到您,不是故意撞的。” 袁公公见这小宫女像是坤宁宫的,也不生气,和颜悦色地问道: “无事,你找什么呢?” 小宫女道: “小公主有条帕子不知道落哪里了,一直哭着要,皇后娘娘命我到来的路上找一找,免得小公主一直哭。” 袁公公笑道: “什么样的帕子?我路上若看到了,便给小公主送去。你也别着急,一条帕子罢了,便是找不着,内务府多得是,小公主喜欢什么样的,我让人照着多做些送到坤宁宫去。” 小宫女见袁公公如此和善,胆子也大了些,没这么怕了,话也敢说了: “谢过袁公公,便是再做怕是也无用,那是条天青色,用银线绣着月亮的锦帕,是之前武安侯夫人送给小公主玩的,小公主喜欢的很,片刻不撒手,睡觉都要抱着呢,我们也做过几条差不多的想要备着洗换,可小公主就认那条,其他的都没用,哎。” 这样的帕子,袁公公可刚刚才见过,陆翰林无论如何总不至于拿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的帕子用。 袁公公眼珠子一转,笑得更和善了: “既如此,我多叫些人,帮着找找,你一个人,得找到什么时候。” 袁公公叫了好几十个小太监,满宫找帕子,终于在一簇花木下,找到了。 小宫女见了,正是小公主的那条,收了帕子千恩万谢地回去复命。 袁公公含笑看着小宫女拿着那条和陆翰林手上一模一样的帕子离去,自也去找太后复命,心里却翻起了波浪: 武安侯夫人是陆翰林之前的夫人,看陆翰林这样子,这是还念着呢? 武安侯娶妻,是皇上指的婚,陆翰林还领了皇命不在京城。 这么大仇,一个是杀弟之仇,一个是夺妻之恨,心里哪能不怨不记恨呢? 第78章 折子 陆辰做为一个新入仕的翰林,一向和太后宫里没什么交情。 结果袁公公一个早上来香务司逛了两趟,第二趟还亲亲热热地送了太后赐的金疮药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得这么明显,手段这么不高明,陆辰都不知道该说太后这是想拉拢他,还是想害他。 这边刚送走太后宫里的袁公公,那边汪公公又来传旨,皇上传召。 迎着众人艳羡的目光,陆辰揣了昨日写的关于香税的折子,进宫面圣。 皇上脾气不太好,尤其不喜欢看写了一大堆辞藻华丽的废话结果半点正事不讲的请安折子,天天问朕好不好,你少写点这种屁用没有的折子朕就好得很。 但是朝堂上又正好有一大堆除了会写废话,什么都不会的笨蛋大臣,林大人自是其中翘楚。 所以陆辰面圣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都会遇到皇上在骂人,气得厉害的时候,皇上还会把人拉下去打板子。 这次到了乾清宫也是如此,书房门外,成群的太监和宫女们都吓得跟鹌鹑似的不敢动。 而皇上的喝骂声更是隔着书房的门也震天响: “人都没了,还守节,守个屁的节!外敌来的时候一个个当缩头乌龟,抢皇位的时候,倒是自己人打得起劲,就会窝里横,指着中原使劲嚯嚯,打得十室九空,没钱,没人,乌斯国打过来的时候谁去打仗,你这个混账去吗!啊!你们把人弄死了,谁来生孩子,你去生吗!啊!没用的东西!” 门内响起有人磕头求饶的声音,竟还是熟人,前段时日刚刚挨了板子丢了官的林大人。 皇上越骂越生气,如雄狮般咆哮怒吼道: “给他们女人是生孩子的,不是拿来请什么混账牌坊给他们脸上贴金的!他们不想要,那以后都别要了,谁敢弄死老子的人,老子弄死他!没眼力见的混蛋玩意儿,朕还以为你挨了打能有长进,看来是没打够,没打醒你这个榆木疙瘩做的脑袋,来人,给朕把这个混账拖出去打!汪平,星移到了没有,让他进来,把云起也叫来!” 这边侍卫们进去拖着哭喊着求饶的林大人出来打板子,那边汪公公急忙忙进去领了旨,又急忙忙出来跟陆辰道: “陆大人,皇上有请。” 因为林大人献的折子,惹得皇上发了这么大脾气,整个乾清宫的人都是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唯有陆辰面不改色,整了衣冠,取了折子,进去面圣。 皇上还气得满脸通红,直挺挺站着,胸口一起一伏,气得拳头握得紧紧地,全身的气场都是想打人没打上,很不爽,憋得慌。 见了陆辰进来,皇上终于缓过来些,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略显疲惫的看着陆辰的脸问道: “你脸怎么了?” 陆辰绝口不提江升之事,两个朝廷命官为个妇人动了手,真让皇上知道了,只怕她也会跟着被罚。 因而陆辰只道: “回皇上,被狗挠了。” 皇上以前在北疆是日日见人打架的,也是日日跟人干架的,一看陆辰的伤势,就知是打架打的。 真是难得,读书人还会打架,挺好的,比只会写废话的混账强。 在皇上眼里,打架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因而他随口问了一句就丢下了,又问道: “你巡盐写上来的折子,朕看过了,雷州的匪寇是怎么回事?你再仔细说说,怎么就跟香税扯到了一起?” 陆辰取出手中折子呈上: “臣正欲禀告此事,请皇上过目。香税乃商税,商路畅通即香税丰盈。太祖在位时,北有乌斯臣服,南有海路畅通,香税年入千万贯,但到如今,香税年年递减,每年香税,却连五百万贯都收不来,皆因雷州海寇的缘故,皇上可知,雷州匪寇靠何营生过活?” 皇上拿了折子打开,随口猜道: “左不过打家劫舍,抢夺来往船只,还能如何过活?” 陆辰行礼道: “启禀陛下,雷州海寇靠收保税过活。我大穆商船出海,不论是从明州港出发,还是从泉州港出发,南下不管是去占城,还是去三佛齐国,都必经过雷州,而所有过雷州的船只,都必须给雷州海寇交保税。若交了保税,便可免受寇贼侵扰,若是有船只反抗不交,包括官船,则会被海寇焚船以杀鸡儆猴,故要保商税,雷州海寇非除不可。” 堂堂官船居然要给海寇交税,他这个当皇帝的收不上来的税,倒让雷州这帮土皇帝收了,真是闻所未闻,倒反天罡。 皇上满脸杀气腾腾: “你接着说……” …… 江升被皇上宣来乾清宫,结果在外面等了许久,皇上还在和陆翰林讲话。 真是的,这读书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好说。 等到午膳都快迟了,书房门终于开了,传武安侯进去。 江升一进去,皇上就乐了: “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这么长的口子,可比上次被咬了还明显。 皇上这么问的时候,还留在书房的陆辰也看了过来。 皇上在呢,江升也不敢放肆显摆,做老老实实状: “回皇上,猫抓的。” 皇上一本折子丢过去: “信口雌黄,我看你是在家里打架又打输了,夫纲这么不振,没用的东西。你去给朕办件差事,去趟奢县,照着这个折子,把人都给朕砍了,动静要大,藐视圣恩的罪名要定死做足,朕要让他们吓破胆,再不敢犯。” 江升行了礼告退,心里都快苦死了。 去奢县办差,来回都得一个月! 刚刚跟小娘子许了长长久久,他都恨不得从早到晚都跟她腻在一起,早上都起不来,差点连早朝都没赶上,结果一下就要分开这么久,他真的是要憋疯! 江升走后,陆辰也行礼告退。 出了乾清宫,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陆辰喃喃自语道: “奢县。” 第79章 提点 江升要出远门办差,急差,第二日就要走,林月鸣得了消息便给他收拾行李。 包袱摊在桌上,林月鸣正往里放衣裳,江升不但不帮忙,还添乱,抱着她不让她干活。 江升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委屈巴巴地说: “你别弄了,昨晚你也累坏了,好好歇歇,我自己随便收几件衣裳就行。让我再抱抱,怎么办,我都舍不得走,一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见不到你,我心里就难受,我都开始想你了。” 正是情意相通你侬我侬的时候,林月鸣也舍不得他走,可是皇命在身,又有什么办法。 她摸摸他的脸,贴着亲了亲,叮嘱道: “出门在外,万事当心,要想着家里有人等你,早去早回。夏日日头烈,我给你备了几个香包,若是难受,拿香包闻一闻,或可缓解些。防中暑的药也多带些,我已让人去买了,到时候都给你装好,你记得用……” 江升听着她温柔的嘱咐,更不想走了,抱着她蹭来蹭去,意图明显: “你还疼不疼,可不可以?我要一个月才回来,我好想,你想不想?” 明明早上两个人才胡闹过,昨晚又过了度,林月鸣现在只是站着腿都软的打颤,腰也疼,昨日他太激动,有几次不小心弄得她头撞在床头也疼。 以前她听他讲这种直白的胡话都会脸红,都搞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大念想。 但现在,一想到他要走一个月,林月鸣心里也是泛起依依不舍之情,便有些明白他了。 不只是贪图身体的快乐,更是为了心能更近一些。 林月鸣放下衣裳,抱住他,小声说道: “想的。” 佩兰按林月鸣的吩咐,去药房买防中暑的药,回了素晖堂,准备去复命,到了门口却被白芷给拦了。 白芷一个眼神过来,朝她摆摆手。 有了昨日的经验,佩兰心领神会,放下药就去关门。 白芷显然经验比佩兰更足一些,跟过去吩咐道: “你去找张妈妈,让厨房晚上备个灶眼留着热水,主子不定什么时候要叫水,再让张妈妈留个灶眼煮个粥,炖个汤,再备些点心。” 昨日白芷去铺子查账晚了,在田嬷嬷家过了一晚,早上回府后夫人就跟她说了侯爷半夜自己偷鸡熬汤的事了,让她拿银子去赏张妈妈。 白芷听了,简直没当场升天。 难怪她早上去拿早膳的时候,听到张妈妈拿了把菜刀插腰在那里骂: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又是弄坏我的菜地,又是偷老婆子的老母鸡,有种冲老婆子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算什么本事!” 主辱仆死,白芷都不敢跟张妈妈说她骂的是侯爷,只说侯爷和夫人体念厨房办差辛苦所以赏的。 发完赏钱回来后,白芷就把佩兰叫过去提点,想看看这小丫头的工作思路是不是有问题,怎么能闹出这种事来。 白芷问佩兰: “你昨日当差,是怎么想的,你跟我说说。” 佩兰惶恐道: “主子没要东西,我也不敢擅做主张,就关了门,老老实实坐着,白芷姐姐,我是不是办错差事了?” 好在是还知道关门,老实是老实,就是太老实了。 得亏是侯爷脾气好,江家的各个主子也和善,不然佩兰这样的到了其他规矩大的人家,被罚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芷也没骂佩兰,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初她年纪小办错事的时候,墨莲姐姐也是好好教她的,夫人也没罚她。 于是白芷也好好地教佩兰: “老老实实坐着是没错,但凡事不能只看着眼前这点地方,也要往后多想几步,主子不叫东西的时候咱们确实不能擅做主张,但万一主子要东西,你可能立马拿出来?是不是得提前预备着?宁愿多做些,也别临到头了着急忙慌是不是?” 佩兰猛点头: “多谢白芷姐姐提点,我知道了。” 白芷看她的样子是有认真受教的,但能领悟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佩兰的造化了。 果然如白芷所料,夫人和侯爷一关上门就没出来,连晚膳都没叫。 等到都快四更天了,白芷在卧房外间值夜都睡得迷迷糊糊了,听到里间有开门的动静,忙起来迎过去: “侯爷可要传膳吗?” 江升披着衣裳出来,认出今日值夜的是林月鸣带进府的那个丫鬟,也有些吃惊: “这个点,还有晚膳?” 白芷点头道: “有的,侯爷,厨房备了粥,糕点,甜汤,凉菜,这些都是现成的,还有薄皮小馄饨,张妈妈已经包好了,水也是现成的,立马就能煮上来。” 其他都是白芷交待的让厨房备的放着也不失了风味的东西,小馄饨则是张妈妈今日得了赏钱高兴,特意备的。 既有现成的东西,江升也懒得自己折腾,吩咐道: “行,那便有什么都上上来。” 也就一刻来钟,东西就备齐送进了素晖堂。 听着里间传来侯爷哄着夫人起来吃东西的声音,白芷便知道,今日这差事,该当是差不多了。 可能是离别在即,江升比昨晚还激动,连着这么来,林月鸣觉得自己快不行了,都快散架了,坐桌边吃小馄饨的时候,身形都在晃。 江升贴过来挨着她坐着,让她靠着,两人你一个我一个,一起吃那碗鲜香的小馄饨。 吃完这顿不知道该说是早点还是夜宵的晚膳,也不能马上睡,两人靠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亲一亲,聊聊天消食。 江升又想起林月鸣的那个丫鬟,便问道: “你带进府的那个丫鬟,就是最能干那个,可定人家了么?” 因为文冠一直没来,而白芷都十八快十九了,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没有缘分的人身上,所以林月鸣最近就一直记挂着白芷的婚事,想着怎么在江府给她找个好的。 江升这么一问,林月鸣立马反应过来应该是江升那边有人选,于是立马回道: “未曾,你那里可有好人家?这是我最得力的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我是舍不得她在旁人家受苦的,得是好人家才行。” 江升嘿嘿笑了: “我那个长随,平安,你觉得如何?” 第80章 求娶 江升的长随里,林月鸣对谨和这个小孩是最熟的,还常赏他,其次就是平安。 平安常被江升派来到素晖堂当差,印象里是个人高马大,很爱笑,性格和善,见谁都乐呵呵的年轻人。 林月鸣恍然大悟: “我说你怎么老是派他来,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这是他找你求的,还是你自己想给他安排的?” 因白芷还在外面,江升便凑近了,贴在林月鸣耳边小声说: “你那丫鬟,他老早看上了,早就想求了,你先说行不行,不行就别跟你家丫鬟说,免得以后他们尴尬,我也让平安停了这个心思,你也放心,你若不同意,他肯定对你家丫鬟规规矩矩的,以后半点都不会透出来。” 林月鸣觉得奇怪: “既是老早看上了,怎么现在才来求?” 林月鸣都嫁进来大半年了,以白芷的年纪,随时都可能被许出去,平安既看上了,居然也不着急。 江升在她耳边叹气: “他是一直想求的,只是被我拦了。你以前对我,什么都说好,我就担心,你便是心里不乐意,也不会说不好,岂不是平白让你为难。我就一直不敢跟你说嘛,只能让他等着。” 江升能这么为自己着想,林月鸣很有些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涉及到白芷的终身大事,有些事得说在前头,免得以后再闹出来白芷受委屈。 因而林月鸣道: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我得问问白芷自己的意思。只是问之前,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白芷以前定过人家,后来因为一些波折退了婚。你先问问平安是不是介意,他若心里觉得过不去,这事儿就算了,我也不会跟白芷提,就当没有。” 江升还以为是什么呢,一听只是定过亲,都笑了: “嗐,我当什么呢?这能算什么事儿,平安是北疆本地的,在北疆,民风和民俗和中原那是大不相同。别说定亲了,妇人和离再嫁都平常的很,别说是平常人家了,便是皇家,你看皇后娘娘,不也是和前面那个和离了,才嫁给皇上的嘛。” 林月鸣都被惊到了: “什么!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江升见她的反应,也惊了: “你居然不知道?这事儿在北疆也不是秘密,北疆来的人都知道。” 林月鸣都无语了快: “我以前都不怎么认识北疆来的人,哪里能知道,劳烦你行行好,以后这么重要的事,提前跟我说一说,免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在秦家或在宫里说错了话,犯了忌讳,连累了咱们家。” 江升作揖求饶道: “我的错我的错,这次真是没注意到,以后有空了,我一定多说说北疆的事儿给你听。那平安这事,就劳烦夫人找个机会帮我问问,你那丫鬟若愿意,我就让平安把三书六礼走起来,咱们正正经经求娶,不会委屈了你的丫鬟。平安啊,他也二十了,天天想着娶媳妇。” 江升说着说着,手上又开始不老实,来扯林月鸣的被子: “你有没有歇好……” 怎么还来,林月鸣看着他那眼神,都怕了,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了起来,嗡声嗡气地说: “不行了,我不行了,你明天要出远门,都四更天了,也该歇着了,快消停些,你这一晚上不睡觉,别明日从马上摔下来。” 江升精力旺盛,完全消停不了半点,一个晚上不睡觉算什么,之前他和秦国公配合,奇袭乌斯国,为了战机,急行军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是有的。 江升扯些被子角,也钻了进去,哄着她道: “你若困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我轻轻的,好不好?” 林月鸣实在困得不行,时梦时醒,连梦里都觉得自己在风浪中颠簸,渴得要命,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能攀着风浪中的一块浮木支撑。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风浪终于停了,江升也该走了。 林月鸣已是强弩之末,尝试了下想起来给江升打点行装,结果实在爬不起来。 江升却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像是一拳能打死三头牛那般有精神。 他按住林月鸣不让她起: “你接着睡,我自己收拾就行。” 行军打仗之人,半夜突然拔营就走都是常有的事,江升自己三两下就收拾好行李,亲了亲林月鸣的额头,又耳鬓厮磨一番,拖到过了时辰平安都跑来催了,终于恋恋不舍地出门而去。 终于把这人送走了,林月鸣累得倒床就睡,回笼觉刚睡上,江升居然又回来了。 江升还拿着马鞭,显然是都快上马了又跑了回来。 林月鸣惊诧道: “你是忘了什么东西么?” 江升又是期盼又是懊悔地看着林月鸣: “我真是光顾着,哎,我昨晚该让你好好歇歇的,我真是傻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啊!月鸣,奢县靠海,你有没有看过海?” 虽然京城离通州港只有一日的路程,虽然林月鸣还有船每日在海上跑,但她本人从来没看过海。 林月鸣有些茫然: “你办差事?我能跟着去么?会不会不合适?” 昨天听他提了一嘴,他这次去是要替皇上大开杀戒的,办的是见血的差事,她跟着去,肯定是不合适的,没得拖累他办差。 江升却觉得合适极了,极力游说她: “合适,怎么不合适,不过是去砍几个人的脑袋,又不是什么难办的差。等到了奢县,你先在奢县府衙等我,我办完差事,我们找条船,我带你出海捕鱼玩,晚上就在船上过夜,第二天在海上看日出,你觉得好不好?” 见林月鸣眉眼间有松动,江升立马拿包袱要给林月鸣收拾行李,满脸喜悦跟要出远门的小孩似的: “海边可好玩了,我还能带你去赶海挖螃蟹,你猜你肯定没挖过螃蟹。你快快起来吃东西,我给你收拾行李,你想带哪些衣裳?帷帽也带上,路上风沙大,太阳也大。” 林月鸣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江升抱着穿好了衣裳,按在了饭桌前,饭还没吃完,江升已经雷厉风行地帮她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让林月鸣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被江升牵着往外走的时候,林月鸣都还晕乎乎地。 以前提到出远门,在她眼里都是千难万难的事,此生都不一定有机会,结果在江升这里,就这么随意地,三言两语,就能出远门了? 第81章 回绝 林月鸣的出远门壮举,卡在第一步就折戟沉沙。 她都到了武安侯府门口,包袱都挂马上了,户部来了人,让商家香铺的东家三日后亲自去户部报到。 来人特意强调,因要签文书按手印,再交榷银,领香户专营的凭证,所以必须得各香户的东家亲自去,不得由他人代劳。 自那日知道新的香务司主事是陆辰,林月鸣其实就对香户遴选没有抱太大希望了。 不过希望虽然不大,但试总还是要试试的。 毕竟不试,肯定选不上,试了,总还有一丝机会。 所以她就按户部发的香户遴选的告示要求,准备了文书和样香送去香务司,其他的什么人情打点,请客送礼什么的,倒是一个没弄。 没想到,她都没给陆辰送礼,陆辰前两天还被打了,这样居然还能选上。 江升刚给她把行李挂上,听了户部的来意,真是气得牙痒痒: “这个姓陆的,肯定是故意的,早几日如何不行,非得定三日后。” 皇命在身,江升也不可能再等林月鸣三日再出发,今日是一定得走的,如此想的很好的两人一起出海捕鱼抓螃蟹看日出的计划就泡汤了。 林月鸣又把行李取下来,摸摸他的肩膀顺毛: “不气了哈,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下次我们再一起去看海。” 江升不得不走了,倒把平安留了下来,为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不管是平安的年纪,还是白芷的年纪,显然都拖不得了。 所以林月鸣就单独把白芷叫进了屋,跟她说了这事,问问她的意见: “平安是真心想求娶,你也是和平安打过交道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白芷沉默了一阵,才道: “夫人,我能再侍奉你几年么?我若走了,佩兰她们一时接不上来,青黛又太小,等我把她们教出来,我再嫁人。” 这个状态可不太对啊,林月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是没看上平安,还是想再等等文冠?” 白芷坐在矮凳上,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 “都不是,我跟文冠没有缘分,我也不会等他。我也不是看不上平安,这个府里,我若想嫁人,属他条件最好,我也没什么资格看不上他,我只是,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现在心里头空空的,实在没有嫁人的心思。” 林月鸣理解白芷,她刚离开陆府的时候,心灰意冷,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嫁人。 她嫁给江升,一是她没得选,也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二是运气好,遇到江升这样好的人,遇到江家这样好的人家。 白芷跟着自己吃过这么多苦头,其他的事林月鸣不一定有能力让她事事如意,但她若不想嫁人,林月鸣总是能尊重她的意愿,再庇佑她几年的。 林月鸣跟白芷分析利害关系: “你若真不想嫁人,那便再陪陪我。只你得知道,平安这个年纪,急着娶媳妇,是等不了的,错过了,就不一定有了。” 白芷半点不带犹豫的: “那自然不能让他等,可不是白白耽误别人。请夫人帮我回绝了他,待他成亲,我定给他备份厚礼。” 白芷一向主意定,她既已想好,林月鸣便让人去传了平安来素晖堂。 平安来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听完林月鸣说的,那么爱笑又是人高马大的一个人,看起来手足无措,都快哭了。 都在一个府里,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林月鸣就不希望他们俩儿的关系因为这件事情闹得太僵,所以说得很委婉: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丫头还没开窍,也不好耽误你,是不是。” 平安给林月鸣行了礼,要退了,又折回来: “请夫人开恩,我能不能单独和她说句话。” 问过白芷后,林月鸣就给他们安排在了园子里的凉亭里,自己还在凉亭外的不远处的石凳那里帮他们守着,这样有她这个第三人在场,就不算他们是单独见面。 凉亭四面都敞开的,又藏不了人,谁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动静,但是离得远,又听不清他们说话。 白芷先到,空着手去的,平安过了半刻钟也到了,手里还抱了个箱子。 凉亭里有个圆桌,白芷和平安便隔着圆桌说话,说着说着,林月鸣就见平安开了箱子,陆续往外拿东西。 一出手就银光闪闪的,平安拿出来的,竟然是一摞一摞的银元宝,十两一个足足有好几十个。 接着是金光闪闪的,小的金元宝也有几个,还有几个金镯子,金首饰。 再接着是一个小箱子,打开后,远远看着是文书,盖着官府的红印,不是地契就是房契。 白芷往后退了一步,还连连朝平安摆手,看口型好像在说: “不行,不行,不行!” 林月鸣还以为平安是来向白芷展示家底实力的,这个家底,着实比一般人家都厚,娶个媳妇是绰绰有余的。 结果平安放下东西,转身就跑。 白芷追出凉亭,大声道: “你拿回去啊!放我这里算怎么回事!” 平安笑嘻嘻地,边跑边大声回道: “我自己存不住,你帮个忙,先帮我保管,等我要用了再还给我。” 平安是陪着江升上战场的人,他要跑,白芷哪里拦得住,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白芷的样子,看起来都完全傻眼了。 林月鸣走过去问她: “怎么了,他说什么?” 白芷满脸秀才遇到兵的崩溃: “我跟他说我暂时不想嫁人,不想耽误他,让他别等,他倒是答应了,就是让我帮个忙帮他保管家当,说他自己乱花钱存不住。这哪能这样,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我才不给他保管!” 说是这么说,平安人都跑了,他的东西也不可能就这么扔这里不管,这么多钱,平常人家一辈子都存不下这么多钱,被人偷了可怎么办。 白芷一边给平安把东西好好收了起来,一边愤愤道: “真的是,哪儿有这样的,万一丢了,这么多银子,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他心怎么这么大,我要起了歹心,贪了他的银子,有他哭的!” 第82章 纠缠 白芷嘴上说的凶,什么要贪了平安的银子让他哭,但真回了素晖堂,又来求林月鸣: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拿,我又不能追到前院去,放其他地方也不放心,别真丢了,我能不能先放夫人的钱箱子里保管?” 本来林月鸣日常家用的钱箱子就是白芷和佩兰分别管的,里面有银钱还有贵重的首饰,箱子的钥匙是白芷在管,账本却是佩兰在管。 每个月发月例的时候,都是白芷去领了钱来,按份例发给素晖堂的丫鬟们,剩下林月鸣和江升的月例,白芷就去找佩兰入账,日常要赏人或者买个什么东西,用了银子,白芷再去找佩兰出账,两个人一个月对一次账本。 既是平安的银钱,东西虽放一起,却不好让佩兰出账,白芷就单独起了个账本,先把平安的东西都登记进去,然后让谨和把账本给平安送去。 白芷叮嘱谨和: “让他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然后尽快来拿走,丢了我赔不起的。” 平安收了账本,却还是不来取自己的家当,甚至又让谨和送了一盒蜜枣甜糕来。 谨和说道: “平安哥说,劳累姐姐了,这是给姐姐的谢礼,一点心意,不值钱的,也不是特意买的,只是平安哥出去办事的时候,正好看到有卖的,顺便花了一个时辰排队买的,姐姐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好好的粮食,怎么能扔了,没有这么糟蹋东西的。 白芷把枣糕给大家分了,一边吃一边跟林月鸣抱怨道: “真没见过他这样的,真是烦死了,哎,好甜!好吃!” 林月鸣也分到了一块很甜的蜜枣甜糕,听着白芷抱怨,心里想得却是,假如文冠能学到半分平安这样死缠烂打的劲头,哪怕来纠缠个几回,就凭白芷为他流过的眼泪,他们俩儿也不可能处成现在这样。 三日后,林月鸣要去户部领香户专营凭证,又问白芷: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还是要回避?” 香务司是陆辰的地盘,假设文冠有这个心,今日肯定也会去。 今日林月鸣去香务司签文书,同时还要有个人在现场盯着榷银入库换香引,这事儿佩兰还缺一些火候,还是交给白芷放心些。 白芷自然也知道自己今天是有任务的,于是道: “一起去,碰上了就碰上了,又不是我的过错,我不怕他。” 林月鸣一直卡着时辰,巳时三刻才到户部。 因朝廷选香户会选五家,今日这五家都会到场,巳时三刻这个时间,按往年的情况看,前面的人还没走,后面的人也都来了,该当是人最齐的时候。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以陆辰的性格,肯定是不会像那日在秦家那般纠缠的,如此公事公办,速速办完事就回来。 想的是很好,结果到了户部香务司,里面却静悄悄的。 总不至于其他人办事都这么快,都办完了吧? 给林月鸣带路的是香务司的一个经年老吏孙司务,之前打过好几次交道,也算是熟人。 林月鸣便找孙司务打听: “孙大人,其他香户可是办完流程了?” 孙司务奉陆主事之命特意来接人,对林月鸣和陆主事的关系更是心知肚明,因此半点官腔都没打,态度很和善地答道: “林掌柜,今日就你们一家,其他家是明日来。” 孙司务将林月鸣领到了陆辰办公的地方,通报道: “陆主事,商家香铺的东家到了。” 又对林月鸣道: “林掌柜,你且先稍坐片刻,我去取文书来。” 因各部上官都要备着皇上突然传召,不能让皇上久等,所以各部衙门都挤在宫门外御街旁。 地方小部门多,因此各府衙办公的地方一向都不太宽裕。 香务司办公的地方是户部里的一个小院,陆辰作为主事,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办公,房间不大,仅能放一套办公的桌案,靠墙放了一排存文书的柜子,桌案旁有一套待客的小茶桌椅。 如果坐那里,离陆辰就很近。 陆辰正在看一份文书,听了通传,叫道: “月娘,进来。” 都到这里了,没有功亏一篑的道理,坐旁边就坐旁边,像白芷讲的,反正又不是她的过错。 林月鸣把房间的门开得最大,保证外面的人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举止,这才进门道: “多谢小陆大人。” 林月鸣刚坐下,便有户部杂役送了茶上来,出门的时候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孤男寡女,共处密室,终究是不妥当的。 这个时候再去开门就太刻意太失礼了。 而且房间里还放了冰,开了门凉气就散了。 失礼就失礼,散了就散了,总比闹出什么闲言碎语好。 林月鸣又起身去把门打开,开到最大,再回来坐。 陆辰拿着文书,本要说话,见了她这么明显的举动,说道: “月娘,我不会这么不守礼节的,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这点林月鸣是信的,毕竟当他们是夫妻的时候,陆辰都没有强迫过她,何况现在都不是夫妻了。 林月鸣道: “我晓得,小陆大人是个君子,行事自是坦荡,但备不住别人瞎想乱传,没得影响小陆大人的官声和清誉。” 陆辰很是沉默了片刻,才道: “月娘,你送来的这份文书是何人所写?” 讲到正事,林月鸣一下紧张了: “怎么了,是写的有什么问题?” 不应该啊,当初祖父亲自教她写的文书,拿的是他多年为官给皇上写的折子当的教材,她是严格按照官场标准写的,不可能有问题。 陆辰把文书递给她: “这份文书,你自己可有看过?此文书行文老练,字字珠玉,如今官场革新,皇上也正是喜欢这般言之有物的行书风格,也有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意。给你写文书的这个师爷,在你的铺子里当掌柜,未免有些屈才,我欲招揽他到我司做个文书主簿,你觉得如何?” 刚刚是陆辰沉默,现在沉默的变成了林月鸣。 陆辰见她欲言又止就是不说话,又道: “我不过是见此人才,不愿他埋没,你若不舍得,那便罢了。” 林月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斟酌良久,终于说道: “小陆大人,这份文书是我写的。” 第83章 陌生 林月鸣觉得很奇怪,把文书摊开给陆辰看: “这是我的字,小陆大人不认得我的字?” 林月鸣写的是馆阁体,日常她写帖子,回帖子,只要是对外的文书,她都用的这个字体,陆辰又不是没有见过。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陆辰又沉默了。 陆辰自然是认得她的字的,只是完全没想过,她居然会写文书,而且这份文书写的,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文书主簿写的都好。 他想当然地以为,这份文书是她请的师爷帮她写好,她抄录的。 如果林大人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折子之前,能让她把把关,说不定都不会被皇上打板子。 这样的月娘,让陆辰觉得既陌生又新奇。 不只是写文书,包括那日见她爬树,听说她还拿泥巴打人,这些都让陆辰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是根本不会信的。 夫妻三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但他认为的她,是真正的她么? 陆辰问林月鸣: “是我想岔了,你何时学会的写文书?” 林月鸣怀疑地看着他,把文书又递回给他: “我一直会写,祖父从小就教我写的,小陆大人,这不会又犯了你的忌讳吧?你会因为是我写的,就不给我发香户凭证了么?” 的确很陌生,连她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少了恭谨,多了随性,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甚至连她穿衣打扮和用香的风格都变了,她今日穿的是蜀中花锦,戴的是玳瑁金钗,点是檀色唇脂,用的香是雪中春信。 这样奢华艳丽,引人注目,人间富贵花一般的装扮,都是以前的她绝对不会碰的。 以前的她,任何时候,都是淡雅端庄的,润物细无声的。 是她其实本身就喜欢的是这样的装扮,还是为了迎合武安侯的要求,所以不得不这么装扮呢? 陆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接文书的时候就不太专心,碰到了林月鸣的手指。 林月鸣两眼睁得溜圆,像是受到了惊吓,一下跳起来,连椅子都被她带歪了撞到旁边的小茶桌,带得桌上的茶壶茶杯也摔落在地摔了个稀巴烂,热水和碎瓷片散在她脚边,散了一地。 陆辰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以前她虽然总是对夫妻之事很冷淡,也总是不愿和他亲热,但还没有到只是碰一下手指都会躲避的程度。 看着那狼藉的瓷片残骸,陆辰内心闪过一个根本扼住不住的阴暗的念头: “你对他也是这样么?不让他碰么?那你们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 这时,有个看热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哎呦,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动起手了?” 陆辰又看了看林月鸣穿的绣鞋,鞋底很薄,是防不住那一地的瓷片的,于是先对林月鸣道: “你站在原地别动。” 然后这才走出来对门口的袁公公作揖道: “袁公公好,袁公公是有事儿?太后可是有事吩咐?” 袁公公笑着朝陆辰挑了挑眉毛: “嗐,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事儿,我就是到其他司办完差顺便过来和翰林打个招呼,陆翰林既忙着,我就不打扰了,下次聊,下次聊。” 袁公公说完,还体贴地帮陆辰把门给关上了。 关上门后,袁公公也没有走,耳朵贴到门边,暗戳戳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小陆大人道: “你别动,我抱你出来。” 有人道: “小陆大人,请自重,别碰我!说了别碰我!” 啪的一声。 哎呦!袁公公暗戳戳地想,嘻嘻,小陆大人这是被打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小陆大人平日里看起来克己复礼,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不也是饮食男女,存着人之大欲嘛。 刚刚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只看得出是一个娇媚艳丽的美妇人,也不知小陆大人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夫人,该不会就是他前头那个吧? 袁公公还想再听,陆辰打开了门,问道: “袁公公,你还有事儿?” 袁公公看着陆翰林脸上那个巴掌印,讪讪笑道: “没有,没有,走了,走了。” 袁公公慢慢逛出去,逛到香务司孙司务办公的地方,见他抱着文书要往陆翰林那里去,拦住他: “孙司务,等会儿,等会儿。” 孙司务朝袁公公作揖道: “袁公公,稀客,稀客,袁公公有何吩咐,请讲。” 袁公公高深莫测地笑道: “孙司务,你们陆主事正忙着,你这个时候去,不太好。” 孙司务恍然大悟,和袁公公对过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哦哦哦哦哦!多谢袁公公提点!” 袁公公凑近了些,鬼鬼祟祟地问道: “那人,是哪家的夫人?” 孙司务也偷偷摸摸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压着声音道: “武安侯夫人,就是陆翰林前面那个。” 两人会心一笑,孙司务抱着那堆文书,脚步一转,又回去了。 袁公公则辞了孙司务,逛出户部,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一路琢磨着这个陆翰林。 还真是放不下前头那个啊! 看这样子,可还爱着呢。 陆翰林官职虽不大,却是天子近臣,深得皇上信任,太后就想拉拢他。 袁公公给陆翰林送了各种东西,但凡贵重的都被陆翰林退了回来,这油盐不进的,显然没送到陆翰林的心里去。 如今看来,小陆大人自己的夫人被人抢了,他自己倒成了要自重的那个,嘿,小陆大人这是放不下啊,实惨! 人若有所求,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拉拢。 求而不得,可不就是最大的弱点。 陆翰林啊陆翰林,你且等着,咱家必送你一份大礼,必送到你心尖上去。 到时候,何愁这陆翰林不为太后效力。 第84章 道别 不止陆辰觉得林月鸣变得陌生,眼前的陆辰也让林月鸣觉得陌生。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因为陆辰不守规矩而给他一巴掌。 那是谁,是把规矩刻到骨子里的陆家公子,他为什么刚刚会这么莽撞? 而她,好像自从那日那块泥巴从她手里丢了出去,那些隐形的枷锁,那些在陆家的时光与回忆,都被她一起丢弃了。 陆辰被打了,又去把袁公公赶跑后,回来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 林月鸣问陆辰: “小陆大人,我刚进来的时候,你说的什么?你会守礼节,这就是你的守礼节?你读的圣贤书,可有教你对别人的夫人动手动脚?我今日是来签香户文书的,文书在何处?” 陆辰悬着一颗心,看着她踩着那一地的碎瓷片质问过来,万幸,没有碎瓷片扎破她那薄薄的绣鞋鞋底,她走的很稳当。 刚刚见她要乱走乱动,怕她受伤,他关心则乱,下意识上了手想抱她出来。 他确实没有守好礼节,被打了,也是应该的。 陆辰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发生了这样的事,想来她应该也不想再待在这里,因而回道: “冒犯了,却是我的过错,文书在孙司务处,我带你去。” 林月鸣让陆辰先走,自己离他起码五步远,跟在他身后。 到了孙司务处,果然文书已经准备好了,林月鸣确认过文书无误,便签字按过手印,领到了香户凭证。 香户凭证上规定了商家香铺未来三年能贩香的额度,期间要贩香,则要定期交榷香银子到户部换香引。 既然凭证到了手,林月鸣打定了主意,以后一定跟陆辰保持距离,哪怕因为公事,也绝对不单独待在一块儿。 非是她过河拆桥,不懂规矩,实在是现在陆翰林的脑袋,看起来就不太清醒。 甚至过几日宴请上官吃饭,她都不准备亲自出席了。 正常情况下,拿到香户凭证,她作为香户的东家,这几日是该定一桌酒宴,宴请上官的。 席后,还要给各上官送一些礼物表示表示,以后逢年过节,往各上官府上送冰敬炭敬,也是她例行该守的官场规矩。 这个上官主要指孙司务,以及管榷银入库的几个司务,管香引发放的几个主簿等,也包括陆辰。 主事往上的上官,礼会送,请客也是会请的,这是他们作为香户应该尽的态度,不过主事一般自持身份,不会亲自下场和香户来往,最多银子会收,不会赏脸来。 这个宴席,林月鸣本来已经定好了,就在这轮沐休的时候请,江升不在,她也不方便陪一帮男人应酬,最多就开场的时候露面陪大家喝一杯,后面都请了章豫帮忙做陪。 现在林月鸣就担心陆辰脑子又出问题,到时候真的赏脸来,两人见面,又惹出什么事来,被别人看到。 这事儿,就全交给章豫吧,以后凡是要和陆辰打交道的场合,都交给章豫,毕竟比起她林家的几个弟弟,章豫这个妹夫可有用多了。 江家和章家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是自那日章豫跑来替江升传话开始的,章豫的母亲还带着林于飞来过侯府几次给江夫人请安,陪江夫人打叶子牌。 章豫本人也挺得江升喜欢的,这次江升离京前,还特意找机会给章豫安排了一些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差事。 所以章豫对姐姐姐夫家的事儿特别上心,林月鸣请他帮忙去陪宴,他是满口答应了,连请客的地方和菜式都全权揽了下来,没让林月鸣操心,都是他亲自去定的。 章豫甚至主动提出今日来户部替她看着榷银入库,免得户部的人在银子成色上面做什么手脚,为难长姐,让长姐吃亏。 林月鸣则担心影响章豫在皇上面前露脸办差,浪费了江升好不容易给他争取来的机会,就没让他来。 毕竟,江升虽然人不在京城,想来武安侯府的名号,还是能镇住一些难缠的小鬼的。 果然,虽然章豫没来,林月鸣就带了白芷和一些抬银子的侍卫来,整个银子入库的过程也很顺利,林月鸣到的时候,白芷已经在收尾了。 林月鸣站一旁等白芷,陆辰居然也跟了过来,站在离林月鸣几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也不走,林月鸣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干嘛。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一起说话的机会,趁现在,又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公开的场合,但其他人隔的远也听不清楚,这样好的机会,有些话,现在和他说清楚些,好好道个别,大家以后各自放下,会不会好一些。 林月鸣看陆辰一眼,说道: “小陆大人,你说休书不是你写的,那想必不是陆夫人就是陆大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写的还是他们写的,其实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 陆辰看过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林月鸣又道: “我已嫁,你也将娶,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你若总是如今日这般,让人看到了,传出去,传到侯爷耳朵里,我的日子就会很难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请你不要再这样。你有秦家五娘,又有表妹,你把你的心思,放在你的娇妻美妾上,好好过你的日子,可好?” 陆辰一直听着林月鸣说话,没有反驳,直到听到这里,终于说道: “什么娇妻美妾?你为何会如此想?秦家五娘不是我的妻,表妹更不是我的妾,表妹都已经嫁人了,和我并无瓜葛。” 虽然林月鸣刚刚只是举例子,让他去过他的日子,娇妻美妾是谁并不重要,但他说表妹嫁人,还是让林月鸣吃惊。 林月鸣很惊讶: “你不是带她去巡盐吗?如何又把她嫁了人?你收用过了,又不给她名分,还把她送了人了吗?她可是你的表妹!” 男人凉薄和心狠起来,真是让人心惊。 陆辰比她还吃惊: “谁跟你说她跟我去巡盐?她自回家嫁人去了。月娘,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这是两人第一次把表妹的事情摊在明面上说,没想到是在此情此景。 林月鸣一时之间,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倒自嘲笑了: “哦,这样,是我失言了,小陆大人莫怪。” 陆辰却从她这表情中,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他上前一步: “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愿回来么?月娘,我跟她从来没有,也从未越雷池半步,母亲是有这个心思,我左右不了母亲,但我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未曾碰过,如果这样,你是不是愿意回到我身边……” 林月鸣截住陆辰的话头,回道: “我不愿意,小陆大人,我跟武安侯,有。” 第85章 了断 林月鸣话音落下后,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从陆辰那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到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那表情中,有震惊,有崩溃,有懊恼,有痛苦,有难以置信。 原来,在陆家公子脸上,也可以有这么多表情吗? 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甚至比林月鸣认识他这三年都要多。 不破不立,趁这个机会,彻底了结他的心思,做个了断,也好。 林月鸣又道: “小陆大人,我已经嫁人了,难道你还奢望,我会为你守节吗?我跟武安侯是夫妻,我跟他有,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也不会再回陆家,你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咱们,好聚好散吧。” 白芷那边已经办完榷银入库的差事,领了文书,四处再看要找林月鸣画押。 林月鸣朝陆辰行礼道别: “愿与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小陆大人,保重。” 一直到林月鸣和白芷离了户部,远远地都看不到人影了,文冠才从暗处走出来,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的陆辰道: “翰林,她们走了。” 陆辰背对着文冠,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刚刚一直在?如何不出来见她,不是一直想见未婚妻么?” 文冠忍着心中酸涩,回道: “夫人不回来,她便回不来,便是见了又如何,不过惹她烦忧,不如不见。” 陆辰叹口气: “是啊,若做不到,不如不见,这一点上,我不如你。” 陆辰还是迈着那不急不缓的步伐,回自己办公的地方去。 因是背对着,文冠虽看不到翰林的脸,但看他走路的样子,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也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只不知为何,翰林走过的地方,几滴雨滴落下,留下星星点点的印迹。 文冠本都要走到陆辰的身旁了,见了那雨滴,又看了看明晃晃挂在天上的太阳,便停下了脚步。 原来,翰林这样的人,也会流眼泪啊。 …… 沐休日,商家香铺宴请各上官的宴席,林月鸣没有出席,让邵俊去备的给各家要打点的礼物,让章豫和平安去出面应酬。 章豫一直忙到晚上,把喝得醉醺醺的各上官都好好送回去后,也不嫌晚,特意跑来找长姐交差。 林月鸣看他喝得脸都红了,忙让白芷去茶房端醒酒汤来。 这醒酒汤也是今日早准备好的,就备着万一章豫过来。 林月鸣道: “是我没跟你交代清楚,以后若晚了,你就跟平安交代一下,让他带话回来也是一样的,何必再来回跑一趟。” 章豫虽喝得满脸通红,头脑还是清醒的,挑重点的对林月鸣说: “长姐交代的事情,我定是要当面交差才放心的,今日这礼,各家都收了,陆主事人虽未来,礼也收了,绝对的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林月鸣给上官请客送礼维护交情,倒也不是为了上官们能多照顾多偏袒,只是为着他们能不使坏,不特意刁难就行。 陆辰既然没来,想必那日与他道别后,他也放下了,如此正是再好不过。 林月鸣见章豫实在醉得厉害,担心他回去路上出事,于是道: “你这样子,我是不放心你回章府的,今晚你就在前院住下,妹妹那里,我派人去章府跟她说。” 章豫其实根本没醉,他就是一沾酒就上脸,看着吓人而已。 不过长姐都让他住下了,他能说不用不用我没醉嘛,那必须不能。 见面三分情,不见情就淡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哪怕是亲戚间的情分,靠的就是这样有来有往才能处出来,能住下,求之不得呢! 章豫东倒西歪地给林月鸣作揖: “谢过长姐,我是真的不行了。” 白芷端了醒酒汤进来,见章豫喝上了,屋里又有佩兰在照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檐下,同样忙了一天的平安就这么席地而坐,仰着头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双臂在两边有气无力的垂着,也不知是累了,睡了还是醉了。 虽是夏日,地上还是凉的。 白芷走近了些,轻声叫他: “平安。” 平安睁开眼睛,还有些迷迷糊糊地,见是白芷,笑了: “媳妇。” 白芷气得一脚踢他身上: “你瞎说什么!” 平安终于清醒了,忙跳起来: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喝醉了,睡着了,做梦呢!白芷姑娘,你脚疼不疼?” 这几日平安日日让谨和送吃的过来,每天都不重样,白芷威胁他再送就扔了,他还是照送不误。 毕竟吃了他那么多的东西,白芷刚刚本是想让平安去茶房休息的,茶房里有凳子坐,还想问他要不要醒酒汤,茶房里还剩一碗。 结果平安乱说话,白芷就不想理他,瞪他一眼,自回茶房收拾东西。 刚被踢了,平安也不知道躲一躲,没脸没皮地跟过去,靠在茶房的门上,笑嘻嘻地说: “求姐姐,能不能赏我碗茶喝,我快渴死了。” 白芷嘴上说着: “那就渴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手上却把那碗醒酒汤递过去: “这个要不要,不要我就倒了。” 平安忙接过来,又舔着脸道: “求姐姐能不能发我点银子,我这两日开销有点大,月银又还没发,快接不上了,要饿死了。” 白芷正等着他来拿银子呢,闻言道: “那正好,今日就把你的钱都拿回去,别再放我这里了。” 平安也不说不拿,还是笑嘻嘻地: “拿的,拿的,改日就来拿,我今日醉得厉害,扛不动,求姐姐再帮我看管几日,先发我几两碎银子救急。” 平安的家当被锁在素晖堂里间的钱箱子里,夫人又正在堂屋待客,白芷也不能这个时候跑去翻箱倒柜取银子。 于是白芷便取了自己身上的碎银子给他,叮嘱他道: “明日酒醒了,可万万要记得来拿你自己的银子。” 平安满口答应了,喝完醒酒汤,把碗放回去的时候,又状似无意地问道: “等你想嫁人的时候,能不能先考虑考虑我,让我先排个队?” 冷不丁就来这么一句没正形的话,白芷气地又要踢他: “你又瞎说,喝醉了酒,就跑来消遣我!” 平安一个闪身躲开了,依旧笑嘻嘻: “你小心脚疼,我说真的,你考虑考虑,里面叫人了,我先走了。” 白芷惦记着让平安早日来拿银子,结果这平安这么大个人,缠上就甩不脱了。 发月银那日,林月鸣正在厢房看江升寄过来的信,素晖堂里,人人领了月银都高兴,唯有白芷崩溃地大叫一声: “什么嘛这是!搞错了吧!为什么连他的月银,都要发给我!” 第86章 订婚 江升自从出门在外办差,几乎每天都会送一封信回来。 里面也没什么正事,全是诸如今日下雨还是出太阳,行了多少路,到了哪里,吃了啥,又想你了,掰着指头算还有几天能回来这样的,毫无营养,絮絮叨叨,杂七杂八,毫无文采,全是感情的家常,一写就是厚厚的一封。 哪怕条件太艰苦,不好搞笔墨,江升也会把路上看到的好看的花,摘一朵放信封里,带回来给林月鸣看。 林月鸣收了信,也不嫌他写的啰嗦,每次收到信都给他写回信,给他寄到奢县提前留的一个地址去,这样他一到奢县就能收到回信。 这次江升写回来的信里,也正好在问,平安的婚事怎么样了,她的丫鬟答应了没有。 原本林月鸣下笔还写着“遥遥无期”这四个大字,白芷这崩溃的声音一出,林月鸣笑着提笔划掉,改成了“胜利在望。” 晚上白芷在给林月鸣铺床的时候,又开始抱怨: “他真的太烦人了,没见过他这么烦的,前几日还说缺银子用,结果发了月银也不好好拿着,居然让账房发到我这里来。” 林月鸣坐一旁观察白芷的表情,总觉得她虽在抱怨,但那表情里,看不出多少烦躁的意思。 如今林月鸣在武安侯府,样样都顺心,和江府的众人都处得融洽,拿下了香户专营的凭证,铺子的生意重回正轨,甚至连内务府的香料供应也恢复了正常。 那日和陆辰在香务司闹出些事端,被袁公公看到了,林月鸣还担心了好几天会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结果袁公公不仅没大肆声张,还给林月鸣送了皇家的香料生意。 事事都如意,唯一不如意的,就是白芷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林月鸣听着白芷在那里叭叭地说个不停,待白芷说的差不多了,林月鸣问白芷: “白芷,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一直在提平安,一天起码提个十回八回。” 白芷第一反应是反驳: “不可能,我没事提他干嘛,他这么烦人,我躲还来不及呢。” 紧接着白芷反应过来,愣了好一阵,才道: “真的,真的是!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一直在提他!” 林月鸣笑道: “白芷,你再好好想想。” 白芷真回去想了,想了一个晚上都睡不着,第二日顶着个黑眼圈跑来跟林月鸣说: “夫人,你走出来了,我也想试试往前走,可我心里又静不下来,总是担心,迈出了这一步,又重蹈覆辙。” 林月鸣正在看江升写的信,今日早上门房送了帖子和信件来,江升的又一封信到了。 这封信里写到他已经到了奢县,办完差事过几日就启程回京,让林月鸣收到信看了就行,写了回信就留着等他回来看,免得寄出去了他已经在启程路上了收不到。 听白芷是要跟自己说心里话,林月鸣便把手上的信件和帖子收起来,陪白芷说话。 她知道白芷心里的不安全感一直很重,无论谁差点被卖掉,心里都会有阴影的,于是安慰她道: “无论如何,一个愿意为你费心思花银子的人,总比连见都不敢见你的人靠谱些。而且江家和陆家毕竟不同,退一万步讲,便是万一我走了,以太太和侯爷的性格,也不会搞连坐赶你走,我也是放心让你留在侯府的。” 白芷越听越觉离谱,呸呸呸了三声: “呸呸呸,什么走了,什么留我一人在侯府,夫人你能不能说点好的,这万一被菩萨胡乱听去了,那可怎么好,你快说,都是瞎说的,快说,快说!” 林月鸣顺着她道: “好好好,都是瞎说的。白芷,你若想试试往前走,那就往前走吧。” 林月鸣在给江升的回信里写上“大功告成”,白芷和平安的婚事就定了下来。 问过白芷后,一开始的婚期定在明年。 平安带着礼物,特意跑到林月鸣面前来哭: “求夫人开恩,可怜可怜我,可不兴再等一年啊,我婚房都买好了,小丫头和烧饭婆婆也买好了,连看门的大爷都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嫁过来,她嫁过来就当家,什么活我都不让她干,一定好好对她,让她享福。别再让我独守空房,求求夫人。” 这么大个人,因为娶不到媳妇,没脸没皮地跑来哭,就看起来还挺惨的。 林月鸣就跟白芷商量: “要不改今年?秋天的时候,选个好日子?” 白芷有些犹豫: “我若走了,佩兰一时接不上来,可怎么好?” 林月鸣还当白芷拖一拖婚期是为了显得男方重视点,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 都收了平安的礼物,拿人手短,林月鸣便劝道: “佩兰也十六了,不小了,当初紫苏嫁人的时候,你不也是才这么点大,你若不放心,这段时日就好好教教她,带带她。” 紫苏也是当年跟着林月鸣嫁到陆家的陪嫁大丫鬟,和林月鸣同岁,本是要多留几年的,她失散多年的家人突然找过来,要给她赎身,还给她安排了婚事,是她家中的表哥,年幼时定过亲,这些年也一直在找紫苏。 紫苏自己也愿意,林月鸣便放了她回去嫁人,现在一家子人都在明州,帮着林月鸣在打理明州的老宅和产业。 白芷和平安的婚事便改定在了秋天,也就是在江宁的及笄宴后。 而首当其冲受苦的,反而是佩兰,白芷恨不得在嫁人前,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她,每日从早教到晚,填鸭式教学,教得佩兰看到白芷都想跑。 白芷是手上有什么教什么,这日从门房拿了帖子,便教佩兰怎么给帖子分类,哪些是马上要拿给夫人定夺的,哪些是不太重要,可以先放放等夫人空的时候看的。 白芷匆匆过了过今日的帖子,一份份教过佩兰后,佩兰便把整理后的帖子放在了林月鸣的书案上。 而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内务府主管袁公公送来的请帖邀约。 第87章 宣召 袁公公作为内务府主管,掌管宫廷各项采买事项,基本上属于林月鸣最大的主顾,轻易不好得罪。 所以虽然林月鸣正在忙白芷的嫁妆和江宁的及笄宴,也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先看袁公公的帖子。 这段时日打交道下来,整体感觉,袁公公这个新上任的内务府主管,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套,是个因循守旧之人。 他为人和善,送礼也收,商家香铺每次送香去内务府也没人挑事为难,是个挺通情达理好相处的上官。 帖子里,袁公公说起最近各家送的香,都不太合太后的心意,太后喜欢的还是以前用的香。 袁公公忧心忡忡,欲约林月鸣明日面谈此事,当面试试太后以前用的香,看看能不能复刻出来,以解太后之忧。 哪怕是同一种香,各家合香的香方都各有不同,用料差之毫厘则香味失之千里。 以前给太后供香的蒲家被斩了满门,蒲家的香料方子自然就断了,要想做出以前蒲家香料的味道,还真的得试以前的香才能试出来。 袁公公帖子里说的是正经差事,约的也是正经地方,京郊皇觉寺。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非达官贵人不得入,人少地方大,清静又清幽,是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 林月鸣便当场写了回帖,让人送去给袁公公,答应了邀约。 第二日一早,刚过寅时,白芷和佩兰轮番来请,终于把林月鸣从床上挖了出来。 林月鸣太久没有寅时起床,寅时自动醒的这个技能已经彻底荒废了。 现在猛得这么早起,林月鸣坐在梳妆台前等着佩兰给她梳头的时候,耳朵都是嗡嗡的,完全清醒不过来。 用早膳的时候,林月鸣更是困得不停打瞌睡,差点没把脸埋进早膳里。 白芷看她这样子,劝道: “夫人,这么远的路,早上就不骑马了吧?咱坐马车去,路上还能睡两个时辰,补补觉。” 一说骑马,林月鸣马上来了精神: “不行,你们坐马车,我要骑马的。” 丢掉一个习惯,就会捡起一个习惯。 林月鸣现在依旧每天早上坚持练骑马射箭,以前是为了融入北疆新贵的圈子,现在却是成了习惯后,真的喜欢上了骑马射箭时候的感觉。 这也是她练骑马后,第一次尝试在外面跑这么久的马。 带上乌泱泱的一队侍卫,寅时三刻出发,一路走走停停歇歇也不觉得累,到皇觉寺的时候,才刚到辰末,连夏日的烈日都还没起来。 一切都刚刚好,唯一让人意外的是,皇觉寺所在的西山,因有贵客至,居然封山了。 皇觉寺本就是非达官贵人不得进的佛寺,需要让达官贵人都回避,能让西山封山的就只有皇家。 也不知是袁公公没安排好,还是皇家里有贵人临时起意来西山玩撞上了,既有贵客,她这个时候再上去就不妥当了。 林月鸣便派了人去守卫的侍卫那里问,能不能联系到袁公公,看看是不是改日再约,她便打道回府便是。 过了一会儿,袁公公迎了出来: “林掌柜,太后宣召,你随我来。” 这太突然了,林月鸣很吃惊: “太后宣我?” 袁公公笑道: “正是,林掌柜,且随我来。” 既是太后宣召,侍卫和丫鬟都没法跟着了,连马都骑不得,林月鸣吩咐白芷: “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自找个阴凉的地方等,歇一歇,在附近也玩一玩,别离侍卫太远。若我午时还未下山,你们便自找地方去吃饭,别傻乎乎地在这等着连饭都不知道吃。” 白芷应了,林月鸣便独自一人,跟着袁公公去见太后。 林月鸣内心其实很不愿意见太后,因为以前祖父在世还未辞官的时候,就很看不惯当时还是皇贵妃的太后的骄奢跋扈的做派,规劝先皇的折子都写过好几封。 所以林家和太后之间,天然是有仇的。 林大儒德高望重,太后动他不得,但在先皇耳边吹吹枕边风,拿捏其他人还是轻轻松松的,要不然林大人也不至于十几年止步不前,一直被摁在员外郎的闲差上。 所以若是提前知道太后要来,林月鸣肯定会想个法子,推了这次会面。 但如今人都到了,再找借口不见,就未免太过刻意,容易适得其反,激怒了太后。 太后有先皇遗旨在手做护身符,连皇上都轻易动她不得,这样一个根本惹不起的人,林月鸣打定主意,好汉不吃眼前亏,待会儿见了太后就装老实,绝不跟她起冲突。 果然,林月鸣跟着袁公公,进了皇觉寺太后下榻的寮房,给太后请安,太后第一句话就很不友善: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让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 不仅说话不友善,太后的举止更是出人意料,甚至屈尊降贵地走了过来,用她那戴着尖尖护甲的手,抬起了林月鸣的下巴,眼神倨傲地打量着林月鸣的脸。 太后看起来很年轻,明明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二十出头的容貌,鬓黑如漆,肤白如雪,凤眼半弯,容色绝丽,难怪一进宫,就霸占了先皇的心,得了先皇的盛宠屹立宫中多年而不倒。 她的护甲戳着林月鸣的脖子,有些疼,若再戳深一些,甚至能戳出血来。 林月鸣忍着,老老实实让她看,没有乱动。 袁公公在一旁看着,打着圆场: “太后,大人们该到了。” 大人们几个字让林月鸣心中一惊。 后宫不得干政,而太后居然私下结交大臣,且看这样子,完全不在意会在她面前泄露消息。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会泄露消息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自己人,林月鸣可不觉得太后会把自己当自己人。 因为林月鸣看起来很温顺也很胆怯毫无威胁,太后反倒觉得没意思,丢开手,说道: “倒却是个美人,下去吧。” 袁公公依旧和善地笑着: “林掌柜,请吧。” 太后周围,到处都是守卫,这个时候肯定是跑不脱的,不如到人少的地方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林月鸣跟着袁公公穿过寮房的后门,进了隔壁的另一间寮房。 寮房内,正燃着香。 太后喜怒形于色行事毫不遮掩,袁公公却还保持着表面的友善,既没有对林月鸣动粗,甚至还对林月鸣道: “此香乃蒲氏秘香,名曰贵妃帏中衙香,宫中已所剩无多,烦请林掌柜帮忙品一品。” 在袁公公关门前,林月鸣问道: “求袁公公赐教,妾身因何事惹恼了太后?惹出这场祸事来?” 第88章 衙香 袁公公听林月鸣这般问,神秘莫测地笑了起来: “林掌柜说笑了,太后不过是请林掌柜来喝喝茶,品品香而已,哪里来的什么祸事,且放宽心,待会儿我就送掌柜回去。” 袁公公走后,林月鸣仔细回想了好一阵,也想不出来太后为何会盯上她这个小人物。 她以前从来没有和太后见过面,甚至连她这个人太后都不该有印象才对,如何就惹到了太后呢? 甚至连上次玉华香的事情,她都没有直接露过面,难道是她给皇后送了灵犀香被太后知道了,迁怒于她? 林月鸣在寮房内巡查了一番,窗户被钉死推不开,房门从外面被锁住了也推不开。 从门缝往外看去,两个侍卫背对着她,持刀而立,守在寮房的院门口,并没有在关注林月鸣的动静。 或许是因为刚刚她太温顺了,让袁公公都觉得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没必要严加看管。 这么点距离,林月鸣评估了下,假设她的灵宝弓带在身上,凭借她现在射箭的准头,说不定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那两个侍卫。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打架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哪怕灵宝弓真带在身上,她也不敢杀人的,何况就算把这两个人干掉了,外面护卫太后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呢,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林月鸣把屋内的木桌,木床,床帐和被褥都检查了一遍,看起来都很平常,就是皇觉寺最普通的寮房,也没什么机关。 木桌上有茶水,香案上燃着香,香气浓烈袭人。 贵妃帐中衙香是古香方,此香比起其他香来,特点是香气要浓郁醇厚很多。 一般各家都会在古香方的基础上,对古香进行合香的改良,形成自家的特色。 蒲氏合的香丸,基底的香味确是贵妃香的馥郁缠绵,但在缠绵之外,还有另一种微弱的香味,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地在四周萦绕。 这是林月鸣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香味,这香味如此独特,初觉没什么,但越闻越让人入迷,让人难以忘怀。 而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情况下,闻到这香味,她居然从心底觉得快活起来,轻松起来,想要躺下好好地歇一歇。 林月鸣合香多年,各种香料了如指掌,居然碰到这么一味她从未遇到过的又如此诡异的香料,如此不得不让林月鸣提高了警惕。 她又到门缝处看了一眼,见那两个侍卫依旧没有关注这边,于是退回到木桌旁,倒了杯茶水,打开香炉的盖子,将那茶水全倒了进去。 香炉中的香丸灭了,但诡异的香味依旧萦绕在四周,像是能往人身体里钻一般。 林月鸣觉得好热,好渴,好困,没来由地,那夜缠绵时江升汗津津的身体突然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这下她更渴了,很想喝水,又担心茶水有问题,强忍着没有喝。 她挨着墙壁席地而坐,靠着地面石板和墙上的凉意,来保持清醒,节省体力。 那股困意越来越强烈,林月鸣再也撑不住,靠着墙,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月鸣在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一股凉意靠近,像是丝绸的衣裳,碰到了她的脸。 随着那股凉意的靠近,江升喘息着叫她名字的脸又在她眼前浮现。 林月鸣甚至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她抓住那片绸缎,顺着那片绸缎,往上握住了一只手。 林月鸣低声叫道: “夫君。” 有人弯下腰来,抱住了她。 林月鸣抱住他的脖子,用脸蹭了蹭他的脖颈和下巴,肌肤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有些迷惑。 江升总是很怕热,夏天尤其是,身上一直是火热的,从来没有像这样摸起来凉凉的。 来人抱着她把她放到了寮房的窄木床上,耳边沙沙的是床帐放下的声音。 佛门清修之地,连床帐都用的是粗布,放下后,连床帐内都幽暗下来。 床帐内,有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林月鸣脑子昏昏沉沉,身体却轻盈得想飞起来。 有人靠近了,伸手要解她衣襟上的盘扣。 林月鸣又叫了一声: “云起?” 解盘扣的手顿住了。 林月鸣慌了,这一定不是江升,若是江升,不会不理她,不会沉默,更不会迟疑。 她一下睁开了眼睛,抓住了那只手。 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这昏暗的帐中,被她抓住了。 是陆辰。 林月鸣怔住了,那被香料搅合得昏昏沉沉的脑子更加成了一团浆糊。 她完全没有想过太后要结交的大臣里会有陆辰,他如此聪慧,又圣宠正浓,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踏入太后这条注定灭亡的船上。 他刚刚是在做什么? 林月鸣摸了摸自己胸前外衫的衣襟,有两个扣子已经被解开了。 刚刚不是她在做梦,陆辰居然真的在干坏事! 林月鸣抬手就要打他,却觉手软脚软,根本打他不得。 陆辰愣了一瞬,抢先一步,欺身而来,捂住了林月鸣的嘴巴,半压在她身上,贴在她耳边私语道: “嘘,月娘,别出声,你好好听我说,你轻轻点头,我便放开你。” 林月鸣点点头,陆辰果然信守承诺,放开了她。 林月鸣身体依旧轻飘飘得发软,她撑着起来,半靠着床头,用嘴型问道: “可是你把我骗到这里来的?” 陆辰摇摇头: “不是我,月娘,我也是被骗来的。” 第89章 拉拢 陆辰说自己是被骗来的,对,也不对。 因他是明知袁公公不怀好意,依旧前来赴约的。 秦家五娘不想嫁给他,正好他也不想娶,就凭秦家五娘当众羞辱母亲和祖母的举动,她便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做不得大家妇,比不上月娘半分。 便是秦家五娘当真进了门,将来二人也难和睦,必定是日日吵闹,家宅不宁的。 陆辰那日见过月娘,回来一日三省,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月娘不肯回来,必定是在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得先弄清楚缘由,到底何人给了她委屈受,是何委屈,让她如此决绝,要与他天涯陌路,永不相见。 其次若他还跟秦家有牵扯,他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月娘呢?不管月娘能不能回来,秦家的婚约得先退了。 若做不到,不如不见。 所以连商家香铺宴请的席面,他都没有出席。 但和秦家的婚约能不能退,他说了不算,秦家五娘说了也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要想让皇上收回成命,需得立下切实的功劳,才能有由头。 而压在皇上心尖,最想办,最着急办,最难办的,必定是太后之事。 陆辰不知太后为何会看上他这么个小小的六品官,但袁公公一次次来示好,一次次被他拒绝后,依旧很执着送礼,想拉拢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这次,袁公公特意在帖子里写,要送他一份大礼,必定合他心意,请他务必赏脸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擒故纵的纵已经差不多了,关键在擒,陆辰便来了。 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袁公公的这个大礼,居然是月娘。 给堂堂侯夫人下药,也不考虑后果,太后的人办事,当真是狠毒又愚蠢。 在如此糟糕的情景下见面,当真是不如不见。 陆辰担心林月鸣不信,又强调了一遍: “月娘,我说此事非我所为,你可愿信我?” 林月鸣犹豫了片刻,到底要不要相信陆辰。 虽然看起来他的举止是很像,但她打心底是不太相信陆辰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她和陆辰确实没有缘分,但夫妻三年,她认识的陆辰,是个光风霁月,敢做敢当的君子,并非那般品格卑劣之人。 况且,他们是夫妻的时候他对这个都不太热衷,没道理分开了反而要靠这种方式来强求。 或许,他真的就是跟她一样,是被太后给骗来的。 林月鸣拢住衣襟,背过去想要把扣子扣好,手却软得厉害,连扣子都扣不住,干脆扯了被子遮住半边衣裳,问陆辰: “好,我信你是被骗的,你刚刚为何动我的衣裳?” 陆辰用手指了指外面,示意外面有人,然后开始脱自己的外衫,脱完撩开半点床帐,丢到了外面,又指了指林月鸣身上的衣裳: “给我。” 从陆辰脱衣裳开始,林月鸣就警惕地看着他: “为何?理由呢?” 林月鸣不明白他为何要脱衣裳,太后把他二人骗来这里,明摆着是想来个捉奸在床,不是抓她的把柄,便是抓他的把柄。 她是个后宅的妇人,拿了她的把柄对太后来说也没什么用处,那多半是要抓陆辰的把柄,衣裳都脱了,可不是有口难辩,合了太后的意。 陆辰又靠近了她,耳语道: “月娘,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不给她把柄,你我如何脱身?” 他说的也有道理,林月鸣道: “好,我姑且再信你一次,你转过去。” 陆辰转过了身,背后是沙沙的衣料声。 以前月娘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主动解过衣裳,便是换衣裳也要避开他。 他担心她有心理压力,便一直没有回头看,但等了一阵还没有衣裳丢过来,又担心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搞不定,于是试探问道: “你要不要我帮忙?” 林月鸣的确手软的厉害,的确搞不定,但她是不愿意让陆辰帮忙的,立马回道: “不用。” 陆辰还是有些担心,慢慢转过头道: “你不要逞强,事从权宜......” 然后陆辰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眼睁睁看着他那最是端庄娴静的月娘,嘴里咬着盘扣,用牙齿将盘扣给解开了。 直到林月鸣把衣裳给他丢过去,陆辰都没从刚刚那一幕缓过神来。 林月鸣见他还看着她,想到什么,眉毛立了起来: “里面那件也要?不行!” 陆辰终于回过了神,将月娘的外衣丢出帐外,开始脱自己的中衣,说道: “不用。” 门外,袁公公看着一件件衣裳从账中丢出来,最后连陆翰林的中衣都丢了出来,捂着嘴巴忍住笑,一路小跑跑到隔壁寮房,在太后耳边耳语道: “娘娘,成了!” 太后满目寒霜,眉头紧皱,歪在小榻上,正拿着把金叉,一下一下地戳着盘中的几片西瓜,戳得西瓜鲜血淋漓,支离破碎,尸横遍野,死无全尸。 袁公公传来的好消息也没有让太后多高兴,依旧是那副很不爽快,想杀个人来出出气的模样。 她丢下那金叉,取了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掉溅到手指上的西瓜汁,指着袁公公的鼻子骂道: “什么成了,成什么了?一个都快入土了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头子,一个只会吊书袋天天被打板子连官都丢了的臭儒生,一个刚入仕的连自己夫人都护不住的毛头小子,你都给哀家找了些什么破烂玩意?拉拢他们,真能有用?先帝走了,也没人给哀家做主,倒让哀家日日受这份闲气,为了拉拢这些个破烂玩意,还得做这拉皮条的腌臜事。” 太后本身就不是个有成算的人,最近精神状态又不太稳定,若不是被绑在这条船上下不来,袁公公都懒得替她筹划。 但为了自己能活命,即使被骂了,袁公公也耐着性子好言劝道: “太后,宋阁老是先皇临终任命的顾命大臣,在百官中可谓是一呼百应;林大人是林大儒的亲儿子,如今半数朝中大臣都是林大儒的门生,都是林大人的同门;陆翰林是天子近臣,能自由出入乾清宫,近皇上的身,碰得到玉玺。要想成大事,非他三人不可。趁如今武安侯不在京城,皇上身边守卫松懈,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啊太后。” 太后这才气顺了些,不骂人了,只恹恹道: “行,那就看看他们的本事。” 袁公公卡着药效的时辰,都快到午时了,才到隔壁寮房查看战果。 香里有迷情香,茶里有合欢散,这两个遇到一起,便是神仙来了也扛不住,何况是一个小小妇人。 推开房门,地上衣裳丢了一地,透过床帐,隐约可见里面两人正交颈而卧,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袁公公扯着嗓子,大叫一声: “哎哟!哎哟!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第90章 炮灰 袁公公这一声天爷,一下把床上的一对鸳鸯给炸醒了。 林月鸣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半点头发。 陆辰裸着上身,忙慌慌从床上跳下来,从地上捞衣裳穿,着急道: “袁公公,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袁公公还在那里捂着胸跳脚,呼天喊地: “我的天爷啊,我的天爷啊,这让我如何向武安侯交代。” 待陆辰把那不住哎呦的袁公公拉出去了,林月鸣才从床帐里探出头来,捡了地上的衣裳躲床帐里穿。 可能是衙香被她灭得够快,药效去得也快,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力气。 做戏要做全套,既答应了陆辰要配合他,穿好衣裳后,林月鸣就一直在房内等。 过了一会儿,陆辰没有回来,倒是有个小沙弥送了斋饭来。 一朝被蛇咬,林月鸣虽然饿得很,也不敢吃太后送来的东西,便忍着饿,一直默默地等。 直等到未时,陆辰才回来。 林月鸣马上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陆辰扫了眼房中的斋饭,见她一口没动,问道: “这个时辰了,你还没有用午膳?她既抓了我们的把柄,就不会再在吃食上动手脚,这午膳是我让小沙弥送的,你要不要用过膳再走?” 还用什么午膳,林月鸣现在巴不得赶快走,离太后这帮疯子越远越好。 仗着太后的身份,光明正大给一个侯夫人和朝廷命官下药,公然结交朝中大臣,半点遮掩的手段都不用,威逼利诱的手法这么粗糙,太后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这么作死,铁定是疯了。 林月鸣回道: “无妨,以前这个点都未必能用上午膳,我都习惯了,也不太饿,能走的话,我想赶快下山。” 陆辰有些诧异: “你在江家,这个点都吃不上饭吗?他竟如此虐待你吗?” 陆辰实在不懂,既是如此苛待,她为何还对武安侯如此亲近呢? 现在也不是聊这种家常的时候,陆辰能回来,说明他一定是和太后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么原本看守她的侍卫说不定都撤了。 林月鸣也没有问陆辰都和太后聊了什么,这种和皇家有牵扯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也越快。 她是宁愿当个被遗忘的炮灰,也不想牵扯进去的,见陆辰不走,自顾推门而出,果然门口的侍卫已经撤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林月鸣提了裙子就跑。 林月鸣在前面跑,陆辰在后面追: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慢着点,我陪你下山。” 林月鸣跑得更快了,她是不想跟他一起下山的,刚刚是权宜之计,没有办法,现在若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江家的侍卫看到了,那她怎么说的清楚。 而且她都答应了江升,以后不跟陆辰说话的,传到江升耳朵里,江升岂不是要气死。 陆辰看着她那急匆匆跑得不管不顾的样子,有一瞬间,好像又看到了刚嫁进陆家时,那个太过活泼的她。 一直追到皇觉寺门口,陆辰终于追到了林月鸣,拉住她的袖子: “月娘,回答我,他是在虐待你么?不给你饭吃?” 林月鸣从他的手上扯出袖子: “他对我很好,没有虐待我。我说的以前,是指在陆家,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都是这个点才能吃饭的,你不知道吗?你别再跟着我,被人看到我跟你说话,他会难过的,我不想他难过。” 陆辰那平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了: “什么?!” 林月鸣可不想在皇觉寺门口跟他拉拉扯扯,虽然太后封了山,没有外人,但皇觉寺门口,时不时还是会有小沙弥走来走去的。 她说完不去管陆辰的反应,像后面有鬼撵一般,拔腿就跑,一路小跑往山下而去。 好人家的夫人一言一行都该保持端庄,跑步是不雅的。 但这里既没有人看见,那就是没有。 林月鸣越跑越快,直跑得快能见到山脚下的人影了,这才缓了脚步,整理了容颜,擦了汗,慢慢喘匀了呼吸,往江家的侍卫走去。 得亏她每日在江家有锻炼,不然这么远的路,她都跑不下来。 夫人这么久不下山,白芷在山脚下,等得心急如焚,远远见林月鸣下山来了,忙撑了伞过去: “夫人,怎么这么久,我都担心你出事了?太阳这么晒,也没个人送送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 山上发生的事儿,林月鸣不准备跟白芷说,说了平白多一个人担心,于是道: “走吧,回去吧,马车上还有点心吗?有茶水么?我快渴死饿死了。” 这下白芷对太后更不满了,哪有这样的贵人,太欺负人了,宣了人过去,这么长时间,连饭都不给吃,便是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当差,主家也不会连饭都不给吃的。 只以太后之尊,也不是白芷能置喙的,扶着夫人上了马车道: “有的有的,我都备着呢。” 林月鸣上了马车就开始吃,吃完就开始睡,一路睡到回家。 回了江府后,她在府里躲了几天没出门,本还担心太后那边出什么幺蛾子,结果太后果然把她当成用了就丢的炮灰,没有再找过来。 倒是一日,章豫突然忙慌慌找过来: “长姐,大事不好,今早宋阁老突然参了秦家一本,说秦家隐瞒皇后二嫁之事,欺君罔上,皇上当场就气倒了,下旨软禁了皇后和太子,更要严查秦家同党,连秦家都被围了!长姐,这可怎么办,以江家和秦家的关系,会不会卷进去,被划成秦家的同党?” 第91章 人情 皇上居然因为皇后嫁过人,在上朝的时候,当众被气倒了? 林月鸣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因为江升说过,皇后二嫁之事,北疆来的都知道,没可能皇上反而不知道。 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后育有一子一女,太子都快十六了,这个时候倒翻出来定罪,也太荒谬了。 林月鸣对北疆之事不太了解,担心自己信息不够充分,误判了形势,便带了章豫去见江夫人。 江夫人听了,当场便道: “怎么可能!皇上以前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因为这个治秦家的罪?” 可是皇后和太子被软禁是真的,秦家被围也是真的。 章豫忧心忡忡: “伯母,长姐,咱们都是自家人,我说句僭越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以前是不是知道不重要,皇上若这个时候真想治秦家的罪,就是皇后宫中花开的方位不对都是错的,何况是这么大事儿。我看皇上的样子,这次是真的气极了。” 章豫年纪虽不大,但一向颇懂为官之道,很会揣摩上意,说的也很有道理。 但他吃亏也吃亏在年纪不大,跟皇上的时间太短,圣宠太浅,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外围看看热闹,事情也只知道个一知半解,不知全貌,凡是都靠猜。 林月鸣想,若是江升在就好了,以皇上对江升的信任,他总该能知道的。 江夫人可能也跟林月鸣想到一块儿了,问林月鸣道: “升儿什么时候回来,最近可有信?” 上一次收信已经是几天前了,江升已经办完奢县的差事在回来的路上了。 林月鸣算了算日子: “快的话三五日,慢的话大概七八日,也该回来了,上次收了信,我便让平安安排了人,东西南北四个门都有人等侯爷,只要到城门口咱们就能知道。” 江夫人琢磨着这个日子: “七八日啊,秦家被围了,也不知道要围多久,府里吃的够不够,皇后和太子在宫里咱们够不上那没有法子,但秦家在外面咱们总得想想办法,至少让秦家老小能吃得上饭,只要能吃得上饭,其他都是小事。” 林月鸣知道江夫人一向是知恩图报,很感念秦家当初在北疆对江家的帮衬的。 所以江夫人第一时间想的都不是怕江家被秦家牵连,反而担心秦家被围了府,断了吃食的供应。 这事倒是能操作,上次禁军封街,江家准备充分没用上,但之前福王之乱的时候,在陆家的时候,林月鸣用了很多法子解决一大家子人吃饭的问题,有充分的经验。 林月鸣吩咐章豫: “你去打探打探,看看守着秦家的是哪个营的兄弟,不要找太大的官,太大的官这个时候反而不敢乱来,就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负责值守的队正或者旗总,先给兄弟们买点吃的,多给点银子,再让他们帮忙在值守的时候往门里送点吃的,他们会答应的。” 队正和旗总都是禁军里最底层的小官,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离权利中心太远,对什么皇上皇后太子国公什么的大人物都是听听就过,听个热闹,不会有太大的感觉,更不会有什么政治敏感度,每日操心的也都是柴米油盐养家糊口的事儿,又不是要放人出来,不过是帮忙送点吃的就有银子拿,傻子才不干呢,多的是人想靠这个捞一笔。 章豫得了吩咐,马不停蹄便回北衙去查文书。 他本就是禁军的参军,参军是文职,虽不能调兵遣将,但付事勾稽,省署杪目都是他的本职工作。 加上章豫进了禁军起就是跟在江升身边的,在禁军里权限就更大了,有权限调查各营的班表和文书,一下就找到了安排到秦家的营队和长官的名字,抄录了下来,当天又赶回武安侯府,拿给林月鸣和江夫人看。 江夫人看了营队的名字,有些陌生: “不像是北疆来的,该当是京城本来的队伍。” 皇上登基后,对禁军做了调整,禁军里本就是京城的部队和北疆的部队重新融合后的,原来京城的队伍,江夫人自然不认识。 林月鸣看了,却一下认出来: “真是巧了,当初福王之乱封街,守我们那条街的正是这支队伍,里面好几个队正和旗总我都认识,逢年过节,我还给他们送节礼的,他们住哪儿,家里几口人,我那里都有记。” 章豫自认自己一向是人情通达的,听到林月鸣这么说,啧啧出声,自愧不如: “长姐,你这人情功夫做的,几年前认识的队正和旗总这样的小官,你都还送礼,我还差地远呢,该跟你好好学学。行,知道住哪儿就好办了,长姐,地址你给我,趁着还没宵禁,我赶过去。” 林月鸣都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回道: “我是要在京城做生意的,县官不如现管,这种人情不过费点银子,也不费什么事儿。倒是你也来回奔波一天了,只是查查消息还好,如今真要下场,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万一皇上真的恼了秦家,以后怪罪下来,你可能也会受牵连,影响你的前途,我派其他人去,也是可以的。” 章豫嘿嘿笑道: “别别别,长姐,你可别换人,就我就我。长姐我实话跟你说,这事儿我琢磨吧,都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太子怎么说都是皇上的亲儿子,再大的气总会消的,我跑这一趟,秦家总会念我的好,亏不了。” 既章豫自己想的清楚得失,林月鸣便带他去帐房领了银子,给了他地址,让他去赚他在太子面前的人情。 章豫办事利落,第二日就来回,东西已经送进去了,还带回来秦国公夫人的一句话: “江家情深义重,秦家定铭记在心。” 至少不用担心秦家会挨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皇上那边的气好像一直消不下来,甚至气急攻心,病得好几日连早朝都不上了。 江升不在,京城局势又这么不明朗,江家也关门闭户,低调行事。 林月鸣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晚上躺在床上,掰着指头在算,江升什么时候能回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只觉身上压着个东西,气都喘不过来,上手一摸,是个男人! 林月鸣吓得魂都快飞了,一巴掌拍过去,双脚狂踢,却被那男人单手摁住便动弹不得。 男人捏着下巴,亲了上来。 林月鸣都要气疯了: “放开我!回来也不知道点灯,你是要吓死我!” 江升呵呵笑了,依旧按着她不放: “不放开,让我抱抱,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赶的,就想抱着你亲一口,可想死我了!” 第92章 小别 江升说是亲一口,但想要的可不止只是亲一口,捏着她的下巴亲完后,又一路蜿蜒往下亲她的锁骨,扯她的衣裳,边亲边问道: “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我好想你,想了快一个月了。” 现在是说想不想的时候吗? 林月鸣手抵着他拱来拱去的脸,劝道: “等一下,你先等等,等等。” 江升一路是办急差赶回来的,他到了奢县,通宵达旦砍完了人,按皇上的要求把砍人的场面弄得盛大煊赫,保证砍得深入人心,无人敢犯。 然后顶着烈日一路往京城赶,几天几夜地急行军,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城门都关了,又凭着禁军统领这张脸刷开了城门,一路飞驰到家。 因担心身上尘土大惹她不高兴,江升饭都没吃上一口,先去洗了个澡,把自己弄的干干净净才敢上她的床。 如此紧赶慢赶,为的是都到眼前了,再等一等么? 等不了半点! 傻子才等! 他可不是大傻子。 谁敢让他等,他咬谁。 江升对林月鸣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又捏住她的下巴,凑过去,重头开始又咬又亲。 这次亲的,比上一次还要深入,还要持久,还要急切,还要粗鲁。 林月鸣本是想跟他讲那十万火急的正事,结果却被他堵住嘴啃得唇瓣都微微肿痛,推又推不开,说话又说不出来,气得她用拳头捶他的肩膀。 他肩膀上的骨头好硬,捶得林月鸣手都疼了,闷哼了一声。 江升却像是误解了什么,亲的更兴奋了,像是要把她吃下去。 良久,江升终于放开气喘游丝的她让她喘气,然后捧起她刚刚捶人的拳头,亲了一口问道: “疼不疼?” 谢天谢地,总算是消停了,他这么火急火燎的,搞得她正事半点都没机会讲。 林月鸣趁着这空档的机会,连气都没喘匀,断断续续地说: “你,你别闹,我有正事跟你说,你在外面不知道,京城出了大事,皇上,皇上病了好几日没上朝,皇后和太子被软禁了,呜……” 就不该给她机会说话,一开口就不是江升爱听的。 这种时候,管什么皇上,什么太子,什么皇后,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也给老子滚一边去,等老子办完正事再说。 江升捂住她的嘴,接着剥刚刚还没剥完的衣裳,边剥边在她耳边说混账话: “我日日夜夜都想你,白天想,晚上更想,想得半夜都疼,想得做梦都疼,结果你倒好,在我的床上,提旁的男人,让我来检查检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又拉了她的手往下带: “来,你也来查一查,我有没有说谎话,有没有想到疼。” 两个人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互相检查,检查得两人的喘息声都纠缠在一起。 这下真的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江升覆身而上,在她耳边私语道: “让为夫教教你,夫妻小别重聚,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事。” …… 这下江升的正事,完全把林月鸣想讲的正事给挤跑了。 江升办正事一直办到四更天都停不下来,且根本没有要停一停的意思。 在那狂风暴雨中,林月鸣也曾尝试逃跑抗议: “不行了,我好渴,好困。” 结果连床帐都没逃出去,又被江升拖了回去,压着哄道: “一会儿就好了,乖。” 睡过去之前,看着窗外已经蒙蒙亮的天,林月鸣愤愤地想: “什么一会儿就好,我再信你,我就是大傻子,你个大骗子。” 第二日,别说起来练骑马射箭了,林月鸣连巳时该去给江夫人请安的时辰都没起来。 江宁很担心,嫂子日日都来的,今日不来,是不是病了,于是给母亲请过安,脚步一拐,就来素晖堂看嫂子。 结果大白天的,素晖堂的大门居然关了。 江宁更担心了,哐哐敲门,喊道: “嫂子,嫂子,你起来了吗?嫂子,你没事儿吧,是病了吗?” 江宁明明没听到脚步声,门却开了,一个丫鬟在门后给她请安,简直像是守在门口一样。 那丫鬟慌慌张张地说: “三姑娘,夫人现在不太方便,要不您下午再来?” 江宁记得这个比自己大一些的丫鬟好像叫佩兰,于是问道: “佩兰姐姐,嫂子是病了还没起吗?可有请了大夫,我去看看她。” 佩兰张着手挡在面前挡住门,不让江宁过去,脑子里疯狂转,愣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急得汗都滴下来了。 妈呀! 青天白日的,果然被抓住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佩兰想不出好的借口,只能不住道: “不行,不行,不行的,三姑娘,您下午来好嘛?” 江宁年纪小,其实本来没往那方面想,但看佩兰这惊慌无措的表现,福如心至,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一下捂住嘴,小声问道: “是不是我大哥回来了?” 佩兰拼命点头,差点没把头给点掉了,还努力用眼神向三姑娘传达: “是的,三姑娘,求你不要再问了,再问我也编不出谎话来,那可怎么收场。” 江宁不需要佩兰收场,她一看佩兰那表情,一下就懂了,红了脸,撒丫子就跑。 院门口,佩兰默默地擦把汗,欲盖弥彰地把院门关上了。 而卧房内,林月鸣还睡得正香,江升却已经写好了请求进见复命的折子,准备让平安送到通政司去。 昨日林月鸣抢着办正事的间隙说的寥寥数语,江升其实都听进去了。 皇上重病到不上朝,皇后被攻击德行有亏,储君又被软禁,无论怎么看都是宫变的征兆。 所以江升以前从来都是直接跑去乾清宫见皇上,如今却不得不迂回一番,先用个折子试探试探。 到了傍晚,都快关宫门的时间了,一个陌生的小太监敲开了武安侯府的大门,带来了据说病重中的皇上的口谕: “宣武安侯一人,明日入宫觐见。” 第93章 谋反 江升日日在乾清宫办差,对乾清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那是每只乾清宫耗子身上有几根毛都晓得,何况是个小太监。 你说你是乾清宫的就是乾清宫的? 那你说说,你在乾清宫都当的是什么差事,跟你同屋住的太监们都有谁? 答不上来是吧?假传圣旨,拿下! 小太监当场被拿下了。 江升没去宫里,第二日又写了封折子,依旧让平安送到通政司去。 折子里写,皇上啊,微臣办差回来了,等您召唤,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有空见微臣啊,微臣日盼夜盼就等着圣旨啊,顺便一提,有人欺君罔上,假传圣旨,已经被臣拿下了,请皇上明鉴。 在府里等着皇上传召的功夫,江升写了个帖子送到章府,把章豫叫来了。 章豫见了江升,跟见了亲爹似的,当场差点没跪下: “姐夫,姐夫,您可算回来了。” 江升直接问重点: “皇上如何了?可是真病了?” 章豫两手一摊: “不知道啊姐夫,皇上病了后,叶副统领被皇上派去看守太子和皇后,代管禁军的换成了邓副统领,乾清宫戒备森严,一般人都不让进,这几日皇上就传过宋阁老和陆翰林。皇上又不出乾清宫,我都好阵子看不到皇上了。” 叶副统领是江升的副将,跟着江升从北疆来的,江升此次出门办差,禁军即由叶副统领代管。 邓副统领却是京城功勋子弟,以前是在先皇面前当差的。 皇上登基后,为了平衡京中局势,对禁军进行了整编,北疆和京城的部队拆了重组,邓副统领调去驻守京郊大营,本来并不是在皇上跟前当差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负责皇上贴身护卫的人给换了,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江升手上有鱼符,是能调兵的,京郊四大营的兵都归他调遣,从点兵到攻到皇宫不过几个时辰。 假设当真有人逼宫对皇上不利,江升顷刻就能起兵去救驾。 但若皇上真是病了,江升这时候发兵,犯的可就是谋逆大罪。 关键的关键,是搞明白,皇上到底如何了。 江升发完第二封折子,等着宫里给反应的时候,林月鸣把皇觉寺的事情跟江升说了。 本来,她是不该说的,该把这件事儿完全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告诉。 因为一个妇人,跟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脱了衣裳躺一张床上好几个时辰,这件事儿,根本就讲不清楚。 就算她说什么都没发生,这么离谱的话?旁人可会信? 这件事儿,她最不该告诉的,就是江升。 但她总觉得,如今局势,和太后脱不了干系。 本就已是扑朔迷离,这么重要的消息,她若是不说,只担心江升信息不全,误判了形势,酿下大错,而且,她总觉得,江升会相信她的。 江升听了,果然并未质疑,而是当即大怒,气得满场找兵器,就要去陆府找陆辰算账: “这个陆星移,敢这么欺负你,老子当初就该打死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等着,我去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林月鸣拉住江升: “当时也是没有办法,都是权宜之计,本来也没发生什么。我告诉你,不是让你去找他算账的。是要让你晓得,此间局面,可能和太后有关,袁公公说的是大臣们,也不知有哪些大臣卷进了这场是非中来,你可要万加小心。” 江升气得根本拉不住,抬脚就往外走: “什么狗屁权宜之计,他就是欺负你不懂,在占你便宜,想拿住你的把柄。如何非得演这场戏,若是我,带着你,正大光明闯出皇觉寺就是,太后再是发疯,难道其他侍卫也跟着她发疯?那可是皇家寺院,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当众诛杀朝廷命官和诰命夫人,谁有这胆子?不想活命了吗?陆星移可是状元,这么简单我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他这个状元能看不懂?想不明白?我看这陆星移,多半是拿你当投名状,投了太后了,皇上待他不薄,他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个混账东西!我要去教训他。” 林月鸣见他气得不管不顾,又拉他不住,哎呦叫了一声,歪歪扭扭就倒下了。 江升忙转回来,扶她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摔了?摔哪里了?” 林月鸣顺势躺他怀里,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说道: “他圣宠正浓,他想要什么,皇上什么不能给他,他何必去投了太后,犯下这谋逆的大罪来?你可别想岔了。” 江升抱她到椅子坐下,捏着她的脚踝给她检查,看她一眼,哼哼两声: “他想要什么是皇上不能给的?不是明摆着嘛,在皇觉寺,太后不就给他了。你呢,就是太偏心,把他想的太好了,是不是在你心里,他就不会干坏事?” 这正讲着正事,他怎么突然扯这些有的没的。 林月鸣摸摸他的头发,又摸摸他的脸,再摸摸他的肩膀,把江升的气摸顺了,这才说道: “怎么会,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下第一好,这世上谁都会干坏事,只有你不会干坏事。” 如此终于把气呼呼的江升给哄好了。 江升贼心不死,还想去找陆辰的麻烦,宫里来信了。 这次来传旨的是钦差是方翰林,带着皇上发回的折子,不是口谕。 折子上朱批写着: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速速滚来见朕。 这个味对了,是皇上的语气。 只要皇上无事,一切都好说。 江升再顾不上找陆辰的麻烦,立刻进宫见驾,结果进了宫,没看到皇上,在一个宫道,倒被邓副统领带兵给围了。 邓副统领言简意赅: “奉皇上口谕,追拿秦氏余党江云起,江统领,立刻交出鱼符,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宫道狭窄,又前后都是禁军,江升手无寸铁,单枪匹马,面对围攻却毫无惧色,只道: “我奉皇上之命前来见驾,我要见皇上。” 邓副统领手中刀已经抽了出来: “江统领,刀剑无眼,我劝你识相些,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这么多人,你出不去的。” 江升笑了: “是吗?” 随着话音落下,邓副统领只觉眼前一闪,对面江升已连踩着三人肩膀欺到了他眼前。 邓副统领举刀欲战,还未回过神来,手中的刀已落到了江升的手中。 江升一脚踢飞邓副统领,借力跳上宫墙,甩下宫道中的众人,扬长而去。 沿路侍卫纷纷阻拦,又纷纷铩羽,江升毫不恋战,借力打力,目标明确,单枪匹马,视宫中守卫如无物,一路杀到乾清宫书房。 眼见就要杀进书房,皇上的声音从书房中传来: “云起,你是要谋反吗?” 第94章 和离 江升奉旨进宫,一去几日不回,音讯全无。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状况,哪怕在宫里当差有要紧事回不来,他也总是会派人回来传话的。 平安去了皇宫北门跑了好几趟,见了有相熟认识的禁军从北衙出来就问,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江夫人又去了叶副统领家,想看看叶副统领在宫里是不是有消息。 结果叶家跟江家一样抓瞎,叶副统领自从领了看守皇后和太子的差事,就再也没回过家,也是好一阵子,没有消息了。 江升没有消息,皇上的病重的消息却一天天从宫中传出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皇觉寺的住持都住进了宫里给皇上祈福。 皇上和储君都不稳,经历过福王之乱的各家各户,都低调行事,京中连上街的人都少了许多。 只剩下一些勺不愣登的读书人,聚众在酒楼,茶馆,妄议国事,议的最多的,便是改立太子之事。 ...... “储君乃国本,皇后乃二嫁之身,太子出身不正,难承大统,为社稷计,自当早做打算。” “当初福王之乱,究其根本,还在于先皇立年幼皇子为储,引福王觊觎,这才引出后来五王夺嫡的乱象来。” “正是如此,如今宫中各皇子皆年幼,除了太子,其余皇子皆不足十岁,若是再立幼童为储,只怕又是一场动乱。” “说起来,安王殿下当初可是由先皇正经封过太子位的,名正言顺。” ...... 读书人不只光议论议论,群情激昂,集思广益后,决定请命为国分忧,举荐安王为太子的呼声在京中逐渐发酵起来。 安王算是太后的半个养子,在太后身边养过几年,后来太后嫌孩童吵闹,就把他退了回去,这么多年在宫里一直是个小透明。 先皇临终前,为了太后下半辈子有依靠,又把安王正式记在太后名下,封了安王为太子。 安王当了三天太子,还是藩王的皇上杀到了京城,摘了桃子继承了大统。 读书人闹着要改立太子,京中但凡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家都撇得远远的,那是半点都不想沾,连江远都停了国子监的课程,每日就在家读书,连门都不出,怕的就是万一有哪个同窗同门想不开,牵扯了进去。 但就是有这样的榆木脑袋,逮着卷土重来的机会,一头扎了进去。 林于飞跟着章豫来武安侯府,见了林月鸣就开始垂泪: “长姐,你说父亲到底是要做什么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改立太子这种事情,他也掺和进去。” 林于飞说的是保守了,林月鸣听到的消息,林大人可不是掺和,而是领头人,靠着林大儒亲儿子的光环,在读书人里说话有分量,林大人上窜下跳,煽风点火,把自己绑到了安王这条船上企图靠从龙之功翻身。 林月鸣安慰林于飞: “父亲要如何,我们为人子女者,自是管不了的,妹妹你不用过于担忧,有祖父的情面在,便是若有万一,皇上总不至于诛我们九族的。” 林于飞听完,哭的更大声了。 林月鸣不止是管不了林大人,更是没功夫管他,因为章豫终于带着江升的消息来了。 章豫是靠着在禁军认的七拐八拐的关系,花了大价钱,找诏狱里的刑房主薄,抄出了一份文书来。 那份文书是江升的审讯报告,江家什么地方都找不到江升,原因是江升在诏狱里,下狱的原因是谋逆之罪。 江家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看这份文书,又看向林月鸣。 那份文书的结尾,画押的主审官,是陆辰。 林月鸣只觉匪夷所思,又问章豫: “主审官为何是陆星移,他既非禁军的人,也非刑部的人,更不是大理寺的人,他如何会去当主审官?你可有见到侯爷?” 章豫当时拿了那份文书也是懵的,又花了好多银子,从诏狱刑房的主事那里听到了只言片语: “侯爷当时是单枪匹马杀到的乾清宫,这么多侍卫都拦不住侯爷,皇上担心用禁军的人审,未免会袒护他。如今在皇上面前,最得信重的是陆翰林,这么大案子,皇上自然要用自己人,什么刑部,大理寺,哪里有陆翰林在皇上面前的分量重。” 几人正说着话,邵俊突然不顾规矩闯进了前厅: “太太,夫人,外面来了好多禁军,把咱们府给围了!” 禁军是带着圣旨来的,章豫手上那份审讯文书已经是老皇历了,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江升的案子已经判了。 来宣读旨意的钦差是老熟人,方翰林。 方翰林当场宣读了皇上的旨意: “江云起,犯上作乱,证据确凿,罪不容恕,判秋后问斩。江家同犯,就地圈禁,听候发落。” 现场一片宁静。 方翰林觉得很诧异,他这一年,常干为皇上宣旨的差事,像这种大难来时,各家哭天的有,喊地的有,喊冤的有,哭晕过去的也有,倒是少有像江家这样的,如此镇定。 江夫人甚至问道: “钦差大人,圣上只说江家人就地圈禁,等候发落。若是我江家人,自当领旨,但若是亲戚家,非江家人,自然不该受此牵连,自该离府才是,可对?” 方翰林看了看章豫和林于飞,点点头: “正是,非江家人,速速离去,勿得妨碍公务。” 江夫人拉过林月鸣的手,把她往林于飞那边一推,说道: “听到没有,你既已与我儿和离,自然不是我江家人,既你妹妹来接你回家,你便跟着你妹妹,快走吧。” 第95章 出府 江夫人唯恐慢了林月鸣就走不掉了,又一向是力大无穷的,没控制好力度,林月鸣几乎是整个人都撞到了林于飞身上,两个人差点齐齐摔倒。 平安和白芷也在前厅。 平安是日日要在外面探听侯爷的消息的,章豫带了消息来,江夫人便叫了平安来一起听。 白芷则是跟着林月鸣一起来前厅当差的。 平安见太太把夫人推到了章家那边,立刻拉过白芷,唇角贴着白芷的耳畔飞快地说道: “咱们的婚事罢休吧。” 然后平安将白芷也推了过去,说道: “你也不是咱们武安侯府的丫鬟,快跟着你主子走。” 白芷都撞过去了,才反应过来,朝平安看去。 她和平安的婚事定了后,平安反而收了之前那没正形的模样,讲起了礼节,每次跟她说话,都隔了好几步远,还一定要选佩兰在的时候。 这还是第一次平安拉她的手,为的却是把她推开。 这一个带一个的,方翰林好歹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又不是傻子,不乐意了: “不是,江夫人,这玩笑可开不得,武安侯夫人怎么不算江家人,当初皇上封诰命的圣旨都是我来宣的,咱们无冤无仇的,我也是奉旨办差,你别害我。你既说她与武安侯已和离,可有证据?” 江夫人道: “自然是有的,我这就去取和离书来。远儿,你陪钦差喝个茶。林氏,你也跟我来,当着你娘家人的面,把你的嫁妆拿走,没得说我江家贪了你的东西。” 林月鸣一路小跑,跟着江夫人到了前院书房,关上门,拉了江夫人的袖子道: “母亲,我不走,我也是江家人,江家遭此大难,我怎么能抛下你们独自逃命。” 江夫人已经在铺纸磨墨了,说道: “月鸣,上次禁军封街,我跟你说过,北疆的规矩是什么?你还记得么?你既叫我一声母亲,你就得听我的。我不会写和离书,你可会写?快些,你来写。” 林月鸣会写和离书,她专门去研究过。 曾经有段时间,她想过要放弃陆辰。 一直以来,她尽她所能按陆辰的要求去做,孝顺长辈,晨昏定省,做一个端正娴淑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合格的大家妇,她以为投桃报李,陆辰也会做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回报她以爱意。 但是没有,她没有感受到。 困在三个人的婚姻里太痛苦了,既不能两情相悦,她是不是主动退出,成全他和表妹比较好。 那个时候,她便好好研究了下,和离是怎么一回事,要怎么才能和离。 只是没想到,她会先被放弃。 林月鸣会写和离书,但她不准备写她和江升的。 江家就是她的家,死也死一块儿,她是不会走的。 她站着不动笔,对江夫人说: “母亲是教导过我,天大地大,性命最大,但祖父也曾教导过我,君子居于天地之间,万不可苟且偷生。江家一直对我很好,我既嫁进来了,自然是江家人,怎可得了好处,又做那背信弃义之人。母亲,让我跟你们一起吧。” 江夫人想不到她平时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候脾气居然这么硬,又劝道: “什么背信弃义,别这么想,月鸣,你没有欠江家的,相反是江家欠你的。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何况你对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我们对你好,那是应该的,是欠你的,该当还给你的。我也不是让你独自去逃命,咱们都困在这里,什么都使不上力,不如能出去一个是一个。你出去后,想想办法找机会见见升儿,问问看这个谋逆的罪名是怎么回事,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月鸣,月鸣,你在听我说么?” 林月鸣脑子还停留在刚刚江夫人说的救命之恩上。 什么救命之恩,她既没去过他们的老家关中,也没去过北疆,甚至以前根本见都没见过江家人,哪里来的救命之恩? 林月鸣脑子嗡嗡地: “母亲,你说的救命之恩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不记得有这事儿,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 难怪从她嫁进来开始,江升就对她这么热情,对她这么好。 原来,是因为他认错了人。 原来,是因为他在报恩。 怎么办,他认错人了,这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应得的东西,不属于她的。 江家的这一切,慈爱的婆母,恩爱的夫君,友爱的小姑子,守礼的小叔子,做东西特别好吃的张妈妈,甚至连那只照夜玉狮子,都不是她的。 这些,这么美好的一切,都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们搞错了人,所以被她临时霸占了。 江夫人说的对,她得出去,得把江升救出来,告诉他,他搞错了,他要找的人还在等他,快去找啊。 江夫人还在说: “升儿说就是你,都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你是不是自己都忘了,啊,你要开始写了,好好好,就是说,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林月鸣写完和离书,签完字摁了手印,江夫人也替江升签了字摁了手印。 又一段姻缘,就此断结。 方翰林跟着江远去喝茶的时候,收了足够多的银子,如今见了和离书,既有证据,看在银子和往日的交情上,便也没有过多为难,把和离书还给林月鸣,放了林月鸣和白芷出府,催道: “趁现在,快走快走!” 林月鸣收了和离书却不走,又问方翰林: “钦差大人,我还有几个仆从,能不能……” 白芷听到这里,一下拉住林月鸣的手,眼眶里眼泪都在转,恳求地看着她。 方翰林都快给林月鸣跪了: “弟妹啊,差不多的得了,我放你出去都是冒着大风险的,你可别害我,别想其他人了,快走吧。” 江夫人也催道: “快走吧,迟则生变,别耽搁了。” 江宁跟在江夫人后头,甚至还在笑: “就是就是,嫂子你先走,皇上肯定是搞错了,我哥肯定能回来。等他回来,发现那么大个夫人没了,肯定会去找你的,你先出去玩几天,没事的。” 对,当务之急,是先见到江升。 林月鸣拜别江家众人: “母亲,二弟,三妹妹,保重。” 林月鸣转身而去,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江家大门,都走到街尾了,才回头看,看着被禁军包围的武安侯府,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本奢望,她能一辈子待在江家的,能与江升生儿育女,儿孙满堂,花好月圆,白头偕老。 只是,奢望。 第96章 筹银 章豫看着失魂落魄的林月鸣,安慰她: “长姐,我觉得吧,江夫人是为了你好,不是赶你走。” 林月鸣抬头看天,收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晓得,我没这么不知好歹。章豫,我要进诏狱见武安侯,他对皇上忠心耿耿,这个谋逆犯上的罪名肯定有蹊跷,禁军那边可有什么章程能用?” 章豫还真知道一个路子: “长姐,你可听过'听妻入狱'这个律法,姐夫还没有子嗣,又被判了秋后问斩,为香火计,按例,你是可以申请去诏狱探望他与他同宿留香火的,就是,就是......” 林月鸣见他吞吞吐吐,说道: “可是要花银子打点?不用怕花银子,只要能见到他,多少银子都行。” 章豫叹口气: “就是要进诏狱,得有主审官的文书凭证做担保,长姐,小陆大人铁面无私,未必会收咱们的礼啊。” 人生的际遇,真是不讲道理,那日她才对陆辰说过,愿与君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她期望的是相忘于江湖,永不复见,结果这才多少时日,兜兜转转,她还是得去找他。 林月鸣道: “小陆大人,我去找他。” 无论陆辰肯不肯收礼,当务之急,想要救人,都得要先筹银子。 有银子,就会有通路,哪怕原来没有路,用银子也能砸出路来。 林月鸣出了武安侯府,没有去林家,直接去了商家的铺子,叫了田嬷嬷来: “田嬷嬷,咱们铺子上,能抽出多少现银?” 田嬷嬷道: “这个月还没结账,得算一算,大姑娘你要多少?” 林月鸣看向田嬷嬷: “嬷嬷,我要全部。” 全部的意思就是说,便是做生意的银子也不留了,有多少,都拿出来。 于是生意也不正经做了,就留了田嬷嬷的丈夫在楼下看门,其余人都聚在商家香铺的二楼,旁的不干,全在拿账本算银子。 白芷跟在林月鸣身边,也在算账,从武安侯府出来后,她就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完全没有平日里活泼的模样。 林月鸣看她这样子实在不对劲,拍拍她: “白芷,你放宽心,会有办法的,只要侯爷能出来,武安侯府就不会倒,武安侯府只要在,平安就不会有事。” 白芷强忍到现在,被林月鸣这么一拍,终于撑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夫人,我好后悔,他之前三天两头来找我问,婚事能不能提前,我嫌他烦人,还把他骂了回去,早知道,我就不骂他了,他这么好,我骂他做什么。” 林月鸣抱住她: “我知道,我知道。” 他这么好,他们这么好,我都知道。 我的已不属于我,愿你的能属于你。 林月鸣拿帕子给白芷擦了眼泪: “会有法子的,便是若有万一,他被发卖了,只要性命无碍,咱们只要有银子,便是天南海北也能把他买回来,他现在,只能靠你了,是不是。” 这句话给了白芷力量: “对,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几个人在商家香铺二楼的书房盘银子,盘到傍晚,连饭都顾不上吃,正忙着,田嬷嬷的丈夫张叔慌慌张张跑上来道: “夫人,翰林来了。” 她没有去找陆辰,陆辰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林月鸣收了账本,吩咐道: “都收了吧,白芷,去煮壶茶来,要茉莉茶。张叔,拿着银子,去朱雀街的樊楼置办桌酒菜来,跟掌柜说,要最好的席面。田嬷嬷,手上有的银票,都帮我装了,盒子找个雅致的,别用鎏金的,小陆大人不喜欢。” 众人收东西的东西,煮茶的煮茶,治席面的席面,纷纷忙碌起来。 林月鸣穿过二楼的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去。 陆辰站在楼下院子里,正在看院子里的花木,那里本来种了很大一簇茉莉花,每年夏日,香味扑鼻,现在却被换成了几株梅树,正是夏日,绿油油的,没有花。 他记得她刚嫁进来那会儿,他曾经还喝过她亲手做的茉莉花茶。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做了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茉莉花消失了呢? 又是什么时候,他把那个只是看着他都会脸红的小姑娘弄丢了呢? 也不知看了多久,感应到有人在看,陆辰转过身,往楼上看去。 已是傍晚,天已蒙蒙黑了,二楼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四周都是晦暗,唯有站在灯下的她,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陆辰不得不承认,比起清淡雅致,的确是雍容华贵更适合她。 林月鸣在楼上叫道: “小陆大人,请上来坐坐,喝杯茶。” 自从回来后再次重逢,她总是拒自己于千里之外,每一次匆匆一见,连好好说话都不曾有机会。 这是第一次,她愿意请他上楼坐坐。 陆辰没法拒绝,他本就是为此来的。 林月鸣领着陆辰上了二楼,白芷已经煮好了茶送了上来。 陆辰坐在茶桌前,看着林月鸣给他斟茶,茶香溢出,是茉莉香。 林月鸣把茶杯递过去,说道: “小陆大人,我要见武安侯,请行个方便。” 陆辰敏锐地察觉了她称呼的变化,她说的是武安侯,而不是夫君。 方翰林今日从武安侯府办差,带来她和离的消息。 陆辰本是不信她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武安侯府的,她不是这样贪生怕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 但这个称呼,让陆辰又燃起了希望。 陆辰喝着那似曾相识的茉莉茶,说道: “方翰林说,你跟他和离了。那你可愿再给我个机会,回到我身边?我曾做的不好的,我一定都改了,不再让你难过,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 第97章 用心 林月鸣也低头喝着茶。 白芷煮茶的手艺很好,茉莉花茶也是好茶,但是比起茉莉,林月鸣还是更喜欢龙井,喝茉莉只是为了招待陆辰。 她没想到方翰林这个人看着正经,结果会这么八卦,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和江升和离的消息就传到了陆辰的耳朵里。 林月鸣回问道: “我若说不愿,你可会徇私枉法,加害于他?” 这句话中明晃晃的,满含对他的人品的恶意揣测,让陆辰几乎窒息。 他满脸痛意地问道: “月娘,如今,在你心里,我竟是这种人吗?” 林月鸣知道他不是,她只是需要他自己说出来。 小陆大人和陆大人一样,陆家的读书人都是爱惜羽毛的人,他说出来了,就不可能再以这个理由来拿捏她。 陆辰也反应过来,痛意更深了: “月娘,你如今,当真是处处防着我,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三年情意,何至于此?” 林月鸣举起茶杯问陆辰: “小陆大人,夫妻三年,我知道你喜欢茉莉,但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吗?” 陆辰本想答茉莉,因为每次他去明舒堂的时候,她总是陪着他喝茉莉。 他喜欢茉莉香,也原本以为她也是喜欢茉莉香的,因为她以前也总是和他用同一种香,再见面时,她却把二苏换成了雪中春信。 若真是茉莉,她必定不会这么问的。 陆辰答不上来,因为他甚至没见过她在家里喝旁的茶,或者有,但他没有注意到,所以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喜欢茉莉的。 林月鸣又问: “小陆大人,你说要为我改,不让我难过,那么你要改的是什么呢?我又是因何事难过呢?” 陆辰来之前本来已经想好了答案。 林月鸣走的时候,就带走了她嫁进来的时候带进府的自己的仆人,明舒堂里原就是陆家的丫鬟都没有带走。 陆辰便一个一个问过去: “夫人以前在府里,每日都做些什么?” 这个多丫鬟,说得零零碎碎,五花八门。 陆辰从这些零碎的描述中,拼凑出了她在陆府的日常,似乎和母亲当家的时候每日做的事也差不多。 吃饭晚一些,母亲严厉些,在长辈面前站规矩的时间长了些,这些确实不妥当,但每件单拎出来,又似乎都是小事,还不至于要恩断义绝的程度。 他也自认不是风流混账的人,陆家旁支的子弟们的纨绔习性,吃喝嫖赌,他从不沾染;青楼楚馆,他从未登门,家中的丫鬟,他也从未招惹过;甚至连表妹,母亲定要强留家中,他无法忤逆母亲,不好赶表妹走,却也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和旁人比,他也没那么糟糕,是不是? 让陆辰自己猜,陆辰依旧是答不上来的。 但他必定有什么重大的地方做错了,不然不至于她才离开一年不到,就与他形同陌路。 她必定是有答案的。 陆辰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月娘,我做得不好的,你都告诉我,你给我个机会,我定然一项项都改了,好不好?” 林月鸣笑笑: “小陆大人,你是要在朝堂指点江山的人,不必为难自己在意这些小事,一件两件还好,样样都要为我改,先不说我如何,也不说你是不是真能改得了,你自己也会烦的,不如去找个和你一样真正喜欢茉莉的人才是正经事。我要见武安侯,请小陆大人行个方便吧。” 说话间,田嬷嬷敲门进来了,在林月鸣手边放下一个宝匣。 林月鸣把宝匣推给陆辰: “我现在手头现成的银票只有这些,你别嫌少,若是不够打点上下,我再去筹措,小陆大人,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帮帮我,我要见他。” 她如今心里心心念念只有武安侯。 陆辰品着那杯茉莉,入口清甜的花香也化作了苦涩。 他打开那个宝匣,翻着那厚厚的一叠银票,说道: “月娘,便是再多银子,你现在也不能见他,进了诏狱的重犯,家人是不得探监的。” 陆辰又把宝匣还给了林月鸣: “月娘,你不能这么偏心,你跟他也分开了,却肯为他奔走,为他花这么多银子,然而对我,却连一句话都不肯给我。” 林月鸣看着那个宝匣,小陆大人不肯收,说明她给的还不够,也说明小陆大人其实不太清楚陆家的经济状况。 没有人不喜欢银子,陆家又不是喝露水过日子的,陆老太爷那个败家子留下的亏空,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呢。 林月鸣又把盒子推回去: “小陆大人,你可以回去问问陆大人,问问府里情况再做决定。往年府里,出项多进项少,入不敷出,缺的是我来补的。今年开始没有人补了,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你是需要银子的。我说了不要嫌少,你说个数目,缺的我再补给你。” 她以前居然在用嫁妆贴补陆家? 陆辰只觉羞愧难当,他刚刚还抱怨她为武安侯花了这么多银子,结果花了她银子的竟然是陆家。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她说出来,他才能意识到呢。 这个难堪的羞愧,突然让陆辰那状元的脑袋理清了思路,于那千头万绪中,从那一件件小事中,抽离出最重要的两个字: 用心。 陆辰满脸如梦初醒: “月娘,是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够用心,所以你难过,是吗?” 林月鸣没想到他居然能想到这里,原来陆家的公子,也不是只有冷情冷心,也是会回应的啊?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到他的回应,林月鸣没有觉得欣喜,反倒觉得有些疲惫。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这么久了,这个时候的回应,有什么用呢? 林月鸣叹气道: “小陆大人,咱们向前看吧,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林月鸣是过去,对陆辰却是当下。 她突然就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的生活被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每日睁开眼,面临的都是那道缺口,这是他的当下,他过不去。 陆辰想要辩解,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心里是在意你的。 但是辩解又有什么用呢? 重要的是怎么做。 陆辰突然站起来,几步行来,半跪在林月鸣面前,神色中难得的激动,连眼眶都红了: “月娘,我过不去,没有你,我没法向前看。以前是我错了,是我以前对你不够用心,忽视了你的情意,这次换我来为你改,我会谋个外放的差事,离了京城,离了陆家,离了规矩,只你和我,好不好?” 第98章 宴席 翰林院的人,是文官里离天子最近的人,也是最不可能离京外放的人。 本朝阁臣,默认的规矩,必要选翰林出身。 所以陆辰就算要离开翰林院,谋的也当是京中六部的差事。 正常的升迁路径,他该当在六部中攒够资历,升到五品后,再调到富庶的州县去当个四品知府,做出成绩,有了知府的经验做跳板,再回京城,便是三品的侍郎起步,如此离入阁,就仅剩下君心,时机和运气。 陆辰这个时候谋求外放,完全是自毁前程,此后在官场上,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若是一年前,陆辰愿意对她说这番话,愿意为她如此付出,那她必定高兴死了,但是现在,林月鸣听了,内心却并无波澜。 因为这个并无波澜,林月鸣彻底明白,在她心里,陆家是真的已经成了过去了,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羁绊都没有留下。 林月鸣任陆辰跪着,铁石心肠地说: “太迟了,小陆大人。” 以前,你哪怕是回头看一眼我都能欢欣雀跃,高兴地一晚上睡不着觉。 但如今,哪怕你哭着跪求,我对你的纠缠却只觉倦怠,不想要你了。 林月鸣继续道: “小陆大人,我们谈些正事吧,还有,既不是一家人了,请你以后不要叫我月娘,我不太喜欢。” 窗外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雷鸣声,陆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比那黑夜中的闪电还要苍白。 陆辰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 “那我该当叫你什么?林掌柜?” 林月鸣点点头: “这个称呼不错。” 又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暴雨倾盆而至,狂风吹开了未得及合上的窗户,风雨进了一地,桌案上账本湿了半册。 林月鸣连忙把那册账本拿开,又去关窗户。 窗户太紧,一时关不上,风雨急至,林月鸣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 窗外大街上,几个人打着伞提着食盒匆匆而来,雨水来得太急,风又大,最后面那个一个不留神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个带一个,全军覆灭,一片狼藉。 有人尖叫道: “啊!客人的席面!” 身后有人走近,拉住窗户往外一推,砰地关上了窗。 挨得太近了,林月鸣往旁边退了几步,说了声谢谢。 陆辰从旁边架子上,拿了张巾帕递给她。 林月鸣诧异地看向他,最终还是接过,又说了声谢谢,默默地擦着身上的雨水。 陆辰看着她,突然问道: “我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为你关过窗户?也没有给你递过巾帕?” 是没有,小陆大人日夜苦读,醉心科举,哪里会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在意这些小事呢? 但这个也不重要了。 林月鸣道: “我不记得了,小陆大人,我本置办了个席面,看样子也没了,我让张叔再去安排,你且再坐坐。你既不愿通融让我去见武安侯,那能否帮我写个文书?他既被判了秋后问斩,按听妻入狱的律法,只要有文书,我自己去打点,也是能见他的。” 她的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武安侯,又对自己如此冷情,当个客人一般对待,这让陆辰觉得无比的嫉妒: “林掌柜,你真的太偏心了,都是犯了错,为何你能给他机会,就不愿意给我机会?” 林月鸣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回道: “他犯了什么错?打你那次么?我替他道歉,却是他莽撞,他一个武将,不懂京城的礼数,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看似句句埋怨,实则处处维护。 陆辰见她这毫无芥蒂的表情,就明白,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没有怀疑过。 若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可还会为他如此操劳呢? 还是会像厌弃我一般舍他而去? 事情远未结束,他未必就输过了武安侯。 门口响起张叔的声音: “夫人,雨天路滑,那席面给摔了,若要再办,可得等一阵。” 陆辰拉开门,说道: “张叔,不必了,我马上就走。” 张叔看了看林月鸣,见她点头,便行礼退下。 陆辰也跟着走了出去,又回头问道: “林掌柜,你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么?” 他这个语气,让林月鸣皱起了眉头,提高了警惕: “他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想说什么?” 陆辰竟然笑了: “哦?他是好人?那你可知,当初为了让你我分开,他武安侯到底用了何种手段?” 从陆辰回京开始,这么多次相遇,林月鸣有过释怀的时候,有过无奈的时候,有过倦怠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她觉得出奇的愤怒。 像江升那样没有心眼的呆子,能用什么手段,还能用到陆家头上?他不被陆家使绊子就不错了。 林月鸣脸上一丝笑都没有,满脸愤愤之色: “陆星移,请慎言!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君子于为义之上,小人于为乱之上,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 陆辰知道她对武安侯亲近,但却不知,她竟信任偏袒武安侯到如此程度。 她甚至连证据都没想过看一眼,就轻易判了他的罪,断定了他是栽赃陷害的小人。 小人。 陆辰没想到有朝一日,在她心里,他会和这两个字摆在一起。 陆辰最后说道: “如今我说的话,你都不信,没有关系,过段时日,你会见到他的,你且亲耳听一听,他是如何说。” 陆辰好不容易松口让她见江升,林月鸣也不想再跟他计较那些口头的官司,还想再问,陆辰却已往楼下而去。 林月鸣追出去: “什么时候?过段日子是什么日子?” 陆辰没有答,不知道是他也不晓得答案还是不愿说,他迎着狂风暴雨,出了商家香铺,进了甜水巷,踩着那一路的盛大席面的残骸,离开了这场还未开始就已曲终人散的宴席。 第99章 门道 连日的暴雨,送走了夏日的暑气,也带来了第一场秋日的凉风。 在暴雨里当差,实在是个苦差事,林月鸣安排张叔日日去给围守武安侯府的禁军们送热食,送热水,送雨具,秋风起了后,又送晚上能裹着御寒的披风。 带队的旗总也不能不收,这么多兄弟眼巴巴在雨里淋着,他若是刚正不阿了,兄弟们就得白白受苦,可不就遭人恨,说不得被人在背后下黑手打一顿。 收了东西,得了好处,说话就不会硬气。 旗总底气不足地问张叔: “你们家掌柜是想干什么呀?放人出来可不行,我要跟着掉脑袋的。” 张叔老实巴交地: “官爷,咱就想给里面人送点吃的。” 旗总一拍大腿: “嗐,就这么点子事儿!我还当什么呢,送送送,上面的人只说不能出来,又没说不能送东西,坐牢还能送牢饭呢,总不能让人饿死,送吧送吧。” 于是张叔每日除了给围守的禁军送吃的,也给武安侯府的送吃的,送用的。 每天早上,当着围守禁军的面,张妈妈爬到后院墙头上,扯着能传八条街的大嗓门,正大光明地跟张叔接头,报菜名,找张叔要东西。 有时候江宁馋了,也跟着趴墙头点菜,今日要个冰酪,明日要个糖炒栗子的,后日要个桂花糕的。 负责守卫的禁军兄弟眼巴巴看着,听着她们在那儿报菜名,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张妈妈一点不避讳,扯着嗓子问道: “军爷,中午吃红烧肉还是吃猪肉炖粉条?” 禁军们转过头,咽了咽口水,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就没人敢接话。 既没人说话,张妈妈当场拍板: “那都做了,张叔,再多买半扇猪。” 到了中午开饭的时候,武安侯府的角门开了。 守角门的禁军吓一跳,举着长枪,警惕看着,说道: “干什么,干什么,进去,进去!啊,好香!” 几个小厮,推着几个木桶出来了。 里面有香喷喷的红烧肉,猪肉炖粉条,白米饭,小青菜肉丸汤。 张妈妈手里拿了个大勺子,哐哐敲木桶: “军爷们,开饭了啊!” 太香了! 果然是大户人家,这么大块的肉! 守门的禁军肚子咕噜咕噜叫,不敢自作主张,把旗总叫了过来。 旗总围着木桶转了转,问张妈妈: “这位妈妈,你们侯爷都要秋后问斩了,你还有心思做红烧肉呢?” 张妈妈先拿了个大碗,给旗总打了碗汤,递给他: “军爷尝尝。” 大中午的,怪香的,比啃干粮好多了。 旗总不由自主地就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张妈妈又拿了个大海碗,先打了半碗白米饭,然后左边盖一半红烧肉,右边盖一半猪肉炖粉条,盖得满满当当,连筷子一起递给旗总: “这不还没斩呢嘛,天地地大,吃饭最大,再怎么样,饭总要吃的,是不是军爷?以前在北疆,前面打仗咔咔砍人,咱们后面该做饭还得做饭,有次我煮汤煮一半呢,一颗人头就飞汤里了,我不还得捞出来……” 旗总本喝着汤,听到这里,一口喷出来,喷得满地都是,惊恐地看着那盛汤的木桶。 身后本来围过来想吃肉的禁军们也连退几步,惊恐地看着张妈妈。 张妈妈接着敲木桶: “我说以前,以前,开饭了啊,还有谁要?” 旗总都喝过汤了,有人带头,禁军们一拥而上: “我我我我我我!” “走开,走开,我先来的!” “谁抢到算谁的,嘿嘿,真香!” …… 武安侯府那边热火朝天地聚众抢饭,商家香铺这边,林月鸣正一个人在书案前写文书凭证。 陆辰虽说了会让林月鸣见江升,但又没给个准日子,林月鸣总不能就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总得自己想办法。 秋风都起了,离秋后问斩没多少时日了。 陆辰不给她写文书凭证,她就自己写。 反正馆阁体,大家的字迹都差不多,林月鸣对照着陆辰给的香户凭证,模仿他的笔迹写。 正写着,一阵咚咚咚咚的上楼声从门外传来。 施念齐是要走南闯北的人,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穿着的靴子底得是厚底,踩在木板上尤其响。 每次听着这咚咚咚咚的声音,林月鸣就知道,是她来了。 果然,房门猛地推开,施念齐冲进来,扑到她桌案前,问道: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男人出事了?” 林月鸣正写在关键处,没有理她。 施念齐也不恼,踱步到她身后,看着她写的文书: “我的天,这落款,你这是要伪造文书闯诏狱劫囚吗?” 林月鸣写完陆辰的落款,小心翼翼地把文书摆在一边,从桌案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印盖了上去。 以前在陆家管家的时候,有些对外的文书,官府不认女人的印,得盖男主人的印,陆辰就专门留了一个小印给她。 离开陆家的时候,这个小印混在她自己的印章里带了出来,前几日她才翻出来。 全部弄完了,林月鸣举起两份文书给施念齐看: “能看出不同吗?” 施念齐摸着下巴仔细看了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一模一样!厉害!” 施念齐这个见多识广的人都认不出来,诏狱的守卫就更不可能认出来了。 林月鸣做香铺生意,日常总是绕不开和最末流的小卒小吏们打交道。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盖因小卒小吏们掌管着最末端的执行,很多找达官贵人办不成的事儿,找到对口的小卒小吏却能报成。 这其中最关键的门道就是,得让这事儿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不过小事儿一件,又让办事的人能得了好处。 林月鸣准备文书只是为了让程序看起来正规些,守卫的心理压力小,只要守卫觉得这是小事一件,同意的可能性就大很多。 抬抬手就有银子拿,又没什么风险,谁会不愿意干呢? 毕竟送个吃的能有多严重?又不是放人出来,饭总是要让人吃的嘛。 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进去能有多严重?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还能劫囚不成,总不能真让人断了后嘛。 林月鸣一边把文书并几张银票放匣子里收好,一边问施念齐: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是找我什么事?” 施念齐在林月鸣这里,一下是自给自足的,也不用林月鸣招待,自拿了茶壶给自己倒茶喝,说道: “就上次问你那事儿,我再问问你,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我找算命的算了个时辰,八月十六辰时三刻开船最好,我就那个时候从通州走,你上次不是说想去三佛齐嘛,要不要一起去?” 第100章 打点 江升还在狱里,林月鸣现在没心思考虑去三佛齐国的事。 事有轻重缓急,外祖父和舅舅的骸骨下次去也能收,但江升却不一定能活过这个秋天了。 林月鸣便回道: “我是去不成的,他还在诏狱里,我总得先顾他的事儿。” 施念齐也没坚持,她是个无国无家四处漂泊之人,人世间见的多了,就很少干预旁人的因果。 她来主要是问问,万一林月鸣改变主意想去,便顺便一条船去了,若是不去,就正好辞行,于是道: “行,我就跟你说一声,反正船呢,八月十六辰时三刻开船,你若万一改了主意,在这之前来就行。我这次走,下次见面,就要一年后,咱们后会有期,明年再见。” 林月鸣以茶代酒,为她践行: “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接回你的母亲,明年再见。” 施念齐是个爽利人,身上事儿也多,忙得很,来得快,办完事,走的也快,挥挥手,便下楼而去。 林月鸣叫了张叔来,把装文书和银票的盒子交给他: “给廖队正送去,就说是请兄弟们喝酒的,请他行个方便,就我一人进去,见完侯爷我就出来,最多不过两刻钟,不会给他惹麻烦的,时间他来定,事成后定有重谢。” 章豫是个能干人,廖队正消息是他帮忙探来的。 那日章豫得了姐夫秋后问斩的消息,就一刻没闲着,日日在诏狱门口转悠攀关系。 威宁伯爵府章家,早年因为惹恼了先皇,好好的世袭罔替的爵位也被改成了赫奕当代。 也就是说章豫的父亲现在的威宁伯如果没了,整个威宁伯爵府都要跟着摘牌子,从勋爵之家降成普通人家,章豫也没有爵位可以继承。 因而威宁伯爵府早落魄了,在京城甚至已经排不上号。 但就算这样,章豫好歹也是个伯爵府的公子,为了江升的事儿,却舍得下脸面,跟一群底层的狱卒,这边认哥哥那边认弟弟的,到处打点,最后七绕八绕,终于被他问出来,侯爷被关在底层地牢里。 地牢就关重犯,一层有时候就关一人,一般人进不去,负责守地牢的队正姓廖。 章豫找到机会找了廖队正喝酒,酒过三巡,气氛正好,章豫酒后吐真言,把自家长姐想去见见侯爷,给他留个后的念想说了,让廖队正帮忙通融通融。 林月鸣没有到处去说,廖队正自然不知道她都与江升和离了,还感慨道: “侯夫人,真是仁义啊。” 一听这话的意思,就是有戏,说不得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廖队正老早轻车熟路,求之不得呢。 银子送去后,廖队正果然传了话来: “请侯夫人等几日,备个晚上穿着看起来不起眼的衣裳,等到月初换防,半夜的时候来,我领夫人进去。” 一般禁军换防的时候,中间有个时间空档,人能少点,出波折的情况也少点。 得了廖队正的准话,终于能见江升了,林月鸣好几日晚上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睛都在想他在狱里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最近吃的怎么样,他好歹之前也是禁军统领,禁军们的头头,有这层关系在,总不至于让他挨饿吧。 那日他去宫里觐见,里面穿的还是香云纱的衣裳,夏日里是舒服,秋日里穿就有些凉了,也不知道他这一日日能不能扛的住,托付给廖队正给他带的衣裳他穿没穿上。 正辗转反侧,后院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都这么晚了,这敲门声这么急,肯定是有大事! 林月鸣一下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点,匆忙穿了衣裳,摸黑开了门,噔噔噔噔噔踩着楼梯往楼下跑去。 白芷睡在外间,迷迷糊糊只见一个黑影嗖就出去了,吓一大跳,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赶忙起来点了灯去追: “夫人,你慢点,别摔了!” 后院门口,田嬷嬷提着灯,张叔正跟门外来人说着什么。 林月鸣跑过去,见来人是禁军打扮,心中一紧,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禁军道: “我们廖队正让我来跟侯夫人说,今晚禁军突然换防,正是见人的好时候,他都安排好了,让我来接侯夫人。” 林月鸣觉得有些奇怪: “军爷,不是说月初,现在才月末?” 禁军又道: “按理是月初,但上面人突然让换防也是有的,今日换了,下一次不定是什么时候,一个月有可能,两个月也可能,侯夫人若要去,就得抓紧了,侯夫人可要去?” 自然要去,哪里能再等一个月,江升的头七都要过了。 禁军自己是骑马来的,张叔套了辆青布小马车,驾车带着林月鸣去诏狱见江升。 已是半夜,早过了宵禁的时候,路上却时不时地遇到成队成队巡视的禁军。 中途甚至有两个队伍要来拦林月鸣的马车,林月鸣撩开马车帘子,看着来接她的禁军拿了个牌子出来,阻拦的队伍便放了行,马车又畅通无阻地往诏狱而去。 到了离诏狱还有半条街的地方,马车不能进了,免得动静太大,林月鸣下了车来。 禁军道: “请吧,侯夫人,得走几步路。” 林月鸣没有动,而是道: “你拿的牌子,是校尉的牌子,你说是廖队正让你来的,他如何会有校尉的牌子?是谁让你来的?” 禁军有些诧异,但没有说话,而是笑笑: “侯爷就在里面,侯夫人可要去见?” 四周一阵阵器械和脚步声,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不知暗藏了多少汹涌。 林月鸣往马车退了一步,问道: “我若说要走,可能走?” 禁军没有说话,却看向她身后。 身后,陆辰从暗处走了出来: “能的,林掌柜,你想走随时能走,但或许,你更想见见他,我答应过你,你会见到他的,就在今晚,就在此刻。” 第101章 密室 四周的脚步声愈发密集,重兵之地出现这个声音,这是在调兵的征兆。 专挑这个时候让她去见江升,无论如何看,陆辰的举动都有些别有用心。 林月鸣看向陆辰: “不用你,我也能见到他。” 夜色中陆辰的神色晦暗不明,被拒绝,语气依旧平稳: “你若跟着廖队正,见的就不是真的他,跟着我,能见到他,林掌柜,你要见吗?” 陆辰说完,也不等林月鸣,自顾往诏狱而去,走到拐角处,又停下来,回头望过来。 从诏狱传来的光打在他脸上,陆辰的表情平静,平淡,平稳,是一直以来,林月鸣认识的那个陆家公子的神色。 而不是前几日,来纠缠时的失控的神色。 陆辰没有催,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自顾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林月鸣追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禁军的诏狱,想象中可怕的场景都没有出现,因为陆辰带她从侧门的一条密道而入,拾阶而下,到了地下一个密室。 虽是地下,密室内却并不憋闷,摆着椅子,桌上还有茶水,点着油灯。 林月鸣刚想问江升人在何处,江升的声音清晰地从隔壁传来,就像在耳边说话一般。 江升问道: “安王什么动静?” 有人道: “昨夜太后芳诞,安王进宫庆贺,宴席后以腹痛起不来为由,留在了宫中。” 江升又问: “陶家呢?” 又有人道: “昨日陶家也办了宴席为太后贺寿,只在前院办了席面,邀请了好些大臣参加,未邀请女眷,夜宴的大臣皆未离开陶府,林大人也在内。” 短短几句,林月鸣听得心惊。 无论怎么看,江升这都不是在坐牢的状态。 林大人鼓动着读书人给换太子造势,参加太后母族陶家的夜宴,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突然有些后悔,或许她不该跟着陆辰下来,甚至她今天都不该到诏狱来,这些都不是她该听的。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甚至可能还会坏了江升的盘算。 林月鸣想走了,小声问道: “我不想见他了,我能不能走?” 陆辰已经走到了密室外,用正常的音量回道: “你正常说话就好,这是诏狱的机关,他听不到你说话,你在这休息片刻,待会儿你若要走,我让人送你回去。” 林月鸣眼睁睁看着陆辰把密室的木门给锁了,皱眉问道: “陆星移,你想做什么?你如今竟连拐骗挟持这样的卑劣之事也做的出来?不要让我看轻你,陆星移。” 陆辰还是那平淡的表情: “你别怕,你坐会儿,喝会儿茶,我待会儿就放你出来。” 陆辰说完,转身就走,密室内外,仅剩林月鸣一人。 林月鸣试着朝隔壁喊了喊: “江云起!江云起!” 江升闻若未觉,依旧和旁人说着话,吩咐道: “传令下去,围住陶家,一条鱼都不要放过,太后那边一动,即刻全部拿下,若有违抗或逃匿者,格杀勿论。” 有人犹豫问道: “侯爷,这个,这个,林大人也在里面,若林大人要跑,我等是放一放还是?毕竟是您的岳父。” 真要打起来,陶家那样亭台楼阁密布的地方,那样混乱的场面,要一不小心藏一个人或者放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不过。 谈到自己的岳父,江升却语气平静,不带半点感情: “格杀勿论,皇上要的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林月鸣以前从来没有听过江升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在她面前,总是有些毛毛躁躁的,没个正形,也从不摆侯爷的架子。 但他此刻,轻描淡写地展现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气势,是俯看蝼蚁众生的态度,是真正上位者的语气。 林月鸣慢慢扶着椅子坐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认知里的江升和实际的武安侯其实是有很大差异的。 他是个领兵打仗又得圣心之人,绝不会像他平日里表现的那样闹腾幼稚。 有人领命告退,隔壁好一阵子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江升突然问道: “你来做什么?” 那声音实在离得太近,林月鸣吓一跳,几乎以为江升在跟她说话。 这时陆辰的声音也从隔壁传来: “奉太后之命,即刻鸩杀武安侯。” 江升嗤笑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把皇上驾崩的消息传给他们,这皇位都摆在面前了,就这么一步之遥,都还不敢动手,还非得跑这一趟,把我也弄死了才敢动是吧?你这活干的不行啊,陆翰林,之前说我的时候那叭叭能说的劲儿哪儿去了?怎么这都鼓动不下来?” 陆辰道: “太后是早蠢蠢欲动,只袁公公对你颇为忌惮。” 江升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都什么胆子,怎么,我不死,他们连反都不敢造了?就安王这比耗子还小的胆子,太后这比浆糊还蠢的脑袋,还妄想篡位。行吧,你就回去复命,就说我死了,死得透透的了,让他们赶紧的吧,早点干完活我得回家去,我不像你,我家里还有人等,出来这么多天了,可不把我夫人急死了。” 江升说着这么欠揍的话,自然惹怒了陆辰,陆辰反唇相讥: “你的夫人?威逼利诱,强取豪夺,抢了我的夫人,你很得意吗?武安侯。” 林月鸣不知道陆辰为什么这么问,她明明是被陆家给休了才离开陆家的,她嫁给江升也是因为皇上指婚,以前她和江升都不认识。 哪里来的威逼利诱? 哪里来的强取豪夺? 短短的八个字,让林月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明明知道江升听不到,她却连呼吸的声音都隐匿了起来。 陆辰肯定是乱说的,按江升的性格,该骂陆辰是个胡说八道的神经病,揍他一顿才对。 结果江升居然笑了起来: “呵,陆大人跟你说了?还是你又在诈我?什么威逼利诱,连建皇陵的银子都敢贪的难道不是陆大人自己,想入阁的难道不是陆大人自己,想跟秦家结姻亲攀高枝的难道不是陆大人自己?给你们陆家占尽了便宜,你还委屈上了?老子凭本事抢来的夫人,自然得意,自然高兴,怎么,不服气,想打架?” 上次挑衅被反杀,江升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有了炫耀和嘲讽的机会,可不得使劲显摆显摆,就是要气死姓陆的。 结果他都说的这么欠揍了,陆辰居然不生气,甚至还笑了: “你做出这种事,你以为能瞒她一辈子么?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江升笑得更得意了: “你大可去说,你且看,你说了,她可会信?” 第102章 过错 江升的话如此诛心,陆辰依旧没有被挑衅到,甚至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这次明明比上次发挥得要好,连堂堂状元郎都被自己怼得说不出话了,但江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特别是陆辰最后的那个笑,江升越想越觉得怪怪的。 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在告诉他,自己好像没有占上风,倒是被这个陆翰林给阴了。 可恶! 这些文官,惯会使诈,心脏的很,他总不至于把林月鸣弄到旁边偷听吧? 江升当机立断,追了上去,追到密室,正好碰到林月鸣和陆辰离开。 林月鸣提着油灯在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陆辰在后面跟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骂了,默默地不敢说话。 江升见真是林月鸣,脑瓜子嗡嗡的。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天塌了!天塌了!天塌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被抓了!被抓了!被抓了! 怎么会竟然真的被她听到了! 怎么会居然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江升只觉头都要炸开了,心都跳不动了,匆忙上前,将陆辰推到一边,两只手紧紧地拉住林月鸣的袖子,嗷嗷嚎道: “不要走,不要走,你答应了我不跑的,写了字据按了手印的。” 林月鸣刚刚就听到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了,所以被他拉住也没有诧异。 她回过头,看向江升。 密道里狭窄昏暗,这么些日子不见,江升也没有好好打理自己,胡茬子都冒出来了,形容有些潦草,加上他那满脸天崩地裂的神色,就显得有些惨。 江升双手拽得死死,就担心林月鸣气得抽手就走,拂袖而去。 结果林月鸣任他拉着袖子,问他: “你的正事我也不方便听,我只问你,你没有真的被皇上下诏狱,也没有真的要秋后问斩,更没有性命之忧,是不是?” 哎? 她好像没有真的很生气? 做出这么大的错事,江升原以为自己会被她打一顿,打两个巴掌都是轻的,结果她居然一句话没骂他,居然还在关心他? 江升受宠若惊又战战兢兢地回道: “是,我就奉命替皇上办件差事,我没事的,月鸣。” 林月鸣平静地说道: “好,我晓得了。想必你今晚还有正事要办,你放开我,我先回去了。” 她越是平静,江升心里越是没底,不仅不放,抓得更紧了,笃定说道: “就不放,放了你肯定就跑了,你跑了我去哪里找你。你打我两下出气好不好?气不顺就再多打两下,你不要跑。” 林月鸣看他这样子,叹口气,说道: “好,我不跑,你想必有话要跟我解释,你解释吧,我听着。” 江升一言不发,垂着个头,满脸做错事的局促。 他解释不出来,事儿就是他干的,话又是他亲口承认的,无从抵赖。 林月鸣又道: “你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我问你答,你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是话赶着话说成那样的,什么威逼利诱,什么强取豪夺,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台阶都递在那里了,江升却不下,他说的都是真的,敢做敢当,他没法编个谎话骗她。 林月鸣见江升一句解释的话都不说,只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于是道: “那看来都是真的,他今日虽做的不磊落,但并未蓄意陷害,也并未冤枉你。那么,侯爷,你知错了没有?” 为什么要叫自己侯爷? 连夫君都不叫了? 江升都快吓死了,但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娶她。 可恨下手太晚,早知道娶她能这么快乐,就该再早些下手的。 江升梗着脖子,用最怂的语气说着最硬气的话: “如果是娶你这件事情,我没错,要说有错,就是下手太晚了。” 林月鸣刚刚一直很平静地在和江升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动了气,甩开江升的手: “好,好,好,你没错,错的是我,不该和你的救命恩人长这么像,平白惹了这场是非,差点死在庄子里,都是我的错是么?” 此话一出,江升和陆辰同时懵了。 江升: “什么!什么长的像?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陆辰: “什么!什么差点死在庄子里?什么时候的事儿?” 三人正在密道里,掰扯前尘往事的是非对错,有人匆匆而来: “侯爷,太后和安王要去乾清宫拿玉玺了!” 刚刚还因为做错了事儿在夫人面前怂兮兮的江升一下挺直了腰背: “可算来了!我就说,太后那个蠢脑袋,哪能等这么久,老邓,走着!” 走之前,江升又看向林月鸣,秒变低眉顺眼脸: “娶你,我没做错,连累你在庄子里受苦受难,却是我做错了。现在皇上那边有急事,我非走不可,你在家等我,我过阵子办完差事就回来,认你罚认你骂,你不要跑,你答应过我的,按过手印的。” 江升让林月鸣不要跑,自己却跟邓副统领一下子跑得不见了踪影。 陆辰也得走,都到最后一步了,能否扳倒太后,立下功劳,用这功劳去换婚约的自由,就看今日了。 他正要说话,林月鸣先开了口: “去办正事,小陆大人,你现在犹犹豫豫优柔寡断,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很不像我以为的你。” 把陆辰撵走后,林月鸣找到来时路,提着灯,避开各路赶往宫中而去的禁军,孤身一人,如过客般,离开了嘈杂匆忙的诏狱。 张叔在外面一直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夫人,找到人了吗?” 林月鸣愣了一会儿,说道: “找到了 ,也弄丢了。” 张叔: “啊?那咱回家吗?夫人。” 林月鸣上了马车: “恩,回家去吧。” 回家去,不是回林家,不是回陆家,也不是回江家。 是,回家去。 第103章 枷锁 因今晚不太平,又早过了宵禁的时候,来的时候接林月鸣的校尉,又原样带路,送她和张叔回去,免得他们被困在路上。 林月鸣在回的路上,一直在想,从此以后,她该去哪里呢?哪里才算是她真正的家?哪里才是她的归处呢? 她这几日住商家香铺,终归只是权宜之计,铺子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为长久计,她还得找个正经的住处。 或者,既京城已无她的归处,她要不要干脆跟着施念齐去三佛齐,把外祖父和舅舅的骸骨带回来安葬。 只是要出门,就得有路引和官府文书。 女子出远门,得有家中男主人的同意,官府才会发路引,她在江家的时候得江升同意,如今她既离了江家,这个人,又变成了林大人。 以林月鸣对父亲的了解,他对她的嫁妆一直抱有觊觎之心,若知道她又和离了,是不会放她走的。 甚至,汲取上次不成功的经验,只怕这次林大人会做得更加绝情。 哪怕林月鸣自己找到其他路子,搞到了路引和文书,林大人也可以报官,半路把她拦截回来。 而她若再落到了林大人手里,未必还会有上次的好运了。 正想着,远远传来哭喊和厮杀夹杂之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林月鸣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远处一座宅院,里面一座高高的佛塔,火光冲天,燃得正旺,那熊熊燃烧的高塔,几乎要将黑夜照成白昼,哭喊和厮杀声,也正是从那火光处传来。 看方位,是太后母族陶家。 毕竟整个京城,敢在家里建比宫中佛寺还要高的佛塔的,也就只有跋扈招摇的陶家了。 陶家所在的这条街,是回商家香铺的必经之路,街头街尾都有禁军把守。 张叔愁眉不展: “夫人,怎么办,封街了,过不去。” 校尉已驱马前去交涉,守街的几个禁军见了他们这辆可疑的马车,也抽出刀,围了过来。 校尉拿了牌子给对方看,还往林月鸣这边指了指。 也不知校尉说了什么,禁军们收回刀,还远远朝林月鸣行了礼,又原样回去了。 校尉回来道: “夫人,得等一等,等他们办完差才能走。” 秋日的晚风,裹着陶家佛寺燃烧的灰烬和厮杀的血腥味飘了过来,味道自然不是那么好闻。 校尉见林月鸣是个柔弱的妇人,担心她受不住这些血腥之事,提议道: “夫人,不如咱们原路回去,诏狱府衙里,也有歇息的地方,我给您找个干净的地方,您稍做休息,待天亮了,此间事必定了了,这里也收拾干净了,咱们再回去。” 林月鸣觉得很奇怪,这个校尉既对诏狱如此熟悉,连在哪儿歇息都知道,想必本就是诏狱当差的人。 诏狱也归禁军统领管辖,按道理,他该是江升的人,怎么反倒听陆辰的调遣。 林月鸣问道: “这位将军,你既是在禁军当差,如何反倒为陆翰林办事?” 校尉笑了: “夫人,我等当差,皆是为君分忧,为国效力,皇上让我跟着谁,我等自然就要唯他命是从。” 的确,这世间所有的规矩,都是皇上说了算,皇上才是最大的道理。 校尉又问: “夫人,您意下如何?” 林月鸣看向陶家那燃烧着坍塌的佛寺,在校尉诧异的目光中,下了车来,说道: “不,我就在这里等。” 刚刚江升和禁军的谈话中,说父亲也在陶家,那些远远传来的哭喊中,可有父亲的一份呢? 前一刻还在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下一刻就被冰凉的刀剑架上了脖子,父亲大人,这濒死又无力的感觉,你此刻可有体会到呢? 自从林大人鼓动要换太子起,林月鸣就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林夫人曾经为了林大人惹恼皇上的事来找过她,她未曾理会。 林于飞也曾经因为林大人搅和进换太子之事找过她,想和她一起去规劝林大人,她放任他而去。 得罪了皇权,能有什么好下场么? 林月鸣心想,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吧。 期待着这个按世俗人伦的规矩,将永远加诸在她身上,而她却不得反抗的枷锁的毁灭。 她只是没有想到,她居然能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林月鸣在原地等了很久,中途张叔还来劝过她,问她要不要去马车上等,她拒绝了,一直盯着陶家那逐渐被彻底焚毁的佛寺看。 直到轰隆一声,佛寺彻底坍塌,陶家的门打开了。 有禁军拖着一具具尸体从陶家出来,摆在陶家门前的大街上。 林月鸣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连杀鸡都没有见过,看着那一具具鲜血淋漓,死状惊恐的尸体,她觉得身体有些难受,生理性的难受。 校尉又劝她: “夫人,您若受不住,还是不看的好。” 校尉主要担心,这么血腥的场面,这柔弱的小娘子别晕倒了。 陆翰林吩咐了他要把她安全送回家的,真出了事儿,他实在不好交代。 林月鸣抚着胸口,再次说道: “不,我要看。” 她甚至一步一步往前去,想要把那些尸体上的脸辨认的更清楚些,直到被守卫的禁军挡住了去路。 毕竟刚刚验过身份,禁军也没有为难她,只拦着道: “夫人,前面不可以去了。” 这时,禁军又押着活人出来了。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人们,脸上全是惊惶之色,被反绑着双手,从陶家大门赶了出来。 里面也包括想靠从龙之功翻身的林大人。 这些太后党的余孽,皆是要带回诏狱听候皇上发落的,禁军队伍便押着他们往这边来了。 林大人跟着队伍走着,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尿了一裤子,迎面见到林月鸣,像是见到了救星般,狂吼道: “月鸣,救我!乖女儿,快找人救我!” 旁边负责押人的禁军被林大人吓一跳,一个刀背砸到他脸上: “老实点,乱叫什么!” 林大人一个踉跄,不敢再乱叫,一边被禁军踢着走,一边朝林月鸣使眼色。 如此凄惨的时刻,林大人惊恐地发现,他如今唯一的指望,居然对着他,笑了。 太后谋逆案是大案,林大人这一行人前脚被押进诏狱,后脚名单就送上了皇上的案头。 传说中病得要死的皇上,熬了一个晚上依旧精力旺盛,甚至还有力气骂人: “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去追,不追上,不用回来见朕。” 却是自己差事没办漂亮,江升摸摸鼻子,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提,领命去追那因为太过胆小到了最后一刻居然丢下太后提前跑路的安王。 皇上拿过案头上的名单,匆匆看过,吩咐邓副统领道: “林大儒的儿子,不能是反贼,做干净点,给他留个全尸。” 第104章 治丧 林月鸣回到商家香铺,天都快亮了。 白芷和田嬷嬷担心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一个给他们弄吃的,一个给他们弄热水。 刚刚在陶家门外看过的血腥场景,后知后觉地开始在林月鸣身上起反应。 林月鸣吃着白芷端上来的白粥,吃了小半碗,越吃越难受,冲到院子里,吐了个干净。 白芷吓一跳: “夫人,你怎么了?” 奔波一晚,林月鸣有些疲惫,对白芷道: “我有些累了,不吃了,去睡会儿。白日里你找找,我们备这的衣裳里,可有素服,明日换上。” 素服即丧服。 林月鸣回来的时候神色不好,白芷就一直不敢问。 如今一听要换素服,白芷眼泪一下出来了: “夫人,侯爷,侯爷他……” 林月鸣摆摆手: “不是他,他好的很,是其他人。” 林月鸣实在难受得厉害,回二楼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陶家那在烈火中坍塌的佛塔,在梦境中都不得安稳。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响起白芷急切的声音: “夫人,夫人,快醒醒!林大人出事了!” 林月鸣醒来,脑袋还昏沉沉的,好一阵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里,问道: “什么时辰了?” 白芷扶着她起来,拿素服给她穿: “快午时了,夫人,林家的大管家来报丧,说是林大人昨日喝醉了酒,失足掉进了河里,溺水过世了,请夫人速速回林家。” 林家大管家本来是没准备来找林月鸣的,武安候因谋逆罪秋后问斩,武安候府又被围了,之前林大人就特意叮嘱了,不要去沾江家的事儿,免得被牵连上。 所以林家大管家最先去找的是章豫这个姑爷,都是到了章家才知道,侯爷平反了,一点事儿没有,林月鸣在商家香铺。 既然武安候还是武安候,如今就是林家最大的靠山,自然就要请的,去完章家,林家大管家马上跑来找林月鸣报丧。 林月鸣下了楼,林家大管家也穿着丧服,见了她就给她磕头报丧,哭着嚎道: “大姑奶奶,大人他,大人他…” 林月鸣止住他的话头: “我听说了,走吧。” 大姑奶奶这也太平静了。 林大管家内心惴惴地跟出去,张叔甚至连青布小车都准备好了。 林月鸣道: “大管家,带路吧。” 这是林家搬家后,林月鸣第一次回林家,甚至都不能称为是林家,毕竟连林家现在住的二进小院都是租的。 林大人过世了,家里的男丁,林月鸣的弟弟们,不管嫡出庶出,最大的都不过十二岁,全都不顶事,一群姨娘和孩子,全都聚在灵堂哭。 林夫人又哭倒了,连出来待客都做不得,林于飞回来后就一直陪着林夫人抽不开身。 于是当前林家,就章豫这个姑爷,跑前跑后的,安排人搭灵堂,买棺材,请和尚,招待来悼念的客人,为了林大人的丧事,忙得团团转。 章豫毕竟年纪也不大,就没正经办过白事,看起来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的。 见了林月鸣,章豫哭着脸,挤出几滴眼泪: “长姐,节哀。” 林月鸣点点头,问章豫: “还缺什么,我来吧,你去前院招待男客,午饭吃过了吗?” 章豫擦把汗: “没呢,顾不上。” 这都到未时了,回来治丧的姑奶奶和姑爷居然连饭都没人安排,可见林家现在乱成了什么样。 林月鸣道: “那便先把饭吃了再说,还好几天呢,现在家里没有顶事的男人,前院的事儿都得靠你,辛苦你了。” 林夫人哭累了睡了,林月鸣三人便坐一起,简单吃个午膳。 章豫吃上饭,终于缓过劲来,有功夫闲聊道: “姐夫这趟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赶上下葬。” 林月鸣很诧异: “他又出去办差了?” 章豫昨夜也是在禁军处忙到快天亮才回章府,消息很灵通,压低声音说道: “安王跑了,皇上大发雷霆,姐夫带兵去追了。” 林月鸣心想,这就麻烦了。 林大管家来报丧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如今她既没有父亲,也没有丈夫,她失去了庇护的同时也挣脱了枷锁。 既没有人能用世俗的权利拦着她,她是准备这次就跟着施念齐去三佛齐的。 从三佛齐回来后,她也不准备回京城了,明州还有商家的老宅,她把外祖父和舅舅带回来在明州安葬后,她准备就常住明州了。 但她还是想在走之前,能见一见江升,跟他讲清楚,他认错了人这件事。 他用了手段娶她,是他做错了,但娶了她之后,又确实对她很好。 林月鸣也不知该说他是很好,还是很坏。 她受连累在庄子里差点死掉的事儿,归根到底,是因林大人的贪念,把这件事全怪罪在江升身上,也不太公平。 是非对错,既然算不清楚,不如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吧。 早上悼念的人还多,大管家派去的人也都说各家都来的,结果到了下午,竟渐渐没有人来了,大管家派去的人,甚至还在好几家吃了闭门羹。 连章豫这个人精都没有想清楚,还是林月鸣看出了症结: “太后谋逆的事儿,应该传开了。” 正好太后谋反事发,正好林大人就走了,林大人之前又在立安王当太子这件事上跳这么欢,这个节骨眼上,任谁都得多想想,能不沾这个忌讳,就不沾这个忌讳。 人情冷暖,人未走茶就凉,一向如此。 倒是江夫人不忌讳,下午江家解了封,得了消息,便带着江远和江宁来了,随行的还有平安。 毕竟是丧事,平安也不敢造次,但那眼珠子都快粘在白芷身上了。 林月鸣在中间休息的间隙,把白芷叫了过去: “这场合虽不对,但后面只怕没时间了,我八月十六要出趟远门,在我走之前,我想把你和平安的婚事办了,你觉得怎么样?” 第105章 辞行 白芷一听林月鸣要出远门,马上道: “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哪有夫人要出门,我却自己先跑去嫁人的道理,等先陪夫人出完远门回来,我再嫁人。” 林月鸣劝她: “白芷,我和武安候是真的和离了,我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平安很不错,又是真心待你的,江家门风也正,我是放心把你托付给平安,把你留在江家的。” 白芷都快哭了: “夫人,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若做错事,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你不要不要我。” 林月鸣抱抱她: “我都耽误过你一次了,不想再耽误你第二次,平安条件不错,你嫁过去,也是享福的。” 任林月鸣怎么说,白芷就是不同意: “我是从小跟着夫人的,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就算是夫人不要我,我也要跟着。” 林月鸣最后问她: “平安这么好,你错过他,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白芷铁了心就是不改口: “他是很好,但人不能这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和夫人比,若只能选一个,我只能舍他就夫人。武安侯也很好,夫人错过他,可后悔?” 最终都没谈拢,白芷就是要跟着她去三佛齐。 林月鸣想着,离她走还有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再慢慢劝白芷吧。 剩下在京城的这半个月,林月鸣一边办着林大人的丧事,一边准备出门的事儿。 她给紫苏写了封信,说自己冬日里会到明州小住几日,以后也会在明州常住,让她把老宅归置归置。 田嬷嬷当年跟着商家大小姐到了京城,也是多年没有回明州老家了,趁这个机会,也准备回明州,把儿子儿媳一家留在京城给林月鸣看铺子。 林大人的头七都过了,江升还在外办差没回来,林月鸣就回了趟江家。 见了江夫人,林月鸣先致歉: “按理说还在丧期,我是不该登门的,但不告而别,更是没有礼数,故我是特来向太太辞行的。” 江夫人都要被吓死了: “不是,你这孩子,那和离书,我是为了能保你出去让你写的,不是真的要赶你走,你怎么还当真了。” 林月鸣给江夫人行了个跪拜大礼: “非因此事,是我和武安侯没有缘分,往日受太太看顾良多,月鸣感激不尽,遥祝太太此后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江夫人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真的是,好心办坏事,儿子若回来,这么大个夫人没了,她怎么跟儿子交代。 林月鸣回素晖堂收拾要带走的嫁妆,江夫人赶紧让人把平安叫了来,结果人一来,平安眼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这么个大男人,怎么就哭了。 江夫人忙问他: “怎么了,这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平安忍着忍着没忍住,又哭了: “白芷要跟我退婚。” 江夫人扶额,得,这还又搭了一个进去,于是吩咐平安道: “你赶紧去禁军打探打探,看看侯爷是往哪边办差去了,赶紧去找,夫人八月十六就走,就这几天时间,看能不能找到侯爷,让他赶快回来,只要夫人不走,你媳妇就跑不掉,事不宜迟,快去吧。” 林月鸣在素晖堂收拾嫁妆,江宁得了消息,也跑了来,到了素晖堂门口,也不敢进来,趴在门框上,探了个头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问道: “嫂子,是不是我学琴太笨了,怎么都学不好,把你气到了,你才气跑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不气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林月鸣招招手,让她进来: “三妹妹,你来,我有东西给你。” 江宁一下蹦进来,扯林月鸣的袖子: “嫂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林月鸣捧了个鎏金嵌珍珠贝的盒子出来给江宁,说道: “你下个月及笄,我给你备了件礼物,本该及笄宴送你的,现下只好这么送了,看看可还合心意。” 江宁打开盒子,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里面是一整套嵌红蓝宝石的金头面。 桃心似火焰,金色火焰中盛开着一朵硕大的红宝石,围拱着火焰的金色花瓣中嵌着红蓝宝石各六颗。 分心如小山,金色的层峦叠嶂中,同样红蓝宝石相间。 顶簪是江宁最喜欢的重台荷的造型,金色花瓣上又开花,花蕊由红宝石镶嵌而成。 掩鬓是如意祥云的图案,除了红蓝宝石,还嵌了紫水晶和绿松石做点缀。 钗簪是一只翱翔展翅的金凤,金凤的眼睛由红宝石嵌成。 最后是一对金厢珠宝茄耳坠和一只嵌宝石莲花形金扣。 这是林月鸣的嫁妆里,最奢华的一套金头面,因为太过奢华,林月鸣几乎都没有带过,一直压在箱底。 但这样光彩夺目的风格,却是和江宁最是相配,林月鸣老早想好,要送给江宁了。 果然江宁一看见,眼睛就移不开了,围着那套金头面左看右看,只知道贵重,不敢收,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 “嫂子,这个太贵重了。” 林月鸣把盒子盖上,塞到她怀里: “正因贵重,我才送你,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么贵重,只有这么贵重的才堪和你匹配。” 小姑娘收了礼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嫂子,你不要走嘛。” 林月鸣抱抱她: “三妹妹,将来你若有空闲,便来明州看我,我这里有两个丫鬟,年纪还小我放心不下,一个是佩兰,一个是青黛,都是能干听话的丫鬟,我走以后,请三妹妹代为看顾。” 送走江宁后,林月鸣又拿了个书箱子,让邵俊给江远送去,里面是林大儒的亲笔手稿,是他在白鹿学院当山长的时候,写给他要参加科举的学生的。 江远是要考科举的人,这份手稿,该当对他有帮助,以还江远当初送她灵宝弓的情谊。 邵俊领了差事,也是眼泪汪汪地: “夫人,我们能不能也跟你走。” 只有墨莲还情绪稳定,不急不缓: “夫人若回明州,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带上我们才是妥当。” 林月鸣也抱抱墨莲: “你两个孩子这么小,就不要舟车劳顿了,三姑娘也小,侯府里的事儿你帮忙多看着点。” 如此林月鸣和众人都一一话别,带上嫁妆,彻底离了江家。 田嬷嬷和张叔带了行李先行去通州装船,林月鸣则在商家香铺等江升回来辞行,一直等到最后一刻,等到八月十五,江升都没有回来。 再等,就赶不上船了。 林月鸣骑着照夜玉狮子,背上灵宝弓,带着白芷,从南门而出,往通州而去。 第106章 远门 这是林月鸣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独自的意思就是,没有车马环绕,没有仆从安排,没有侍卫保护,凡事要靠自己。 这在以前,是她根本不敢想象的。 没有侍卫和仆从保护,没有马车的遮掩,她以前连京郊都不敢去,也不能去。 但她此去三佛齐,来回上万里路,不能事事都靠施念齐照顾,总得学会靠自己。 通州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几十里路,照夜玉狮子跑的快,早上出发,晚上就到,不如就从去通州开始。 林月鸣学施念齐的样子,换了套男装的骑装,箭囊和干粮挂马鞍下,腰刀背起来,头发束起来,厚底靴子也穿起来,虽没有施念齐穿起来有气势,但骑着马跑的快,乍一看,还是能唬住人的。 白芷也学她打扮,背着腰刀坐林月鸣后面,刚开始的时候,紧紧地抱着林月鸣,甚至一直在抖。 林月鸣问白芷: “你抖什么,你是不是在害怕?” 白芷还在抖,哭哭唧唧地: “夫人,咱们真的就两个人嘛?不找些侍卫护送吗?” 在京郊的时候还不觉得,毕竟还有田地,还常能看到人烟,但出了京郊,进了山野,好一阵子都见不到人,林月鸣也有些怕。 但不能让白芷看出来,她如果也怕了,白芷可不得真吓哭了。 林月鸣强装镇定,一扬鞭子: “怕什么,你看施姑娘走南闯北的,从来都是一个人,什么时候怕过。” 白芷想说,施姑娘走南闯北的时候咱们又看不到,谁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 还没开口,林月鸣这突然加速,白芷好悬没掉下去,吓的使劲抱住夫人,啊啊啊啊地连声叫起来。 官道上本来就黄土厚厚一层,马一跑快,顿时尘土飞扬,白芷吃了一嘴的沙尘,立马闭紧了嘴巴,不敢叫了。 行到快晌午,马也累了,到了一小河边,林月鸣见河水清澈,河边草木也茂盛,便下了马来,带马去喝水吃草,吩咐白芷取些干粮吃,歇息片刻再走。 白芷看着那河水犯难: “夫人,没有盆,咱们怎么洗漱呀?该带个盆的。” 林月鸣看着她笑: “岂止该带个盆,咱们还没有洗手的香胰子和巾帕,吃饭的桌子板凳也缺,连饭后的茶都找不到半盏,点心也找不到半块,还有午睡的床榻,都该带上才对。” 白芷真的气死了: “我这认真想着差事,夫人居然取笑我。” 林月鸣就着河水洗了手,又用帕子沾着河水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笑得更大声了: “白芷,我以前看过祖父写的游记,写他游览山川,访名寺,寻隐客,赏花游水,好是羡慕。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现在刚行了这第一步,不要再去想什么盆啊碗啊的,不如放开心胸,纵情山水,痛快痛快!” 白芷看了看那清浅的小水沟,还没京城的护城河深,又看了看官道旁的小土包,说山可真是冤枉了山,也不知夫人是怎么从这小水沟和小土包里看出山水之意的。 但既夫人高兴,她也不扫兴,闻言也放开了,不再去纠结什么盆不盆的,就着河水洗漱了,去取了水囊和干粮,两人就着这山野中的野趣风景,用午膳。 吃到一半,官道上突然出现一个人,默不作声,冲着两人就走过来。 林月鸣一下紧张了,抽出腰刀,喝道: “什么人!” 白芷有样学样,也哐当抽出刀来: “干什么!” 阳光下,两把腰刀闪着寒光,一个比一个吓人。 来人刚爬上一个山坡,因是逆着光,迎面就见这两把刀和两个黑影,吓得大叫一声: “啊啊啊啊!打劫啊!!!!” 咕噜一滚,刚爬上的山坡又滚了下去。 林月鸣和白芷面面相觑,一起举着刀走过去,只见远处山坡下,一个人正连滚带爬,拼命逃跑。 白芷不确定地说: “夫人,那个,那个,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路过的。” 林月鸣看着那远处的身影,满脸的歉意: “啊,是啊,第一次出远门,不太熟练,真是对不住他。” 又过了会儿,那人都跑远了,林月鸣和白芷对视一眼,互相指着对方,大笑起来。 白芷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夫人,其实外面,也没有那么可怕是不是?” 有了这个插曲,下午再上路的时候,白芷不抖了,照夜玉狮子也吃饱喝足了,林月鸣赶起路来更有干劲了。 毕竟通州港离京城也近,也算是天子脚下,想象中可怕的山匪海寇,穷乡刁民是一个都没遇到,两人一路不带歇地,在黄昏时分,到达了通州港。 张叔在路口等了一天了,急得都快跳脚了,总算是看到了人,忙迎上来: “夫人,你们总算来了,我都以为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儿,这侍卫也不带一个,真是急死人了。” 林月鸣笑道: “张叔,你别念了,天啊,原来这就是海!” 通州港是京城第一大港,平日里上千条船只在通州港停靠进出,夕阳下千帆竞渡,人声鼎沸,放眼望去,海面无边无际,水天相接处,无尽的海面被夕阳映得通红,好像整个天地都燃烧了起来。 林月鸣被这开阔到极致的视野吸引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施念齐从身后走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嘿,欢迎到外面的世界来。” 施念齐领着林月鸣上了船,陪着她在船上用了外面的世界的第一道晚膳,又默契地看着林月鸣晚膳后,翻出琴来,在甲板上点了香,席地而坐,抚琴祭祀母亲。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在明亮的月光下,在广阔的天地间,曲音久久不散,正是《花好月圆》。 同一时刻,风雨兼程,日夜不休地赶回侯府的江升,提着祭品冲进了素晖堂,大声叫道: “夫人,我回来了!月鸣,我回来了!月鸣!” 将素晖堂前前后后都找遍了也没看到林月鸣,江升叫住端着茶在门口进退不是的佩兰,问道: “夫人呢?” 第107章 月圆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十五的月亮,圆如玉盘,清晖洒满人世间。 林月鸣在最上层甲板上弹琴,施念齐担心有人扰了她祭祀母亲的心境,抱臂往甲板入口的地方一站,就没人敢上来了。 即使如此,下层甲板上,还是围满了船工,甚至连隔壁船上,也围满了人,勾着脖子往这边看。 船工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平日里最是闹腾,此刻竟都安安静静地靠在甲板上,看着远方的月亮,听着近前的琴声。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远方的亲人,明明是浓情蜜意的曲子,有船工竟背着人,默默地抹着眼泪。 船老大和施念齐熟一些,胆子也大些,偷偷摸摸爬上来,悄悄地问施念齐: “东家,孩子们让我来问问,这是哪里来的贵人?是从天上来的么?” 施念齐瞥他一眼: “是你想问吧,这就是咱们大东家。” 被当场拆穿,船老大一点都没脸红,只得了这大消息,眼睛瞪得溜圆: “还真是大贵人啊,果然是京城来的贵人,咱大东家这琴弹得可真好。” 施念齐又瞥了他一眼: “您老人家还懂琴?” 船老大嘿嘿笑了,轻声道: “就是像我这种不懂琴的人都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施念齐深以为然: “这倒是没错。” 林月鸣弹得渐入佳境,曲音清丽柔婉,袅袅入天境。 在同一片月光下,江升急匆匆推开了福安堂的大门: “母亲,母亲,月鸣呢?月鸣到哪里去了?她素晖堂的东西,怎么都不见了?” …… 团圆美满,今朝醉。 一曲抚毕,林月鸣举杯,一杯敬天上明月,一杯敬母亲芳魂。 船上的酒,都是烈酒,不比林月鸣平日里喝的果酒,两杯烈酒下了肚,林月鸣只觉晕晕乎乎,连琴都抱不起来。 施念齐没怎么跟她喝过酒,竟不知她酒量浅成这样,忙上前去,扶她起来,说道: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醉了,既不能喝,以后以茶代酒就是,自家母亲,又不会跟你计较这个。” 有人喝两杯酒醉了,有人没喝酒也觉得自己定是喝醉了酒。 江升拿着和离书,认出她的字迹,宁愿自己是喝醉酒在做梦,难以理解地问道: “母亲,你说我和月鸣已经和离了,是什么意思?我不过出门办趟差事,我都不在家,如何就和离了?谁和谁,和离了?” ……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林月鸣躺在最上层的厢房里,跟着船轻轻摇晃,疑惑地看着光秃秃的木船顶,心中想着,好奇怪,床帐顶上那对鸳鸯哪里去了? 她左边摸一摸,右边摸一摸,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更加奇怪了,喃喃道: “夫君。” “夫君。” 白芷在外面用小茶炉给林月鸣煮醒酒汤,听到里面有动静,忙跑进来: “夫人,你要什么,我来找。” 林月鸣坐起来,头晕眼花的,看着眼前重影的三个白芷,问第一个白芷: “侯爷呢?” 问第二个白芷: “他怎么不在床上睡?” 问三个白芷: “他跑到哪里去了?” 林月鸣喝醉了找不到的江升,刚刚跑出武安候府,迎面和平安撞到一块。 平安见了江升,如见救星: “侯爷,你终于回来了,我到处找你不到。” 江升握住平安的肩膀: “她人呢?她去哪儿了?” 白芷那日来找平安退婚,讲的很清楚,平安每个字都记得,回道: “她们明日辰时三刻从通州港出发,先到明州,再到泉州,过雷州,下占城,去三佛齐,明年回来,以后长住明州的商家老宅。” 江升转身往马房走: “平安,想不想要媳妇,跟上。” ……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一队双雁绕着通州港的船只盘旋,停留在一只船的甲板上,恩恩爱爱地挨在一起,稍做休息,又被人声所扰,离了这条船,往高处飞去,在月色下,在天地间,无拘无束,比翼双飞。 林月鸣在床上找不到江升,下了床来,东倒西歪地往外走: “江云起,江云起,你在哪儿?” 白芷见她光着脚丫子踩在木板上,外裳也没穿,忙拉住她: “夫人,他不在这儿,我们出来了,在外面。” 林月鸣被白芷拉着在床边坐下,疑惑地说着: “外面?哪儿外面?” 白芷哄着她给她穿上鞋子,又给她披上衣裳,回道: “我们在船上,我们到船上来了,到通州来了。夫人,侯爷不在这里,他去外面办差了。” 林月鸣穿好衣裳,喃喃道: “外面啊。” 白芷一个没看住,林月鸣又突然跑去打开了厢房的门,跑到甲板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失望地自言自语道: “江云起,外面怎么没有你啊?” 江升带着平安,凭着自己禁军统领的脸,叫开了京城已经因宵禁关闭的南门,两匹马一前一后,离了京城,往通州港而来。 ……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林月鸣闹过一阵要找江升,喝过醒酒汤后,终于睡了过去。 船上厢房的窗户没有关紧,秋日里海上凉凉的软风吹了进来,白芷担心林月鸣睡着了吹风受寒,起身关上了窗户,将那软风儿拒之门外。 软风盘旋着吹过海面,吹过沙滩,吹过山岗,吹过清浅的小河,吹过夜色下的官道。 官道上,两匹马飞驰而来,在圆月的指引下,迎着软风,踏过曾有人停留过的山坡,追寻着好花离去的足迹,片刻未曾停歇。 第108章 皇商 天蒙蒙亮,潮水涨落起伏的声音和船工们早起干活吆喝的声音叫醒了林月鸣。 林月鸣在梦里找了一个晚上的江升,一觉醒来,只觉头痛无比,倒把昨晚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白芷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见林月鸣自己倒了水在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夫人,你没事儿吧?” 林月鸣按着额头: “头痛得很,什么时辰了。” 白芷道: “快辰时了,夫人,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 林月鸣喝完水,推开窗,窗外一群海鸟飞过,秋日微凉的海风拂面,近处,陆续有船出港,远处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 看着眼前比之昨日的小水沟和小土包要壮阔一千倍的场景,怀着对旅程的无限憧憬,林月鸣双眼亮闪闪地,转头笑看向白芷: “昨晚什么事儿?我怎么了,总不会是耍酒疯了吧?” 白芷见了她那笑容,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说道: “没有,没有的事儿。” 施念齐在外面敲门: “月鸣,你男人来找你,在外面,你要不要见,马上要开船了,你若不想见,我就找人打发了他。” 林月鸣吃了一惊,开了门: “你说谁在外面?” 施念齐指着岸边: “那,在那儿,你前面那个男人,不对,是前前面那个,长得特别好看那个。” 比起林月鸣第一次见自己的船,陆辰在明州遇到施念齐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望舒号了。 所以他一早到了港口的船署,先凭官印找船署发凭证的主簿调出了望舒号停泊的位置,按着位置来寻,一刻钟时间就找到了林月鸣。 林月鸣下了船,很是吃惊,问陆辰: “你怎知我来通州港了?” 她跟江家众人都辞行道别,但没有想过要跟陆家的人说一声。 毕竟都是两家人了,早就没有牵扯了,也不知陆辰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能找到通州港来。 陆辰是平安去北衙找章豫打探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和叶副统领做交接,把之前皇上调给他做场面的人还给叶副统领,这才知道林月鸣要走。 她要走,却根本没想过要跟自己说一声,直如陌生人一般。 陆辰明白,她是铁了心要和自己恩断义绝的,因而也不敢抱怨,怕她听了不高兴,连这片刻离别的时间都不肯给了,于是含糊说道: “听旁人说的,你这一去,要去多久?可还回来?” 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要开船了,也没这个时间寒暄,林月鸣便长话短说: “一年吧,以后也不回来了。小陆大人,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儿?如果是劝我回去,我可不爱听,不如祝我一帆风顺,咱们有缘再见。” 陆辰确实觉得她这么冒然出门,风险很大。 她是个后宅的妇人,哪里知道海上的凶险。 海上可以说是法外之地,商船上了岸是商,下了海则说不定是寇,海寇下了海是匪,上了岸则说不定是哪乡哪县建桥施粥的大善人。 一朵后宅的娇花,冒冒然到了海里,真的能行吗? 陆辰很担忧,若是他能做主,他是不会同意林月鸣就这么走的,只是如今他做不得她的主,没有这个权利。 既做不得,不如不提,免得惹她厌烦,她现在本来就连道别之语都不愿对他说了。 于是陆辰一句规劝的话也没说,而是拿了个盒子给她: “此去万里,愿有此物,庇佑掌柜,愿掌柜此后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林月鸣打开盒子,里面居然是一道圣旨和皇商牌子。 陆辰见林月鸣满脸诧异,说道: “此番太后能倒台,有你忍辱负重,居中斡旋的功劳,我禀告了皇上,皇上感念你的忠心,论功行赏,封了你为户部香务司明州局皇商。这是皇上亲自签发的皇商牌子,各县衙无有不认的,皆会认你是官家人,你行走在外,相隔千里,我既无力看顾,想必你也不愿我看顾,愿有此物,能护你周全。” 林月鸣是真没想到陆辰会专门为自己请了一块护身符回来。 在太后面前演的那场戏,她更多只是为了配合陆辰好脱身,谈不上什么忍辱负重,更说不上什么居中斡旋,陆辰这是生生把自己的功劳分给了自己一块,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功夫斡旋,才把这件事办成。 如果林月鸣提前知道,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干,免得欠他的人情,但皇上连圣旨都写了,牌子都下来了,她再推辞,未免有些太过任性。 林月鸣收了盒子,笑道: “小陆大人,谢谢你,难为你为我费心,只白白占了你的功劳,实在过意不去。” 回来这么久,陆辰还是第一次得了她一个真心笑颜,小心试探道: “我是日日伴圣驾的,早晚都有立功的机会,哪里就差这一次,而且我也如偿所愿,皇上已准我和秦家解除婚约。之前也没地方问,也不知这封的对不对,你以后可是要回明州?” 陆辰表现得这么有礼,林月鸣便少了很多对他的提防之意,答道: “正是,以后常住明州了,小陆大人若来明州公干,若不嫌弃,请来寒舍坐坐。”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能跟自己客套一句,到家里坐坐,哪怕只是寻常的客套说法,终归两人的关系有了松动。 陆辰内心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之前是走错了路,现在这个思路才是对的,月娘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旁人对她好,她就狠不下心对旁人坏。 至少知道了,她要去的地方是明州。 陆辰又道: “皇上封了旨意,你最好写个折子谢恩,可送到户部来,我替你呈上去,你文书写的好,相必谢恩折子也难不倒你。皇上不喜空谈,又一直牵挂着香税不丰之事,谢恩折子,可往这方面写一写,让皇上知道你的忠心。到了明州,也别忘了去明州府衙报道,终究要在官府过了明路,才稳妥些,有了倚仗,也免得明州当地的欺你面生,坏你的生意。” 他这都不是送人情了,是在手把手教她怎么做这个皇商了。 林月鸣真心再次对他道谢: “谢谢你,小陆大人,这封折子,我会好好写的,明州府衙,我也定尽快去。” 两人正说着,施念齐已经在船头喊了: “大东家!吉时到了,该走了!” 纵有再多不舍,陆辰拱手相送: “林掌柜,再会。” 林月鸣亦于他行礼告别: “小陆大人,保重。” 待到望舒号已渐渐消失在远方,陆辰依旧站在原处,口中喃喃道: “明州。” 这时,两匹从京城飞驰的而来的马,飞进了通州港。 望着茫茫海面上成千艘停泊的船只,江升只觉绝望,辰时三刻已过,他要去何处寻她? 直到看到陆辰,江升飞驰而去,翻身下马,拉住陆辰的衣领,吼道: “她人呢?在哪儿!” 第109章 追寻 陆辰从江升手下扯出自己的衣领,整了整衣裳,笑道: “她已经走了,怎么,她没告诉你她要走?没让你来送行?” 走了。 就这么走了。 真的就这么走了。 江升看向远处的大海,有一瞬,一股巨大的茫然感和无措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她的夫人不要他了。 陆辰自顾往回走,他的马还在船署主薄那里,他本以为江升还要在港口盘旋逗留感伤痛苦一番,或再找自己纠缠质问一番。 谁知江升再无多话。 既知林月鸣已走,已成事实,江升没再理陆辰,甚至没有理睬他言语中的挑衅,立刻掉转马头,干净利落启程回京。 疾驰了一夜的马儿再度飞驰,江升目标明确,踏着来寻好花儿的来路,一路赶回了京城。 到了武安候府门口,已是下午,江升问平安: “平安,想要媳妇吗?” 平安跟着跑了一路,又是和侯爷上战场的人,当即明白了侯爷要做什么,回道: “要。” 江升吩咐道: “收拾行李。” 留了平安收拾行李,江升自己却过府门而不入,又一路飞驰到了东华门,下了马来,直冲冲往乾清宫而去。 皇上正在乾清宫的书房批折子,汪公公刚通报完,江升就闯了进去。 江升一个丝滑的抱跪,抱住皇上的大腿就开始放声哭嚎。 皇上被他这操作搞了个措手不及,笔一抖,一滴红墨汁就滴到了折子上。 这可是一个御史写的折子,这帮言官,惯会念人,折子上留有脏污,只怕又要来念。 皇上忙站起来,想找个东西把那滴墨汁给擦掉,结果江升还紧紧抱住他大腿不放,跟个会嚎的挂件似的,甩都甩不掉。 这么大个男人,又不是三岁孩童,还来这一套。 皇上忍无可忍,骂道: “没找到就没找到,朕又没有因为这个要砍你的脑袋,哭什么哭!起来!” 皇上还以为江升是为安王之事来的。 安王跑了,没追回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皇上自己也是行军打仗之人,之前虽说了不追上不准回来,但也不可能真把禁军都耗在外面无休止地找人,就把江升他们召了回来。 江升不仅不放,反而抱得更紧,边哭边嚎: “皇上,臣的夫人不要臣了,臣要去明州找夫人,请皇上恩准。” 禁军统领的职责是护卫京师安全,没有皇上的旨意,江升是不能擅自出京城的。 提到江升的前夫人,林大儒的孙女,也是陆翰林的前夫人,皇上有些心虚,连骂江升的底气都不足了。 因为江升不是第一个跑到他面前来哭的人,昨日,陆翰林也跑来哭过一场。 当然文人要脸面,陆翰林又是美人,连落泪都是默默地,赏心悦目的,哪像江升这般,哭得稀里哗啦,嚎得半个皇宫都能听见,真是太没样子了。 陆翰林跑来,是给自己的前夫人求一道圣旨的。 陆翰林道: “臣与她是年少夫妻,亏欠她良多,如今京中她又无处可去,畏惧流言蜚语,只得避走他乡,她又失了父亲,无人庇佑,臣实在担心,她一个弱女子,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如何独自活下去。求皇上看在此次她也有功的份上,给她个恩典,臣感激涕零。” 说涕零就涕零,陆翰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皇上也是陆翰林这次来讲才知道,自己被陆阁老那个老匹夫给阴了,当了回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是真以为像陆阁老说的,陆翰林夫妻不睦,在闹和离,起了惜才之心,所以才把宝珠指给陆辰的。 当时他也曾犹豫过,前脚刚和离,后脚就指婚,会不会倒显得是皇家逼迫,欺负人弱女子,仗势欺人,惹人多想。 当时随口跟江升一说,江升便道: “那臣娶她不就好了,臣先娶了她,她有了归宿,自然就不会有这闲话,臣一直想娶个真正的名门贵女,又最是仰慕读书人,林大儒的孙女,必定好得不得了,求皇上为臣赐婚,臣愿娶林家姑娘为妻。” 当时皇上还想着,自己是成就了两段好姻缘,结果陆翰林来哭了才知道,林大儒的孙女是被迫离开陆府的。 陆翰林还念着前面的夫人要和宝珠解除婚约,江升和林氏也不知怎么搞得,之前还夫妻恩爱的,现下据说也和离了。 这事儿搞得,皇上都要骂人了。 宝珠又不是嫁不出去,哪里就需要去抢别人的丈夫,陆翰林小夫妻若感情和睦,他又怎么会去指这个婚。 他堂堂一个君,要什么没有,无仇无怨的,何故背了这个恶名,去为难一个弱女子的姻缘,倒把人逼得在京城待不下去。 所以昨日陆翰林来哭求恩典,皇上就痛快给了,权当给林氏姻缘不顺的补偿。 今日江升也来抱大腿痛哭要去明州,皇上一脚想把他踹开,骂道: “这么大人,还是孩子吗?要脸不要!跑这儿来哭。” 江升毕竟是习武之人,皇上这一脚就没踹开,江升死死抱着,嚎得更惨了: “臣夫人都不要臣了,臣还要什么脸面,臣只要夫人,不要脸面。” 这嚎得声音,方圆几里都能听见,皇上只觉脸面丢尽,喝骂道: “没了就去找,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留不住,滚滚滚滚滚,给你两个月假,要去就快去。” 得了皇上的旨意,江升麻溜爬起来,也不哭了,也不嚎了,行礼告退,一溜烟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这事儿闹得,皇上心塞极了,以后再也不指婚了,明明是好事儿,被陆阁老那个匹夫从中捣鬼,最后给闹成这样,烦死了都。 汪公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从皇上手中接了折子,陪着笑道: “这可就热闹了,陆翰林也想要,江统领也想要,林氏又一个都不要,这可怎么收场。” 皇上哼哼两声: “两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留不住。朕年轻时候,可没他们这么废物窝囊。管他们俩儿谁,把人好好安置好,给她个好归宿。林家现在没顶用的人了,传出去可不得让人说,朕这个恶人欺负林家孤女。” 江升领了旨意,径直出宫回了侯府,和江夫人交代一番,拿了行李,带上平安,两人两马再度从南门而出,往明州而去。 第110章 天地 望舒号都在海上走了三天了,林月鸣却从上船开始就足不出户,几乎都窝在船舱里。 刚开始施念齐以为她是厌倦了海上的风景,毕竟海上风景壮阔是壮阔,初看也新鲜,但看久了,特别是远离陆地后,四面八方,从日出到日落都只有海,难免单调。 但再怎么也不至于从早到晚都不出门,起码得出来透个气吧。 后来施念齐又担心,是不是船上的船工有人不长眼,冒犯了林月鸣。 按理说也不会,因为施念齐特地和几个主要的头头都提点过,这来的是大东家。 大东家是谁,就是给大家发工钱的人。 谁得罪了大东家,谁就是砸自己的饭碗,立刻给我滚蛋。 在海上没路滚是吧,我管你,一脚踢下船,自己游回去。 施念齐甚至把林月鸣的房间放在最上层靠里面的厢房,就住自己旁边。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有人这么不长眼惹到她,不应该啊? 施念齐本不是爱是非的人,以前两人交往,也颇有点君子相交淡如水的意思,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也是有的,林月鸣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也不过多干涉。 但林月鸣老是不出来,施念齐实在放心不下,忍到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主动敲开了她的门。 一进门,施念齐嚯了一声: “你这干嘛呢?” 林月鸣的厢房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堆满了各种文书,桌案上,窗台边,床榻上,甚至连地上都是。 船上的厢房空间本来就小,这一堆满,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特别是这些文书的纸张都泛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施念齐就更不敢碰,贴着墙站着,又问道: “我的天,你这几天不会都在读书吧,这么用功,这是要考科举中状元?” 林月鸣见施念齐来,忙把手上的文书收好,又一路往门口收,给施念齐腾出一块儿能站的地儿来,说道: “我在写给皇上的谢恩折子,我以前没写过折子,担心犯什么忌讳,所以把祖父以前写过的折子都拿出来学一学。” 施念齐的父亲是藩商里的藩长,是有权利往上送折子的,他的官印又一直放施念齐这里,所以施念齐也给皇上上过请安的折子。 在她的印象里,这事儿找个师爷写一写,送上去得了,如何还要自己动手,真动手,她也未必就能比师爷写的好,反正请安折子嘛,就是走个过场,皇上都未必会看。 看林月鸣这么艰苦,写个谢恩折子都要先摊开几百本折子出来学,施念齐就问她: “要不,你别折腾了,我把我那师爷借给你用用?他也在船上,他写文书也还行。” 施念齐的师爷,是个久不中举的老秀才,很偶尔给她写折子,还兼职做账房,写帖子。 老秀才久不中举,怀才不遇,写东西就喜欢掉书袋炫技。 林月鸣每年过年都会收到这个老秀才送来的帖子,用词佶屈聱牙,废话连篇,讲八百句话都讲不到重点。 施家是藩商,藩外之人,文书写的不好,皇上也不好计较。 但若是林月鸣第一次写谢恩折子就写成这样,说不得能把皇上气得将赐下来的皇商牌子给收回去。 于是林月鸣婉拒了施念齐的提议,说道: “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有机会给皇上写折子,就算写得不好,态度至少要端正,一定得自己写才行。” 施念齐也不再劝,只问她: “那你这得学到什么时候?” 林月鸣评估了下: “祖父留下来的文书和折子大概有七八个箱子,现下我学到第三个箱子了。这些以前都是摆我爹书房里的,太久没人打理,有些都长霉了,我顺便给它们晾晾,边学边打理。” 一个谢恩折子,搞这么大阵仗。 施念齐啧啧称奇: “你这也太认真了,我认识的人里,就没你这么认真的。” 后面的七八天,林月鸣依旧躲在船舱里写折子,边学边写边改,常常是今天刚写好,睡一觉起来又觉得有段写的不好,又另起笔墨重写。 如此起码改了十八版,连望舒号到胶州补给,施念齐问她要不要下船逛逛她也没功夫下去。 又不知过了几日,林月鸣写下最后一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天灰蒙蒙的,一时都分不清,现下到底是早上还是晚上,是马上要日出还是刚刚日落。 她推开门出去,感受着久违的带着秋日凉意的海风,头顶上有人叫: “月鸣,写完了?” 林月鸣诧异地抬头望去,在船帆的桅杆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瞭望台。 施念齐站在瞭望台上喊道: “要不要上来?给你看个东西。” 林月鸣仰望着瞭望台,那瞭望台,起码有三丈高,从底下往上看,更是觉得高不可攀。 施念齐见她不上来,不太确信的问: “像爬树那样爬上来就行,桅杆上有短梯,哎呦,我是没想起来,你是不是从来没爬过树?” 林月鸣把手搭在桅杆上,爬了上去。 她爬得很慢,有几次,施念齐甚至担心她摔下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但林月鸣磕磕绊绊,最终还是爬上了桅杆,坐在了瞭望台上。 爬的时候只看上面还不觉得,如今爬上来了,往下一看,足足三丈高! 三丈高居然这么高! 林月鸣后知后觉开始腿软,抓着桅杆的手都在抖。 施念齐抓住她,免得她掉下去,笑道: “你居然会爬树!” 林月鸣道: “有人教过我,让我上来看什么?” 施念齐往东方一指: “看那里!” 随着施念齐这一指,一个巨大的红日从海面上缓缓升起,将这广阔的天地,照的光芒四射。 与此同时,远处一只巨型鲸鲵跃出水面,像是与天同庆,与日同升。 鲸鲵喷出的水柱在空中散开,在初阳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在这茫茫大海上,在这三丈高,上不接天,下不挨地的瞭望台上,林月鸣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绝美风景。 也看到了施念齐特意想让她看的东西。 ……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是什么?” “天地。” …… 第111章 旅程 八月十六,望舒号从京城出发,已在海上行了快二十日,算算时日,到明州港的时候,估计都快到重阳了。 秋风更紧,海上夜间尤其的凉,林月鸣连夹袄都穿上了。 白芷掰着指头算着日子,度日如年: “可算是快到了吧,过几日到了明州港,可得赶快给夫人找个大夫。” 林月鸣这趟旅程,基本没怎么离开过船舱,前面十来天,主要在写谢恩折子。 后面几天,折子写完了,终于有点空闲,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晕船,具体表现就是,吃不下东西,吃点东西就难受,想吐。 船上又没有正经大夫,只有个老船工是个江湖游医会点皮毛,看过林月鸣后,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只道: “我这的法子都生猛得很,给那帮皮糙肉厚的浑小子用可以,给大东家用,这也太不合适了,要么大东家换种东西吃吃看?” 为着这句话,可折腾死白芷和田嬷嬷了。 船上本来食材都不多,又都是耐存储的东西,新鲜东西基本没有,白芷守着个小炉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林月鸣做好吃的。 时灵时不灵的,有时候林月鸣能吃下去点,有时候又一口都吃不下。 施念齐看这也不是办法,想了个法子,在甲板上支了个鱼竿,时不时能钓上点新鲜的海味,给林月鸣改善伙食。 这日林月鸣披了件衣裳到甲板上透气,见施念齐在钓鱼,便慢慢踱步过去,坐她旁边看她钓鱼。 施念齐看她一眼: “可好些了?” 林月鸣拢了拢衣裳: “我这样子,是不是去不了三佛齐?” 林月鸣想,这还才二十来天她就这样了,去三佛齐,来回都得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她能不能扛住是一回事,主要怕成为施念齐的拖累。 施念齐却道: “怎么去不了,你想去就能去。你就是出来太少了,晕船嘛,晕着晕着就习惯了,不是什么大事,刚上船的人都这样。” 正说着,鱼线动了动,施念齐赶快提起来: “哈哈,上钩了,让我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哎,怎么是螃蟹?” 准确来说是只超级大螃蟹,张开钳子后,大螃蟹比林月鸣脸都大,钳子咔咔咔咔,特别凶,一看就肉质劲道,很好吃的样子。 林月鸣没见过这么大螃蟹,惊奇道: “原来海里,连螃蟹都这么大!” 施念齐钓鱼的水桶里装的是鱼,也不能把螃蟹和鱼放一起,她便伸手去抓螃蟹。 大螃蟹挥舞着大钳子,扑通掉到了甲板上,满地乱爬。 大螃蟹满场爬,爬得飞快,施念齐就弓着腰满场追,追得兵荒马乱。 大螃蟹慌不择路,原地转弯往回爬,施念齐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原地差点摔了一跤。 林月鸣本来看着那一人一螃蟹在厮杀,正在笑,作为狗头军师还在给施念齐指路: “那里那里那里!抓它,抓它,抓它,哎呀,哎呀,哎呀,爬过来了!怎么办!” 大螃蟹一下杀到林月鸣脚边,想要咬她的靴子,林月鸣这个纸上谈兵的家伙立刻怂了,赶紧跑。 施念齐一个箭步过来,按住那螃蟹,抓起来笑道: “嘿嘿,让你跑,中午就把你宰了。” 又对林月鸣道: “中午给你做炸螃蟹吃,哎,你跑什么?连螃蟹都不敢抓,以前没抓过螃蟹?” 林月鸣心有余悸,离施念齐手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远远的: “它钳子那么大,满地爬!吓死了!我以前连海都没见过,哪里抓过螃蟹。” 施念齐一手插腰,一手抓住只螃蟹耀武扬威,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也太怂了,中午加餐,吃螃蟹,给你补补。我拿厨房去,你帮我看下鱼竿,有动静就提上来就行。” 施念齐去厨房放螃蟹了,林月鸣就坐她钓鱼的小凳子上守鱼竿。 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天地间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人就很容易思绪乱飞。 林月鸣突然就想起江升,想到他那次去奢县前,拿着马鞭冲进素晖堂,兴高采烈地鼓动她一起出门的场景。 他问她有没有看过海,说要带她出海捕鱼,看日出,抓螃蟹,还说可好玩了。 林月鸣远处的天,答道: “你说的对,这些都可好玩了,我都玩过了,江云起。” 无人回答,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 也不知他差事办完了没有,有没有把安王抓回去,万一没抓回去,会不会被皇上责罚。 也不知他以后会跟谁一起去出海,捕鱼,看日出,抓螃蟹。 也不知下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或者他那个时候,已经得偿所愿,找到他的救命恩人,夫妻美满,儿孙满堂了吧。 施念齐送完螃蟹回来,见林月鸣看着鱼杆在发呆,也没吵她,反而自己又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她旁边。 从一个人发呆变成两个人发呆,林月鸣突然问道: “念齐,你怎么一直不成亲呢?” 施念齐懒洋洋地: “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你都成两次亲了,你跟我说说,成亲有什么好处?” 第一个问题,林月鸣有些答不上来,成亲这件事儿,就是应该做的事儿,人长大了就得成亲,不是嫁给这个人,就是嫁给另外一个人,都是家中长辈安排,也没什么为什么。 但第二个问题,林月鸣能答得上来: “假设能遇到对的人,成亲了,日子过得还挺快活的,你就不想找一个试试吗?” 施念齐还是懒洋洋地: “若是对的人,不成亲,处个相好,日子也能过得挺快活的,我没成亲,但我有相好的。他们几个倒是想成亲,也找我提过,我觉得麻烦,现在这样,挺好的。” 有什么奇怪的句子混进去了。 林月鸣脑子打结,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几个?” 林月鸣是强调,施念齐却以为她在询问,还真的认真数起来: “几个?我算算,三个,四个,算三个半吧。” 第112章 重聚 林月鸣脑子里那个结这下彻底解不开了,满脸茫然地看着施念齐: “三个半?” 什么三个半,三个什么半? 这三个字每个她都懂,组合到一起,林月鸣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施念齐看她那呆呆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什么表情?你爹不是有很多姨娘吗?在你家里习以为常的事儿,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这么震惊?” 林月鸣不仅是震惊,她脑子都要碎了,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只道: “这不一样。” 施念齐收了那懒洋洋的态度,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她: “月鸣,你是念过书的人,我是整天跑江湖的人,你懂的道理肯定比我多,有些事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不知道你能不能想明白。比如,你跟我说说,你爹多娶几个姨娘,和我多找几个相好,到底哪里不一样?” 是啊,到底哪里不一样? 在这世间,一个是习以为常,一个是惊世骇俗,但归根到底,到底哪里不一样? 后面一整天,林月鸣苦思冥想,都没想出答案。 从道理上没法讲,从感情上,林月鸣问施念齐: “那他们都愿意吗?” 施念齐问林月鸣: “你爹的姨娘们都是愿意的吗?” 林月鸣大概明白了,说道: “我爹的姨娘们那是讨生活所以没的选,他们也没得选是不是?要么愿意,要么没有,你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喜欢你的相好们,你若真喜欢,是舍不得他们伤心的。” 施念齐没心没肺地笑着: “男欢女爱,露水情缘,各取所需,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找个相好,只看我愿不愿意,愿意就聚,不愿意就散,他们也管不着我。” 林月鸣有些好奇: “三个半,就算三个好了,就没一个让你想成亲的?” 施念齐还是那句原话: “所以说,人为什么要成亲?你书比我读的多,你能不能想明白?反正我是想不明白的。我若是成亲,那麻烦了,我出个门还得他们同意,那不搞笑嘛,让我受制于人,那可不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成亲这么亏本的事儿我可不干,我得多喜欢一个人才愿意跟他成亲,反正我想象不出来。” 林月鸣真的被震撼到了,从她自小到大受的教导上来讲,她觉得施念齐这个歪理邪说不对,但从内心来讲,她居然又隐隐约约的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施念齐离开的时候,拍了拍她,笑道: “我说句话你别生气,你和离了未必是坏事,你想想,你要是没有和离,还是江家的候夫人,你这次可能跟着我出来?是不是还受制于人?” 后面几天,林月鸣一直在思考施念齐的话,白天黑夜地想,连做梦了都在想。 一直到都能看到明州港的陆地了,还是没有想出反驳的道理来。 反而是想得越久越觉得,她说的初听虽是满口胡言,但细细想来,却都是道理。 一进入江南的地界,就开始下雨,望舒号要入港,先得去明州港口的船署办文书手续,申请停泊的位置。 马上要上岸了,林月鸣和白芷在收拾船舱里的东西,船老大则顶着大雨,放下一艘小船,带着师爷乘船去船署办手续。 雨越下越大,风浪也大了起来,望舒号船大还好,那小船却在风雨中飘摇,看得人心惊。 最终靠着船老大的高超技艺,终于把小船开进了明州港。 也不是第一次进明州港了,船老大熟门熟路地去到了办手续的地方,把文书和银子递给了办手续的小吏。 小吏拿了文书看了一眼: “哎,京城来的?” 船老大忙应道: “是,官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吏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侯爷,京城来的船!” 话音刚落,就有两人从身后的文书房走了出来。 走前面那个从小吏手中拿过文书看了一眼乘船的名单,对船老大道: “带路。” 这倒霉的,船老大心想,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侯爷,手续都不给办,不会遇到要银子的官爷了吧。 于是船老大又一块银子递过去: “这位侯爷,我们船是本分生意,求您通融通融。” 侯爷眼神看过来: “带路,现在。” 船老大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位侯爷的眼神,他见过,是再惹他就要杀人的眼神。 妈呀,这是嫌银子不够,今日两位东家恐怕是要大出血了。 于是再不敢磨叽,船老大老老实实地带着两位官爷去找船。 出了船署,雨下更大了,都是暴雨了,船老大看着这雨,愁眉苦脸地说: “这位侯爷,雨太大了,船小容易翻,咱们等会儿再过去吧。” 侯爷往远处瞭望: “等?我等太久了,片刻都不能再等,她的船在哪儿?” 船老大指了指远处的望舒号: “这位侯爷,您看,在那儿,还这么远,咱等雨…” 有人等不了半点,已经跳上一条小船,往望舒号划去。 外面风雨越下越大,连望舒号也跟着颠簸起来。 林月鸣晕船的毛病又犯了,正靠在床头休息,突然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夹杂其中,林月鸣甚至听到了江升的叫声。 “林月鸣!” “林月鸣!” “林月鸣!” 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刚开始,林月鸣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相隔几千里远,哪里来的江升。 但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林月鸣一下掀开被子跳起来,回应道: “江云起?” 一站起来,只觉头晕目眩,林月鸣扶着船壁,一路跌跌撞撞,出了船舱,朝外看去。 虽是暴雨如注,甲板上却挤满了船工,都看着一个地方。 “林月鸣!” 又一个声音传来。 林月鸣冲到甲板上,朝声音的方向喊道: “江云起!” 只见不远处,江升驾着一条小船,迎着狂风暴雨,正往望舒号而来。 那小船在这巨大的风雨中,是那么渺小,好似这一刻就会被抛到天上摔个粉碎,又好似下一刻又会被卷入海中失去踪影。 听到林月鸣的声音,江升激动地在船上跳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又叫道: “林月鸣!” 林月鸣都要被他吓死了: “这么大雨,划什么船,你不要命啦!” 被骂了,江升却哈哈大笑起来,跳得更欢快了。 他驾着那随时会散架的小船,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抵达了望舒号,迎着船工们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又一路冲上甲板,将林月鸣紧紧抱入怀中: “终于找到你了!夫人!” 第113章 长工 江升上船后,天地间电闪雷鸣,雨下得更大了。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这老天爷真是太给面子了! 这下就算夫人要赶自己走,也根本没有能走的可能性,江升暗戳戳地想着,对这个天气满意极了。 他裹了个毯子,毯子下什么都没穿,盘腿坐在林月鸣厢房的小角落里,一边听着林月鸣数落自己一边傻乎乎地看着她笑。 也不是林月鸣故意虐待他,实在是他这一身,从头湿到脚,水一直从他身上往下落,她的厢房现在又堆满了行李,大多数是折子和文书,碰不得水,所以只能把他赶角落里待着。 堂堂武安候,屈居船舱一角,连个衣裳都没得穿,连个椅子都没得坐,江升不仅没觉得委屈,反而边看自己夫人还边自个儿在那儿乐: “嘿嘿,嘿嘿,嘿嘿。” 夫人居然同意让他进屋了,没赶他跑哎,好棒! 嘿嘿,嘿嘿,嘿嘿! 林月鸣则一边给江升收换下来的湿衣裳,一边骂他: “你就不能等雨停了,这么大雨的天还划船,掉海里了怎么办!被雷劈了怎么办!” 江升不仅没认识到错误,还在那里笑: “不会掉海里的,我娘以前是漕帮的,我小时候天天跟着她在水上跑,论水性,没人比得上我。” 林月鸣瞪他一眼: “你还很得意!我还得夸你是不是?!” 终于半路追到了夫人,江升确实挺得意的。 他和平安快马加鞭从京城过来,都到明州港好几天了,仗着自己武安候的身份,天天堵在船署查京城来的船,终于让他逮到了她。 他得意的都想插腰仰天大笑,快活得都快飞起来了,哈哈哈哈哈! 但得意了也不能表现出来,眼看林月鸣要发火,江升立马低眉顺眼,满脸深刻反省状: “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说着说着,江升又开始不老实,伸手去拉林月鸣的裙摆: “你衣裳也湿了,你要不要先换了衣裳再骂我,别冻病了。” 田嬷嬷在门外敲门: “大姑娘,衣裳我拿来了。” 江升这一伸手,那小小的毯子根本就遮不住他,半边身子都光溜溜地露出来。 哪里有一个威武的侯爷应该有的样子,林云鸣真是要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赖皮样给气死了。 她从江升手中扯出自己的裙子,又瞪他一眼: “好好待着别乱动,毯子裹好,别露胳膊露腿的,我要开门了!” 江升又坐回去,尽量地把自己缩进那张小毯子里,委屈巴巴地说: “我就怕你湿着衣裳生病嘛。”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林月鸣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田嬷嬷把手中衣裳递给她: “这是我这季刚给我家老头子做的,还没上过身,是干净的,大姑娘你看,要不要先将就给侯爷穿穿。” 林月鸣接过道谢: “劳烦嬷嬷了,这套我用了,回头我再给张叔补上新的。” 田嬷嬷笑道: “咱家里吃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大姑娘给咱的,一套衣裳罢了,哪里还用得找补,只盼侯爷不要嫌弃就好。” 江升正竖着耳朵听,也没人跟他搭话,他自己倒接起了话,大声道: “不嫌弃,不嫌弃,田嬷嬷,我来补,等到咱明州的家,我就给咱张叔买布去,买个十匹八匹…” 江升还想说,林月鸣已经把门关上了,把衣裳放桌上,说道: “什么咱明州的家,胡说八道。衣裳穿好,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江升一下蹦起来,毯子都蹦掉了,这下啥都没遮住,坦荡荡地说道: “月鸣,我也是,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真的,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毯子掉了都不知道捡一捡,万一有人推门进来呢,早晚被他气死,说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太大,刚刚冲到甲板上那一会儿,她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 林月鸣忍住气,自拿了自己的衣裳,把船舱留给江升,借隔壁施念齐的厢房换衣裳。 换完衣裳后,白芷也用小茶炉煮好了茶,林月鸣等了会儿,估摸着江升那边应该差不多了,亲自端了茶去找他。 林月鸣敲了门,刚敲一声,江升一下就打开了门,见她手中端着茶盘,直接给她接过来放桌上,咧嘴笑道: “夫人,我换好啦,我还给你把地上的水给收拾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你先说。” 江升身形高大,穿张叔的衣裳就不是那么合适,衣裳裤子都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来端茶,一伸手,上面的衣裳半截胳膊露出来,一抬脚,下面的裤子又半截小腿露出来,伸个腰,半截蜂腰露了出来。 这衣裳,跟他那张英气的脸根本就不搭,不伦不类,惹人遐想,真是没脸看。 林月鸣见江升这样子,尝试忍了,又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一个堂堂侯爷,穿着粗布的衣裳还给我擦地板,知道的你是侯爷,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土财主家的长工。” 还是戏文里,勾引土财主家的小妾偷情的长工。 长得又英俊,很能干活,很有力气,在戏文里能从头干到尾的那种长工。 林月鸣打趣他是长工,江升也不恼,还咧着嘴跟着她笑,乐呵呵地说: “长工怎么了,我本来就该给你当长工的,八两的卖身银子你都给我了,就差按手印了。” 听到这里,林月鸣收敛了笑容: “江云起,你坐下好好听我说,之前你一直不在,不然我早该跟你说了。我们俩成亲之前,我根本都没见过你,根本就不认识你。给了你八两卖身银子的姑娘,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我,你肯定是搞错了。” 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了,林月鸣心里如释重负。 哪怕再好,她也不想不明不白霸占旁人的东西。 她想她这么说,江升说不定一时接受不了,都该崩溃,还想着怎么安慰他。 结果江升脸上半点意外的神情都没有,理所当然地: “你是没见过我,可是我见过你啊,一直是你,月鸣,八年前,白鹿书院后山,中秋夜,你还记得么?” 林月鸣满脸震惊: “你在?我以为没有人在,你怎么会在?不可能,我怎么没看到有人?你藏哪儿呢?” 江升笑了: “我在,我一直在,我们一家都在。八年前我就认识你了月鸣,虽然你不晓得我,我当时在自己给自己挖的坟里,给我们全家人挖的坟里,那天,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直到遇到了你,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神仙。” 第114章 回忆 八年前,中秋夜,潭州。 …… 江升给全家找了个葬身的好地方。 白鹿书院的后山的瀑布之巅,是整个潭州城最高的地方。 据说白鹿书院的这座山,是当年文曲星君飞升的地方,最有灵气,历代从白鹿书院出去的,连状元都不下两位数。 这个时节,关中之地连半片绿叶子都看不到了,连黄河都干涸开裂了,而白鹿书院的后山的山巅,居然还遍地开着花,美得跟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有山有水有树有花还有神仙的灵气,是个好地方。 江升决定了,就死这里了。 他耗费了最后的力气,挨在山头的那片开得正艳的繁花旁,挖了一个大大的土坑,然后把母亲,弟弟,妹妹都抱了进去,给他们整理好头发和衣裳,自己也躺了进去。 江升躺着等死,实在是因为他已没了法子。 关中大旱,黄河断流,山火连绵,蝗虫过境。 岁大饥,人相食。 江升能上山打猎,徒手能打死一头熊,能下水捕鱼,论水性,方圆百里无人是他对手,只要有山有水,就饿不着他,总能有活路。 但如今山和水都没了,他和母亲不得不护着弟弟妹妹,背井离乡,避开那不断蔓延的人相食之地,一路南下逃亡。 逃荒的队伍乌泱泱蔓延到潭州,瘟疫来了。 潭州城,尸横遍野。 下午的时候,妹妹软在母亲的怀里。 然后是弟弟。 然后是母亲。 江升逃不动了,便是他力气再大,武功再高,再有能耐,也拿瘟疫这无形又无处不在的对手毫无法子。 干脆,趁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给全家选个葬身的好地方吧。 江升举目四望,瞧上了白鹿书院的后山那座瀑布。 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死也要死一块儿,如此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然弟弟妹妹这么小,独自去投胎,肯定会害怕得哭的。 躺进墓地的时候,江升感觉到,最后一丝生机,随着瘟疫的侵袭,从他身体里慢慢流逝。 他安静地躺在泥巴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他安心,让他从容地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江升躺着躺着,晕了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升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已又饥又渴又疲乏,毫无求生之意志,所以虽闻到了香味,但他一动也不想动。 我到底是死了?还是又活了呢?还是回光返照了呢?还是转世投胎了呢? 江升甚至连这个问题都没力气去深思。 但即使他躺着不动,那神奇的香味,还是一层又一层地蔓延过来,包裹住他。 那香味是如此独特。 他觉得他好像浸入了春日的清泉里,四肢百骸都是舒坦。 又好像尝到了夏日的蜜瓜,五脏六腑都得到了甜蜜的抚慰。 也像是闻到了秋日的桂花,七情六欲争先恐后在他身上游走。 更像是遇到了冬夜里指引着归家游子的灯火,牵引着他离体的三魂七魄又涌回了他的肉身。 江升睁开了眼睛,动了动手脚,他好像又活过来了? 不是死了么?如何还能活。 这时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江升凭着本能,寻着说话的声音,靠着渐渐恢复的力气,慢慢爬出了土坑,爬进了繁花之间,往山巅爬去。 万里无云,月色如许。 山巅,一站一坐,有两个神仙。 一个老神仙,着月白色长袍,仙风道骨,白须飘飘。 一个小仙子,着茜红色长裙,容色昳丽,超凡脱俗。 除了神仙,江升想不出凡间还能有这样的人物。 小仙子席地而坐,正往一个熏炉里放香料。 老神仙说: “一两千金的安息香,只剩这么几斤了,你们商家的传家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全烧了,甚至无人知道,你不后悔?” 小仙子说: “安息香,本就是商家祖上为时疫而制,如今时疫肆虐,正当用时。祖父可是不同意我动安息香?” 老神仙摸摸胡子,呵呵笑道: “月鸣,这是你商家的传家宝,用不用,何时用,由你决定。你若不愿意用,理所应当,但你愿意用,祖父我甚慰。” 小仙子将手中香全倒进了香炉里: “若母亲在世,她定然也是希望我用的。” 燃了香,小仙子又取出身旁的琴,就着安息香,弹起了琴。 琴音温婉,江升不会弹琴,但他从这琴音中,听出了想念。 原来神仙也有七情六欲,这个小仙子在想的人是谁呢? 那旋律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盘旋,直到他再一次晕了过去。 香炉中的香气跟随着山巅的风,往山下吹来。 吹过繁花中昏迷的江升,吹过墓地中渐渐苏醒的江家妇孺,吹过山下的万家灯火,吹走无数的失去与痛哭,留下满城的惊呼与重生。 江升第二日一早是被母亲给推醒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你没死?!你活过来了!” 不止娘没死,弟弟和妹妹居然也活了过来。 江升一手一个,将失而复得的弟弟妹妹抱下了山。 潭州城,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异香在城里飘了足足三日。 三日后,时疫尽退。 潭州城,劫后余生。 江升一直深信,那日中秋月夜下遇到的是神仙,若非仙家施法,如何能起死回生? 直到他冲撞了林大儒孙女的车马,他才发现,那夜遇到的竟然不是神仙,而是真的人。 曾有一人,救一城。 无人知道。 江升知道。 无人还她恩情。 江升决定偿还。 他因冲撞车马被林家侍卫按在了地上,虽然他随时都能把这些侍卫给掀翻在地,但他却任由他们制衡以安她的心。 马车里传来她的声音: “没什么事儿,别为难这位公子,让他走吧。” 他该当回报她对他们一家四口的恩情,但他如今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江升没有走,反而道: “这位姑娘,我是江升,关中人,因关中大旱,留落潭州,现身无分文,愿以八两银子自卖自身三年,为姑娘效力,请姑娘成全。” 第115章 两清 江升相信,八两银子,对林大儒的孙女来说,不算什么,说不定还没她一件衣裳值钱。 他要报答她的恩情,也不是非要银子。 但他跟她素不相识,莫名其妙一个人跑来要自卖自身,甚至连银子都不要,白白被人使唤三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不怀好意。 要八两银子,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 马车里的贵女并未出面,没说买,也没说不买,而是问江升: “这位公子,你说你从关中来此处,你家中可还有亲人跟着你到了潭州?” 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她既然问了,江升便老老实实地回道: “还有我的母亲,以及弟弟和妹妹。” 贵女又问: “我一个后宅女子,日常倒没有你能效力的地方,不如你把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卖给我,我一人给你八两银子,如此你可得二十四两银子,如何?” 那自然不行,江升忙道: “不行的,我把我自己卖给你可以,我家里人,不行的。你虽在后宅,总要出门吧,我可以给你赶马车,给你牵马,给你搬东西,我力气大,能干活,吃的也不多,八两银子买我三年,很划算的。” 马车里的贵女叹道: “大灾之年,我见过人卖儿买女,卖妻子卖老母亲,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宁愿自卖自身,也要护着家中老弱。江公子,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便是有一时之困,将来也定能拨云见月。你也不用自卖自身,我借你八两银子,八年后,待你手头宽裕,你再还我。墨莲,给这位公子取银子。” 直到贵女的马车都走远了,拿着八两银子的江升都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来报恩的,不是来打秋风的,怎么恩没报,反倒还又倒拿了她八两银子呢? 这恩真是,越报欠的越多了。 ...... 说完往事,江升还在跟林月鸣抱怨: “我当时在想啊,这贵女的银子这么好骗,以后若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哦。八年了,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有人欠你的银子没还?啊,你这表情,肯定不记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公平,我可每日都想着你呢。” 若非江升今日提起,林月鸣确实早把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忘的干干净净了。 这八年时间,她已从一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困于后宅庶务的妇人。 不过一个隔着马车连真容都没见着的公子,不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施舍的八两银子,不过八年前平平无奇的某个片刻,早已湮没在记忆的尘埃中,若非江升今日特意提起,她定然是想不起来的。 林月鸣不是很能理解,又问他: “你既然认得我,那怎么成亲的时候不跟我说呢?” 她还记得刚成亲的时候,因为不熟,她其实一直很怕他,他要早说有这段渊源,或许她就没这么怕他了。 江升满脸可怜样,委屈巴巴地说: “我不敢说,我怕你不高兴,我出身微末,以前连给你牵马都不够格,你前面那个,又是清流世家出身,又是状元及第,长得又俊俏招蜂引蝶的,我本来就样样比不过,我担心说了,你就更不喜欢我了。” 装得这么可怜,是干了坏事,怕她跟他算账么? 林月鸣哼了一声: “少装可怜,你不敢?你比不过?我问你,让陆家给我写休书的时候,你怎么这么敢?夺他人之妻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自己比不过?” 哎呀,计策失效,装可怜这招今日居然不管用了,混不过去了。 江升牢记着这次追着她到明州来的目的,她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儿所以被气跑的,追到只是开始,关键是要把她哄回去。 江升不扮委屈了,开始讲道理: “他若对你好,我又怎会动这个心思,他对你不好,他不配!” 他干了坏事,倒还振振有词。 这么不讲道理,林月鸣气得都想咬他一口。 林月鸣骂道: “你就一点错没有?为何非得让陆大人写休书,和离就不行?因为这个,我差点就死在庄子里了,你知不知道?” 刚刚还振振有词,一听这个,江升立马怂了,半跪在地上,扯着她的袖子: “我错了,我错了,我岂止只有一点错,我是大错特错。是我没考虑周到,你打我骂我我都认。我实在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是回了趟家,不过几日的时间,怎会突然就病成那样了。所以我才催着赶快办婚事,我还找了人每天给你送吃的送药…” 林月扯开袖子: “我没收到过你的东西,是于飞每天给我送东西。” 江升可怜巴巴地: “那就是我,咱妹妹是送过几次,后来她被发现又被林大人关起来了。后来都是我用妹妹的名字每天找人送进去的,若用我自己的名字,我担心你不收。” 两人说到这里,是非对错,已是一团乱麻。 既缘分以八两银子起,不如从八两银子落。 林月鸣叹口气: “算了,你把八两银子还给我,咱们的恩也好,债也好,就算两清了吧,” 江升才不想跟她两清,两清的话,她岂不是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于是江升立马掏出空空如也的口袋,开耍无赖: “我没钱,我来的路上,盘缠丢了,现在身无分文,流落明州,没得吃没得喝没地方住,你可不能不管我,我给你驾马车,搬东西,当侍卫,来抵你那八两银子,没还完,就不算两清。” 第116章 答案 江升说要干活抵债,生怕林月鸣不同意,都不等她点头,立马满世界找活干。 真要想干活的人,眼里有活的人,那就不可能闲下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破绽。 江升一眼就瞧上了她船舱里堆的文书箱子,打开看了看,摸着箱子上的接缝处说道: “你怎么出来还带这么多文书,外面雨这么大,这样拿出去可不行,箱子缝一进水,你的书啊纸啊就全毁了,得先用钉子钉牢,再用油布包好,起码包两层,这样雨水才进不去,来,我来给你包。” 船外的风雨一阵急过一阵,望舒号晃得厉害,林月鸣晕船的毛病又来了,都没力气再跟他掰扯,扶着船舱里的窄床坐下了。 江升看她面色苍白,忙丢下箱子,跑过来扶着她,让她靠在床头,给她脱了鞋子,拿了个枕头给她放腰后面垫着,又倒了杯茶给她喝,问道: “我刚刚就想问,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林月鸣喝了茶,缓过来些,回道: “就是有些晕船,下船就好了。那些箱子本来也是要包油布的,只是箱子多,我还没收拾到那里去。你也别动了,箱子重,你连鞋子都没穿,别砸了脚。而且你一个堂堂侯爷,干这些粗活也不合适,待会儿有人来包的。” 江升守着她喝完了茶,把茶杯放回去,捋着袖子找到了船舱角落放的油布,铺在地上就开始搬箱子干活,一边干活一边道: “侯爷又怎么样,连皇上有时候都要给皇后干活的,我自然也该给夫人干活。再说了,这么重的箱子,你还指望张叔啊,张叔这么大年纪了,别让老人家闪了腰,我来我来。” 林月鸣看着他在那干净利落地用油布包箱子,说道: “不是张叔,我还有人的。” 三言两语间,江升已经包完一个箱子,放墙角,又去搬另外一个,边搬边哼哼: “你哪里还有人,我问过江武了,你出门就带了个丫鬟,府里一个侍卫都没带,你不知道,这一路上可急死我了,就怕你出事,有句话我得说你,你出这么远的门,怎么能连侍卫都不带,你以后就是再生我的气,也得把侍卫带上,起码带个二十个侍卫再出门,好不好?” 他是真的关心她,林月鸣也好好跟他讲道理: “都和离了,我带你府上的侍卫走算怎么回事?别人在侯府当差干得好好的,却被我带走了,从侯爵之家的侍卫,变成商户之家的侍卫,前程一落千丈,心里怎么会不生怨怼。何必干这种断人前程的事儿,我京郊庄子里有人的,张叔这次带了好几个长工出来帮着运行李。” 说到和离,江升一下炸毛了: “才没有和离这回事,我都不在家, 和离书又不是我写的,不算数的!怎么能算数!月鸣,我们没有和离,你可不能不要我,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真是说话不过脑子,林月鸣都被他逗乐了: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在家就不算数?不是你写的和离书就不算数?” 江升猛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林月鸣哼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我就是回去也得回陆家。陆家那封休书,可不就是你趁着陆星移不在家,威逼利诱,让陆大人写的,既不是陆星移写的,是不是也该不算数?” 什么叫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 什么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什么叫自作自受、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江升深刻地领受到了,会心一击,辩无可辩。 刚刚还兴致勃勃地干着活,被她这么一讲,江升一下就耷拉了脑袋,可怜兮兮地说: “算数的,都算数的,月鸣,你别回陆家,陆星移他坏得很,我好,你能不能要我,别要他。上次是我用了手段,是我不对。这次我们重头来过,不是皇上指婚,不是父母之命,而是你情我愿。你知道我心里是一直有你的,如果你心里也有我,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们重新成亲,好不好?你心里,是有我的吧?还是其实没有?” 林月鸣心里有江升,她不可能回陆家,但好不容易从京城出来了,江家,她没想好是不是要回去。 她过了很多年应该过的日子,嫁给陆辰是长辈安排,嫁给江升是皇上指婚,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她的意愿在过去的日子里,也总是不起作用。 在应该过的日子里,她总得按别人的安排去行事。 过的好与不好,是遇到陆家这样规矩严苛的人家,还是遇到江家这样母慈子孝的人家,也都全凭运气,全靠旁人的良心。 如今,她想换一种活法。 除了应该过的日子,这世上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日子可以过? 林月鸣模模糊糊地觉得,肯定是有的。 这种日子,就像施念齐那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可能过的好,可能过的不好,但过的好与不好,全凭自己,而不是靠旁人的安排。 她虽不知另外一种日子具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若这个时候她回了京城,这种日子,她就再也找不到了。 林月鸣对江升道: “江云起,我不能答应你,也不能跟你回京城,有个问题,我还没想明白,我得想明白了才能答复你。” 听她这么说,江升心里慌极了: “是什么问题?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吗?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我哪里做的不好,我都改。” 林月鸣摇摇头,问出了施念齐曾经问她的问题: “不是,我心里是有你的,你很好,江家也很好。只是我没想明白,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呢?不成亲,行不行?” 对江升来说,不成亲,那肯定不行! 不成亲,他就没有夫人了! 对施念齐和林月鸣来说千难万难,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对江升来说,却一点不带犹豫的,答案呼之欲出。 这么简单地问题,还用想吗?! 江升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成亲?当然要成亲,肯定要成亲,不成亲,我就没有你了!” 他这理所当然的答案,让林月鸣一下理清了思路,多日困扰她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但有了答案,反倒让林月鸣更加无奈。 林月鸣自嘲地笑了起来: “江云起,我知道了,我知道答案了。成亲对你来说,只有得到,没有失去,但对我来说,是得到,也是失去。” 三纲五常之道,婚姻之事,正是其中。 她若要再度踏入婚姻,就默认了要接受三纲五常的约束,她要接受他的好,就默认要把自身的支配权再度交到他的手中。 这个支配权,曾经在父亲手中,一度兜兜转转,在陆辰手上,在江升手上,如今才终于到了自己手上,而她绝不愿再失去,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他。 林月鸣道: “江云起,你回去吧,我不能和你成亲,也不能和你回京城。” 第117章 约定 林月鸣想清楚了,做出了取舍,打定了主意,让江升走。 江升想得更清楚,并未因此退却,而是说道: “你现在不想成亲,也不愿意跟我回京城,我知道了。你不愿意,我是不会逼迫你的。我不知道你说的失去是什么,你们读书人说话,有时候我都听不懂。但你不要我,归根结底,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若我以后变得更好了,说不定你就愿意了,是不是?” 林月鸣道: “不是,江云起,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因为你不好,你很好,你比其他人都要好,是我的问题,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江升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这话我学过,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你可别被这些写在纸上的糊涂话给骗了,鱼跟熊掌怎么不能兼得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熊,我就去给你猎什么样的熊,你想什么样的鱼,我就去给你抓什么样的鱼,上山下海,我都去给你弄来。你现在不想成亲,我就再等等你,等你从三佛齐回来我再来问,说不得你就改主意了。” 林月鸣劝他: “江云起,我不会改主意的,我不想耽误你,你不要等我。” 江升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我可不能听你的,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都等了你这么多年,从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等,都习惯了,再多等等也没什么,不差这一时半刻。既然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咱们就先不说这个了,你要在明州待几天?等你走了,我再回京城。” 的确是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只看谁能先改变主意了。 林月鸣道: “船在明州港待五日,五日后去泉州。” 江升期待地看着她: “那我再给你干五天活,泉州我就不去了,皇上只给了我两个月的假,去了泉州我来不及回京城。月鸣,多的我也不求,这五天你能给我吗?” 他曾经找她求过不跑,她跑了。 他也曾找她求过一直,她食言了。 他还说过要长长久久,她也没有做到。 答应他的都没有做到,至少这五天,林月鸣想,还是可以许给他的,做个道别,于是便点了点头: “好。” 虽只得了五天的承诺,江升却一下高兴了: “我还没逛过江南水乡呢!你带我好好逛逛!” 林月鸣不想打击他,但不得不跟他说一个残酷的现实: “明州虽是我的老家,但我也是第一次来。” 江升不仅没受打击,反而道: “太好了,那你第一次回老家祭祖,带的就是我,哈哈哈哈哈,祭品我来准备,肯定让咱商家的祖宗们吃好喝好不在地下受委屈。我再去打探打探看哪里有好玩的,换我带你好好逛逛。在京城这么久,每天忙差事,我都一直没机会带你出门买东西,趁这个机会,我要给你买大镯子!” 看他想得这么好,林月鸣不得不提醒他: “你的盘缠丢了,连八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既准备不了祭品,也买不了大镯子。” 完蛋,出口的话太随意,现在圆不回来了。 江升还在那里苦兮兮地想借口,林月鸣帮他把借口想了出来: “所以,得找你同僚借一借了。” 江升从善如流: “对对对对对,我前几日刚认识了明州港市舶司提举姚大人,姚大人可是个大好人啊,听说我丢了盘缠,一定要送我回京的程仪,哎呀,推都推不掉。” 江升这话也不是随口乱说的,人确实是前几日刚认识的,礼也是姚大人想送的,只是江升没收而已。 他前几日到了明州港,直奔市舶司而去找姚大人,可把姚大人给吓死了。 禁军统领江大人身上系着京城的安危,轻易是不会出京的,一出京城,必有大事。 上次江统领出趟门,就把奢县杀了个血流成河,一日之内,几乎把奢县这个著名的牌坊县,从官场到乡绅,但凡叫得上号的人物,从上到下杀了个干净,杀得奢县只剩下牌坊,这事儿在官场都传遍了。 如今江大人到了明州,刚表明身份,姚大人吓得,当场跪地嗷嗷哭: “江统领,我可是冤枉的啊,我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明州地界上,没有任何一座牌坊跟我有关系,连以前杵明州港口的那几座旧的,我都找人拆了烧了,绝对干干净净,请江统领明鉴。” 待听江大人说是为私事来的,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姚大人立马跳起来,亲自去给统领大人安排。 不仅专门给江统领安排了个文书房等消息,还亲自下令,所有从京城来的船,定要让江统领点头才能发文书,一艘都不能放过。 姚大人如此示好,也是存了自己的心思的,他都已经在提举位置上干了九年了,九年无寸进,再无突破,说不定一辈子都得在五品这个品级上打转。 明年春天姚大人又要回京述职,就一直在找机会走京城的门路,看能不能运作运作,调回京城,江统领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送上门来的关系,自然要牢牢抓住,因此一趟趟地给江升送礼,江升越推拒,他送的礼物越贵重。 有了五日的约定,又拿着姚大人当借口把话圆回来了,江升的心情彻底好起来,抱着箱子继续在那里咔咔咔咔钉箱子,包油布,甚至还哼起了小调来。 林月鸣实在晕船地难受,半歪在床头,听着他那有规律的咔咔咔咔声,还有船外渐渐变舒缓的雨声,困意袭上来,打起了瞌睡。 江升把最后一个箱子用油布包完,收拾完东西,准备找她邀功,却见她头一点一点,歪在床边,都快掉床底下去了。 他忙跑过去,半坐在床边,扶住她的脑袋,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林月鸣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他过来了,抬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江升不知道她许他的五天,包含了什么,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得他越了界而生气,因而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林月鸣都没完全醒,只感觉到是江升,便往他怀里蹭了蹭,还抱住他的胳膊,又睡了过去。 上次把软软的,香香的她,抱在怀中,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儿了。 江升又往床里坐了坐,搂住她让她躺的更舒服点,亲了亲她的头发,嘴角也翘了起来,轻声笑道: “明明心里就有我的,想赶我跑?我可不跑,傻子才跑。” 第118章 蠢货 雨势渐缓后,明州市舶司提举姚大人,亲自带队,来接江统领。 刚刚听说江统领顶着雷鸣闪电驾船闯进了海里,可把姚大人给吓坏了。 这江统领可是皇上面前的爱将,若是不明不白死在了明州,死在了明州港,那他不仅别想再调回京城,就是头上现有的五品乌纱帽也保不住。 可是雷电和暴雨又太可怕了,冒然追随江统领而去,把小命给交代了怎么办? 姚大人在性命和前程之间反复横跳,迟迟做不了决定,跑去找江统领的长随商量: “江统领亲自驾船到海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派人去救?” 平安淡定得很: “稍安勿躁,姚大人,且等等。” 姚大人虽不知要等什么,但看这长随这么胸有成竹,心下稍安。 毕竟江统领要是出了事儿,他最多是掉乌纱帽,这个长随可是要掉脑袋的。 要掉脑袋的人都不急,那就再等等。 可是等了好一阵,姚大人见那长随还是毫无动静,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又坐不住了,问道: “还等吗?咱真不派人去看看?” 哪怕人真出事了,要去收尸呢,也得积极点,事后追究起来,不至于被按个渎职的罪名。 平安依旧稳的一匹: “不急。” 外面电闪雷鸣,这么大阵仗,江统领去了这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姚大人实在是不懂,这长随怎么这么坐得住呢。 姚大人不懂平安,平安也不懂姚大人,急什么呢,瞎急,这么没有眼力劲儿,难怪当提举九年了,都升不上去。 侯爷是干嘛去了,哄夫人去了,靠什么哄,靠卖惨,让夫人不忍心。 他们这么一大群人跟上去,前呼后拥的,哪里还惨得起来,这个时候跟上去,纯属给侯爷添乱,也不知这姚大人在瞎忙什么。 要说急,平安内心才是真的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白芷了,相隔咫尺之涯,却见不得,谁能有他急。 但行军打仗就得沉得气,哪怕胜利在望,未到战机,就得忍耐。 白芷能不能留下来,关键得看侯爷能不能把夫人留下来,所以,不能急。 平安一直等到雨缓下来,侯爷这个惨卖得差不多了,才招呼姚大人: “姚大人,咱们走吧。” 姚大人更是不懂了: “不是,刚刚雨那么大的时候,咱们不去,这个时候,都风平浪静,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咱们就没必要去了吧?” 平安一步步教得心累,都不知这姚大人是怎么当上五品官的,但面上依旧笑呵呵地: “姚大人,咱们去认认夫人的船,再认认夫人的人。” 万一侯爷没把夫人哄回来,夫人以后真留在明州长住了,可不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认认夫人的船,认认夫人的人,以后冲撞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办砸了差事怎么办?这个蠢货! 姚大人听到平安几乎是在明示了,终于反应过来: “对对对,得见见,是得见见,咱们快走!” …… 听到外面闹哄哄地,林月鸣醒了过来。 江升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有一瞬间,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江家,在某个寻常的沐休日,夫妻俩儿挨在一起睡午觉。 感觉到林月鸣醒了,江升摸摸她的额头: “醒了?我觉得你额头有点烫,船上有大夫么?叫来给你看看。” 林月鸣坐起来: “我怎么就睡着了,船上就半个大夫,之前看过了,说是晕船,下船就好了。” 江升刚刚被她压着胳膊睡觉睡了这么久,胳膊都麻了,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 “半个大夫的话,靠不靠得住?我觉得你多半是生病了,待会儿船进了港,得给你找个真大夫。你再躺会儿,外面多半是姚大人来了,他在明州都九年了,肯定知道上哪儿找好大夫,我去跟他说。” 留林月鸣在厢房休息,江升出了船舱,只见甲板上,果然是姚大人带了一帮人在登船。 一眼望去,姚大人几乎把市舶司的人都带来了,众位见过大世面的官员们,正围着望舒号,你一言我一语,各种角度夸赞望舒号实在是条天上地下都少有的好船。 把跟着回来的船老大夸得一愣一愣的。 真是奇了怪了,望舒号好是真的好,但它在海上都跑了好多年了,年年都过明州港,往年也没见这些青天大老爷这么识货啊? 今日这是集体被雷劈了?开天眼了? 江升先叫了平安过来,指着隔壁厢房道: “你去请白芷出来,关于夫人的事儿,我有话要问她。” 平安知道侯爷这是给自己一个机会跟白芷说话,颠颠地就跑去敲门。 江升又拱手对姚大人道: “姚大人,借一步说话。” 顶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姚大人一路小跑着跑了上来: “江统领,您有事儿吩咐?” 平安也敲开了隔壁厢房的门,满脸灿烂地把白芷领了过来。 人都齐了,江升便对姚大人道: “姚大人,我夫人病了,劳烦你帮忙请个大夫,要医术好的,信得过的。” 姚大人满口答应了,正要去安排。 江升叫住他,又对白芷道: “你好好跟姚大人说说,夫人都是什么症状,最好让大夫提前有个数,把药也带过来,别再一趟趟跑,浪费时间。” 白芷也早想给夫人请大夫了,忙道: “是,侯爷,这位大人,夫人自几日前,就一直吃不下东西,想吐,头晕。” 姚大人听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这症状,侯夫人不会是有喜了吧?” 第119章 到港 江升出去一趟,回来的举动就变得很奇怪。 林月鸣觉得口渴,正自己下床扶着桌子倒茶喝,江升一个箭步冲过来,夺了她的杯子: “你现在不能喝茶!” 林月鸣:? 江升弯腰抱住她,把刚下床一脸懵的林月鸣又抱回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你现在也不能劳累,你等等,我给你倒壶水来。” 林月鸣:?? 江升收了茶杯和茶壶,如一道旋风般抱着茶壶就往外冲: “白芷,哪里有热水,夫人要喝热水!快快快快快!” 江升火急火燎地找白芷拿了水壶,又以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冲了回去。 白芷手里端着江升刚刚送出来的茶,平安手上则拿着要给侯爷换的备用衣裳,两人对看一眼,默契地往外走,绝不在这个时候跟过去当那没眼力劲的显眼包,影响侯爷发挥。 江升冲进厢房,手脚麻利地倒了半杯热水,拿手背试了试温度,不太满意,又拿了个杯子,两个杯子来回倒腾几次,觉得水温差不多了,这才给林月鸣送到床边去: “来,喝这个,我试过了,不烫的。” 林月鸣接过水杯,更加疑惑地看着他:??? 江升一下很紧张,要去拿她的杯子: “水温不合适?太烫了?还是太凉了?我重新给你倒。” 林月鸣朝他摆摆手,把水喝了才递给他,说道: “江云起,你刚去请大夫,大夫是说我快死了么?” 江升气得跳脚: “呸呸呸!瞎说什么!” 林月鸣松口气: “那你这是在干嘛?” 江升要被她的迟钝气死了,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坐她床边,一边叹气一边问: “你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林月鸣反应过来: “啊?不会吧?” 见她这反应,江升更气了,一下子站起来蹦三丈高,围着她来回转圈跳脚,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到左边: “为什么不会吧?!为夫一夜八次,身强体壮,咱们有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是不是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生孩子!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么想跟你生孩子,你真是气死我了!” 这怎么能气成这样? 林月鸣去拉他的袖子: “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升更气了,扯开袖子不给她拉,蹦得更远: “你赶快给我狡辩狡辩,我要被你气死了!” 蹦这么远,又抓不住他,林月鸣抱住肚子,哎呦一声。 江升立马窜过来,紧张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怎么了?肚子疼?” 林月鸣以逸待劳,等着他自投罗网,这次轻易地就抓住了他的袖子,说道: “你听我说,我的月信一向就不太准的,前几日,田嬷嬷也提过,会不会是有了,我就找船上的大夫看了,大夫说了,不是喜脉,只是晕船,晕船这症状呢,刚出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的,待习惯了就会好的,所以我才说不会吧,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这个狡辩的内容,江升勉强认了,不生林月鸣的气了,改而攻击起船上大夫的医术,说道: “说不得是你这船上的大夫医术不准,咱们再找个大夫看看,多找几个大夫看看。” 既要找大夫,就得赶紧回商家老宅安顿,船上这条件,毕竟还是不太方便。 姚大人亲自来接的船,自然顺顺利利地停了个最显眼最最好的位置,离船署近,就几步路,办手续方便,离码头近,装货卸货也方便。 连接人送人都方便许多,接了信在明州港口等了多日的钟辽一眼就看到了船头的田嬷嬷,拼命挥手: “田嬷嬷!张叔!这儿!这儿!” 钟辽是紫苏的丈夫,和紫苏成婚后,一直在明州帮林月鸣打理老家的产业,每年都要到京城去送一次土产,交一次账,所以和田嬷嬷也很熟。 望舒号还没停稳,钟辽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了船,伸手就去帮田嬷嬷拿行李: “田嬷嬷,张叔,你们可算来了,我都在港口等好几天了,就怕错过你们的船。” 田嬷嬷见了钟辽也很高兴,说到: “难为你了,紫苏呢?怎么没见到她?” 钟辽有些不好意思道: “她是很想来的,就是她刚出月子没多久,还没恢复好,这船什么时候到得看风,也没个准时候,一等等几天都有可能,港口风又大,我担心她出来受寒,就让她在家里等。” 田嬷嬷很惊讶: “哎呦,你家老二已经生啦?恭喜恭喜,你可真是有福气,三年抱俩。老二是男孩女孩儿?” 说到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钟辽满脸止不住的笑: “是个姑娘,跟紫苏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张叔在一旁搭腔: “姑娘好啊,这下你是儿女双全了。” 钟辽摸了摸头发,嘿嘿笑了: “不说我了,夫人呢?夫人可好?哎,你们都不知道,紫苏接了信,担心的不得了,半夜都哭呢。” 林月鸣的信写的很明白,她是和离归家,以后常住明州。 去年是被休,林大人还来抢夫人的地,今年又和离,林大人也没了。 一下子既没了丈夫又没了父亲,夫人这命也太苦了。 紫苏接了信就忍不住哭了。 她还在坐月子,收拾老宅的事儿,都是钟辽在忙前忙后。 钟辽正问着夫人,船已靠稳,江升也扶着林月鸣从最上层的厢房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钟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给田嬷嬷使颜色: “田嬷嬷!田嬷嬷!” 夫人不是和离归家吗?怎么还有个男人跟着! 钟辽都快吓死了。 田嬷嬷回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是侯爷。” 钟辽更不懂了: “哈?哪个侯爷?和离的那个侯爷?都和离了还跟着,那夫人是和离了,还是没和离呢?” 这个问题,田嬷嬷也没搞懂,说是和离了,侯爷又几千里路追来了,她这么大岁数,这种和离法,她是没见过的。 田嬷嬷道: “回去再说,看夫人怎么安排,你先赶紧找个人,去请个信得过的大夫来,要看妇科的,夫人,可能有喜了。” 钟辽这下更是彻底晕菜了: “哈?” 有喜了还和离? 夫人和侯爷这是玩啥呢? 闹呢! 第120章 做主 望舒号停好后,江升想抱林月鸣下船,被林月鸣严厉禁止了: “不行!” 江升委屈巴巴地: “为什么不行,许了我五日,还没下船呢,就开始不认账!” 林月鸣现在对他这一套已经逐渐产生了免疫力: “我就是许了你五百年,也不能被你抱着下船。” 港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云集之地,又不是在自己家里,抱着下船怎么行,想都别想。 江升还试图挣扎一下: “万一你有了,怎么能让你自己走,港口这么多人,摔了碰了撞了怎么办?” 林月鸣不为所动: “即便我是有了,怀胎九月,我接下来九个月都不下床走路了?就算是有了,又不是瘫了,我要自己走。” 江升更委屈了: “我明明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什么都不听我的,你以前明明什么都说好的…” 说着说着,突如其来的直觉让江升停了下来。 追随着这个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指引着他走向胜利的直觉,江升敏锐地察觉到,他刚刚那样说是不对的。 在他刚刚那句话里,一定藏着什么关键的东西,是关于他和她的。 江升安静的看着林月鸣,将自己刚刚和她说的话来回想了几遍,终于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月鸣,我知道了!你不想跟我回去,是因为这个吗?” 林月鸣没有问他这个是什么,回道: “江云起,我要自己走,我不会因为你为了我好就被你抱下去,也不会因为得到了你的允许才自己走,我自己走,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是自己走着下船,还是被抱着下船,只是一件小事。 江升明白,她现在真正跟自己争的不仅仅是这件小事,而如果她还在侯府,还没有和自己和离,也根本不会为这种小事来和自己争论。 他自问在侯府,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的,至少在被和离前,两人也是情投意合的。 但对她而言,是不是在这个过程中,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她也曾按照他的喜好,在一件件小事中,做了很多的妥协,才达成这个情投意合的呢? 便是有一时之困,也定能拨云见月。 当初她送自己的赠语,用起来当真是无往不利。 江升笑了: “我知道了,以后我都问问你的意见,不自作主张,那你自己走,我扶着你行不行?” 两人终于达成一致,江升扶着林月鸣下船。 林月鸣走之前,去找施念齐: “待你忙完了,来我家里住吧。” 施念齐还得盯着船上的货都卸下来才能走,闻言摆摆手: “下次吧,我得先去找我那半个相好。” 听到相好,江升耳朵一下就立起来了。 回老宅的马车上,江升愁容满面,却又欲言又止,一点都没有他平时什么都要说,什么都敢说的模样。 林月鸣看他那样子实在憋的难受,问道: “怎么了?想说什么?” 江升终于忍不住说道: “我不是想管你,但是月鸣,施姑娘是藩人,跟咱们风俗不同,你可不能样样都学她啊。找相好什么,那更是万万不可。” 林月鸣是想要自己做主,但不代表她要放飞自我,闻要真是哭笑不得: “你想哪里去了,我不会的。” 得到的同时,意味着失去。 她和施念齐不一样,藩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标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种大事,连官府都不会管他们,全由藩长自治。 施念齐的父亲又沉迷风月,早就不管正事了,所以施念齐只要不嫁人,就能一直处于一个随心所欲的状态。 而林月鸣要想在明州立足,是一定要严格按照世俗对单身女子的要求来的,那就是不能有风月上的瑕疵。 她敢像施念齐那样找三个半相好,明州城定然容不下她。 林月鸣看着江升,又加了句: “而且,就算要找,我也应该找你,这世上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了。” 江升满脸的乌云一下散去,比正午的阳光还灿烂地笑起来: “那是当然的!那我自然是最好的!” 到了商家老宅,姚大人请的大夫已经到了。 林月鸣实际上比江升还着急,还更想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毕竟以后,她是不是能留在明州,甚至她这次还能不能接着去三佛齐,都由她的身体状况决定。 如果她真的有了身孕,是必定要跟着江升回京城的。 她能替自己做决定,却不能冒冒然替孩子做决定。 她不能为了自己,就剥夺了这个孩子侯府世子的出身,而给他一个商户出身。 大夫给林月鸣诊断的现场,四周静得连针落了都能听见,在场的当事人,都很紧张。 江升是个上战场的人,他坐在一旁,紧紧地盯着大夫瞧,盯得大夫冷汗直流。 姚大人去请大夫的时候,就跟大夫再三叮嘱了, 请他去看病的是侯爷,看的是候夫人,都是精贵人,让他务必稳妥稳妥再稳妥,万不可误诊了。 万一误诊了,候夫人出了什么差池,候爷这千里追妻的模样,一怒之下,说不定会砍人脑袋。 所以被侯爷这么死死盯着,大夫只觉脖子上凉嗖嗖的,脑袋就不太稳。 大夫一直不说话,弄得屋子里氛围愈发紧张。 江升实在等不下去了,这大夫看病也太磨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准话,就这还是明州城最好的大夫?姚大人找的这人,到底行不行啊? 江升耐着性子,问大夫: “大夫,如何了?” 大夫做深思熟虑状: “时日太浅,还看不出来,得等过段时日再看看。” 这说了等于没说,江升很不满意。 按两人最后在一起的时间看,这都快两个月了,这还看不出来!江升更加怀疑了,这大夫到底行不行。 林月鸣问大夫: “过段时日,是要等多久?” 大夫更慎重了: “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江升一下看向林月鸣,看着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林月鸣心里的确在发愁,如果是要再过十天半个月才能诊断出来,那她肯定是赶不上这次的船了,也去不得三佛齐了。 第121章 两全 姚大人请的第一个大夫刚被送出门,钟辽请的第二个大夫到了,两人在商家老宅门口,刚好撞上。 第二个大夫很吃惊: “您老人家都出山了,如何又叫我?齐老先生,侯夫人如何了?” 第一个大夫摸摸胡子,摇摇头: “不好说,再看看。” 连齐老先生都说再看看,第二个大夫如何敢擅做论断,见了林月鸣,也是望闻问切半天不敢下结论,最后道: “且得等过段时日,才能看准。侯爷您问多长时日?这个,起码十天半个月吧。” 江升真是无语极了,这明州城的大夫到底怎么回事,水平也太差了,一个两个,连个喜脉都看不准,真是急死他了。 送走第二个大夫,江升还想去请第三个,他就不信了,这么大个明州城,连个能看喜脉的大夫都找不到。 林月鸣叫住他: “算了,别折腾了,外面太乱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明州城观望蛰伏多日的各级官员们,眼见武安候陪着候夫人回了商家老宅,确认了侯爷确实是因私携夫人回老家探亲的,而不是奉旨来砍人脑袋的,终于敢来送礼攀关系了。 送礼这种事儿,赶早不赶晚,别落在最后,被上官记恨穿小鞋。 五品以上的地方官每三年要回京述职一趟,皇上哪能记得这么多人,说不定连名字都没有印象,武安候可是伴圣驾的人,能有这样一个人物在皇上耳边帮着说个一句两句,说不得就能决定未来的前程。 整个明州城都动了起来,从布政司到按察司,从学政到知府,从总兵到市舶司,四面八方派人来给江统领送礼的车马络绎不绝,连绵不断,把商家老宅门前的路都给堵了。 钟辽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就懵了,让他帮着夫人打理打理庄子和铺子可以,让他接待这么些个大官府里来的人,他心里没底,慌得要死。 这各家送礼的人,上来就称兄道弟的,什么布政使大人府上的,什么按察使大人府上的,他连他们干什么都不清楚,更不晓得他们跟侯爷到底是啥关系,这礼到底是该收还是不该收?收了要不要回帖?要不要回礼?回礼该回什么?拿什么回?总不能拿夫人的产业回礼吧? 呀呀呀呀呀呀! 一问三不知,啥啥不知道! 送礼的人乌泱泱涌来,可把钟辽给难死了。 于是平安将侯爷和夫人送进正房后,水都没喝上一口,原地换岗,荣升商家大管家,开始接待各路人马。 这些来的人,基本都冲着江升来的,平安都能一一接待处置妥当。 唯有一张帖子,平安没有擅做主张,交给了白芷: “是商家族长派人送来给夫人的帖子,我拿不准,得请您找夫人定夺。” 这又请又您,阴阳怪气的。 自从这次在船上重新见面,平安跟白芷说话一直是这风格,客气得不得了。 白芷忍了一路,忍无可忍,瞟他一眼: “好好说话。” 平安就等着她这句呢,那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当即不请了,也不您了,直接大跃进,舔着脸问道: “好咧,媳妇,咱们的婚事还做数的哈。” 白芷收了帖子,正色道: “平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儿?” 世上的奴仆之身,没有谁生来就是要为奴为婢的,或多或少,总有些说不得的过去。 因是说不得,平安就没主动问过,怕谈起往事,引起白芷的伤心事。 如今白芷愿意主动说了,平安也难得地,用最认真,最正经的语气说道: “你若不愿说,我不会主动问,但你若愿意告诉我,我定都一一记得。” 白芷道: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十二岁家里遭了灾,家里把我卖给夫人。家里人不要我,我跟着夫人本来只盼着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就行,我跟了夫人七年,夫人教我读书认字,教我算账管家,教我人情世故,一句重话没说过我,一件重活没让我干过。所以,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是很好,但若是让我舍夫人就你,我是做不到的。你便是生我的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主与仆之间经年累月的情谊,未必只有上下尊卑,平安如何能不知道呢。 听了白芷说完,平安笑嘻嘻道: “你跟夫人有七年,你跟我认识才七个月,订婚更是没几天,我哪能这么大脸,非要你舍夫人就我。也没让你舍夫人,这就是你想岔了,哪就非得舍了一个才能得另一个,事在人为,世上多的是两全其美之事。侯爷和夫人定能好好的,咱俩儿,也定能好好的。” 两全其美吗? 白芷去送帖子给夫人的时候,看着侯爷在那儿眼巴巴守着夫人写回帖,还在想,如今这局面,要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呢? 若是夫人有孕,与侯爷倒是能再续前缘,但回了京城,夫人想要的另一种凡事自己做主的日子不就没了么? 若是夫人没有喜讯,夫人定是会长住明州的,而侯爷作为禁军统领,总是要回京城的,从此相隔几千里地,注定只能相忘于江湖。 实在是,无论怎么看,都是两难全的。 林月鸣还不知白芷在想这些,她下了船后,那些难受的症状也渐渐缓解了,于是收了商家族长的帖子,便下床亲自写回帖。 商家族长是林月鸣外祖父的族弟,按辈分林月鸣该叫他三叔公。 三叔公帖子里写的很客气,说是听闻小姑奶奶和姑爷回来了,不知道小姑奶奶和姑爷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想来拜会。 林月鸣正在那里写,三叔公是长辈,该当她去拜会才是,明日就登门什么的。 江升在一旁伸着脖子看,问林月鸣: “明日就登门,那我这个做姑爷的是不是得准备得齐整点的礼物,三叔公家里小孩子多不多?第一次登门,红包总得多封点。” 林月鸣停了笔: “你也去?” 江升一下又蹦三丈高: “什么意思?你回娘家,不带我?那可不行,我要去,商家祖宗还不认识我呢!你都许了我五日,这五日我就是咱商家的姑爷,名正言顺,必须带我去!就是你不带我,我也要去!快,把我的名字写上,别就写你明日登门,写我和你明日登门!快写快写!” 于是在江升的虎视眈眈下,林月鸣笔下添上了江升的名字,名正言顺地要带他去拜会族长,开祠祭祖,让商家的祖宗们都认认,这个远到而来的姑爷。 第122章 贪心 江升看着林月鸣把自己的名字给加上了,尤不满足,又开始作妖: “完蛋,早知道要去见祭祖,我该多带点衣裳,我出来追你走得急,就带了两套替换的衣裳,路上都埋汰得差不多了,好难办啊,总不能穿着旧衣裳去见祖宗,让三叔公以为我这个姑爷没有实力,嫌弃我怎么办?给你丢脸怎么办?毕竟有人都不想带我去,嫌弃我拿不出手……” 一张嘴叭叭叭叭停不下来,林月鸣实在受不了他了: “我的祖宗,你消停些,有武安候和禁军统领这两个名头,你就是穿个麻袋去,三叔公也知道你有实力,商家全族上下加起来都没你能干,都没你拿的出手,都没你有本事,别念了,行不行。” 江升还在那里哼哼唧唧: “那有人还不想带我,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嫌弃我出身山野,不配登你们商家的门。” 林月鸣都快给他跪了: “我错了,行不行,我是看你这么多帖子,这么多人要见,担心你抽不开身,以后我去哪儿都带你,行不行?别念了,别念了。” 江升这才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其他人有什么好见的,我跑这么远的路,为的是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攀关系的么?你的家里人才重要。” 江升总算是消停了,林月鸣也总算是耳根清净了,写完回帖,叫了钟辽来,让他亲自给三叔公送去,嘱咐他: “务必跟三叔公说,他是长辈,我是晚辈,没有长辈来拜会晚辈的道理,实在是折煞我们这些小辈了。今日太晚,登门打扰多有不便,明日巳时,我和侯爷必定亲自登门拜访三叔公。” 在明州这几年,商家族里的人和事儿,钟辽都熟,也都能办,当即收了帖子,打包票绝对办妥,但没着急走,支支吾吾地说: “紫苏想带孩子们来给夫人请安,又担心夫人舟车劳顿,冒然来,扰了夫人的清净,不知道夫人什么时候方便?” 林月鸣当即道: “我说怎么回来一直没见她,你们也真是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还弄这些客套的过场,你跟紫苏说,让她快来,我什么时候都方便,三年多没见了,我想她的很,你家孩子我还没见过呢,白芷,你去把你紫苏姐姐接来,帮她抱抱孩子。” 钟辽一家现在都靠着林月鸣过日子,京城和明州相隔这么远,最怕的就是隔得远了,和主子的情意就淡了,如今听夫人的话里亲近如初,高兴得笑开了花: “好咧,现在就抱来给夫人看。” 没过一会儿,紫苏手里抱一个,白芷手里领了一个,来给林月鸣请安。 紫苏一进门就想给林月鸣磕头,吓得林月鸣赶紧叫住她: “咱们俩儿之间什么时候兴过这个,你快起来,可别把孩子给摔了,快抱过来我看看。” 紫苏那个小的才两个月大,躺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和紫苏长得一模一样,从小就能看出美人的模样。 大的也才两岁,话都还说不全,年纪虽小,却是个安静的美男子,进门见了林月鸣,规规矩矩地请安,一点都不闹腾。 林月鸣一人准备了一个小金锁,一个挂美男子脖子上,一个放小美人的襁褓里。 虽然两个娃看起来都很乖,不是闹腾的性子,但三年生俩娃,紫苏脸上还是难掩憔悴。 林月鸣问她: “你这几年,过得可好?” 说起自己的婚后生活,紫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若说不好,旁人只怕会说我实在是不识好歹。夫君是自己的亲表哥,婆婆是自己的亲姑姑,都是知根知底的,对我也是很好的。只我这几年每日睁眼就是围着孩子打转,什么事儿都脱不开身,连之前说好每年交账都要去京城给夫人请安的,因为孩子,也总是没法成行,几年时间,一点事儿都没办成。哎,终归是我太贪心,什么都想要。” 紫苏来给林月鸣请安,江升不好留在屋里听,就避了出去,以免他在,影响他们主仆二人叙旧聊私密话。 待白芷送紫苏和孩子们回去了,江升才回屋去,进去了就见林月鸣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天在发呆。 江升走过去抱住她: “怎么见了人反而不开心?我看你刚刚明明很想见的,她说的什么话,惹了你烦心?” 林月鸣摇摇头: “不是,就聊着家常,哪里来的烦忧。” 江升把手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 “那你是为了它烦忧吗?你是希望他有,还是希望它没有?” 林月鸣有些迷惘: “江云起,我不知道,我两个都想要,既有他,又有自在,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江升哼哼两声: “你还贪心?你就是太不贪心了!像我这么好的男人,你居然都不敢要!我跟你说,我要是女人,我都得想方设法搞个我这样的,先搞到手然后死死抓住不放才对,你居然不敢要,你这算什么贪心,你就是胆小鬼。” 林月鸣刚刚的那些迷惘的情绪一下被江升搅散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不要脸,脸皮真厚,你说这话自己居然不脸红?” 江升意正言辞,不仅不脸红,反而发挥起来愈发不可收拾: “我有说错吗?我哪里不好?我好得不要不要的,我从一而终,爱你爱得要死,一夜八次,身强体壮……” 林月鸣越听越不像,伸手去捂他的嘴: “胡说八道,脸皮真厚!” 江升顺势拉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 “月鸣,你能不能为了我,勇敢一些,贪心一些,鱼和熊掌可以兼得,你能不能既要你的自在,也要我。” 第123章 爬窗 林月鸣没想到江升平时看起来不拘小节,但在辨别人心上,却自有天赋,看得很准,说得很对。 她不是不想要他,而是不敢要他,因为她没有底气。 有底气的人才敢全力争取,便是失败了,不过只是一次失败而已,退路多的是。 没有底气的人,便会畏惧于不受控制的风险,裹足不前。 那她要如何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呢? 这底气需得来源于自己,而非来源外物或他人。 林月鸣对江升道: “江云起,你让我再想想。” 想想就想想,只要开始想了,他就有机会,已经到手的夫人,还能让她飞了不成,那必须不能。 江升猛点头,决定趁夫人态度有松动,再接再厉巩固巩固战果,于是道: “是要好好想想,错过我这么好的,以后有你痛哭流涕的时候。” 这人夸起自己来怎么就没完了。 林月鸣哼了一声: “那便试试,你现在就回京城去,谁痛哭流涕还不一定呢。” 完蛋,得意忘形,用力过猛了! 江升刚刚夸自己夸上瘾了,没刹住车,一看情况不对,原地转向: “说错了说错了,是我痛哭流涕,是我痛哭流涕,你这么好,花容月貌,人美心善,知书达礼,文武双全,又会赚银子又会管家,又会弹琴又会制香,又会骑马又会射箭,连洒葱花的手艺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你,我可不能错过你,谁错过你谁是大笨蛋,谁错过你谁半夜睡醒都得哭…” 听着别人这么不要命连环的夸,就还挺羞耻的,林月鸣招架不住,手动让他闭嘴: “晓得了,晓得了,求你可快别说了,是我痛哭流涕,我痛哭流涕,别说了。” 因为三叔公的帖子这件事在,江升这下更是名正言顺地和林月鸣黏在一起,严防死守林月鸣抛下自己独自搞事情,片刻都不肯离开。 晚膳后,该安排就寝了,有些话,白芷这个未嫁人的姑娘不好说,其他人在武安候这里也没有体面,更不敢说,田嬷嬷仗着自己年纪大来了。 田嬷嬷话是跟林月鸣说的,眼睛却盯着江升: “大姑娘,客房安排好了,侯爷可以就寝了。” 商家老宅多年没住人了,林月鸣的信到的急,又只说是小住几日,钟辽就重点先把主屋和客房给收拾了出来,后院的地方都没动。 现在林月鸣住的就是主屋的二楼,在二进院,田嬷嬷给江升安排的客房在一进院,中间隔了一道墙。 江升可不愿意,不住一起,那怎么能行! 本身就没几天,这一下一半的时间没有了。 江升正想说话辩驳,田嬷嬷又发话了: “刚刚齐老先生吩咐了,若真有了,前三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若是真心疼咱大姑娘,就不能折腾,侯爷,您说呢?” 折腾这两个字,涵盖的内容可就多了,也就田嬷嬷这样的老人家,敢在武安候面前说这话。 当着林月鸣的面,江升还敢口无遮拦,无法无天,不知羞耻,啥都敢说。 但当着田嬷嬷的面,江升还是要脸的。 而且田嬷嬷毕竟是林月鸣的奶嬷嬷,她的面子江升还是要给的,更是不能跟个老人家去讨论折腾这件事儿的细节,灰溜溜地被田嬷嬷赶走了。 把江升赶跑后,田嬷嬷又交代林月鸣: “我也不能时时跟着,大姑娘,有些事,便是侯爷不懂,你也不能由着他胡闹。” 就这样田嬷嬷还不放心,又叫了白芷来提点: “待会儿侯爷若又跑来了,就说夫人已经睡了,让他白天再来,夫人我可交给你了,你不能由着主子们胡闹。” 田嬷嬷料事如神,她走了没多久,林月鸣都洗漱完睡下了,听到外面传来江升的声音。 他竟真的盯着田嬷嬷的动静,杀了个回马枪,然后在田嬷嬷布置的第二道防线白芷这里再度败北,铩羽而归。 林月鸣心想,这下总该消停了吧,他总不至于还搞出花样来,于是便吹灯睡觉,结果一直躺到半夜,还是睡不着。 可能是在船上待久了,哪怕躺在床上,身体还是会有那种晃来晃去不踏实的感觉。 也可能是商家老宅太久没住人,正屋二楼现在又只有她和白芷住,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太冷清了。 更有可能是因为梅雨天的江南,空气里潮气太重,连被子里都是潮的。 总之,就是睡不着。 正在那里左翻右翻,窗口突然传来啪嚓的声音,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有人在爬窗户! 林月鸣立马坐起来,喝道: “谁!谁在那里!” 江升委屈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月鸣,你睡了吗?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的天,他怎么还来! 林月鸣忙起来开了窗,窗外,江升扒在窗户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一个起跃,跳了进来。 这里可是二楼! 林月鸣都要被他吓死了: “这么高!你怎么上来的!” 江升自顾往里大步走,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 “嘿嘿!还是你这里的床舒服。” 又往旁边拍了拍: “来,睡觉啦!” 林月鸣跟过去: “你一个堂堂侯爷,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翻墙趴窗户,这么高,摔下去,摔伤了,怎么办?你一天天的,能不能消停点!赶快回去!” 被骂了,江升也不还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不回去,客房离你好远,我舍不得睡觉,我总觉得一闭上眼睛,再睁眼,你就不见了,你能不能明天再骂我,今天先过来,陪陪我,我好想你。” 每次他没正形的说那些厚脸皮的话的时候,林月鸣都气得想打他一顿,但当他这么认真地跟她说着想念的时候,林月鸣便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 林月鸣走到床边: “你乖乖的,快回去,田嬷嬷说了,不能折腾的。” 江升满脸是笑: “月鸣,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整天只想着那件事的,我就想抱抱你,可不可以?你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你有想我的吧?” 平心而论,是想的。 不管是他的笑容,还是他说的话,都太真诚了,满心的期待都这样明明白白摊给她看。 面对这样的真诚,林月鸣没法再赶他走,挨着他躺过去: “想的。” 江升一下就抱住她,拖过被子把两个人裹起来,欢呼道: “哟嚯!终于抱到了!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第124章 底气 江升欢呼的声音太大,一下就惊动了外屋的白芷。 白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已经在推门了: “夫人,没事吧?” 林月鸣赶紧坐起来,用被子把江升全部盖住,回道: “没事儿!” 白芷推门进来,手里还拿了根棍子: “夫人,我怎么听到有男人的声音。” 然后白芷看到了扔在地上的两只靴子,男人的,今天侯爷穿的那双。 再看了看夫人那草草盖着隆起来的被子,显而易见,里面藏了个人。 林月鸣看着白芷,白芷看着夫人,双方当事人都很紧张。 这么关键的时刻,江升这个拖后腿的,居然在被子里,抱着林月鸣的腰在笑。 笑得被子一抖一抖的,这下白芷想当没看见都不行。 白芷觉得很难办,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些话,田嬷嬷说可以,她来说,就太尴尬了。 好在林月鸣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白芷,没事,没人,你听错了,出去吧。” 白芷如蒙大赫,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飞快地通风报信: “夫人,田嬷嬷说明天早上辰时来送早膳,你们,不是,你,可要记得时间呀。” 这下白芷再不敢留,冲出去,嘭地关上了门。 江升抱着林月鸣的腰,明目张胆,笑得更大声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林月鸣拍了他好几下: “别笑了,别笑了,再笑住耳房的田嬷嬷都要听到了,幸亏白芷认得你的靴子,不然你刚刚就要被白芷一棒子打下来。” 江升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明明是抱自家的夫人,怎么搞得这么像话本子里半夜爬大小姐窗户的长工情郎,明天辰时前,还得再偷偷溜出去,不然就要被追奸在床游街沉池塘。” 这剧情就很熟悉,也不知道是天下的话本子都这么写,还是他们看的根本就是同一本。 林月鸣又拍了他一下: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来爬窗户,这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要不你现在就回去吧。” 江升抓住她拍过来的手,顺势把她拖进了被子里紧紧抱着: “我不回去!我要抱着你睡,不然我睡不着。你刚刚才说想我了的,这句话我已经听到了,别想收回去。” 江升全身火热,被子里原本属于江南梅雨天的潮气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一起藏在温暖又柔软的被子里,这么相拥而眠,就的确挺舒服的。 江升还在那里叨叨: “正经人有什么好当的,我又不靠这个吃饭。而且我不爬窗户怎么办,你又不给我留门,你给我留门,我能爬窗户吗?再说了,爬窗户算什么,你再不肯给我名分,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都要使出来给你看看。” 说着说着,江升发现林月鸣一直没说话,这才有些怂了,起身偷偷看她,问道: “真生气啦?不理我啦?” 林月鸣看着他那张好像永远不会气馁,永远精力充沛的脸,仅仅重聚这一天,他已经折腾出无数的花样来,从白天折腾到半夜,真不敢想象,再后面几天,他那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还能变出什么花来。 他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看着是热闹,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 他跟她一样没有底气呢? 她没有底气,是因为她还未找到自己行于这世间的安身立命之本。 他没有底气,或许是因为这段关系的开始就是他靠抢得来的,而不是两情相悦得来的。 正因没有底气,故而内心惶惶不安,不管有用没用,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觉得踏实。 她也是。 他也是。 林月鸣突然问道: “江云起,你愿意等我吗?” 江升想都没想: “那当然!这还用问?” 林月鸣怀疑地看着他: “你都不问问我,是要等什么?等多久?” 江升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说话的时候好像在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脖子。 他说话时那欢快的气息在她脖子上纠缠: “等你还要问等什么?只要你肯让我等,我什么都等,一直等。” 林月鸣又道: “如果你等不住了,想跑,我也不拦着你。” 江升接话接得飞快: “不跑。” 说完江升想到什么,一下从被子里窜出来: “我可不像有些人,我这个人,说不跑就不跑,说一直就一直,我说话算话,说到做到。我得给你写字据,再按个手印。” 林月鸣想叫住他: “不用。” 根本叫不住,江升已经蹦跶出去了,扯着嗓子叫白芷: “白芷,纸笔有吗?” 白芷压低声音: “有的,有的,侯爷,您小点声,田嬷嬷就住旁边耳房!” 机会稍纵即逝,生怕林月鸣反悔,江升紧赶着写了字据按了手印拿进来给林月鸣看。 连写了三大张全塞林月鸣怀里: 一张写着:等你。 一张写着:一直。 一张写着:不跑。 抱着这一堆字据,林月鸣沉默了,似乎在做某个决定,却又拿不定主意。 江升难得地,居然安静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半点没有催她,只抱着她,在她嘴角亲了亲,又在她脸颊亲了亲,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像小动物一般表达着亲近和讨好。 终于,林月鸣下定了决心: “江云起,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商家祠堂祭祖吧,我外祖父和舅舅还不认识你呢。” 进宗祠祭祖这个举动,这其中所蕴藏含义,本身就非同寻常。 虽然本身就定好了明天要去的,但那是江升定要跟着去的,和林月鸣主动让他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江升眼睛发亮地看着她,正想说话,田嬷嬷上楼的声音传来: “白芷,楼上是什么动静?” 居然真被逮到了! 江升慌不择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拉开窗户就跑。 可别摔了! 林月鸣吓得赶紧去窗边看,只见江升翻着跟头,跳上一进院的围墙,骑在围墙上,转过头来,对着她的窗户大叫道: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第125章 打闹 江升昨晚干了坏事,夜探了夫人的香闺,又是在田嬷嬷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溜走的。 所以等到早上快用早膳的时候,江升心里没底,躲着田嬷嬷,一路偷偷摸摸地从一进院摸进二进院,上楼去找林月鸣。 结果就在楼梯口,狭路相逢,田嬷嬷也正好要上楼。 两人四目相对,江升立刻原地站好老老实实等着听训状。 毕竟是老人家,又是夫人的奶嬷嬷,出发点也是为了林月鸣好,说自己两句也是应该的。 江升决定了,不管田嬷嬷怎么说,自己都不还嘴,免得两个人起了冲突,让林月鸣难做。 结果田嬷嬷见了他,也很紧张,斟酌着用词: “那个,侯爷。” 江升站得笔直,态度和身形同样端正: “田嬷嬷,你说。” 田嬷嬷语重心长地,跟叮嘱小娃娃一般: “窗户可不能再爬了啊,摔下来怎么办?” 哎,没有挨骂,嬷嬷好像还挺关心他的。 江升满脸诚恳,不住点头: “好的,田嬷嬷。” 不让他走窗户,那就不走,他还能走屋顶,反正不让他见夫人那是不可能的。 结果田嬷嬷提前预判了他的预判,都要走了,又转过来特地说: “屋顶也不能的。” 江升顿时满脸哭意: “嬷嬷,求给条活路吧!” 田嬷嬷和武安候不太熟,没想到他是这种性子,都被他逗笑了: “侯爷若是知分寸,老婆子我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真要一起住也不是不行,只请侯爷务必记住大夫说的话。” 江升没想到田嬷嬷居然这么好说话,一下蹦起来,连连给田嬷嬷作揖: “嬷嬷啊嬷嬷,您可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嬷嬷!您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哈哈哈哈哈哈!” 好棒哦!可以光明正大抱着夫人睡了! 江升三步并两步,蹭蹭蹭蹭大笑着往楼上跑去,冲进卧房里间,跟个炮仗似地跳上床,把睡得正香的林月鸣一下就震醒了。 林月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江升抱住她在她左边脸上吧唧亲一口,右边脸上也吧唧亲一口,强制把人弄醒,一定要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月鸣,你猜刚刚田嬷嬷跟我说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哈,我晚上可以跟你住一起了!你开不开心!” 明明睡得好好地,却被他扰了清梦,她能开心? 她开心个鬼! 林月鸣气得推开他的头,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抱怨道: “走开,我在睡觉呢!” 田嬷嬷走得慢些,等她走上楼的时候,正好听到大姑娘气鼓鼓地骂声: “走开!走开!我还没睡醒呢!我要睡觉!你抱着我睡不着了!” 以及侯爷耍无赖的声音: “不走,嬷嬷都同意了!名正言顺,我就要抱!” 田嬷嬷走进隔间,一对小夫妻打打闹闹跟小孩子一般拌嘴的声音还源源不断从隔壁传来。 就这模样,哪里有半点和离了的样子。 甚至田嬷嬷都有些恍惚和心酸,上次见大姑娘这么活泼,好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啊。 隔壁的拌嘴声渐渐平息了,又过了一会儿,白芷叫大姑娘起床的声音响了起来。 田嬷嬷一直在隔间,按照明州正经回娘家的礼节,替林月鸣准备给三叔公家的礼物。 东西是昨天就备好的,今天早上是最后再清点一遍以免出差错。 三叔公家离商家老宅并不太远,就隔了两条街,吃完早饭慢慢晃过去,刚好差不多巳时,是正统的回娘家的时辰。 林月鸣梳洗完,用过早膳,发现嬷嬷还在隔间没出来,便进去找她,结果田嬷嬷居然坐在隔间角落里抹眼泪。 这真是让林月鸣吓一跳,走过去拿了帕子给田嬷嬷,问道: “田嬷嬷,出什么事儿了?可是侯爷又做什么坏事了?我去骂他!” 江升是跟着林月鸣一起来的,趴在门口看着,满脸无辜,但也积极承认错误: “嬷嬷,你别生气,我虽不知哪儿错了,但一定改。” 田嬷嬷拿帕子擦了眼泪,叹道: “不是,跟你们没关系,我是想起了大小姐。之前大小姐还在的时候,三老爷每年都会给大小姐写信,请她空的时候回娘家看看,大小姐也一直想回明州探亲的,只是从未成行。” 商家大小姐要回明州,一趟来回得好几个月,需得林大人同意,也得林大人陪同,那个时候林大人在准备科举,哪里有时间花费在这种事上。 于是商家大小姐离家几千里路,从明州远嫁到京城,就再也没能回来过。 林月鸣抱住田嬷嬷,逗她道: “嬷嬷,不怕,咱们以后住明州了,就替我娘把没回成的探亲都探个够,一天回去个七八回,吃三叔公的,用三叔公的。” 田嬷嬷都被她逗笑了: “哪有一天回个七八趟的,可不招人烦。” 又担心地看了看门口的江升: “而且当着侯爷的面,说什么胡话,什么住明州,哪有一直住娘家的,总归还是要回去的。” 当着江升的面又怎么了,当着江升的面,林月鸣也敢说。 林月鸣道: “嬷嬷,这里不是娘家,这里就是家,我们以后就住明州,暂时不回京城的。” 田嬷嬷吓一跳: “我看你们俩儿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不回去呢?” 若是真和离了,那肯定没有办法,可看他们这样子,不是没和离吗? 那大姑娘怎么能还住明州呢? 侯爷可是禁军统领,总归是要回京城的。 夫妻二人,一个住京城,一个住明州,相隔几千里路,这怎么能行? 这问题不仅田嬷嬷理解不了,三叔公也理解不了。 巳时,林月鸣和江升到了三叔公家,又被三叔公领着祭完祖后,江升去给商家的一群孩子们发红包,把空间留下来给林月鸣和三叔公聊一些私房话。 三叔公虽是第一次见林月鸣,却一点不觉陌生,不住感慨: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难得你们这么远回来,别着急回京城,多住些日子,你外祖父还有些遗物,当初你娘远嫁不方便带走,暂时放我这里,你这次好拿的话,也带走,也算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 林月鸣道: “三叔公,好拿的,我拿回老宅就行,我这次回来,就不回京城了,不仅不回去,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还想去趟三佛齐,如果条件不允许,我去不成,我希望商家子弟里,能有人去。三叔公,我们商家沉寂太久了,要想再起来,如今三佛齐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第126章 家族 商家虽现在已经没落成一个普通的商户人家,但在林月鸣外祖父在时,也曾煊赫一时。 林月鸣的外祖父商大人,年轻时曾行万里路,带着商家的商船,不仅去过占城,三佛齐,还曾从三佛齐继续往西,去过婆罗多,刺撒,天方,麻林这些很多人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商大人也曾读万卷书,以商户之身,考取功名,得中进士,官拜明州市舶司提举,为君效力。 二十三年前,商大人奉先皇旨意,前往三佛齐,册封新的三佛齐王,并建立巨港宣尉司。 随同商大人一同前去的,还有商家最精锐的船队和最出色的子弟。 结果遇到三佛齐内乱,新的三佛齐王一族皆被叛军诛杀,商家船队回国路上又遇海难,半数商家子弟和商船折在了三佛齐,包括林月鸣的外祖父和舅舅,商家也自此元气大伤。 林月鸣如今再提三佛齐,三叔公面露难色: “月鸣,你在京城太远不知道,三佛齐这些年来就没太平过,内战都打了二十多年了,那边商路不通的。而且如今咱们家朝中无人,便是去了三佛齐,又能做什么呢?” 林月鸣这次来见三叔公的时候,把陆星移给她的盒子带了来,递给三叔公道: “三叔公,正因商路不通,才是我们的机会。三佛齐以西的商路断了二十几年,来我朝行商的藩商年年递减,从我朝出去的商队也越来越少,海贸凋零,导致连香税都收不起来。香税之事,是横在皇上心间的大难事,谁能办成此事,谁就能得圣心。便是朝中无人又如何?咱们商家若能办成此事,咱们就是朝中的人。太后此前有蒲家,皇上难道不希望手上有个蒲家这样的亲信为自己办事吗?” 从收到小陆大人的皇商牌子起,在从京城来明州的船上,在给皇上写谢恩折子的时候,林月鸣就一直在想,该用什么,以报君恩? 诚然,不管皇上给她皇商牌子,还是陆辰去替她求皇商牌子,或许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庇护,并没有指望她真的能做什么。 但既已离皇权这么近,为何要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三叔公打开盒子,很是震惊: “你居然有圣旨!皇上居然封你做皇商!” 林月鸣道: “三叔公,皇上是武将出身,惯会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如今又离了太后辖制,不会在香税这个问题上等太久的,若皇上真的动武,离陆地几千里地,最难的便是粮草如何供应,若我们商家能提前布局,定能把事儿办到皇上心尖去,解皇上之忧。此事,我们不做,旁人也会做。便是商家不做,我也会做。” 三叔公更是震惊了: “你真要去三佛齐?来回路上就一年,若要在三佛齐经营,少不得要在三佛齐待个几年时间,这么远的路,这么长时间,武安候能同意?便是武安候能同意,你倒不怕他变心?” 两人正在三叔公家二楼书房说着话,江升大笑着的声音,以及孩子们追着他要红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还有一个孩子的哭声。 两人都站起来,往外走去。 三叔公是担心家里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武安候,林月鸣则是担心,江升没轻没重的,别把孩子给伤了。 走到二楼连廊,往下看去,可能一个孩子跑太急摔了,江升抱了他起来举高高,正在哄他。 三叔公看着江升哄孩子,语重心长地对林月鸣说: “月鸣,你别嫌我啰嗦,你是我们家嫁最远的小姑奶奶,我自然是希望你好的。你也跟你外祖父很像,心中自有雄心,又有沟壑。只你当务之急,比起去三佛齐,更是该先给武安候生个世子,如此才算有了依靠。你若去了三佛齐,这么长时间,若侯爷变了心,要跟你和离,甚至跟当初陆家一样以无子为由要休妻,你可怎么办?” 林月鸣看着江升温柔地哄着那个小孩子,回道: “三叔公,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什么才是我该做的,我已想的很清楚,至于侯爷,他说他等我。” 三叔公急得不行,又不好明着说武安候的坏话: “男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他这么说,你就信?” 江升哄孩子很有一套,几下把那孩子哄得转哭为笑,放了他下去玩,可能察觉到有人在看,江升也朝楼上看来。 见是林月鸣和三叔公在看,江升朝她挥了挥手,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又带着一群孩子跑了。 看着江升离去的背影,林月鸣笑了,没有半点犹豫,回道: “我信。” 离开三叔公家前,林月鸣最后道: “三叔公,我的船,四日后会从明州港出发,去泉州和施家的船队汇合,南下占城,再寻时机去三佛齐,若商家子弟要去,可一同前往,若不去,我也不强求。” 林月鸣以为这么大事儿,三叔公肯定要深思熟虑几日,而且商家之前这么多子弟折在三佛齐,那里就是商家的伤心地,从此避开那里也是有可能的。 结果三叔公不愧是能做族长的人,眼见劝不动林月鸣,当即拍板: “我虽老了,也没有族兄当年有魄力有眼光,但总不至于,你一个小女娃娃都敢干的事儿,我个老头子倒畏畏缩缩。既你想的清楚,月鸣,商家是跟你一起的,商家的船,一起去。” 回老宅的路上,林月鸣对江升道: “我写了个谢恩折子,你这次回京的时候,帮我带回去,呈给皇上,好不好?” 如此明明白白地说到即将到来的分别,江升平静地接受了,牵了她的手,笑道: “好,我一定亲自交给皇上,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林月鸣满脸懵: “啊?回来?” 江升大笑道: “当然回来,你不肯跟我回去,我便来找你,你让我等,我就傻乎乎等你嘛?我可没这么傻,万一你变心了去找相好怎么办?老实等着我,不准找相好,你敢找,我打断他的腿。” 第127章 出海 四日后,明州港口,望舒号和商家的船组成的商队已准备就绪,即将远行。 商队满载丝绸和茶叶,将在泉州售卖一部分,换成瓷器,短暂停留,待冬日季风起后,南下占城。 林月鸣在港口给商队送行。 施念齐把着腰刀,觉得有些可惜,又问了句: “你真不一起走啊?” 林月鸣笑道: “万一我真有身孕,生在路上,你会接生吗?你会接生我就跟着走。” 这几日,齐老先生又来看过林月鸣两次,话风一点没变,依旧是再看看,不好说。 其实林月鸣心里已经有察觉了,多半是没有,毕竟如果有了,以江升这么重视的态度,齐老先生没道理不说。 很可能是没有,齐老先生怕惹怒江升,所以先拖着,等她月信到了,自然她就知道了。 但月信久久不至,林月鸣也不敢赌这万一。 施念齐虽上天入地哪都去得,杂七杂八,啥都会点,但接生,她是真不会,于是干脆利落地拱手告别: “我连人都没生过,哪里会接生。既如此,那就明年见,反正你以后在明州,想出海,机会和时间都多的是,也不急于这一时。” 林月鸣也是这么想的,今年出不去,就明年,明年出不去,就后年,她总是能出去的,不必冒这么大风险非得今年出去,万一真生路上,倒成了大家的拖累。 三叔公也来给商队送行,商家商队带队的是三叔公的大儿子,按辈分也算是林月鸣的舅舅,因他在族里排行五,林月鸣便叫他五舅舅。 林月鸣对五舅舅道: “五舅舅,咱们家的船太久没去占城,对海外的情况都不熟悉,出门在外,或可听听施当家的意见,她常跑占城,路上都熟的。” 林月鸣跟商家人不太熟,就担心商家人因施念齐是女子对她有偏见,轻视于她,在海上不听指挥,反倒出事。 结果五舅舅比林月鸣想象中开明的多,拍着胸脯保证道: “小姑奶奶,放心吧,爹已经嘱咐过我,咱们这次主要是跟着跑跑,多学多看,是去长见识的,为以后铺路的,施东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逮鸭我绝不追鸡,肯定好好听指挥。” 如此,林月鸣放下心来,和商队挥手告别。 江升是陪着她来的,送走商队后,又陪她回去,对她道: “你们商家人性格还挺好的,挺好相处的。” 林月鸣一听就笑了。 江升总觉得她这表情不对,拉住她: “哎,你笑什么?我夸你家里人,你怎么还笑话我。” 林月鸣笑得更开心了: “我没笑话你,我是笑你和三叔公有默契,昨日三叔公也是这么说你的,说武安候位高权重,没想到性格这么平易近人,这么好相处,连跟家里的孩子都能玩到一块儿。” 江升这几日在明州,身上没有差事,难得闲了下来,这么多求着要跟他攀关系的达官贵人他一个没见,反倒跟商家一群半大的小子混在一起,早出晚归的,也不知在忙什么。 明明是在夸她,但听她这么说,江升一下子却连头发都耷拉着没了精神,语气中带着无奈又委屈: “我倒想跟你玩,你又忙,我找你玩,你都不理我,晚上我叫你睡觉你都不睡,我亲你你都不亲回来,你都好几日没有好好跟我说话了,我除了跟孩子们玩儿,不然也没其他事干。” 这语气,真的是委屈极了。 林月鸣实在没想到,在他心里,自己居然疏忽他至此吗? 不应该啊。 虽然这几日她确实很忙,短短几日,赶着出发前,她去明州府衙办妥了皇商的手续,又和钟辽合完了今年明州这边铺子和庄子的账,三叔公还把外祖父的遗物转交给了她。 她见了外祖父的遗物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母亲远嫁带不走。 因为那乌泱泱几十口大箱子里,全是书和文稿。 里面的文稿,很大一部分,是外祖父出海的游记,里面光怪陆离,写着各种奇人异事,风土人情。 特别是三佛齐,据说有上万座岛屿,林月鸣的外祖父还曾在那里停留了一整年,专门考察记录了三佛齐的各种岛屿风貌。 林月鸣一看就入了迷,这两天废寝忘食都在看,把时间都花在了书稿上,和江升相处的时间反倒少了。 皇上就给了他两个月的假,过几日,他也得走了。 他虽说会回来找她,但禁军统领的差事,哪里会这么容易脱手,而且他还这么年轻,也不可能告老辞官,总得等明州这边有合适的差事空下来才能来。 明州最适合他的差事,就是总兵了,只现在的明州总兵也是今年刚来的,起码要干满三年才会挪地方。 下次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 所以林月鸣这几日,除了看文稿,都是与江升同吃同睡同住的。 结果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居然如此忽视了他,而他竟然忍了这几天,都没抱怨。 看他这么委屈,林月鸣心疼极了,去拉江升的手: “你别生气,确是我错了,还以为这次能走成,这几日就赶着在看外祖父写的三佛齐的书稿,今日不看了,我都陪你,一天都陪你,好不好?” 江升一下从空虚寂寞冷求关注的表情,变成了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表情,拉了她就跑: “好好好!那我们不回去了,我知道好几个特别好玩的地方,我都带你去!走走走,我船都准备好啦!就在港口,现在就能走。” 江升说准备好,那必定是准备好,拉着林月鸣原地返回,几步路到了港口,找到一条小船,就把林月鸣带了上去。 没等林月鸣反应过来,江升已经划动了船,两人一船,往茫茫大海而去。 船舱里,铺着软垫和毯子,小茶几上,放着蜜橘和干果,还有一个正燃着碳的小茶炉正煮着热水,甚至连清远香都点着。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肯定是蓄谋已久。 林月鸣真是无语: “至于吗?要出来你就直接说出来玩,你装什么委屈,演这一出,我还以为真怎么你了!担心死我了!” 江升划着船,哈哈大笑道: “让你就知道百~万\小!说不看我,可算把你拐出来了。小娘子,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今日你就乖乖从了我,我带你去,划船,钓鱼,看日出,抓螃蟹!” 第128章 共游 江升在去奢县前,也曾说过要带她出海游玩,夏日没能履行的承诺,如今兜兜转转,到了秋日,终于能成行。 林月鸣见江升目标明确直直往海里划,恍然大悟: “你这几日天天往外跑,原来是踩点找玩的地方去了?那怎么跟孩子们混一起呢?你找三叔公问问,不就行吗?” 江升哗哗摇着船桨,把小船划得飞快,边划边笑: “那你就不懂了,小娘子,大人玩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才知道,什么是真正好玩的。今晚咱们在外面过夜,就你和我,天为被,地为床,然后,嘿嘿,嘿嘿,嘿嘿。这里过去还要接近一个时辰,你要觉得无聊,我给你带了几本话本子,就毯子下,你先看着解解闷。” 林月鸣摸到毯子里,果然有好几本话本子,随手抽出一本打开,那页写的正是一个地主家的千娇百媚的小妾和一个身强体壮的铁匠,在一片玉米地里,天为被,地为眠,这样那样。 往后翻了几页,两人换了个地方,继续,这样,那样。 再翻几页,两人又换了个地方,接着,这样,那样。 整本书都在讲,这样,那样。 又换一本,这次更厉害了,是个风流多情的寡妇,她有八个相好,每个都可以,这样,那样。 剩下几本,草草翻过,都不是正经话本子。 总之,没有一本是好人家的夫人该看的。 林月鸣做贼心虚地把话本子关上了,左看右看确认没人,这才理直气壮地兴师问罪: “你都给我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你自己看过没有?” 江升呵呵两声: “哪里乱七八糟了,保证按你喜好挑的,我跑了好几个书铺挑的。” 林月鸣矢口否认: “胡说八道!我才不喜欢看这个。” 江升又呵了一声: “呵,有本事你就别看,都扔海里去。” 那,怪可惜的。 反正避火图都一起看过了,当他面看看话本子,应该也没什么吧。 林月鸣又偷偷摸摸翻出一本: “算了,你带都带来了,我也不好辜负你的好意。那我勉为其难,姑且看看,聊以消遣。” 这么一姑且看看,就看看到了目的地,竟是一座小岛。 江升停了船,进了船舱,见她还窝在毯子里看得脸红红的,欺身过去,压住她的毯子,围住她,亲了亲她的脸。 林月鸣这才发现他来了,刚想问是不是到了,江升都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又亲到了她的唇上。 从轻轻一点地亲,到缠绵深入的亲,唇齿纠缠,林月鸣觉得好热,两人换气的间隙,她推了推他: “大夫说不行的。” 江升嗯了一声,眼睛亮亮的,手在她衣裳里摸: “我知道,我就亲一下,抱抱你,看看你,不干别的,可以吧?天天在嬷嬷眼皮子底下,我都好久没看过你了,过几日我就要回京城了,我能不能再看看你,你想不想看看我?” 刚刚才看过小寡妇和她的相好这样那样,林月鸣本来就看的身上热热的,被他这么亲来亲去,更觉热了,红着脸说: “想的,万一有人…” 江升又亲了过来,拉开了她衣襟前的带子: “这是孤岛,没有人的,只有我们俩,让我看看。” 正在情浓时的小夫妻,哪怕不真做什么,只是腻歪着躺一起,时间也过得飞快。 明明出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从海面升起,明明是要出来玩的,结果到了太阳正悬的时候,两人连船舱都没出去过。 都快到午饭时候了,江升才放过她: “饿不饿?咱们上岛上去吃饭。” 两人整理好衣裳,林月鸣被他牵着上了岸,林月鸣一眼就看到了岛上立着的那个四四方方的军账,进了军账,里面一应俱全,林月鸣更是惊了: “你又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江升道: “军账是找明州总兵借的,吃的用的是让白芷备的,都是家里带过来干净的,我昨日就先来过一趟搬东西了。出来玩,总不能让你站也没地方站,坐也没地方坐,吃也没地方吃,睡没地方睡。这后面有片白沙滩,我跑了好几个岛选过了,就这个岛的沙子最软最白,你先去玩,我弄好吃的叫你。” 林月鸣没想到他一个人居然默默搞了这么多事情,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么能干,什么都做了,那我能做什么?” 江升在军帐里取碳火和炉子,听了都笑了: “这就能干了?你能做什么,我想想,等你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让我再能干一点就行。” 真的是,真心实意夸他,他又讲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月鸣嗔他一眼: “胡说八道,没个正形,不跟你说了,我去玩沙子了。” 不愧是江升挑了好几个岛选出来的,沙滩上的沙子的确又白又软又细,上手摸一摸,顺滑的沙子从指尖划过,舒服极了。 潮水时涨时落,潮水来去的地方,竟真有小小的粉红色螃蟹在沙子里钻来钻去。 林月鸣看过施念齐抓螃蟹,自己是没抓过的,比她脸都大的螃蟹不敢上手抓,这样的小螃蟹,那还不是轻松拿捏。 林月鸣想都没想,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和袖子,把裙摆捞起来,踩在海水里抓螃蟹。 江升弄好午饭来沙滩找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的小娘子,那个端庄娴静的林家贵女,光天化日之下,露着胳膊和小腿,光着脚丫子,提着裙子,踩着水,欢快地跑来跑去逮螃蟹的场景。 他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见她这么欢快,这么无拘无束过。 江升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舍不得叫她,觉得若无人打扰,他能看这样欢快的她一辈子。 直到林月鸣发现了江升,手里逮着一只粉红色的小螃蟹,蹭蹭蹭蹭踩着水,满脸献宝地笑着朝他跑来,: “江云起!江云起!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担心她摔了,江升几步迎过去,将她抱了个满怀,托着她的掌心,看着她掌心那个只有丁点大的软软的小螃蟹,真心的赞叹道: “你都会抓螃蟹了!你真厉害!” 第129章 天性 既是夫人亲手抓的螃蟹,江升给她倒腾出了个小陶罐,装了海水,把小螃蟹放进去,养了起来。 林月鸣随口问道: “海里的螃蟹,养得活吗?” 那自然不能,海蟹是适应不了淡水的。 江升给她把小螃蟹养起来,只是为了纪念她第一次抓螃蟹,看起来正式一点,哄她高兴罢了。 但因为是夫人问的,江升也仔细思考起来,怎么在家里养这只螃蟹的问题。 这方面他又不懂,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江升一边用碳火烤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扇贝和生蚝,一边认真分析道: “要想养的话,可能得在水里放点盐试试,附近有渔村,渔民们肯定知道,我下午去找个渔村问问,看看这个螃蟹是什么品种,假设这种不行,我再给你另外抓一只能养的品种,你要什么样的,是一定要这么小的,这么粉的?” 林月鸣刚真只是随口一说,甚至现在她坐一旁举着筷子眼巴巴等着吃扇贝,听着烤扇贝滋啦滋啦的声音,闻着扇贝烤熟的时候的香味,心里眼里脑子里都只有吃的,早就把养螃蟹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今都是江升提起,林月鸣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事儿,眼看他又要大费周章,搞出为了养一只马先建跑马场的事情,忙制止他: “不用不用,别去别去,太麻烦了。” 江升完全没觉得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来回都不要一个时辰,我划船过去,你在船里睡个午觉,很快的。” 划船都得一个时辰,这么费力气,哪里快了,难得他有空闲休个假,何必把时间和力气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林月鸣看着那一个个开壳的扇贝都快流口水了,回道: “不行的,不行的,你去一个时辰,我们就少玩一个时辰,有这时间,咱们多烤几只扇贝吃不好吗?我要跟你玩,不要跟螃蟹玩,待会儿就把它放了。” 夫人要跟自己玩,还管什么螃蟹,江升立刻把那只螃蟹给抛开了。 因是出门在外,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什么都不好带,江升准备的午膳都是粗犷野生的做法,吃的是海味的鲜。 一个是盐水煮,一个是炭火烤。 盐水煮毛豆,煮花生,煮大虾。 炭烤扇贝,烤牡蛎,烤蛏子。 林月鸣特别喜欢烤扇贝,吃了一个后上了瘾,就逮着扇贝吃,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江升看着她眼前像小山一样慢慢堆积起来的贝壳,都惊了,甚至有些懊恼地说道: “原来你这么喜欢吃炭烤贝壳啊!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吃,早知道我多带点,买少了!” 林月鸣也觉得很神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吃。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试过这么野生的吃法,早上才捞起来的贝壳,一个一个还会吐泡泡,放一个早上吐干净了沙子,放炭火上烤熟,什么都不加,都好好吃! 还有个可能的原因是,这是她和江升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独处。 这里没有旁人在,连丫鬟仆从都没有,甚至连屋子都没有。 他们就在海滩上,在旷野之间,无拘无束,又不用注意吃相,可以撸起袖子放开了干饭,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是最放松的,自然容易释放天性。 吃了这么多好吃的扇贝,林月鸣开心极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以前吃的贝壳肉都是晒干了,用盐腌过然后放汤里煮的,我嫌弃它的腥味,只要汤里放一颗,我整个汤都不会碰一下的,所以我以前还以为自己是最不喜欢吃贝壳的,原来我这么喜欢。” 江升厚着脸皮道: “那肯定是因为我烤扇贝的手艺太好了。” 林月鸣猛点头,眼巴巴地盼着: “就是,就是,夫君就是厉害!晚上我们吃什么!” 虽然早上带的海货,中午基本吃得差不多了,但完全难不倒武安候。 放眼望去,海里全是鱼,还怕没吃的? 江升又夹了一个牡蛎给她道: “你试试这个,说不定你也喜欢。下午我们挑个地方钓鱼,钓上什么,晚上吃什么。等退潮了,再带你去赶海捡贝壳,捡好吃的,捡到什么晚上吃什么。” 林月鸣惊了: “啊,晚饭要现抓吗?那要没钓到鱼,没捡到吃的,晚上没有饭吃么?” 林月鸣心想,不至于啊,他连军账都搞来了,怎么会没带够吃的。 江升坐得笔直,伸手往海的方向一指,居高临下看她一眼: “呵,你看这片海,放眼望去,哪里不是吃的?有为夫在,还能搞不来吃的?还能让你饿着?” 哦哦,看起来好威风霸气跟着他就有肉的样子! 林月鸣星星眼: “哦哦哦哦哦!我的夫君真厉害!” 信心满满真厉害的夫君,到了下午钓鱼的时候,被打脸了,钓鱼钓了足足半个时辰,颗粒无收。 午膳后,江升本来选了个好位置,放好了饵,摆好了鱼竿,不到一刻钟,鱼线微微晃动,是有鱼在试探咬饵的动静。 江升屏住呼吸,轻轻把手放在鱼竿上,准备等鱼一咬钩,就提鱼竿。 有人哼着欢快的明州小调,提着个小篮子,光着脚丫子,欢快地跑了过来: “江云起!我捡到一个大海螺!送给你!” 正要上钩的鱼受了惊,呲溜就游走了。 啊,这拖后腿的! 江升收了海螺,朝她笑笑: “真好看!” 有人高高兴兴地又啪嗒啪嗒跑走了,往远处的海滩去探险。 江升换了地方,重新下饵, 又过了半刻钟,又有鱼要上钩了,江升正要提鱼竿。 有人提着一捧硕长的海带跑过来: “江云起!你看,我找到了海带!晚上我们有海带吃了!” 算了,难得她找到东西,得鼓励。 江升收了海带,继续笑: “真厉害!” 事不过三,江升这次选了个岩石间避风的角落,重振旗鼓,再图钓鱼大业。 林月鸣在海滩上探够险了,有些累了,从军帐里搬了个小椅子,一块块岩石找过来,坐江升旁边,抱着他胳膊,陪他吹海风钓鱼。 连拖后腿的都安静了下来,江升心想,不错,这次肯定稳了! 又过了会儿,鱼线第三次晃动着,江升全神贯注,决定一血两失晚膳的前耻,有人抱着他的胳膊,头一歪,倒了下来。 江升鱼竿鱼线甩了一地,将迷迷糊糊睡着的小娘子接了个满怀。 因为气氛太安逸,已经在打瞌睡的林月鸣被这么一撞,一下子醒了。 林月鸣正要起身,江升没放,反倒丢下半道崩殂的钓鱼大业,抱着她往军帐走去。 江升不怀好意地笑道: “小娘子,我在此钓鱼,你三番五次前来,是不是在钓我?如此不解风情,竟要娘子三番五次示下,却是为夫的不是,为夫定身体力行,以报娘子的情意。” 第130章 力士 江升说的这么热闹,本意是想逗一逗林月鸣,故意招惹她。 以她的性格,被他这么凭白诬陷,肯定会矢口否认,再骂他两句,说不定还会跑呢。 就这么个小岛,她能跑哪里去? 嘿嘿,就等着她跑,她跑了,他就可以把她抓回来! 关到军帐里,诉诸武力,揉扁搓圆,就地正法,嘿嘿,嘿嘿,嘿嘿,只是想想就开心。 江升在那里脑补得正欢快,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林月鸣见是他,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她既没有骂他,也没有跑,甚至主动抱着他的脖子贴了上来好让他抱得更稳。 林月鸣脸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说道: “江云起,我困了,我们去睡午觉吧。” 我们? 江升踩着沙子,稳稳地抱着她往回走,轻声笑道: “我们都去睡午觉了?想必鱼也不会自己跑到锅里来,晚上你就只能跟着我喝西北风了。” 林月鸣藏在他胸口笑了起来: “啊,连饭都吃不上吗?那可怎么办?又想跟你一起睡午觉,又想晚上有好吃的,两个都想要,不能都要吗?” 满怀的温软,亲昵的语气,让江升觉得整颗心都柔软了起来,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温柔地承诺道: “能的,我的夫人,你想要的,都能有的。” 秋日的温软海风,正当其时,不会像夏日那样炙热,也不会像冬日那般刺骨,两人躲在军帐里,藏在毯子里,十指紧扣,耳鬓厮磨,时不时地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贴在一起歇午觉。 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海水一起一伏的声音。 林月鸣此生,从来没有这么放空过,就着这大海的声音,渐渐进入了梦乡。 日已西落,霞光透过军帐的纱帘,落了满室。 林月鸣慢悠悠醒转,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天地间连绵万里,恢弘灿烂的晚霞。 不远处的海滩上,潮水渐渐退去,江升手里拿了个铁叉,袖子捋到胳膊上,裤脚卷到膝盖上,追逐着潮水,正在叉鱼。 毯子里还有余温,傍晚的海风比之午后更加凉爽宜人,林月鸣起身披了外衣,没有穿那条繁琐精贵的裙子,只穿了裤子,又学着江升的样子,袖子高高挽起来,把裤脚也卷到膝盖上,然后寻到江升刚刚钓鱼的时候用的小木桶,光着脚跑去找江升一起抓鱼。 江升正凝神追逐着水中游动的鱼群,余光瞟到那拖后腿的小娘子从远处跑来又要来捣乱,当机立断,纵身一跃,朝着远处一条肥硕的大鱼猛力掷出鱼叉。 动作快狠准,一击毙命。 金色的霞光给江升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铠甲,加之他投掷鱼叉的矫健身姿,让他看起来像个手拿金刚杵降妖除魔的力士菩萨。 林月鸣停在原地,不敢向前,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满身都是力量的菩萨给震慑住了。 江升从鱼叉上取下大鱼,扛着鱼叉,提着大鱼,逆着霞光,一步步朝林月鸣走来,见他那小娘子抱着个水桶,连裙子都没穿,呆呆地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不经笑了: “你是睡迷糊了,还是饿晕了?怎么连裙子都没穿?” 他一开口说话,刚刚那下凡神祇的感觉就消失了。 在她眼前的,倒像是个出海打渔归来的渔夫,而她抱着个水桶等的样子,又像个等着被投喂的渔家小娘子。 林月鸣把桶往他那边递: “我拿桶来给你装鱼,哇,这么大的鱼!” 鱼实在太大了,一入桶,沉甸甸的,水桶居然都装不下,半截鱼尾巴都露出来。 也幸亏鱼死得透透的了,不然就这装鱼的功夫,鱼都得跑。 江升见她抱着桶实在费劲,接过来道: “我来拿,这鱼起码八斤重。” 林月鸣围着那条大鱼转圈圈: “八斤重!夫君你真厉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会抓鱼的人!” 抓了大鱼,一血下午三次钓鱼不上之耻。 江升一手抱鱼,一手扛着鱼叉,被夫人夸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步往前开路: “走,回去给你做烤鱼吃!” 林月鸣在后面三步并两步小跑着跟着: “好哦!” 这个如金刚力士般的夫君,不仅抓鱼厉害,烤的鱼也格外香。 林月鸣吃着烤鱼,接着夸,满脸期待: “真好吃,夫君你真厉害!明天早上我们吃什么!” 对嘛,对嘛,就该这么夸我,我不厉害谁厉害。 江升被夸得人都快飘起来了: “我当然厉害,你才知道。” 吃过烤鱼,夕阳都快落了,江升准备好赶海的工具,带林月鸣去挖蛤蜊和蛏子。 林月鸣见他一手提铲子,一手提水桶,肩膀上还背着网兜,全副武装,又见自己两手空空,问道: “那我拿什么?” 江升还真有准备,给她拿了一只小小的铲子和小小的水桶: “你的。” 小是小了点,林月鸣也不挑,欢快地往前跑: “比赛,看谁挖的多。” 半个时辰后,原本欢快的小娘子落寞地坐在沙滩上,不想玩了。 江升提着装满蛤蜊和蛏子的水桶来看她。 哦豁,有人水桶里,蛤蜊寥寥无几,蛏子稀稀拉拉,难怪不开心了。 谁让她跑得动静这么大,蛤蜊听了老早跑了,难道还会傻乎乎地等她不成。 江升把自己水桶里的蛤蜊半桶都倒进她桶里,倒得都快满出来,这个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力士金刚,用最温柔的语气哄道: “哇,你都快挖满了,你真厉害!” 第131章 玩闹 只要有扇贝吃,林月鸣也不挑是谁抓的,见了那满桶的蛤蜊,又开心了: “你怎么这么会抓,连抓蛤蜊都这么厉害,快教教我!” 天边的霞光渐渐隐去,快要入夜了。 林月鸣见夜幕将至,又不太确定地问: “晚上,还能挖吗?” 江升提了桶,说道: “能,怎么不能,你若想挖,挖一个通宵都行,晚上的话,石块下面还有大螃蟹 ,走,咱们换装备去,抓螃蟹得用结实的厚网兜。” 于是先把挖好的蛤蜊和蛏子送回去,清空了负重,点了火把,重返战场。 江升在前,林月鸣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 江升回头看了林月鸣一眼,指了指自己身边,用气音说道: “你轻轻地跟着我,看我手指的方向,我指哪儿,你挖哪儿,好不好?” 林月鸣捧着个铲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点点头。 两人沿着退潮的海,往大海的方向轻走了几步,在火把的照耀下,明明沙子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江升却突然停下脚步,手指着地上,用嘴型道: “现在,挖!” 林月鸣一铲子下去,一个胖乎乎的蛤蜊被挖了出来。 又路过一片碎岩石,明明每一个岩石看起来都没什么两样,只是石块而已。 江升却停了下来,用手中的网兜换了林月鸣的铲子,指着中间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用手势比划着: “我往这边搬石头,你往这个方向下网兜。” 林月鸣点点头,屏住呼吸,盯着江升的动作瞧,他一翻石头,林月鸣连螃蟹都还没看到,立马按他说的方向下网,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螃蟹自投罗网,跳进了网兜里。 一连几次,次次如此,江升说哪儿有,哪儿就有,算命都没这么准,难怪刚刚那么一会儿,他就能挖满一桶。 林月鸣实在好奇了: “你怎么知道哪有啊?怎么看出来的?教教我。” 江升摸摸下巴: “大概是,杀气。” 林月鸣: “哈?” 江升肯定道: “对,就是来自蛤蜊和螃蟹的杀气,你看,这几块石头下就有螃蟹,你仔细感受一下,用直觉去感受,在哪块石头下面。” 林月鸣还真试图认真感受了下,完全感受不出半点。 正在那儿认真感受呢,却见旁边的江升肩膀一抖一抖,明显在憋笑。 林月鸣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江升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还真信了!哈哈哈哈哈哈!螃蟹哪里来的杀气!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 居然是骗她的,真要被他这个狗脾气给气死了! 什么来自螃蟹的杀气,他说这么正经,她都当真了! 林月鸣抄起网兜就往他身上扑: “你怎么这么坏!让你骗我!” 江升一手提铲子,一手举火把,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太好骗了!哈哈哈哈哈哈!” 遥远的天边,一轮弯月升了起来,一朵白云慢慢飘了过来,又渐渐飘走,过了一会儿,又遮住了弯月,与弯月时离时聚。 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在弯月与游云下,原本静谧的海滩,被一对吵吵嚷嚷的小夫妻弄得是鸡飞狗跳。 吵得螃蟹藏进了石块里,吵得蛤蜊隐到了沙子深处,吵得游曳的鱼群哗得散掉,吵得原本飞下来逮鱼的海鸟骂骂咧咧又飞走。 沙滩上跑步本来就累,追了一阵没追到,林月鸣累了,寻了块干净的沙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追了。 她既不追了,江升举了火把过来,离她几步路,问道: “还挖蛤蜊吗?” 林月鸣摇头: “不挖了,累了,走不动了。” 江升蹲下来: “别生气了,跟你闹着玩的,你累了,那我背你回去?” 两人这一通玩闹,现在离军帐已经有些远了。 林月鸣伸出手要抱抱: “嗯嗯。” 江升把铲子和网兜都丢进装螃蟹的桶里,自己拿了桶,又把火把给她,叮嘱道: “拿高些,别烧着自己了。” 林月鸣举着火把,被他背着往回走。 火把的照耀下,一对紧紧挨着的小夫妻的影子,投射在长长的海岸线上。 林月鸣在江升的背上,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安静地看了一路。 回了军帐,江升把她放帐子边缘坐着,又去打了水来,说道: “手上和脚上都有沙子,冲掉再睡哦。” 林月鸣点点头,看着他认真给自己冲水洗手的侧脸,叫了一声: “江云起。” 江升抬头正想问怎么了,一个软软的亲亲贴到了他脸上。 哎,明明刚刚干了坏事,怎么还有亲亲?她是不是气昏头了? 江升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亲亲追了过来,这一次,亲到了他的唇上。 林月鸣又叫了一声: “江云起。” 随着这亲昵的呼唤,又一个亲亲,亲到了他的耳畔。 随着这个亲亲而来的,还有她低声的呢喃: “江云起,长长久久,好不好?” 军帐边,水撒了一地,江升抬着她的下巴,圈住她,咬住了她的唇瓣,舌尖探了进去,她竟没有躲,主动缠了上来。 不知纠缠了多久,两人气喘着分开了,互相看了看对方,都有些情难自已。 江升轻咳一声: “刚刚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林月鸣看着他笑: “我说,江云起,白首偕老,好不好?” 江升脸上的笑容都要从嘴角咧到耳后根了: “什么?大点声,听不到啊!” 林月鸣不厌其烦,又道: “江云起,一辈子,好不好?” 江升还想作妖,事不过三,林月鸣翻了脸: “再听不到,当我没说,爱要不要,不要算了。” 这怎么还能算了! 江升急得要跳脚,忙道: “要要要要要!听到了听到了,说好了,长长久久,白首偕老,一辈子!” 第132章 尝试 江升这一跳脚,扬起的沙子又飞到了林月鸣的脚丫子上。 哎呀!完了完了,刚刚全白洗了。 江升忙慌慌道: “你等等,我再去打些水来。” 这次打了水来,两人洗手洗脚的时候,都有些火急火燎的。 待两人都藏进了毯子里,江升着急忙慌地把军帐的帘子放下来,半压住她就开始扯她的衣裳。 林月鸣以前总是顺从地,全让他主动,这一次居然伸出手,主动去解他的衣裳。 她的这个举动,比她以前在床帐中任由他为所欲为的时候,还要让江升上头。 原来你也渴求我吗? 这个可能的想法让江升无比兴奋,心里比喝了琼浆玉液还要舒坦。 江升停了下来,喘着气,眼神追逐着她,等着自己的小娘子主动给自己解衣裳。 待两人互解罗衫,贴抱一起的时候,哪怕没有真做什么,江升却觉得自己无比的满足。 然而这个满足刚刚落下,另一个渴求又冒出头来,愈演愈烈,难以抑制。 只江升还记得大夫的叮嘱,不敢胡乱造次,唇角从她的额头,脸颊,脖颈一路往下,低声唤道: “月鸣,月鸣,月鸣,怎么办,我快坏掉了,救救我,救救我。” 江升觉得自己快坏掉了,林月鸣则觉得自己好热,热得快化掉了。 林月鸣喘着气道: “其实,那天大夫也没说完全不行,就是要注意些。” 江升惊喜地抬起头,不耻下问: “怎么样算注意些?你教教我。” 他问的这么直白,林月鸣都不知道怎么答,把脸埋进毯子里,又羞又娇地回道: “不要问了,这我哪里知道,我也不会啊,你自己看着办。” 江升纠缠不休,又一路从上亲到下: “我真的要坏掉了,快教教我,教教我,怎么看着办,看哪里办,万一我不够注意伤了你怎么办?” 教是不可能教的,林月鸣被他缠得没法,推开他: “那就忍着。” 江升忍不了半点,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忍。 铁石心肠的小娘子还是不肯说,江升抱住她,一个翻身,林月鸣在上,江升反倒自己躺下了。 他这个操作,把林月鸣都搞懵了: “干嘛?” 江升理直气壮地: “我。” 然后又补了句: “你在上面。” 林月鸣过了好一阵才理解了他那句话的意思,瞬间从脸颊红到耳背,连耳朵尖尖都红了: “你想什么呢!不行!” 江升拉过她的手,贴在脸颊旁,胡乱地亲着她的手心: “行的,肯定行的,我看话本子里写得都挺行的。你肯定知道怎么注意些,免得我没轻没重的。你觉得不好就停下来,好不好?救救我,我的亲亲女菩萨,我的宝贝小仙子,我的心肝好夫人,救救我,刚才说好的一辈子,现在坏掉就没有一辈子了。” 林月鸣都要被他这泼皮一样的无赖行径给气死了,往回抽自己的手: “这怎么能行!?绝对不行!想都不要想!” 江升不让她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问道: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想都不要想?夫妻恩爱,理所当然,想干什么都是对的,跟旁人也没关系。你是不是又是看了哪本混账书里写的不行,月鸣,你不要听那些书里乱七八糟,你只管问自己想不想,我问你,你是真的不想?还是不敢想?还是没想过?” 他这是让自己从心,刚刚还想跑的林月鸣顿住了。 江升一看有戏,将她抱到身上,循循善诱道: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没想过?那你现在想一想,试一试,好不好?” 配合着出口的话,江升还拉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往下划,划过下巴,划过胸膛,划过手臂,划过腹肌。 在林月鸣手下的,是一具强健的体魄,双手所触之地,都是壮硕的肌肉和强大的力量。 见林月鸣开始犹豫了,江升再接再厉: “月鸣,你给自己的限制太多了,勇敢一些,这天地间,除了生老病死,咱们没有办法,其他的快活事,何不都去试试?来这天地间走一遭,什么都不敢试,照着书本的模样活,岂不辜负?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试什么就去试,按咱们自己想过的日子过,想活的活法活,如此才不算枉费人生。” 虽然林月鸣严重怀疑江升讲的这段话,讲的冠冕堂皇,实际是在夹带私货,掩盖他那一眼便知的目的。 但这话里的意思也对。 试试,就试试。 反正别人又不知道。 林月鸣用手摸了摸江升的脸,说道: “那咱们就,试试。” …… 天光微亮,快到看日出的时候了,江升摸了摸怀中沉睡的小娘子的脸,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她。 显然有人昨晚耗费了太多的体力,累坏了,所以今天睡得格外的香甜。 江升回味着昨晚的点点滴滴,觉得虽然自己忍得很辛苦,他的小娘子体力又太废浅尝辄止不够尽兴,但偶尔来这么一次,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对着自己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主导一切,神采飞扬的样子,在别处可不容易见。 初升的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江升挂起军帐的帘子,让晨日的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金色的阳光照射在林月鸣的脸上,唤醒了她。 林月鸣还没完全清醒。江升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女菩萨,昨晚对某的表现可还满意吗?” 昨夜混乱的记忆一下子涌入,林月鸣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怎么会这么大胆,以前她总是承受,但昨晚她尝试了主导。 好像天地又更宽广了些。 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林月鸣嗯了一声,转移话题道: “日出了,看完日出今天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江升道: “你若想多待几日,咱们就多待几日,待到我要走的时候再回去。反正不会饿着你的。” 经过了昨晚,好像心里的距离又更近了些,两人抱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太阳升起。 看着看着,林月鸣觉得不对劲: “太阳里,怎么会有一条船?” 太阳越升越高,那条船也越来越近。 不是太阳里有船,是海里有船,有条船开过来了! 两人同时坐起来,着急忙慌地穿衣裳,整理军帐中的狼藉。 那条船越来越近,远远地还传来江宁的呼叫声: “嫂子,我来投奔你了,嫂子,救我!” 第133章 叮嘱 不仅江宁来了,待船到了近前才发现,连江远都在。 江升一下就严肃起来,问道: “京城出了何事?你们因何事而来?母亲呢?” 江宁在船上叫着嫂子救我,下了船,脸上的表情却无半点惊惶之色,反而兴奋地左看右看,见了那片白色沙滩,一下就被吸引了,哇了一声: “哇,白沙滩!白沙滩!嫂子,我能去玩吗?” 林月鸣给她拿玩沙子的小桶和铲子,江宁欢呼一声,一点没把正事放心上,提桶就跑。 跑了两步,江宁又想起此行目的,折返回来,没心没肺地说道: “嫂子,母亲请您帮我在明州定门亲事。” 这没头没尾的,林月鸣完全懵了。 以江升如今的身份地位,作为江升唯一的妹妹,江宁的婚事肯定要在高门大户里选的。 而京城才是高门云集之地,放着京城数不尽的青年才俊不选,何必非要到明州来挑。 而且之前她在京城的时候,江夫人一点口风都没漏过,怎么突然就要她来给江宁定亲事。 不仅林月鸣懵,江升都是懵的,两人对看一眼,都觉离奇。 林月鸣叫住江宁: “三妹妹,母亲可是有在明州看中的人家?” 明明是关乎自身的大事,江宁却一点没放在心上,抛下一句: “没呢,母亲对明州也不熟,让嫂子看着办就行,母亲说嫂子总不会害我的,嫂子,我去玩啦!” 江宁说完,一会儿就跑远了,要指望江宁这个风一般的女子是指望不上了,好在还有江远在。 江升一连三问,江远都一一记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一一答道: “上月,大哥走后没几日,太子十六岁生辰,宫中传出消息,要在京中四品以上之家,择德才兼备之人,为太子选太子妃。过了几日,三妹妹及笄宴,太子亲临,送了三妹妹一柄玉如意做生辰礼。” 听到玉如意,林月鸣懂了: “玉如意,是皇家给太子妃的聘礼,太子此事实在鲁莽了,便是他真对三妹妹有意,也该去找皇上赐婚,再由礼部下文书,内务府下聘礼,哪能私下送呢?这私下送算怎么一回事?只怕宫中对太子妃另有人选,太子左右不了圣意,才出此下策。” 江远回道: “正是,宫中之事,母亲也不愿牵扯过多,故命我送三妹妹出来到嫂子处暂避一避,待太子选妃之事尘埃落定后再回京。以防万一,若明州有好人家,请嫂子为三妹妹定门好亲事。母亲说,便是嫂子不肯要大哥,也定然不会不管三妹妹的。” 这话,江升可不爱听,都快跳起来了: “母亲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嫂子不要我,你们嫂子跟我好着呢!好得不要不要的!” 真是,这节骨眼上,还跟自家人争这些。 林月鸣拉住他: “是呢,好得不得了,先别管这个了,夫君,让弟弟妹妹在我这里先住着,你得赶快回京去,探探皇上的意思。太子选妃一般可不只是选太子妃,说不定连良娣,良媛也会一起选,可别出什么差池。” 太子连私下送玉如意这事儿都做得出来,看起来就不是个成熟稳重的,而是个意气用事之人。 林月鸣就担心太子那边求不得太子妃,又不肯罢休,给江宁弄个良娣良媛的位分让她入宫就麻烦了。 良娣良媛说得再好听,也是妾。 林月鸣看着不远处快快乐乐在沙滩上挖沙子的江宁,不敢想她若是进了宫,在那规矩大过天尊卑森严的地方去给太子当妾,日子该多难过。 但皇权君恩,皇上若真下了旨,除了谢恩,也没有其他法子。 听林月鸣如此说,江升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对,我得赶紧回去!” 好不容易当上禁军统领,还让自家妹妹跑去给人当妾,真要这么没用,他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皇上要真下旨让江宁进宫,他就备一根麻带,到乾清宫,到皇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去。 于是也没心思玩了,一行人收拾着要回去。 江宁和江远今日能找到孤岛来,是平安带过来的。 平安这几日本来就跟着江升跑前跑后准备东西,连岛上的东西都是前日他帮着搬的。 而江宁一行,是及笄宴当日下午就被江夫人打包出的门。 因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太子,江夫人安排他们轻车简行,连马车都没用,就江宁江远,加江武带了一队侍卫,每个人一匹马,简单带了两套衣裳做行李,跟去京郊跑马一样的装备,低调地出了城门,一路往明州而来。 担心万一没赶上,林月鸣已经出发去三佛齐就麻烦了,所以江宁一行人路上都不敢歇,昼夜兼尘来的明州。 今日五更天才到了明州城,一路问过来问到商家老宅。 平安一见竟是家中两位主子,又见他们这一路风尘仆仆样,便知有大事,不敢耽搁,当即带他们来找侯爷。 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江升心中自是焦急的,回了商家老宅,林月鸣安顿完江远和江宁,江升便来说,马上要回京城。 只江升还是放心不下林月鸣,嘱咐道: “若有好消息,你可定要告诉我,若发现不是,你也要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调理调理。你这府上也没个能管事的,我把平安留给你,若有急事儿,他知道怎么走军方的路子,八百里加急也能送信来,几日功夫我就能收到消息。江武和侍卫也留给你,我若不在,你家里这几个长工顶不了什么事,我放心不下。待我安排完京中的事情,就尽快回来。” 林月鸣正给他准备厚衣裳,他这次回去的路上,京城都要入冬了,他来的时候又没带够衣裳,这些都是前几日林月鸣担心明州变天,他没衣裳穿赶着请了人做出来的。 见他谁都不带,人全留给自己,林月鸣不太同意: “你一个人回去?那怎么行,这几千里路,我是不放心的。你把人带上,侍卫和仆从,我另花些银子,能办妥的。” 江升笑道: “好,我不一个人,我带两个侍卫同行可以吧。而且,路上有什么不放心,这次我回去,回了京城,分开这么久,你要叮嘱,也该叮嘱点别的。” 林月鸣不懂: “啊?” 别的,他都到京城了,还有什么好叮嘱的? 江升见林月鸣这表情,恨铁不成钢,气的转圈圈,只差没明着说了: “你夫君要回京城那花花世界去了,你心里就不担心担心,叮嘱叮嘱,在意在意?!” 林月鸣看着他那期盼的表情,恍然大悟: “哦哦哦哦哦!早点回来,不准去招惹其他小娘子,你敢招惹旁的人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第134章 送别 因商家老宅的后院还没收拾出来,林月鸣就把江远安排在了前院客房,把江宁安排在了主屋的厢房。 江宁这一路上,为了赶时间,吃不能好好吃,睡不能好好睡,如今到了嫂子的地界,终于放下心来,先放开吃了顿好的,然后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香香的衣裳,躺在嫂子给她准备的软软的被子里,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隔壁正屋传来大哥的大笑声: “知道了,你对我好凶,哈哈哈哈哈哈!” 江宁还没成亲,不是很懂,大哥说嫂子凶,怎么他还笑这么开心呢? 不懂,也不想懂。 成亲,好像挺麻烦的。 算啦,还是每天吃吃喝喝睡比较开心,睡觉啦。 江宁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呼呼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在门外叫道: “江宁,大哥走了。” 江宁一下坐起来,一边找衣裳穿,一边叫道: “来了,来了,大哥你等下我,我送你!” 从小到大,大哥都是经常出远门的。 出远门,就是要去打仗。 打仗,就有可能回不来。 所以,每次大哥要出远门,不管手上在做什么事,哪怕深更半夜在睡觉,江宁也是要马上爬起来,亲自去送的。 江宁换了衣裳,推开门,见大哥肩膀上背着行李,和嫂子手牵着手,正在对望。 嫂子叮嘱着: “路上换季,早晚厚衣裳记得穿,别仗着自己底子好就乱来,小心着凉,感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要记得家里有人等你,保重身体。” 大哥满心满眼都是嫂子,眼珠子都快粘嫂子身上了,嫂子说一句,他就嗯一句。 嫂子说完,大哥就嘿嘿嘿嘿地傻笑道: “知道了,你也是,自己注意身体,我很快回来。” 哎呀,大哥平时明明很精明能干的,怎么在嫂子面前这么傻。 好傻,真是没眼看,江宁心想。 江升见江宁出来了,看过来,说道: “江宁,你好好在你嫂子这里住着,太子的事儿,你别担心,你不想进宫,大哥就不会让你进宫。” 江宁满脸带笑: “好哦!大哥你最好了!” 江宁的确不担心太子,从小到大,只要有大哥在,再大的难事也会解决的,在江宁心里,大哥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大哥又对嫂子道: “江远和江宁,我就托付给你了,我不在,劳烦你帮忙照看。” 嫂子温柔地笑道: “你我之间,不要说劳烦,他们也是我的弟弟妹妹,走吧,趁现在天亮,早点赶路,别走晚了,错过了住店的地方。” 哎呀,嫂子笑起来香香的,甜甜的,真好看。 江宁听着大哥说好,但他脚也没动,拉着嫂子的手也没放下。 你要走,倒是把手放开呀,江宁在一旁看热闹,欢快地想着。 江升黏黏糊糊地不肯走,江宁又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当着小姑子的面,林月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出手,又说道: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就这几步路,嫂子要送,大哥终于迈开了步子,跟着嫂子走,往前赶了两步,又把嫂子的手给牵上了。 江宁跟在后面看热闹看得起劲,将大哥送到了前院。 前院,江远也在,等着给大哥送行。 不像江宁在家里穿的很随意,江远全身上下穿得很正式严谨,整整齐齐的。 三人把江升送到门口,两个被通知到的侍卫已经在等了。 江升道: “那我走啦。” 林月鸣道: “嗯,去吧,一路顺风。” 江升脚下跟长了根似的: “你要等我回来,就是你想去三佛齐,也不要偷偷跑,等我回来,一起去。” 林月鸣又道: “嗯,晓得了,等你,快走吧。” 江升上了马,扯了马绳,又转过头来: “我真走了啊。” 妈呀,大哥这要出趟门也太难了,大门口跟有山路十八弯似的,怎么都走不出去。 江宁在后面看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么大个人,怎么都送不走,送别的话从主屋一直说到大门口,来回起码说了十八遍了,林月鸣依旧很有耐心,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好好地回应着江升,说道: “好,路上小心。” 哦,除了吃吃喝喝睡,像大哥大嫂这样成亲的话,好像也不错嘛。 江宁饶有兴趣地看着,心想,至少有个送十八遍都送不出门,依旧不嫌烦的人,也挺好的。 被自家妹妹偷偷笑话,江升也没觉得恼,小孩子不懂事,不跟她一般见识。 反正夫人跟自己说了好多遍要等他呢,赚翻了,嘿嘿。 再是不舍,终归要走,江升一扯马绳,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 江升上次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是八月十五,穿的还是秋装。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十月初,北风瑟瑟,早晚连厚的冬装都穿上了。 江升先回了趟侯府,直接去福安堂找江夫人,见门给母亲请了安,便开门见山问: “母亲,太子大婚之事,如今可有定了?” 说到这个,江夫人正为此烦心呢,说道: “那日太子送了玉如意来,我就悄悄给皇后送了回去,也没声张。后来皇后看中了宋阁老家的孙女,礼部就把皇家的玉如意都给宋家送去了,结果,哎,真没看出来,太子还有这脾气。” 江升听这话的意思,就觉不好,问道: “太子做了何事?” 说起太子做的事儿,江夫人就发愁,愁得好阵子连打叶子牌都没心思了。 江夫人说起这事儿就叹气: “太子亲自跑到宋家去,又找宋家把玉如意给要了回来,因为这个,太子被皇上打了板子,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哎,这事儿闹得,真是造孽。” 第135章 圣怒 江升自己千里追妻追得起劲,但同样的事儿到了旁人身上,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对于太子做的事儿,嫌弃得很: “太子这可真是胡闹,宋家的姑娘,多好的亲家呀!内阁首辅的孙女还能不好?还看不上?这瞎折腾什么呢。” 江夫人也觉得是,这门婚事明明门当户对再好不过,宋家那姑娘她上次在秦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见过,是个小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又沉静又亲和,容色过人的姑娘,谁能娶了,都是那人的福气,偏太子看不上。 太子就是在瞎折腾,若不牵扯上江宁,随他们闹去,江夫人只关起门来在家里打叶子牌就是,偏偏牵扯到江宁,真是头痛死了。 也因为太子闹了这一场,现在太子大婚之事,基本也搁置了。 宋家也是有骨气的,宋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非要嫁你们皇家,哪能由得你们皇家出尔反尔如此上门羞辱? 太子敢上门要玉如意,宋阁老便敢亲自捧了玉如意去找皇上。 宋阁老直言: “老臣找皇觉寺的大师和过了,太子殿下与老臣的孙女八字不合,此事便做罢吧。” 因为儿女的婚事,被内阁首辅堵到乾清宫当面怼,皇上气得手都在抖,当场就把太子这个逆子提到乾清宫打板子。 太子也硬气的很,敢做敢当,一声求饶的话都没讲,就说要跟宋家退婚。 两父子谁也不低头,皇上一气之下,差点没要了太子半条命。 按现在这个僵持的情形看,太子大婚之事,没个一年半载,那是消停不了了。 惹不起躲得起,这个时候,江家最好还是躲得远远的好,免得被卷进去,倒让江宁无辜成了炮灰。 江升便跟江夫人提了: “母亲,我想谋个外放明州的差事,太子不大婚,江宁最好也不要回京城来,这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儿。二弟明年要回关中参加秋闱,最晚明年开了春也得走。如此,就剩月鸣和三妹两个弱女子在明州,几千里外,隔这么远,我实在放心不下。” 江夫人也觉得很有道理,回道: “你拿主意就好。禁军统领这个差事,虽离皇上近,肩上担子也重,我日日也是为你提心吊胆的,能换个松快点的差事,也好。” 既江夫人没有意见,江升换了面圣的衣裳,带上林月鸣的谢恩折子,当天下午就去宫里找皇上。 刚迈进了乾清宫的大门,离书房隔了老远,就听到皇上中气十足骂人的声音。 这快两个月没听到皇上骂人,江升不仅没觉得害怕,反倒怪想念的,一路晃荡,晃荡到书房。 书房门口,一群侍从听着皇上骂人的声音腿都在颤,随侍的汪公公见了江升,拼命朝他摆手: “哎呦,江统领,皇上天天念叨你,你可算回来了!你先缓缓,可别现在进去,皇上正在气头上,可别进去触了霉头。”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皇上怒吼咆哮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满朝文武,凑不出一根硬骨头,连海寇都怕,都不敢去打,朕堂堂一国之君,还得给海寇让三十里路!写的什么混账玩意儿!一群没用的废物东西,朕要你们何用!” 书房里扑通扑通跪地的声音,求饶的声,进谏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道:“皇上息怒!” 又有人道:“皇上,非我等怯敌,此乃权宜之计啊皇上。” 还有人道:“皇上,雷州海寇势大猖獗,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只需我沿海坚壁清野三十里,禁海一年,海寇无资可抢,无利可途,自然不战而败,不攻而破了” 此话一出,皇上更气了: “狗屁!狗屁!狗屁!为了不让人来抢饭碗,先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这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的大聪明,吃饱了撑着想出来的狗屁主意!海禁一年,海税的银子谁来补?你来补吗?靠海吃饭的人家吃什么,吃你们吗?朕就是让你们吃太饱了,来人,给朕把这群大聪明拿出去打,关个三天不准给他们吃饭,朕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是不是泥巴做的,烂成这样!” 皇上没有一日不打人的,乾清宫的侍卫们都习惯了,在拖人出来打板子这件事上,轻车熟路,进去提人出来,按在台阶下,啪啪就打,打完又领到诏狱去,先给把药上了,免得人真没了,然后按皇上的吩咐关上三天再说。 汪公公本来站得离门口最近,备着皇上要传人或者吩咐个什么事儿,一开门就能马上看到他,江升正好站汪公公旁边跟他说话,侍卫们一开门,江升才往里瞟了一眼,就被皇上看到了。 江升离京这两月,皇上没有能说话的人,朝中蠢货又多,这一天天的,皇上都快憋死了。 所以一见江升,皇上就来气,骂道: “站门口干嘛,滚进来!” 皇上这么凶,江升也没害怕,哦了一声,走了进去,给皇上请安: “皇上,微臣回来了,特来给皇上请安。” 皇上哼了一声: “看你这喜庆样,夫人是找回来了?” 江升咧嘴就笑了: “托皇上的福,找回来了!” 面对真心笑的人,一般人也会跟着笑,是很难保持生气的状态的。 皇上又是性情中人,登基两年都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技能,见江升笑这么开心,气也消了一半,打趣道: “你还知道回来,乐不思蜀了吧,武安候。” 江升笑得更灿烂了,从怀中掏出林月鸣的谢恩折子,呈上去道: “那可不,皇上真是圣明,早知道,臣该多找皇上请些日子的假。” 这蹬鼻子上脸的,皇上收了折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长进了你现在,办完差事回来还知道写折子了,都写的什么?” 武安候难得动笔上封折子,皇上觉得稀奇,也很给面子,当场就打开来看。 看见那娟秀整洁的馆阁体,皇上很讶异。 这就不是江升的字,再给江升练个八百年,他也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皇上连内容都没细看,只看了这字,便抬头问道: “这谁的折子?字很不错!你就该把你那手破字再好好练练,看看别人写的,再看看你写的,脸不脸红,羞不羞愧?” 听到皇上夸赞林月鸣的字,江升不仅不脸红,不仅不羞愧,甚至满脸骄傲,尾巴都快翘上天: “启禀皇上,这是微臣的夫人写的谢恩折子。微臣怎敢跟夫人比,臣的夫人可是林大儒的孙女,林大儒亲手教出来的,字写的好,那是当然的!” 第136章 知己 就武安候这夸起自家夫人来没羞没臊洋洋得意的模样,皇上只觉没眼看。 显摆什么,真是,就你有夫人,难道朕就没有吗? 可把你能的。 皇上拿了林月鸣的谢恩折子,心想大概就是些歌功颂德,叩谢皇恩之语,打算当个消遣,随便看看,来缓缓被那群蠢货气得嗡嗡响的脑袋。 毕竟,他都没指望过林氏会写折子来,如果不是今天江升提起,甚至连之前赐了林氏皇商身份的事儿,皇上都老早忘到天边去了。 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给她个庇佑做补偿,让她赚些傍身的银子,日子好过些,不受人欺负罢了,还能指望她做什么,真指望她给朕赚银子么? 皇上是懒懒散散地坐着,一目十行地看完的。 看完一遍后,感觉有什么从脑子里震过,皇上坐直了身体,又一字一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皇上看了很久,久到根本超过了看一本折子,应该有的时间。 江升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说话,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就怕耽误了皇上看折子。 他在等着皇上给林月鸣写批语,一般而言,像这种谢恩折子,皇上最多就写个“知道了”。 江升问过白芷,林月鸣写这个折子写的非常认真,在船上的时候,连船舱都没怎么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写折子。 她这么在意,花这么多功夫写的,如果就收到一个敷衍的“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吧。 江升想着,万一待会儿皇上真就回个知道了,他就是死乞白赖地,也得缠着皇上多给她写几句勉励之语。 正这么想着,皇上放下折子,朝江升看了过来,表情很是古怪。 江升被皇上看的心里毛毛的,试探问道: “皇上,看完了?怎么样?皇上给她写几句好话行吗?她写了好些日子,对皇上是忠心耿耿的。” 皇上满脸玩味的模样,问道: “林氏的折子,你看过吗?” 这是正事,江升立马站得笔直,坚决否认: “自然没有,呈给皇上的折子,臣怎敢偷看,她写好装密匣中,臣一路带回京,也未经他人之手。” 皇上笑了,叫道: “汪平,去把星移叫来!” 江升心里直犯嘀咕,这跟陆星移有什么关系,皇上为何要叫他来。 陆辰还兼着翰林院侍讲的差事,今日正好也是要进宫给皇上讲史论经的日子,人就在值房,所以来的很快。 见书房里有武安候,陆辰也很诧异。 陆辰心里也在嘀咕,他不是去明州了吗?也不知把月娘带回来没有?皇上要听讲史,又为何叫他来。 两人对看一眼,都觉两看生厌,当着皇上的面,一个往东走了几步,一个往西走了几步,中间隔了个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相互嫌弃得相当明显。 皇上喝着茶,懒得管他们之间幼稚的眉眼官司,先问陆辰: “林氏的谢恩折子,你帮她写的?” 陆辰很吃惊: “她写了谢恩折子?何时的事?” 不是说好送到户部来,他来帮她送么,怎么他还不知道,皇上就已经收到了? 是了,武安候去了明州,想必是武安候替她带回来的。 这么一对比,陆辰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又让他抢了先呢? 早知道那日,他该跟着上船的,但又或许就算早知道,他也不会跟着上船,丢下手中差事,不管不顾,毫无计划就这么跑去,不是他的风格。 皇上这么问,陆辰是吃惊,而江升在一旁听了,都快气死了。 江升气得要跳脚,声音起码高了八度: “皇上,您可不能这么看不起人,这折子,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是她亲自写的!” 试探完两人的反应,皇上确信了,这折子还真是林氏写的。 皇上被江升那大声吵吵的声音震得耳朵都疼,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突然问道: “武安候,你可知道,雷州以南,是什么?” 今天皇上这问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实在是有些诡异。 考虑到皇上刚因雷州海寇之事大发雷霆,江升试探答道: “回皇上,雷州以南,是外敌。” 皇上笑着摇摇头,又问陆辰: “状元郎,你说呢?” 陆辰恭敬答道: “回皇上,雷州以南,是外邦。” 皇上依旧摇头,站起来,走到书房的舆图旁,看着雷州以南空荡荡的地方,说道: “若论行军打仗,武安候,朕手下的将领中,无人能及你。若问治国之策,陆翰林,未来二十年,朕的朝堂中,未必能有及你才华者。但若论眼界格局,你二人,远不及她。你们去趟鸿胪寺,去找鸿胪寺卿查一查,二十三年前,三佛齐国王进献的国书,看完了,再来回答朕,雷州以南有什么。” 江升是为外放明州而来的,现在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也不敢造次。 二人行礼告退,奉皇上之命,到鸿胪寺陈旧的档案中,翻出了二十三年前,三佛齐国王进献的文书。 只看一个字,两人就同时知道了答案。 文书上第一个字写着:臣。 江升二人已经离开很久了,皇上依旧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域,对汪平道: “那个时候,你问我要不要见见她,早知道,我该见见她的。” 他这满朝文武,与他也是日日君臣对奏的,却尽是些前怕狼后怕虎,连盘踞在脚边的海寇宵小都不敢碰的鼠辈。 反倒是一个远离朝堂的小小的弱女子,竟能探到了君主心中隐秘的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雄心: “愿效仿先人遗志,为皇上马前卒,趟平海路,重建巨港宣尉司,为皇上雄图大业,尽绵薄之力。” 皇上摸着雷州以南那此时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笑了。 雷州以南是什么? 是机遇。 是财富。 是朕的天下。 朕的疆土! 第137章 休养 江升走后过了几日,林月鸣姗姗来迟的月信终于到了。 这次齐老先生好好给她开了个方子,并叮嘱她: “夫人月信不调,这是前些年操劳过度的缘故,务必静心荣养,好好调理,万不可再如此操劳了。” 刚刚搬回老宅,林月鸣本还有很多事情要打理。 太子大婚的事儿,没个一年半载,肯定是落定不了的,二弟和三妹都要在明州住很长一段时日,放在首要的,就是要把老宅翻新整修出来。 江远明年就要下场参加秋闱,需要静心读书的地方,前院客房人来人往的,地方又小,放书的地方也不够,根本就不适合他读书,需要把他挪到安静适合读书的宽敞的院子里去。 江宁跟着她住主屋也多有不便,小姑娘家家,最好还是有个完整的自己的院子住,免得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觉得拘束,而且江宁还喜欢荷花,得在靠近她院子那地方,挖个大池子,种些重台荷。 江升说后面要寻个外放的差事来明州,既是外放,那起码三年,就是长住,待他来了,至少得有个供他放兵器每日练武的地方。 至于她自己,照夜玉狮子和灵宝弓她都带到明州来了,骑马射箭这两项技艺她现在也是真心喜欢,自然不能放下,跑马场怎么也得建一个。 总之,商家老宅,百废待兴,得大兴土木,趁着还没下雪的时候,请了工匠来,大改一番。 另外就是要尽快采买下人,雇侍卫。 现在家里的仆从和侍卫都太少了,要想家宅平安,维持和之前在侯府一样的生活水准,这么少的人,根本做不过来,肯定是不够的,她对明州这边不熟悉,没有安全合适的渠道,这事儿还得找三叔公帮忙。 再就是马上要换季了,得赶紧请绣娘,给府里的人把冬装做了,特别是二弟和三妹来的时候就带了两套衣裳,得紧着他们的赶紧做。 就这还只是府里的事儿,还不算外面铺子和庄子的事儿,快到年底了,正是要准备交账的时候,也忙的很。 还有外祖父留下的文书她也准备整理出来,也才刚起了个头。 千头万绪,每日睁眼都是事儿。 结果听了齐老先生的话,田嬷嬷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这么操心了。 田嬷嬷语重心长地道: “大姑娘,这是咱们自己家,不是旁人家,没必要非得样样做到十分好,咱自己能过得去,过得舒坦,就行了,大夫让你静心荣养,你可得好好听大夫的。” 林月鸣也觉得是,以前她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在林家,陆家,还是江家,凡事都要提前准备好,考虑周到,做到最好,绝不能出一丝纰漏的。 但这是她自己的家,她头上又没有上官,想怎么来怎么来,就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紧绷了。 在自己家里,松松快快地过日子,多一点少一点,早一点晚一点都没事,她又不会定自己的罪,不出大纰漏就行了。 于是林月鸣借着休养,大块的事情全交了出去。 动土木的活交给了平安,采买下人和府中庶务交给了白芷,选聘侍卫的活交给了江武,对外对账的活交给田嬷嬷。 三叔公担心她对明州不熟,想出门不知道地方,还专门安排了商家的两个表弟给她带路。 于是林月鸣便每日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随机挑一个明州的景,骑着照夜玉狮子,跟着表弟们出门逛逛,逛完回来,用午膳。 用过午膳,有半个时辰,白芷他们会过来回话,小事儿她们都能自己做主,但还有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大事等她定夺。 见完了人,再午睡个半个时辰,午睡起来,在后院找个空旷的地方,练半个时辰的弓箭。 练完射箭,下午主要就整理外祖父的留下的文书,一般整理到晚膳的时候。 晚膳,林月鸣会和江宁江远一起用,她会趁晚膳的时候,问问江宁江远的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缺什么要补什么。 最后,睡前再看点闲书话本子,早早睡觉。 每日都如此,过得既不紧绷,也不懒散,她自己觉得,属于一个很松弛也很畅快的状态。 喝完第一轮药后,齐老先生又来看她,称赞道: “若老夫的病人,都能像夫人这般遵医嘱,老夫就省事多了。老夫再给夫人换几味药,夫人再用心调理几月,定能调理回来。” 如此又过了几日,中午白芷她们各自来回话的时候,平安愁眉苦脸地带了图纸来找林月鸣: “夫人,黎工算过了,咱们要的这么些东西,府里实在是摆不下,若把荷花池子,练功房,跑马场都安排下,住的地方就不够了。” 黎工是三叔公帮林月鸣找的泥瓦匠大师傅,是明州地界,最好的泥瓦匠,这几日,平安按照林月鸣的需求,一直在和黎工对改建的图纸。 商家老宅不比武安候府,没武安候府地方大,塞不下这么多地方也是正常的,林月鸣本来也没指望在老宅子里能放这么多东西,她想走的是别的路子。 林月鸣问平安: “咱们隔壁那座宅院打探出来了么?是何人的?” 商家老宅隔壁,也有座宅子,占地比商家还大,自林月鸣住回来开始,这都快一个月了,隔壁就没看到有人进出。 林月鸣找了钟辽来问,结果钟辽在明州这三年,都没见过隔壁屋的主人家。 钟辽道: “偶尔的时候,能看到一个老人家来打理,说过几句话,老人家也是领银子帮着看房子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主家是哪家的。” 甚至问到三叔公,连三叔公都不知道。 显而易见,这也是座空置多年的宅院,林月鸣就打上这个宅院的主意。 假设能把隔壁宅院买下来,中间打通,那地方就够了,各处都能很宽敞。 隔壁主人家几年都不出现一下,守株待兔肯定是不行的,林月鸣就让平安带了银子,去明州府衙户房找典吏打探,找出来隔壁房子当年过户的文书,终于找到了户主的名字。 但也没用,户主姓申,不是个常见的姓。 三叔公在明州港土生土长这么多年,但凡在明州有点名堂的家族他都认识,里面就没有姓申的人家。 折腾了一圈,找不到正主,自然做不成买卖。 林月鸣都准备放弃了,都准备是不是在明州另外再买个大点的宅院,或者把池子弄小点,跑马场和练功房合一块看能不能挤得下。 结果这日正在后院空旷的地方练射箭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一个小孩儿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和商家老宅一墙之隔,是隔壁的后院,院里种了棵茂密的柿子树,秋日里,结满了红彤彤的柿子。 小孩儿吵着要吃柿子,中年男人哄了几句哄不住,爬到了树上摘了柿子,转过头来,正好和林月鸣四目相对。 一个面白无须,长相富态的中年男人。 第138章 过户 那中年男人身上穿的是绸缎,脚上穿的是皮靴,摘柿子的手细皮嫩肉跟姑娘家的手一般,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而且看起来比一般中年男人的脸都要白净且干净。 林月鸣判断,这至少也得是个管事,说不定还可能是那几年都不露面的主人家。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这么碰到了。 林月鸣刚想打招呼,那中年男人却脸色一变,跳下了柿子树。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小孩子得了柿子,高兴地笑着,中年男人哄着他,两人的声音却渐渐远去。 好歹是邻居,她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模样,这么个大男人,竟是被她吓跑了。 不管是这个中年男人做事的方式,还是整个人的气场,都让林月鸣觉得很古怪。 林月鸣便叫了平安来,让他这几天都好好留意看看,隔壁主家是不是回来了。 若是回来了,找个时机,送筐后院种的蜜橘过去,找隔壁门房打探看看,这主家是什么来历。 结果当晚刚用过晚膳,平安抱了筐柿子来找林月鸣,哭笑不得地说: “隔壁门房小哥送了筐柿子来,说是主家让送的,自家院里种的,送给邻居尝尝,那小哥送完柿子,就拐弯抹角找我打探夫人的来历。” 林月鸣听了也有些无语,这办事路数,居然办到一块儿去了。 她的来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商家外嫁的小姑奶奶回老家住,这街坊邻居都知道,想瞒也瞒不住。 林月鸣问平安: “对方的来历,打探出来了么?” 平安做事,不会只做一半,他能拿了柿子来,肯定是有眉目了。 果然,平安笑嘻嘻地说: “打探出来了,隔壁主家申老爷,是在雷州做米行生意的,前些年,申老爷打过主意,想把米行生意做到明州来,就先买了个宅子预备上,结果后来生意一直做不过来,宅子就空在这里许多年。这次也是有个生意要北上去谈,路过明州,顺便来住几天。” 临时买的宅子,不是主宅,甚至也不是老家,又是顺便住几天,下一次住又不定是几年后,说明这个宅院对那个申老爷来说只是个普通的产业,不带什么纪念意义。 产业,对于生意人来,只要价格合适,那都是可以交易的。 当然也不能冒冒然直接上门,太没有礼数了,免得被人赶出来,最好还是找个中间人。 正好林月鸣最近在明州港寻合适的大宅子,本来就请了个房牙帮她找房子,于是第二日就请了房牙来,让他帮忙去隔壁问问申老爷,愿不愿意卖房子,价钱好商量。 这一上门问,居然就成了,隔壁同意卖,甚至连要的价格都很公道,就是市价的水平,而且也同意让他们当天去看房。 就在隔壁的房子,于是林月鸣把能带的人都带上了,一群人由申老爷领着,从前院逛到后院。 虽然申家也和商家老宅状况差不多,后院草木都有些荒废了,各屋的漆也不鲜亮了,但反正要动土大改,问题不大。 当面也不好说,从申家回来后,林月鸣便问了问大家的意见,主要是问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去了好几个人,从江远到江宁,从平安到江武,从白芷到田嬷嬷,都觉得隔壁房子很不错, 对方要的价格很合理,这笔生意也明显是林月鸣想做大过对方想做,所以林月鸣也很痛快,都没还价,直接答应了对方要的数目。 房牙又跑了一趟隔壁申家,这么大笔生意居然就这么做成了。 事情顺利得出乎预料,因申老爷着急要北上,房牙给明州府衙负责过户的户房文书塞了笔银子,户房第二日就通知两家去办过户和交契税的手续。 在明州府衙,这也是林月鸣第三次见到那申老爷。 申老爷好像忙得很,清点了银票无误后,匆匆签了字画了押,便朝林月鸣拱拱手,跟后面有鬼撵似的跑了。 要不是这是在官府,官府新鲜刚用好印的房契也在自己手上,就申老爷那举动,林月鸣都要怀疑自己遇到骗子了。 申老爷离开府衙早些,林月鸣要办交契税的手续就晚一点,但前后也不超过一个时辰。 结果回到家,申家居然已经搬走了,人去楼空。 林月鸣过户的时候明明都跟申老爷说好了,他们可以先住着,等要北上的时候再搬,不差这几天,免得他们还得为这几天另外找住的地方。 这申老爷为啥居然这么急? 林月鸣又把房契打开看了一遍,没问题啊,到底怎么回事? 但至少,这下不会缺地方了。 于是黎工把两家合一家,画完图给林月鸣看过没问题后,带着泥瓦匠就开始干活整修。 黎工看过了,两家的地基和房梁都没啥问题,主要的活在换瓦,刷漆,挖池子,看在林月鸣给的银子够多的情况下,咬咬牙赶赶工,争取过年前帮主家把活赶出来。 都快到腊月二十四,要过南方小年了,黎工终于赶在小年前,搞定收工。 南方小年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府里都关起门来在祭灶神了,有人敲开了商家老宅的门。 平安开了门,见了门外的人,一向笑呵呵的他难得地失了神态,惊呼道: “太子殿下!” 太子斗篷上全是雪,他取下斗篷的帽子,积雪簌簌往下掉,也不知冒着风雪赶了多久的路。 太子问道: “江宁,是在这里吗?” 第139章 牵连 太子就这么跑来,林月鸣都要被他给吓死了,心里哇凉哇凉的,比外面大雪天还凉,脖子也凉飕飕的,总觉得整个商家九族的脑袋都不稳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堂堂一国储君,就带了个太监,一个侍卫,就这么势单力薄的三颗人头,避开皇上,偷偷跑出宫,几千里路从京城跑到明州来。 太子要跟江宁说话,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也不可能让他们俩儿单独说话。 林月鸣就把待客的前厅开了,里面放了火盆也冻不着,上了茶,太子坐上位,江远坐下位,江宁坐江远旁边陪同。 门也开了半扇,太子的太监和侍卫就在门外院子的檐下等着,这样既听不到里面说话的内容,又能时时刻刻看到太子。 院子里还下着大雪,雪里还夹着雨水,檐下冷风一吹,能把人给冻得透心凉。 林月鸣见两人冻得鼻子都红了,也不敢请他们下去坐,万一太子离了他们的视线,出了事儿怎么办,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赶紧让人在檐下也放了火盆,送了椅子,汤婆子,热茶和厚斗篷上来,请他二人坐。 太子带的太监看起来三十多快四十岁的年纪,面容很和善,收了东西,很客气,赶紧给林月鸣道谢。 林月鸣之前没见过这个公公,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面善,于是在檐下陪着太子的太监寒暄: “公公当差辛苦,恕我眼拙,不知如何称呼?” 太子的太监裹了厚斗篷,怀里揣了汤婆子,喝着热茶,搁火盆旁边杵着,刚刚那都快冻死的劲儿总算缓过来了,看林月鸣的眼神慈祥得不得了,回道: “候夫人您客气了,您称老奴小程子就好。” 林月鸣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宫中主子身边的主事人的名字还是知道的,毓坤宫大太监,就姓程。 一个大太监,还是储君身边的大太监,未来的首领太监,怎么办事会这么不牢靠,就这么带太子出来,真不怕被皇上砍脑袋吗? 林月鸣面带苦恼,小声打听着: “程公公,殿下出门怎么也不多带点人?还是有其他人在后面?” 程公公比林月鸣看起来还苦恼,满脸倒霉相,说起这一路的坎坷,都恨不得能哭两声: “老奴倒想有人在后面,哎,一言难尽。” 来明州的事儿,太子本来连程公公都没告诉,挨板子的伤养好后,太子趁着出宫跑马的功夫,避开了所有仆从和侍卫,一溜烟就跑了。 程公公一看情况不对,叫上毓坤宫的首领侍卫就追,两个倒霉催的,哪能想到太子的马这么能跑,骑马追了快上百里路,人都快追吐血了,才在半路拦下太子。 太子是一国储君,更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认定的事儿谁劝都没用,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接着跑。 两个下人也不能做太子的主,更不可能把太子绑回去,只能一边在旁边跟着一边劝着一边追,就这么追着太子到了明州。 死道友不死贫道,知道有人跟自己一样脑袋不稳,林月鸣心里好受多了。 既然大家脑袋都不稳,那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了,立场统一,利益一致,就有的谈。 林月鸣继续小声跟程公公商量着: “程公公,太子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引来不怀好意的宵小之徒,我会交代我几个知道内情的仆从保密,只太子这边,外人面前,咱们要想想怎么称呼比较好?” 程公公朝林月鸣看去,这侯夫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上道啊,于是回道: “太子殿下此行在外,自称为秦家公子,称老奴为程叔。” 好好好,太好了,有化名就好,太子也没她想的那么勺。 林月鸣松了口气,又道: “程公公,如今既已如此了,咱们不如想想怎么补救。我这府里没几个侍卫,实在是担当不起护卫太子的重任,为秦公子的安危着想,是不是该请明州总兵来护驾比较好?” 居然还能想到找明州总兵借兵去! 程公公心想有救了,终于碰到个靠谱的人。 那自然要找明州总兵,这么倒霉的事儿,不能就他一人受着,可不得多拖点人下水。 法不责众,下水的人越多,被牵连的人越多,皇上追究的可能性就越小。 程公公当即取了个腰牌给林月鸣: “侯夫人说得极是,太子殿下的安危,自然不容有失。老奴这有艈坤宫的信物,烦请候夫人派个稳妥的人,去请明州总兵大人前来护驾。” 林月鸣收了腰牌,当着程公公的面,姿态优美面色沉稳地离了前厅,一跨入二进院的门,立马不顾形象提了裙子,朝着主屋的书房就跑。 前几日江宁的院子先布置好了,江宁就搬到了后院去,原来的厢房,林月鸣就改成了书房。 林月鸣前脚进书房,白芷后脚就跟进来了,说道: “夫人,贵客的住处安排好了,在原来申宅的主屋,东西都已经备齐全了,宵夜也备好了。” 林月鸣吩咐道: “贵客的身份不要扩散,以后外人面前,都称秦公子就好。你把平安和江武叫来。” 白芷走后,林月鸣取了笔墨,铺纸匆匆写了封短信,正用火漆封信,平安先到了来回话。 林月鸣把腰牌和信封给了平安,对他道: “你带个侍卫,连夜去趟明州总兵的府上,跟他说明州有贵客至,让他速来护驾。他看了腰牌会知道的。至于这封信,你走军方的渠道,用最快的方式,务必八百里加急,尽快送回京城给侯爷。” 自太子来了商家,平安这脸上就没笑过,把腰牌和信贴身收好,行礼告退,出门办事。 待江武来了,林月鸣则吩咐他: “今天晚上,你辛苦些,把府里所有的男丁都叫起来,不管是侍卫还是小厮,都派到贵客院子外面站岗巡逻去,务必要保护贵客的安危。” 不仅所有男丁都通宵站岗,连林月鸣都带了灵宝弓在前厅通宵等着,心中盼望着,明州总兵能快点来,或者去京城的信能飞的快一些, 不论是明州总兵派兵来护驾也好,还是武安候奉皇上的命令来接人也好,赶快来个大神,把太子这尊大佛请走吧。 第140章 安置 因为几乎所有的男人包括江远都被派到隔壁去保护太子了,林月鸣担心江宁一个人在后院,隔太远有什么事儿也看顾不到,晚上就让江宁回主屋住。 江宁见嫂子都没睡,自己也不肯睡,拿了双剑,坐前厅陪着林月鸣等。 林月鸣问她: “三妹妹,旁的事儿我不方便问,我也不问了,只一件,你跟我说说,太子殿下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回宫去还是如何?” 江宁也很苦恼: “不知道呢,殿下没说要走。” 真是麻烦了,熊孩子不肯走,这里又没一个人能指挥得动太子,更没人敢赶太子走,都得哄着他。 那就还是只能指望接下来明州总兵防护得力,然后皇上接到信赶快派能说的动太子的人来明州了,再或者太子自己待腻了自己走。 林月鸣回道: “也不知明州总兵什么时候到,万一他出门了,平安也未必能这么快找到他。若是太子殿下是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咱们就得做长久的打算,不如这样,三妹妹你先回去睡,明日早上再来替我,咱们轮流,一人守一阵。” 江宁完全没觉有什么问题,江家从来不搞一堆人杵一块聚众发愁的事儿,轮流值守才是江家的常规操作。 就是天塌了这样的大事儿,只要还没真的砸下来,就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多快活一阵是一阵。 江宁点点头: “好的,嫂子,那我明天早上来替你哈。” 说完,提着双剑就回去睡觉了。 中间林月鸣还去看过江宁一回,主要 是担心因为太子为了她几千里路追来的事,小姑娘会有心理负担,会睡不着,还想去安慰安慰她。 结果江宁心态好极了,哪管旁人洪水滔天,只管自己沾枕头就睡,呼呼就睡。 她自己能看得这么开,心这么大,林月鸣觉得也挺好的。 于是又回去前厅值守,靠看闲书喝茶提神。 一直到五更天,鸡都快叫了,前院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林月鸣拿起灵宝弓走出去,门房已经开门让人进来了,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在影壁后响起又停下。 有两人绕过影壁走了进来,走前面的是平安,走后面的是一个披甲佩刀的将军,将军国字脸,天庭饱满,浓眉大眼,神情严肃,身形甚伟,只是往那里一站,就无端有股肃杀之气。 平安道: “夫人,这是罗总兵。” 罗总兵朝林月鸣看过来,林月鸣也朝罗总兵看过去,两人目光一对,一个字都没说,已经确认过眼神,同为天涯倒霉人。 已是五更天了,一对倒霉蛋甚至连寒暄都省了,直接现场做交接。 罗总兵道: “候夫人,恕罗某冒犯,如今情况紧急,贵客的安防之事,罗某要全权接收,贵客下榻之地,需要清场,旁人不得擅闯,不得窥探,以免我等粗人误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林月鸣道: “正该如此,贵客如今住隔壁主屋,隔壁本就是单独的宅院,和这边以中间围墙为界,只有中间两扇角门连通。我把我的人从隔壁都撤出来,角门从两边都锁掉。后面的事儿,请罗大人自行安排,我这边就不介入了。” 双方一开口,只各一句话,都对对方非常满意。 林月鸣满意,是因罗总兵一来就主动把责任揽自己手里,是个有担当,不推事的人。 罗总兵满意,是因为侯夫人不恋权,说交就交,一点没有要趁这个机会,巴结太子的意思。 接下来三言两语,罗总兵和林月鸣把事儿都定了下来。 罗总兵原路返回,去隔壁安排后面安防相关的事儿,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又远去。 从头到尾,林月鸣都没去看罗总兵带了多少人,也不打听,继续在前厅等着。 直等到平安和江远把商家的人都带回来,一个都没少,林月鸣松了口气,吩咐道: “今儿大家都辛苦了,晚上给大家加菜,都回去歇会儿吧。” 有罗总兵坐镇,林月鸣心中一块大石头放下来,一直紧紧绷着的心神也放松了,回了主屋,竟跟江宁一样,沾枕头就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本就是五更天才睡,这一觉睡起来,都已经快到午膳的时候了。 梳洗的时候,林月鸣对白芷道: “待会儿吃完饭,你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 白芷答应着: “夫人,你要哪本?” 林月鸣道: “家具,器物,布匹,挑这三本的,除了我用的,其他男人用的摆的,都拿来,保不齐,下午就有人来要东西。” 不出林月鸣所料,下午的时候,程公公来了。 昨日因为太晚,又没有足够的人护卫,程公公自然有什么用什么,哪怕是太子用不惯的,也先将就着用。 如今罗总兵派了重兵把守,太子也安置好了,暂无安全的隐忧,程公公就开始操心起太子日用的东西来。 可如今连小年都过了,家家户户都回去过年了,街上连一家开门的铺面都没有,不说程公公追太子出来的急没带够银子,就算是手上有银子也买不到东西,于是就求到了林月鸣这里来。 林月鸣捧着册子正等着他呢,说道: “贵客来了,我们本该样样都准备好的,又只怕准备的不好,不合秦公子的心意,请程叔帮忙指点指点,可还有什么缺的,我等再补上。” 程公公都听笑了,这侯夫人可真有意思,他本来是来求人的,被她这么一说,他倒成了来帮忙的了。 能做到毓坤宫首领太监的,那自然不是一般人,用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程公公笑道: “夫人对上面的忠心,不会白费的。” 程公公捧着册子,在那儿挑东西,因担心东西太多,光说林月鸣记不住,就借了林月鸣的书房写条子,选到一样,写一样。 因程公公在写字,而不是像昨日那般把手叉在袖子里取暖,林月鸣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程公公的手。 光滑细嫩,是从没干过粗活的手。 因为这个发现,林月鸣一下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觉得程公公面善了。 虽然长相完全不同,但面白无须,双手细嫩,甚至连说话的语调,这些特征,程公公和申老爷都太像了! 就像是,同一类人一般。 第141章 阴谋 宦官,是终身只服务于皇家的人,除了皇宫,只有亲王府,公主府会有宦官。 而且还不像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可以被放出宫,宦官没有放出宫的说法,老了就会被送到皇家寺庙养老,直到死都不会脱离皇家。 如果那个申老爷真是宦官出身,正常来讲,他就不可能是从雷州来的,雷州根本就没有藩王府。 林月鸣心里震惊于申老爷有可能是宦官的事儿,盯着程公公的时间就长了些。 程公公察觉到了,疑惑地看过来: “候夫人,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林月鸣正想怎么开口呢,程公公居然这么善解人意,主动帮她问了。 于是林月鸣立马问道: “程叔,你知道的公公里,可有姓申的吗?” 皇宫里有上千个太监,程公公不可能每个都认得,但要像程公公这般气度的太监,至少也得是主子身边的管事,宫里如今主位少,管事的数量也是有定数的,或许程公公会有印象。 程公公细想了想,说道: “宫里有名有姓的,老奴都认识,还真不知道有姓申的这号人物。” 居然连程公公都不知道,林月鸣心想,那么,要么是自己多想了,也不能仅凭一个气度像就断定别人是宦官,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没有胡子呢? 但万一不是自己多想,申老爷真是宦官,一个宦官,背后就一定有所服务的皇家的人。 这人着急忙慌地要把房子卖给自己,为的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未卜先知,知道有人会进去住吧。 而且江宁来明州的事是江夫人亲自安排的,江夫人又避皇家如蛇蝎,林月鸣相信她是绝不会把江宁在明州商家的事拿出去说的。 太子明明不该知道江宁在哪里,怎么就这么笃定江宁在明州商家,几千里路这么坚定地追来了呢? 林月鸣越想越觉得吓人,事关储君的安危,哪怕想多了想错了做了无用功,也好过没有想周全酿成大错。 无论如何,太子绝不能在商家出事。 程公公看林月鸣脸色不对,又特别善解人意地问道: “侯夫人,出什么事儿了?” 林月鸣出口的声音都有些颤: “程叔,不瞒您说,太子现在住的隔壁宅院,是我前些日子才从一个申老爷手里买下来的,申老爷其人,和程叔很像,像主子身边伺候的人。虽可能是我多想了,但事到如今,为秦公子安危着想,我不得不僭越地问一句,秦公子为何会找到商家来,程叔可知道是何人给他的消息?” 程公公听了,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秦公子为何会知道,我也问过,只公子不肯说,就笃定了要来。至于你说的那个申老爷,多大岁数,什么长相,可有什么特征?” 林月鸣努力回忆着那三次见面: “四十来岁的年纪,长得有些富态,也挺高的,脸很白,比一般人都白,脸上也很干净,一点疤痕或者痣这些都没有。” 很少有人脸上干净得一点东西都没有,总或多或少,会带点瑕疵。 所以申老爷这个特征对程公公来说,太明显了。 程公公急得连手中东西都不知道放下,一手拿账册,一手拿笔,招呼着就往外跑: “快,快,快,侯夫人,你快来。我们要赶紧去禀告公子!” 程公公说话就说一半,以不符合他身形的灵活,呲溜就跑远了,一路留下墨汁点点。 林月鸣没法子,也跟着跑,直跑到前厅,才慢下脚步,整理了行容,出了门,几步路进了隔壁的大门。 隔壁,三五步一岗,防卫森严。 兵士见是她,可能是罗总兵吩咐过,有个可能是队正的人,上前来问道: “侯夫人可是有事找总兵大人?” 听她说是跟着程公公来禀告事情的,队正还亲自将她送到主屋。 林月鸣刚要走进去,就听到程公公规劝太子的声音: “殿下!殿下!此屋住不得啊!这宅院该当原是安王的产业,卖此屋给候夫人的是他府里的首领太监项坤。安王如今潜逃在外,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其中必有阴谋!此地实不宜久留,殿下,请殿下即刻启程回京。” 居然跟安王扯到了一起,林月鸣在门外扶着墙都不敢相信自己运气会这么差。 太子听完,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冲本宫来的,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啊!林月鸣都要给太子跪了。 正想着,太子居然自己推门出来了,两人在门口正好面对面碰上。 林月鸣刚想行礼,太子摆手止住她,说道: “候夫人,我有很重要的话问江宁,仅我和她,没有江远,你也可以在场,请夫人帮忙安排。” 太子都说请了,林月鸣自然只能安排,给他们安排在了后院凉亭处,很空旷。 太子昨晚也见了江宁,因为有江远在,所以很多话不能讲,还想着另外找机会问。 如今知道和安王有关,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测,但太子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江宁,送信让我来明州救你的,是你吗?” 林月鸣:!!!!!????? 江宁:????? 她被嫂子叫过来,还懵着呢,听到太子问题就更懵了: “啊?什么信?” 而且为什么要太子救她,她不就是因为太子被娘亲打发出来的么? 江宁满脑子问号: “殿下,我听不懂,什么信,救我什么呀?” 太子看江宁的反应就知道了,江宁确实没事,而是旁人针对他的阴谋把江宁卷进去了,于是回道: “没什么信,你没事就好。” 第142章 不归 江宁被太子这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样子搞得好难受,听话只听一半,她晚上要睡不着觉啦! 因自己可能办了蠢事,太子本是不想再说的,但看江宁竖着耳朵等着听,只好微红着脸又解释道: “有人送了信给本宫,说你被你哥送到明州,给你定了门不喜欢的亲事,开春就要成亲,请我来救。因本宫的缘故,害你得了不好的姻缘,我很过意不去,所以就来明州看看。昨晚我见你和你二哥相谈甚欢,未见有隔阂的模样,我便知自己多半是被骗了。如今你确实没事,我也放心了。” 终于听全了因果,江宁“哦”了一声。 好了,晚上可以安心睡觉了。 太子说了这么一长串,江宁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现场安静下来,氛围有些尴尬。 林月鸣见江宁没有追问的意思,不得不问道: “太子殿下,你收到信的时候,可是有收到什么信物?” 不然他怎么笃定信一定是江宁让送的呢,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随便一个人说什么他都信。 江宁就是太年轻了,所以想不到这一点,听嫂子一提,也反应过来,问道: “殿下,送信的人是不是送了什么东西给你?” 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着心上人,被戳破了心中的小心思,太子这下从微红的脸变成了涨红的脸。 那人送信来的时候,太子本也没全信,但哪怕只有十之取一的可能性,若她真的落了难,原本庇护她的亲人反倒成了强迫她的人,那除了他,她还能指望谁呢? 他若不去,她真被迫嫁人了,怎么办? 为着这十之取一的可能性,太子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被当面问出来,太子不得不从袖子里取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江宁: “送信的人送了你的手帕来,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绣的,我就是忘了,不是故意不还给你。” 那心虚的语气,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之意。 林月鸣看了帕子一眼,是条藕粉色的帕子,上面绣了朵,额,仔细辨认,可能是牡丹,也有点像蔷薇,还可能是重台荷的花。 能把花绣得这么抽象,这么独特,这么具备个人风格,难怪太子一眼能认出来这是江宁的手帕。 要不是嫂子提起,太子都没说这个帕子的事儿,江宁也没在意,太子说他忘了还,那就是忘了还。 她大大咧咧地收了帕子: “原来在这儿,那日我在海边跑马,帕子被吹到了海里去,可能就被别人捡去了。多谢殿下来救我,如今既已弄清楚了,我也没事了,殿下回京城去吗?” 太子眼巴巴看着她把帕子收了回去,又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要赶自己走,心里难受极了,杵在那里,僵硬地回道: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江宁半点迂回都没有,回道: “是啊,殿下在这儿,多不安全,还是宫里安全些,殿下早些回去,早些安全,殿下在这儿,我晚上还得给殿下守夜,可困了,都睡不得觉。” 林月鸣在一旁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做不存在状,心里却默默地给江宁捏了把汗。 三妹妹,你可太勇了! 这可是太子啊,就这么明晃晃赶他走。 一国储君,平日里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哪里被这样嫌弃过,受过这种气。 林月鸣不了解太子,不清楚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就此发难于江宁,就很紧张,冷汗都要下来了。 结果完全是虚惊一场,被江宁这么明言明语地嫌弃了,太子居然没有发火,而是道: “你倒不必如此,非要句句话都戳我心窝上。你也不要想多了,本宫来是为了你,既你已无事,我不走也跟你没关系,我不走,是因我有旁的事儿没做完。” 林月鸣真是后悔,她就不该当这个见证人,如今太子和江宁眼看别扭起来了, 她这里听他二人你来我往的私房话,多么尴尬。 太子说有旁的事儿,竟也不再看江宁,而是看向林月鸣: “夫人,请借你的书房一用,本宫要给父皇写封信。” 林月鸣在前面带路,领着太子进了书房。 太子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研墨,铺纸,写信。 太子写信的时候,林月鸣站得离他老远,就站在门口,免得有窥探的嫌疑。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林月鸣又开了半扇门,这样让门外的兵士,随时随地能看到太子。 不一会儿,程公公找过来了,见了守在门口的林月鸣,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并排当门神。 程公公小声问道: “秦公子写什么呢?” 林月鸣也小声回道: “秦公子说要给他爹写信。” 程公公面带喜色: “哎哟,太好了太好了,先写封信解释解释,等回了京,刚好气消了。” 太子写完了信,见程公公在旁边侍奉,吩咐他道: “交给罗总兵,让他务必八百里加急送回去。” 程公公满脸带笑地接过,问道: “秦公子,咱们是今日回,还是明日回?我多预备点路上用的东西,正好也让罗大人提前准备上,多派点人马护送,这样还能赶上元宵节前到京城。” 太子理所当然地说道: “谁跟你说我要回去,程叔,我不回去,我在这里还有事情做。” 程公公捧着信,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啊,还有什么事儿,咱们回京做行吗?我的主子!这里可有安王在啊!” 不仅程公公感觉不好了,大年初三那天,被叫到乾清宫的江升也觉得简直太不好了。 江升昨日半夜刚接到林月鸣的信,连夜叩开了宫门,禀告了皇上失踪多日的太子的消息。 太子失踪了这么多日,整个京城都被禁军犁了八百遍,皇上都差点以为这个逆子死在外面了,结果这熊孩子居然跑明州去了。 皇上大晚上气得肝都疼,吩咐江升道: “你去,给朕把这个讨债的魔星绑回来,待他回来,朕打不死他!” 江升也觉得太子该好好打一顿,他们都躲明州去了,他还这么不依不饶地,真是欠揍。 太子这么大一颗人头杵在林月鸣那,她肯定连年都过不好了。 待他江升到了明州,见面就要揍太子一顿,储君又如何?储君他也揍,又不是没揍过。 江升急着去揍人,回去连夜就开始清点人马,准备行装,结果早上都快出门了,又被皇上召进宫去。 太子写的信,前后脚功夫,也到了。 皇上吩咐江升: “你留在京城,不用去了。” 江升满脸不解: “啊?太子不用接回来吗?” 皇上看着太子的信,居然笑了: “不用,他留在明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小子请命,要替朕捉拿安王,不拿下安王不归,不错,不愧是朕的儿子,总算是有点样子,有点胆色。” 第143章 历练 哪怕只当了三天的太子,因是先皇亲封的,安王身上天然就带着正统二字。 又因皇上是武将出身,很看不惯文臣的弯弯绕绕,对朝臣动辄打骂,朝中大臣对此也颇有微词,甚至连当初先皇驾崩得太是时候的事儿都被人翻出来,暗指皇上得位不正。 反正都是先皇的儿子,谁当皇上都一样,比起刚硬的今上,对有些朝臣来说,自然是胆小的安王更好拿捏,更是盼着安王能杀回来。 在先皇驾崩这件事上,皇上问心无愧,但安王一日不除,皇上一日不得安心。 上次安王是在江升手上跑脱的,所以一听安王在明州出现,江升立刻请命: “既是有安王的行踪,臣自该即刻前去缉拿,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恩准。” 皇上一句话就把江升摁住了: “呵,上次是谁一听说你没死,连玉玺都不敢拿就跑了?就安王那胆小谨慎的性子,你前脚出京城,他后脚就能跑,给朕老实在京城待着,筹备你的水师总署去。” 安王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明明京城布下天罗地网,悬赏的告示也贴得到处都是,竟还能让他跑到明州去。 皇上一收到太子的信,看到安王和明州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心里就直突突。 明州再往南,可就是海了。 现在好不容易靠着太子把安王给钓了出来,江升这一去,真让安王吓得出了海,茫茫大海,何处去寻他,以后定然是后患无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太子已十六了,已是个大人,该为朕分忧了。 而且太子这次冒冒然出宫,朝臣中说不得就有看不惯的人,趁机弹劾,不如让他立个功劳再回来,堵住朝臣的嘴。 皇上打定主意不肯让江升出去,可安王出没的地方,想必又是一扬血雨腥风。 夫人和弟弟妹妹都在明州,江升哪里坐得住,恨不得立马飞到明州去。 江升还想再挣扎一番,哀求道: “皇上,此事凶险,太子还小呢,又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仅太子殿下在,万一出什么事,可如何是好?您还是派微臣去吧。” 皇上无动于衷,接着看起了折子,边看边道: “都十六岁了,哪里小,正该历练历练。武安候,你像他这么大,都能上战扬杀敌了。便在平常百姓家,这也是能当爹的年纪了。他便是再不成气候,难道还能连抓人都不会。便是真出事,朕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再生就是了。行了,退下吧,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皇上这里说不通,江升都快急死了。 江升不仅没退,反而还胆大包天地凑上前去: “可是,皇上。” 皇上懒得跟他费口舌,见他过来,拿着折子转过身,从左边转到右边,把个背影留给他。 江齐锲而不舍,跟着转过去,一定要说话,围着皇上转着圈圈地说: “皇上您是儿子多,可臣只有一个夫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若出了事儿,臣上哪儿去再生个夫人,弟弟和妹妹来。请皇上派微臣去吧,微臣乔装打扮,悄悄下江南,安王不会知道的。” 看来今日,不给他一点甜头,这只跳来跳去的猴是不肯消停了。 反正武安候这个时候不能出京,以免坏了自己的大事。 皇上收了折子,问江升: “不是和离了吗?哪里来的夫人。” 这可不能乱说,江升都急眼了: “没有和离!没有和离!没有和离!” 皇上笑了: “没和离,人怎么跑了呢?跑到明州现在还不肯回来?连年都不回来过?” 这可真戳中江升的心中痛处了,江升支支吾吾: “她有自己的想法,我自然该尊重她。” 皇上当然知道林氏有想法,能写出重建巨港宣慰司的女子,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有想法,是好事。 皇上又问道: “她不肯回来,是不是因为没有底气?” 江升一脸你好懂的表情看向皇上: “皇上圣明!皇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皇上就等着他问,好早点打发了这只猴,今日折子多的不得了,可没功夫跟他在这儿纠缠。 皇上循循善诱: “她没底气,那就让她有底气。她眼界格局虽在,但很缺些历练,长此以往,难免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历练一番,朕给她下个旨意,她去给太子打打下手,若她能协助太子抓捕安王,朕封她一品的夫人。” 还以为是什么呢,江升很有些失落: “她是一品的夫人,我给她请了诰命的。” 皇上真是要被他蠢死了,嫌弃道: “诰命夫人和因功劳封的夫人,能一样么?你是侯爷,她才能是侯夫人,但哪怕你不是侯爷,有了专门的夫人称号,她也是夫人。” 江升被说动了,只还是担心有危险。 皇上都快被他气笑了: “她又不亲自去抓人,哪里来的危险,这个圣旨,要不要?” 有总比没有好,江升立马道: “要要要要要!” 都快到元宵节了,一匹快马带着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飞进了明州城,飞进了商家老宅,飞到了林月鸣的手里。 林月鸣看着那圣旨,真心觉得皇上是不是搞错了人。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问那传旨的钦差道: “皇上让谁去缉拿安王?我?我吗?” 第144章 差事 第一次接圣旨是江升为她讨的诰命,这个诰命与其说是皇上对她的嘉奖,倒不如说是皇上对江升的嘉奖。 第二次接圣旨是因为皇后宫中玉华香的问题事发,皇上赏了她照夜玉狮子,这次倒是嘉奖她的,但对皇上而言,她多半是误打误撞,巧合罢了,皇上赏她,只是顺手的事,并非因她办事得力。 第三次接圣旨是陆辰为她讨的皇商的身份,这个身份虽是皇上主动赏的,但更多是皇上对她的补偿,也并没有为此需要她做什么。 而如今过了快一年的时间,到了这第四次圣旨,才是皇上真正对她下达了旨意,主动给了她一个差事。 所以,虽然这个差事对林月鸣来说,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无论如何看都不该是她该干的活,但是既是皇上下达的旨意,她就准备好好地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把这个差事认认真真办起来。 毕竟皇上有全天下的人可用,她若这次没把差事儿办好,下次皇上就不会再用她了。 送走钦差后,思虑一番后,林月鸣直接带了圣旨去找罗总兵和太子。 太子还住在原来的申宅主屋,本来罗总兵是想请太子搬到总兵府去住的,作为二品大员的宅院,自然比申宅这个普普通通的民宅要大得多,住起来更符合太子的身份。 更重要的事,总兵府戒备森严,而且明州的驻军大营就在总兵府附近,安王若真要作乱,驻军不到一刻钟就能赶到救驾,绝对的安全。 但是罗大人提了多次,太子就是不肯搬到总兵府去,程公公跟着日劝夜劝,头发都快劝白了,完全劝不动。 林月鸣到的时候,程公公正在日行三劝劝太子回京,劝得掏心掏肺声泪俱下地: “殿下啊,都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定这安王早跑了,要不咱们先回京城再说行不行,待有消息了,咱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罗大人也在一旁敲边鼓,说道: “正是,殿下,项坤卖这房子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如今又踪迹全无,说不得是见无处下手,已然放弃了。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得做长远打算,不如殿下先行回京,臣必定继续全力追查,若有消息,即刻给殿下传信。” 对罗大人和程公公而言,比起抓安王,太子殿下的安危才是第一等重要事。 毕竟抓不到安王最多影响前程,太子若出了事那可影响的是脑袋,因此这些日子,两人配合着一直极力想劝太子回去。 本来这么长时间,一点安王的蛛丝马迹都抓不到,太子已经够心塞的了,每天还要听这俩拖后腿的跟他唱反调,心里就更烦了。 他都跟父王许下了豪言壮志,不抓到安王绝不回京,现在半根毛都没抓到,就这么灰溜溜的回京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对于十六岁的少年来说,生死是小,面子是大,命能丢,面子绝对不能丢! 太子一口回绝: “不行,父皇今日刚给我下了旨意,命我捉拿安王,生死不论。咱们现在回去,岂不是抗旨?” 程公公一听,这下真是心神俱灭,膝盖发软,当扬跪下: “哎呀,皇上怎么会?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给太子下的旨意,旁人也不敢乱听,所以今日钦差来宣旨的时候,程公公把人都清走了,连自己都离得远远的。 他本以为皇上是下旨宣太子回去的,哪里知道,皇上居然就真的把太子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皇上正值壮年,除了太子还有好几个儿子,这回可真是生了大气,不把太子的命当命啊。 有皇上这个圣旨压着,太子这下还真的是骑虎难下,回不了京了,时日长了,说不得连储君之位都得丢了。 程公公越想越觉得绝望,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只恨自己当初怎么一时没看住,怎么能让太子跑了,事情发展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来。 门口侍从来报说是侯夫人求见,太子心想估计是江宁的事情,便道: “宣侯夫人进来。” 程公公忙站起身去外面请林月鸣,他如今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逮谁是谁,想着江家一向是效忠于太子的,侯夫人之前做事又颇有章法,领林月鸣进去的时候,便道: “候夫人,您劝劝太子殿下吧,皇上这次是生了大气了,这个时候,就不要管什么安王了,赶快回京求皇上原谅,才是正经啊。” 这进门也没几步,程公公说的时候,太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月鸣进门,还没说来意,太子先开了口。 太子满脸隐而不发的怒意,问道: “侯夫人,你可也是来劝本宫回京的?若是如此,便不必说了。” 林月鸣行礼道: “妾身是来协助太子,抓捕安王的。” 太子这段时日事事不顺,情扬失意心上人心里显然没他的半点位置,朝堂不顺想抓安王立功毫无进展,后院失火连自家的总管太监都处处和自己唱反调,心里憋着气,都没听清林月鸣说什么,昂首道: “不必多说,我是不会回去的,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月鸣双手将圣旨呈上: “禀告殿下,皇上下旨,命妾身协助殿下,抓捕安王。” 本来以为来了个帮手,结果又来了个添乱的,刚站起来的程公公腿一软,又瘫了。 连罗总兵都觉荒唐: “什么!?这怎么能行!?” 太子看了圣旨,也觉得很荒唐。 侯夫人一个后宅妇人,料理后宅庶务可以,让她掺和进来抓安王?她能做什么? 父王下旨的时候,是喝醉酒了么? 但侯夫人目前是唯一一个支持自己留在明州的人了,自己阵营里势单力薄,好不容易来个人,也没啥能挑的。 所以,面对罗总兵的质疑,太子亲自跳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林月鸣: “为何不可以!父王既然下了旨,那自然就可以,还是罗总兵,你是想抗旨吗?” 动不动抗旨的帽子就下来了,这么大帽子,罗总兵可扛不住,忙道: “不敢,不敢。” 这下没人反对了,太子满意极了: “行,那咱们几个就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安王该怎么抓。” 从一对二变成二对二,四个人三个想法的,心根本齐不了的,抓安王队伍勉强拉了起来。 林月鸣是奉旨加入的,又是自己这边的,太子自然要给她面子,对林月鸣道: “侯夫人,这安王该怎么抓,你有什么看法?” 林月鸣来见太子之前已经想过一遍了,将在心头已经滚过多遍的话说了出来: “殿下,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安王费这么大力气把殿下从京城骗到明州来,必定是有所图谋的,如今迟迟不动手,或许是没有机会,既没有机会,我们何不帮帮他,创造机会。” 第145章 目的 他之所以一直不用,对太子下榻之地严防死守,不让安王有机会靠近太子一步,那是因为在他肩负着太子的安防职责时,储君的安危是大于一切的。 安王什么时候都能抓,但在他罗总兵的地盘上,太子绝对不能出事。 所以林月鸣说要给安王创造机会,罗总兵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妥!太子千金之躯,绝不可置于危险之地!” 连瘫倒在地的程公公,也因林月鸣那一句话妙手回春给救了起来。 程公公跳起来,疯狂摆手: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怎能让殿下冒险。” 倒是太子听了林月鸣的话,烦躁许久郁郁不得志的心,兴奋了起来。 他就说,他那威武圣明的父皇不会乱下旨意的,这个侯夫人,好像不是普通的后宅女子,有点东西啊。 也是,是他在京城这两年,太过入乡随俗,总把女子当成后宅的娇花,忘记了在北疆时,北疆女子的彪悍了。 太子跃跃欲试: “为何不能,身为太子,惩奸除恶,职责所在。连父皇都能亲自上阵杀敌,我如何就不能冒风险了。这事儿,本宫同意,侯夫人,如何创造机会,愿闻其详。” 林月鸣看向反应不一的三人,说道: “太子殿下,罗总兵,程公公,你们可是认为,我说的创造机会是给安王创造对太子不利的机会?” 三人同时看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罗总兵性格直一些,直接就问了: “难道不是?否则是何机会?” 林月鸣朝太子行了个礼,说道: “太子殿下,我之前一直在想,安王将太子殿下诓骗来,假设真是要对太子殿下不利,途中殿下势单力薄时,正是大好时机,为何不下手?非要等到殿下在重重防卫中才动手,实在是不合常理。所以,安王想要的,他搞这一出的最终目的,真的是对殿下不利吗?或者恕妾身僭越,假设殿下当真出了事,对安王有什么好处?皇上可会因此封安王当太子?” 哎呦,程公公觉得自己今日膝盖是直不起来了。 这个侯夫人胆子也太大了,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连殿下出事改立太子都敢说。 短短几句话,候夫人敢说,程公公都不敢听,都快给她跪下了,连忙打岔道: “哎哟,侯夫人,您这说什么呢。安王一个乱臣贼子,皇上怎会封他当太子。” 程公公不敢听,但有人心性坚定,不仅敢听,还敢接话。 罗总兵接着林月鸣的话头道: “那自然不能,对安王,皇上恨不得斩草除根,怎会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都被人说到自己可能噶了,太子脾气还挺好,一点没生气,还继续分析道: “正是,父皇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杀了我一个,这皇位也到不了他安王手上。他杀了我,除了让父皇愤怒,让他死得更快,对安王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处。” 林月鸣刚刚说那话,确实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担心惹怒了太子,但要让大家明白过来,之前他们走了岔路,搞错了方向,这些话就不得不说。 结果仔细观察着,看太子的表情,林月鸣发现,他是真的没有生气。 得,连生死和皇位这样的大事都不往心里去,太子也是个心大的主。 因太子看起来很好说话,林月鸣就更敢说了,又道: “所以,我认为,安王的最终目的,他想要的,绝不是让殿下出事儿。安王想要的是皇位,如今他逃亡在外,要想起事,手上必须有军权,必须有兵才行。” 罗总兵一直听着林月鸣分析,听到这里,也是恍然大悟,骂道: “军权,嚯,这是冲我来的,竟是小看了安王的能耐。” 地方军,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筹码,但安王真要想卷土重来,只有地方军是不够的。 不说沿途驻扎的其他各地屯兵,便是真能从明州几千里路打回到京城,驻守京城的十五万禁军可不是吃素的。 林月鸣道: “不仅是冲你去的,罗大人。” 罗总兵略一思索,差点拍断大腿: “干!还是冲武安候去的!这可真是,安王可真敢想啊。” 林月鸣道: “若安王能同时拉拢了您和武安候,安王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林月鸣和罗总兵你一言我一语的,谈得还挺默契,太子在一旁都没跟上,完全没明白怎么就要从对自己不利变成拉拢军士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没听懂就问问,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子问道: “没懂,什么意思?安王逃亡在外,还能拿什么拉拢,他便能许诺什么,难道父皇还能办不成?” 雷霆雨露,皆是皇权。 皇权,的确能给出无人能及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但也可以施加无人能抵抗的伤害。 若伤害来自于皇家,除了去死,那就只能造反了。 这话,罗总兵不好说,看向林月鸣,又看向太子。 林月鸣作为挨边的苦主家里的,就更不好答了,也看向太子。 在这无声胜有声的沉默中,太子从他们眼神中,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心上人的冷对没有让太子生气,林月鸣拿他的生死举例太子也没有忌讳,甚至连太子之位可能易主都没有让太子动怒。 但这沉默却让太子爆发了。 太子怒骂道: “安王这个老匹夫!欺人太甚!他当本宫是什么人,本宫怎会干那等强取豪夺之事,老子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弄死他!” 第146章 反目 钦差来宣旨,是先给他传的旨,然后才去的商家,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就这么一会儿,这么短的时间,候夫人就是神人,也不可能突然就想到这么多的关窍去。 除非,她之前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为了抓安王忙活这么久,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太子只觉心累,问道: “候夫人,安王的心思,你是不是之前就想到了?为何不跟本宫说。” 林月鸣自然是早就想到了,之前不说,是因为林月鸣之前和罗总兵是一个战线的。 安王抓不抓的到,对江家和商家来说,影响都不大。 但若是太子在商家出了事,对商家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所以如果不是皇上来了这封旨意,太子他们就是再空等八百年,林月鸣也不会跟他们说,你们搞错了方向,这样安王是不会出来的。 她巴不得安王不出来搞事情,反正有罗总兵在,太子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而且上次围观了太子和江宁说话,林月鸣发现,太子虽然做事有些冲动还很犟,不够成熟稳重,但并未沾染权贵之家仗势欺人的恶习,以他的性子,也不太可能干出强迫江宁的事情来。 所以,这种情况下,不能着急,越跟他说太子越不会走,最好的法子是什么都不说,只需等待就好。 她这些日子,半点都不沾太子等人抓安王之事,就是一直在等着太子在明州待腻了,自己回京去。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是这么想的又怎么样,只要她不承认,那就是没有。 林月鸣装傻,温和又真诚地回道: “禀告殿下,未曾呢,也是刚想到的。” 还不承认! 毕竟是侯夫人,又不是他宫中的仆从,她不承认,太子也没啥办法,总不能骂她一顿,只觉更心累了。 算了,终归是自己学艺不精,没想清楚,也怨不得别人,太子虽觉心累,却并未动怒,甚至调整了心态,又真心请教道: “侯夫人,你说的要给安王创造机会,到底是何机会?” 因为不是要拿太子去涉险,而且这安王居然还是冲自己来的,火燃到自己身上,罗总兵也动了怒气,势要把这只秋后的蚂蚱给炸了。 在抓安王这件事上,罗总兵从消极怠工变成了积极主动,也看过来,说道: “安王狼子野心,不得不除,迟则生变,若要动手,需得当机立断,请侯夫人再详细说说,这机会要怎么创造才合适?” 侯夫人短短几句话,力挽局面,从二对一,到二对二,再到三对一,仅程公公一人还在纠结犹豫,已是无力回天,只能瘫坐在地,任这几个主意大的主子闹去。 终于内部达成一致,有罗总兵的认同,就能往下干活了,林月鸣详细说道: “安王将殿下诓骗来,究其根本,想要的就是江家和皇家反目,如此江家走投无路时,安王再出现,江家自然会紧紧攀着这条唯一生路,可不就是上了安王这条贼船。” 说完这个,林月鸣又严肃地看向罗总兵: “罗总兵,待到那时,才是殿下最危险时候,殿下的安危,就托付给罗总兵了。” 罗总兵沉声答道: “若在罗某手上,还让一群丧家之犬得了手,罗某这个总兵,不当也罢。安王想让太子在罗某手上出事,那就让他来试试,是罗某的刀硬,还是他的脑袋硬!” 太子还在等着听到底是什么机会,眼见这两人又言语默契地打起了哑迷,啊啊啊啊真是急得受不了,忍不住又问道: “候夫人,所以到底要怎么弄这个机会啊!” 林月鸣看过去: “殿下,如果江宁骂你,你会生气么?” 太子不知想到什么,居然有些脸红了: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林月鸣不懂他脸红什么,有些发愁太子如果在江宁面前一直这么软,这个戏就没法往下唱了,于是细细教道: “不,殿下,你要很生气,大怒,怒得失去理智,怒得又霸道又不讲理,当众放狠话,要治江家一个大不敬之罪。” 太子:“哈?” 林月鸣又看向罗总兵: “我府上,最近进了很多仆人。” 罗总兵闻弦而知雅意: “此事包在罗某身上,必定探查出谁是安王的眼线,让他安安稳稳把消息送到安王手上。” …… 商家老宅的前厅,江宁跑马归来,手里拿了根棍子,本是要来跟嫂子显摆,她在路上捡到一根万里挑一,又长又直的极品棍子,结果一进门,却见太子也在。 江宁把棍子收在身后,老老实实地行礼: “殿下好,嫂子好,我先回自己院子去了。” 林月鸣就是专门在这里等江宁的,怎会让她跑了,忙道: “三妹妹,你等等,你会骂人吗?” 江宁:“啊?” 过了一会儿,商家老宅的前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听声音,居然是太子和三姑娘在吵架。 一个在影壁前负责洒扫的仆人,提着扫把,装做扫地的模样,凑到门口想听一听里面的人在吵什么,结果前厅的门突然就开了,迎面杀来,将仆从碰了个头破血流。 洒扫的仆从也不是今日唯一一个受这血光之灾的人,随着迎面开来的门,太子捂着脑袋,逃了出来,边逃边喝道: “江宁你疯了!你敢打本宫!本宫今日话就放这儿了,本宫要的东西,可由不得别人说不,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你且看你哥哥,敢不敢违抗圣命,最后还不是要乖乖把你送上门。” 江宁持着那根威武的又直又长的棍子跳了出来,又一棍子打到太子身上: “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进你皇家的门!” 太子被打得遭不住,几步逃出商家,又在大街上骂骂咧咧放了通狠话,逃回隔壁去了。 江宁说死就死,当晚,商家老宅就燃起了鞭炮,挂起了白。 第二日,整个明州曾经给商家老宅送过礼的人家,都收到了江家三姑娘突发恶疾离世的消息。 在招待来悼念的客人的间隙,林月鸣私下把江远叫了去: “太子殿下大概马上要上门了,二弟,你会骂人吗?要骂凶一点哈。” 林月鸣是很担心,因为她认识江远这一年,就没见过江远发脾气,别说骂人了,连重话都没听他给旁人说过。 这么温和良善的二弟,待会儿要是骂得不够狠,或者不敢骂太子,戏唱得不好,塌了这台子怎么办? 外面已经传来太子前来悼念的通传声,林月鸣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遍: “二弟,一定要很凶很凶啊。” 江远点点头: “我会的,嫂子。” 然后江远推门出去,当着来悼念的各方宾客的面,走到太子面前,一句话都没说,朝着太子的脸,一拳砸了上去。 担心还不够嫂子吩咐的凶,江远拉住被打得踉跄的太子,又补了一拳上去将太子砸倒在地,口中喝道: “滚!” 第147章 上钩 早在一个月前,明州港口就陆续停满了归家人的船只,再是在外漂泊讨生活的人,忙了一年了,不管有钱没钱,这个时候也是要回家团圆,不会出海的。 此时却有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在那茫茫的大海上,孤零零地漂泊着。 商船的船头,有人正在钓鱼。 身后,一人捧了碗元宵上来,弯腰轻声询问道: “王爷,今日是元宵节,尝一尝元宵吧?” 钓鱼的人看着毫无动静的鱼竿,神色郁郁,说道: “项坤,这么久了,本王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过。” 项坤还捧着那碗元宵,劝道: “现在海上风浪大,外面风也大,王爷不如晚些时候,等风平浪静再试试吧。” 钓鱼的人又道: “要今日还钓不上来,就算了吧,蒲家在三佛齐留了产业,去那当个富家翁也挺好的。” 这话安王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说,每日都说要走,还提前把世子给送去了三佛齐安置,但又没有一日能真正下得了决心走,项坤都听习惯了。 果然,还没得项坤答话,安王又改了主意,说道: “算了,要么再等几天。本王不甘心啊,父皇明明封了本王做太子,皇位也该是本王来坐,本王才是天命所归的正统,四哥不过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既然这么巧能遇到武安候夫人买房买到咱们头上,说明上天都看不惯四哥所为,都在帮着本王,这么走了,太过可惜。”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黑影突然朝着船头冲了过来。 都没看清是什么,一主一仆如惊弓之鸟般,同时蹦了三丈高。 一个丢了鱼竿,从椅子上摔到了甲板上,惊声尖叫: “什么鬼东西!是不是四哥打过来了!快走!快走!开船!开船!” 一个摔了饭碗,元宵撒了一地,哎呀哎呀哎呀连叫了三声,翘着兰花指抚着胸,心都快被吓得跳出来了。 一只雪白的信鸽落了下来,落到了船头的栏杆上,咕咕叫了几声,歪着脑袋盯着惊慌失措的安王和项坤瞧。 见是鸽子,项坤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终于缓了下来。 项坤先把安王给扶了起来: “王爷,是信鸽,多半明州有消息了。” 然后项坤从信鸽身上取了信条,递给了安王。 安王刚刚那一摔也是被摔得够呛,正坐椅子上哎哟哎呦叫唤,拿了信条正看,一条大鱼从水中一跃而出,在甲板上扑通扑通折腾。 送上门来的大鱼,好兆头啊! 正愁安王每日钓不上鱼在那里长吁短叹,项坤扑过去按住大鱼,抱了鱼去找安王邀功: “王爷,王爷,大鱼送上门来了!” 结果那大鱼上了岸还不老实,鱼尾巴啪啪扇在项坤脸上,左边脸上啪地扇了一下,扇得项坤眼冒金星,满脸是水,还没缓过神来,右边脸上又挨了一下,手下一松,到手的大鱼扑通蹦回了水里。 项坤抹了把脸,战战兢兢看向安王,担心把到手的鱼搞丢了,惹了主子发怒。 结果安王看了信条,根本没注意到那飞了的鱼,哈哈大笑道: “哈哈,大鱼上钩了!” 安王拿了信条,拖着刚刚摔疼了还没缓过来的腿,一瘸一拐,三步两跳往船舱而去。 王爷显然是要写回信,项坤忙跟上去,进了船舱,替安王研墨铺纸。 安王一边拿出信条又看了一遍,一边止不住地笑: “真是红颜薄命,江家的人,果然全是硬骨头,一个性情刚烈,宁死不屈。一个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殴打储君。好,好,好,如此藐视我的好四哥,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这下好了,就四哥那脾气,可不得杀光江家的九族来给自己儿子出气。” 项坤陪着笑,把笔递给了安王: “这个时候,正是王爷施恩的时候。” 安王接过笔,提笔写字,笑意更胜: “亲妹妹被逼死了,只是打一顿怎么够,像本王这么善解人意的君主,可不得让武安候手刃仇人,以解心头之恨,就今晚动手吧,正好也送罗总兵一份大礼。” 项坤小心侍奉着,一唱一和道: “就在罗总兵眼皮子底下,太子人没了,犯下这么大过错,不靠着王爷救他狗命,罗总兵可就只能去死了。” 过了片刻,绑上了新信条的信鸽,扑腾着翅膀,往明州而去。 …… 江远把太子打了一顿,可把在扬宾客吓了一跳。 好在知道太子身份的人毕竟是少数,因太子在外都以秦公子自称,所以大多数人都以为,是秦家和江家起了龃龉,忙把二人劝开了。 太子被打得脸上都挂了彩,灰溜溜地又回了隔壁。 江宁昨天晚上就扮成小丫鬟,跟着田嬷嬷藏老家去了,所以如今灵堂停的是一口空棺材。 为了让扬面看起来像一些,林月鸣安排了几个小丫头给江宁哭丧,又请了几个和尚回来念经。 为了以防有人去开那空棺材,罗总兵还安排了一队兵士,扮成小厮模样,也在一旁守着,又暗中安排了上百个兵士,藏在商家后院,以防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 到了晚上,宾客都走了,灵堂就只剩守灵的小丫头,念经的和尚,和那队兵士。 昨日罗总兵已经锁定了商家新进的仆从里安王的暗探,那暗探的接头人和接头的地点也一并查清楚了,监视了起来。 不管安王是什么打算,要攻进戒备森严的申宅,人手必定是少不了的,没几百号人,肯定办不下这个事儿。 几百人,已经是个小型军队的程度了,罗总兵也很好奇,到底是哪方人马,到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头铁跟着安王。 正好趁这个机会,等着安王派人来,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为了让安王敢动手,罗大人还以回家过元宵节的名义,离了申府,以营造一种防备松懈的感觉,但实际上却带了另一队人马,在不远处的一座民宅守着,以备接应。 预感今天晚上可能不会太平,林月鸣也没睡,接着在主屋的厢房,整理外祖父的遗物。 最近她在做的事儿,是把外祖父记录的海外的岛屿都在图上画下来,想要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幅出海的舆图来。 做这件事需要非常细心,林月鸣一个人静静地画着图,突然闻到了一股陌生而奇怪的香味。 一闻到那香,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就想睡觉,眼皮子都发沉了。 和那日在皇觉寺一样,又是一种陌生的香! 周围太安静了,连前院灵堂和尚念经的声音都没有了。 林月鸣顿时起了警觉之心,拿帕子沾了水,捂住口鼻,打开了门,直奔灵堂而去。 灵堂内,哭丧的丫鬟,念经的和尚,护卫的兵士,全都原地倒头睡得正香。 林月鸣看向隔壁同样安静到诡异的申宅,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出事了! 第148章 惊变 林月鸣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直奔前院客房而去,推开了江远的门。 江远在床上也是昏睡的模样,林月鸣连叫几声叫不醒,推他也推不醒,于是出门寻了个盆,接了半盆井水,回来兜头朝江远泼去。 被褥和衣裳都湿了个透,被冬日刺骨的冷水一激,江远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睁眼见是林月鸣,还懵懵的: “嫂子?” 情况紧急,林月鸣也顾不上说别的,赶快说道: “二弟,你快起来,我怀疑太子出事儿了,你快去请罗总兵来,从西边角门走,快!” 林月鸣把客房留给江远穿衣裳,跑回正屋拿了钥匙。 仅这须臾的功夫,身后江远已经换好衣裳跟了过来,连头发都束了起来,身后背了弓箭,腰间还佩了把短剑。 担心从正门走动静太大,两人急行到西边角门,林月鸣取了钥匙开了门,江远往外看去。 元宵节,圆月高挂,星光黯淡。 四周静悄悄的,从西边角门往外望,透过月光,还能看到不远处罗总兵埋伏的那个院落的半点屋顶。 江远朝林月鸣点点头,出门而去,避开月光照耀的地方,沿着街檐的阴暗处,消失在夜色中。 林月鸣关上门,四周压抑的安静让她心中狂跳不止,难以平静。 她穿过主屋,想去前院把江武和平安也叫起来,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是刀剑与石块相撞的声音,以及一个人粗犷的惊呼声: “哎呀!吓死我了!动静轻点!别把人吵醒了!” 另一个汉子嘤嘤嘤嘤委屈的声音: “这里这么窄,水又这么深,又抬个人,不好过嘛。” 还有人抱怨的声音: “你们俩不要废话了,快过来帮忙搬,咱们赶紧走,万一把人掉水里,或者待会儿药效过了,守卫醒了就麻烦了!” 还有人道: “这池子怎么变这么宽!真能找事!” 林月鸣在过去悄悄看看,和回前院去把江武叫醒再过来看看中犹豫了一瞬,握住钥匙往主屋耳房旁边的东边角门走去。 那个角门是上次两边宅院打通的时候开的,出了这扇角门,到的就是申宅的后院的一个园子,园子里原本有个池子。 这次打通的时候,黎工按林月鸣的要求,拆了池子旁边的一座院落,把池子拓宽到原来的三倍大,看起来像个小湖,原计划开春后,种重台荷。 听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定是这水里有什么古怪。 江武他们住在前院倒座房,离这里远,林月鸣担心先去叫江武再回来,就错过了这个古怪,再要找出来,可就难了。 林月鸣心想,我就悄悄过去看看,看一眼古怪就回来,反正罗总兵离得近,很快就要到了。 她到了东边角门,轻轻开了角门,角门外是湖边种的一片竹林,竹林茂密,倒是挡住了今夜的月光。 林月鸣踩着厚厚的竹叶,走到竹林的边缘处,藏在林子里往外看。 湖的中间,本有几块参差不一的大石头,组成了原来池子中间的一个小景,因为和池子组合的山水意境不错,这次动宅院的时候,林月鸣就没动这个景。 池子扩建成小湖后,湖心的石头离岸边远,就更没有人到那几块石头那里去。 但是现在,那几块大石头中间居然开了个门,门下依稀能看到几节向下的台阶,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抬手地抬手,抬脚地抬脚,正抬着一个人往门内进。 隔得太远,看不清容貌,但只看身形,依稀是太子。 原来如此,难怪项坤这么着急卖房子给自己,原来古怪在这里。 这次罗总兵驻扎进申宅,负责太子的安防后,曾仔细探查过申宅的情况,把各处住的地方都来回查了三遍,包括湖心的石头也派人去排查过,只不知这安王请的何人做的机关,排查的人也没看出问题来。 既已知道古怪在这里,林月鸣不准备上前了,悄悄往后退,准备从角门退回商家老宅,待会儿等罗总兵一到,就把这消息告诉他,让他去追。 结果才退两步,一脚踩到个人。 林月鸣魂都要吓飞了,身后人捂住她的嘴,冰凉的匕首挨上了她的脖子。 身后人说道: “侯夫人可真是善解人意,本想到隔壁去请您,您竟自己过来了,我们主子想请您喝个茶,请侯夫人赏脸走一趟。我们主子特意交代了,您是客人,让我们好好待客,您若乖乖的,小的便请您自己走,您若乱叫乱动,小的实在没得法子,只能把您打晕绑走了。怎么样,侯夫人,你若配合小的,您就点点头。” 被一个陌生人捂住嘴,匕首还贴着脖子,林月鸣一动不敢动,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绝对配合,配合得不得了。 身后人放开了她,匕首也从脖子拿开,抵到了她腰上,说道: “侯夫人,既你都看到路了,请吧,别让小的难做,小的胆子小,你要敢跑,小的一受惊吓,手上的匕首就不听使唤,真要伤到哪儿可就遭了,请您可别来试我的脾气,也别来试我的刀。” 第149章 线索 林月鸣走得慢了些,身后人催道: “侯夫人,别拖延时间,你拖延时间,小的心情就不好,小的心情不好,匕首就不听话。” 林月鸣冷得牙齿打着颤,都快哭了: “不是的,大人,我在努力走了,就是太冷了我冻得都走不动,大人您怎么称呼?这水有多深?我不会游泳怎么办?能过得去吗?” 一个过于柔弱的后宅妇人,水里走几步路都能冷得哭,就这样一个一只手的力气就能制服的贵妇人,身后的人觉得自己拿匕首都纯属多余。 安王说了要对侯夫人客气些,后面的人也不好过于粗鲁,收了匕首,连语气都不自觉地柔了下来,回道: “您叫我魏三就好,这水不深,能过去,您快些吧。” 虽然池子扩宽了,但湖水的深度确实不深,最深处也不过半人再高些,淹不死人。 林月鸣也不好过于拖延,担心用力过猛适得其反,三步一喘五步一哭地到了石门边,蹲在门边,抱着自己在抖。 魏三也上来了,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出去的通道,说道: “请吧。” 林月鸣哆哆嗦嗦地脱鞋子: “魏三大人,淤泥进鞋子里了,我一走路就滑,你等我一下,就一下。” 魏三在安王面前也是有脸面的人物,而且搞不好以后跟武安候还是同僚,也不好这么光明正大地看别人家夫人光着脚丫子,于是转过头,拿着火折子照前面的路,说道: “您要真走不动,我把您打晕带走还快些,放心,我手法很好,保证一掌下去,眼一闭,再一睁,就到地方了。” 林月鸣已经把鞋子里的泥巴倒掉又重新穿上了,主动进了通道,说道: “走吧,我能走,你别打我,我怕疼。” 魏三瞄了一眼她刚刚站的地方,确实就是一滩水底的淤泥,没什么异样,于是也跟着进了通道,按动了开关。 大石头上的石门缓缓合上了,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就是再厉害的泥瓦匠来,只怕也看不出石头上的半分破绽。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皎皎的月光洒满湖面,在这清冷的月光中,一道金色的亮光一闪而过。 …… 已是四更天了,外面还是黑夜,商宅和申宅却是灯火通明。 江远带着家仆把商家来回找了八百遍,罗总兵则带着兵士把申宅来回翻了八百遍,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太子和候夫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罗总兵之前放下豪言,要给安王来个关门打狗,结果明明没看到狗上门,人却不见了。 江远和罗总兵聚集在申宅的主屋对消息,罗总兵越想越觉想不通,说道: “真是见了鬼了!我的侦查兵在街角盯了半个晚上,每个门我都派了人,绝对没有人进出,而且从你出来到咱们回来,不过两刻钟,两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难道安王座下,还有这奇人异士,会飞天遁地不成,他要真有这本事,早杀进京城了,还能等到现在。” 江远说道: “罗大人,不只是太子和我嫂子不见了,商宅主屋的钥匙也不见了,整个商家我都找遍了,没有钥匙,请罗大人派人找一找。” 罗大人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说?好,我把人都派去找。” 程公公裹着个毯子,也坐在申宅主屋等消息。 他刚刚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一道晴天霹雳又劈了过来。 太子丢了! 找了半个晚上都没找到,程公公心灰意冷地坐角落里,连话都没力气说了,连断头饭吃什么都想好了。 此时听到江远要找钥匙,罗大人居然还同意了,程公公又活了过来: “哎呦,我的天爷啊,罗总兵,江二公子,太子都丢了,这个节骨眼,就不要找什么钥匙了,先找太子要紧啊!不然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等着掉脑袋。” 罗总兵已经在宣副将进来安排找钥匙的活了,送走副将后,对程公公道: “程公公,您稍安勿躁,要想找太子,先得找钥匙。” 这都什么跟什么,程公公总觉得自己被忽悠了,愤愤道: “罗总兵,咱家听不懂!讲清楚,钥匙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江远解释道: “程公公,我嫂子送我出门的,主屋的钥匙在她手上,不到两刻钟,我们回来,太子和她就不见了。钥匙又不在商家,说明她被迫失踪的时候,钥匙还在她手上,假设能在申家找到,很可能就是她留给我们的线索,顺着线索,定能找到他们。” 一听可能有线索,程公公坐不住了: “那快找!快找!我也来找!快快快!” 几百个兵士举着火把铺开来找,直找到五更天,终于在湖边竹林找到了商家主屋那串总的备用钥匙。 罗总兵领着兵士正将竹林掘地三尺,连个耗子洞都得挖开来看看。 江远站在竹林的边缘,举目四望。 竹林往外,就是湖了,总不能从水里走的吧,又不是活水,还有暗流。 江远看向那平静的湖面,看向湖中央的那堆石头,看得久了些,月光洒过,眼角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罗总兵见他看着那堆石头太久了,也看了过来: “二公子?怎么了?” 江远不太确定: “说不上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闪了一下,仔细看又没有。” 事出有异必有妖,罗总兵干净利落地脱了鞋袜,举了火把下水: “咱们打仗的人,有句常话,就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时候,那肯定就有不对,咱们隔近了看看。” 江远也跟着下了水,两人淌水到了石头群,绕着找了一圈,除了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滩新鲜的泥巴,其他没什么异常。 湖水荡漾,冲洗着泥巴,露出一点金色,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江远扒拉着那滩泥巴,找到了一个金色的镯子。 他举起镯子,辨认出来,这是嫂子进门敬茶的时候,母亲给她的。 若是其他的,他未必认识,但这对镯子,是母亲进京的时候打的,打了三对,用料非常足,比一般人家带的都粗些,上面还镶嵌着红宝石,一看就很富贵。 母亲还专门给他们看过,说是他们三兄妹一人一对,两对留着给他们娶媳妇用,一对留着给江宁嫁人用。 嫂子好像很喜欢这对金镯子,一直戴在手上,既是这么心爱的东西,她不会无缘无故把镯子藏在泥巴里。 江远看向那群石头,说道: “就在这里!” 第150章 收网 负责照顾她的赵嬷嬷都快愁死了,安王也跟着愁得快上吊。 他绑了太子,是为了送武安候一个人情,让他有机会亲手手刃仇敌,所以太子一绑上船,就被安王关了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但安王绑了武安候的夫人来,则是为了加一层保障,让武安候投鼠忌器,下定决心,归顺于他。 要想要人归顺,就不能虐待别人的夫人,连饭都不给吃,甚至把人饿死,更是万万不行的。 给武安候的信三天前就快马发往京城了,不管是收到武安候的回信,还是武安候亲自来,最快也得半个月后。 侯夫人如果这半个月都吃不下东西,死在船上,别说归顺了,以武安候那爆脾气,说不定都要弄死他。 安王给赵嬷嬷下了死命令: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武安候到的时候,侯夫人必须安然无恙,候夫人若出了事,本王唯你是问。” 赵嬷嬷几乎都要跪在林月鸣床前了,比孝子贤孙还要孝顺,慈祥体贴轻言细语地问道: “侯夫人,您感觉好些了么?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老奴给您做去。” 林月鸣气如游丝: “赵嬷嬷,我难受,我躺着都头晕,我什么都不想吃,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啊,赵嬷嬷听到的哪是侯夫人快死了,明明是她自己快死了。 她赵嬷嬷才活了五十八,风华正茂,身体倍棒,起码能活到一百二十八,还有大半辈子能过,还没活够呢,不想死。 赵嬷嬷都快给她磕头了: “求你了,候夫人,您再想想吧,想吃什么,老奴都去给您弄来。” 林月鸣也不确定,随口说道: “那,有荔枝吗?没有的话,西瓜也行,再不济,葡萄也行?” 妈呀,这大冬天的,茫茫大海上,上哪儿搞荔枝,西瓜和葡萄去。 赵嬷嬷侍奉过这么多主子,连安王妃都没这么难伺候过。 林月鸣见赵嬷嬷面露难色,善解人意地说道: “算了,也不是非吃不可,赵嬷嬷,我好难受,就让我饿死吧。” 正主这又要放弃抢救了,赵嬷嬷怎能同意,立刻答道: “有的,有的,有的,不就是想吃水果嘛,这夏日的水果没有,冬日的行不行?” 林月鸣勉强点点头: “也不知行不行,且试试吧。” 赵嬷嬷离了候夫人的船舱,便去找正在钓鱼的安王请示: “王爷,有法子了,候夫人说想吃水果。” 安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胡闹!大海上,哪来的水果!” 赵嬷嬷给出主意: “海上没有,明州城总有的,王爷,侯夫人这情况,再不吃东西,可真撑不了几天,难得她想吃点什么,总得给她搞来试试吧,不然真出人命了。咱们派条小船去买,人不知鬼不觉,快去快回。” 项坤在一旁侍奉安王钓鱼,一听说要派船回明州,听得直冒汗,赶紧阻止: “不行!这怎么能行!太子丢了,明州城肯定戒严了,这个时候回去,太危险了! 一听危险二字,本来都要同意的安王一下就不同意了,对赵嬷嬷道: “不能回去,你再想想其他法子。” 赵嬷嬷想不到其他法子,一个人吃不下东西,她能有什么法子。 第二天一早,赵嬷嬷惊慌地跑来找安王: “不好了,王爷,侯夫人都饿迷糊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未知的危险哪里比得过眼前实实在在的危机,亲自去看过林月鸣后,安王立刻拍板: “快,她要吃什么,快派船去给她买!” 项坤跟在后面还想再劝阻,风华正茂的赵嬷嬷瞪了他一眼: “人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添什么乱!不就一水果嘛,又不是什么有记号的东西,怎么就不能买,每天进出港口的船那么多,怎么就知道那船是我们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王爷在海上。再说了,侯夫人真要死了,坏了王爷的大事,你能担起这么大责任吗?” 项坤担不起这个责任,闭了嘴。 于是一条小船,逆着朝阳,离了商船,往明州港而去。 林月鸣听着他们安排小船离开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那日魏三他们带她和太子来找安王复命,是深夜出的海,中午到的商船。 同样路径再回去,早上出发,那就是傍晚到,买完东西再出发回来,回程路上就都是黑夜。 白日里海面上一览无余,肉眼都能看到哪怕几十里地外的船,非常适合逃跑。 但半夜海面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只怕是被跟踪了也不会晓得的。 林月鸣心里只担心,也不知江远和罗总兵他们有没有发现她留的记号,晓不晓得要跟踪这条船。 一直以来,抓捕安王最难的部分就在找到他,因为他实在太能躲也太能藏了,但一旦抓住他的尾巴掌握了他的行踪,接下来抓他的事儿反而就容易了。 林月鸣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只是听说水果在路上了,下午居然就好了一大半,都能坐起来喝粥了。 而那肩负着拯救候夫人性命的小船朝发夕至,低调地进了明州港。 这个点,买现成的水果都只能去高级的酒楼买,花了大价钱,每种都买了些回去好给侯夫人试,小船满载而归,打道回船。 几艘早已隐去所有的光亮的官船,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151章 追兵 小船上的一盏小灯,在大海中,又微弱又显眼,靠着小灯的指引,官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紧紧地跟着小船。 嫂子和太子已经丢了四天了,这四天,江远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但此刻依旧头脑清醒。 脚下有人踩着短梯上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是罗总兵爬上了瞭望台。 罗总兵打着哈欠: “这不知道要跟到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去睡会儿,待会儿见面就得打仗,不养精蓄锐是不行的。要我说,刀剑无眼,你一个读书人,没必要跟着,在明州城等消息也是一样的。” 江远依旧盯着远方的小船: “我不困,我平日里读书也不怎么睡觉的,每日睡两个时辰就够了。我哥走之前让我照顾好嫂子,不把她平安带回来,没法跟我哥交代。” 罗总兵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一家人关系还挺好的,行,那你自己悠着点,我不行了,我困得很,得去睡了。” 太子和侯夫人在自己手上丢了,栽了这么大个跟头,罗总兵这几日也是日夜操劳,心焦力悴。 罗总兵一边明面上派兵在明州城大肆搜捕找人,营造出他们不知道安王出海的消息,麻痹对手。 暗地里却安排了人日夜紧盯着港口,还找了一些兵士乔装成渔夫,开了渔船,出海找人。 那日他们在申宅湖心的石头群中发现了林月鸣的镯子,认定了这湖心定有古怪,一群人围着石头群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机关,打开了石门。 耽误了半天时间,待顺着石门下的地道去追,追到海边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在海边一块礁石下,兵士找到了侯夫人的另一个金镯子,在金镯子的周围,还有凌乱又密集的脚印,停船的痕迹。 显而易见,劫持太子和侯夫人的反贼,出海了。 安王,在海上! 罗总兵望着那片大海,不觉沮丧,反倒心中燃起雄心。 这是自从安王从皇上手上逃脱后,第一次这么明确的知道了他的行踪。 安王既然想拉拢自己和武安候,伺机随时回来反攻,就必定不会远行,一定就在离明州港不远的地方。 战扬的情况,就是这么瞬息万变。 是储君遇害,自己也跟着人头落地。 还是除掉安王,解决掉皇上的心头大患。 是福是祸,是升天还是下地,就看这一次了! 罗总兵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下去,港口日夜都不离人。 现在刚过元宵没几日,外地的客商都还没启程呢,每日明州港进出的,都是些本地出海打渔的渔船。 安王这条小船,这四天里从来就没在港口出现过的,这样陌生的船一进港口,就被罗总兵的人盯上了。 装成渔民的兵士,晃晃悠悠从停泊的小船处经过,瞄了一眼,嚯,干干净净,半条鱼都没有。 哪怕这是四天前出海的船,也不至于四天了,半条鱼都没打上来吧,更可疑了。 于是小船上的人上了岸,一路上都有人跟着,消息时时刻刻都在往罗总兵案前传。 待听说这船上的人是专门到酒楼去买水果的,这下都不是怀疑了,是确诊了。 哪家好人家,元宵节都不回家,搁海里待着,一待待这么久,还要专门派人来岸上买精贵的水果吃。 罗总兵都听笑了,对江远说: “能想出这种法子来传消息,侯夫人真是女中诸葛。” 听到人夸自家嫂子,江远与有荣焉,回道: “自然,我嫂子一直很聪明。” 教射箭,只一次就掌握了要领。 打叶子牌,没人打得过她。 弹琴,弹得最好听。 就连读书,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他们全家一向都觉得,嫂子就是他们江家,最聪明的。 …… 天快亮了,江家最聪明的林月鸣,此刻蜷缩在床上,依旧在装着柔弱不能自理。 得益于上次在望舒号上晕船的经验,她现在装风一吹就要倒了,装得特别有神韵。 实际上昨天她吃的好,睡得好,甚至可能因为适应了,连晕船的症状都缓解了很多,现在精神状态好的不得了,若不是在海里,她一口气都能跑两里地。 赵嬷嬷被她日夜折腾了这几天,昨晚终于见她吃了东西,消停了,也回隔壁睡自己的养生觉去了。 反正这样一个娇柔的连床都起不来的弱女子,也没必要看着,大海上,她又不能跑。 船舱外有动静,林月鸣下了船,轻轻拨开一点窗户往外看,是那条小船回来了。 越过小船,再往远处看去,看向天边,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大海上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罗总兵没有注意到这条船所以没有派人来,还是派了人来,因为太远天又暗,所以看不清楚。 如果罗总兵没有派人来,那她这什么都吃不下的娇贵毛病,就不能好,还得找借口,再派船去明州。 既没有人看守,林月鸣便下了床,推了推船舱的门,门居然也没锁,看来赵嬷嬷对她实在是太放心了。 林月鸣出了船舱,到了甲板上,举目四望,看了一圈,还是看不到有船追来的痕迹。 她看向船上的桅杆,如果能爬到桅杆上,站得高些,就能看得更远,但爬桅杆又不符合她现在的人设。 正想着,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侯夫人,你可好些了?” 是安王的声音。 林月鸣转过身,蹙眉捧心,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太好,可船舱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正说着,林月鸣只觉安王身后的海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 一个小点。 一会儿又变成了两个小点。 安王见她眼神往后看,也想往后看。 林月鸣哎呦一声: “不行,我头好晕。” 然后软绵绵地就往甲板上倒,当扬表演了一个倒地不起。 安王被这突发状况一打岔,哪里还管后面,大叫道: “快来人!快来人!侯夫人晕倒了!” 赵嬷嬷外袍都没穿齐整就赶紧跑了出来,呼天抢地地扶起了林月鸣。 被赵嬷嬷扶着往船舱走的时候,林月鸣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还没等赵嬷嬷高兴,眼一闭,又晕了。 天边的两个点,已经变成了三个点。 追兵,到了! 第152章 擒王 这一晕头转向,等到船上的人发现远处有船的时候,都已经能看清船的轮廓了。 安王大惊。 其实海面上能碰到船很正常,更何况安王的船离港口就一个白天的路程,属于近海,遇到一些出海捕鱼的渔船就更正常了。 但安王不这样认为,在安王的世界里,皇位固然重要,命更重要,安全大于一切,有一丁点的危险的可能,就要马上跑,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因为知道武安候还活着,立马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玉玺,丢下太后跑路。 以前只要远远看到有一丁点其他船的影子,安王就会立即安排自家船掉头远离。 但现在一见好几艘船速度飞快直冲冲往这边来,安王心里就觉得慌得很,担心跑不过,连那些船是干嘛的都完全不想了解,当机立断,弃船跑路。 因为有充分的逃跑经验,安王把大船留下来往原方向开做掩护,另安排了一条小船,准备行这金蝉脱壳之计,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心腹下了海往另一个方向开,原地开溜。 跑路之前,安王还不忘带上了他的护身符。 林月鸣还在船舱里装晕,赵嬷嬷一改这几日的和善,有些凶煞地来拖她: “侯夫人,对不住了,没时间给你歇着,咱们得赶紧走。” 都到这地步了,马上就要抓到安王,难道又功亏一篑,让安王跑了么? 皇上给她的差事是缉拿安王,这是皇上给她的第一个差事,甚至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件差事。 这是此生她离皇权最近的一次,无论如何,绝不能办砸了。 林月鸣哼哼两声,拖延道: “赵嬷嬷,可我好晕,走不动路。” 林月鸣刻意不想起,被子里的那只手还死死地抓着床,赵嬷嬷以前在安王府也是养尊处优的,又不干粗活,这一来拖,居然拖不动。 真没看出来,这侯夫人看着柔柔弱弱,体态轻盈,真上手,居然死沉死沉的,赵嬷嬷转身就出去了。 林月鸣还以为她放弃了,结果不到片刻,赵嬷嬷居然另叫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来,两人壮实的嬷嬷一左一右拖了林月鸣起来,夹着就跑。 被两个加起来足足有自己四倍体重的嬷嬷这么死命夹着,林月鸣毫无还手之力,这次是真的喘不过气,不是装晕,是真的要晕了。 被挟持进小船的时候,两个嬷嬷粗手粗脚地,甚至把林月鸣的头磕到了船上。 痛是痛的,还不至于晕。 林月鸣硬是一声不吭,头一歪,表演了一个原地昏厥。 安王把侯夫人带上,是为了最后不得以的时候,挟持她做人质,掩护自己。 结果现在人都晕死过去了,还怎么挟持? 安王都要气死了,吩咐道: “笨手笨脚的!先把人送船舱里去!” 这是条小船,住的船舱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仆人待的地方,只有半人高,得猫着腰进去,连个床都没有,也不可能让侯夫人住这里。 几个嬷嬷便把林月鸣送到了上层的船舱。 要想小船跑得快,全靠人划船,安王几乎把带下船的所有人,甚至连项坤都叫到了底舱去划船,自己身边都只留了一个魏三,用来看守太子。 几个嬷嬷这么重要的战斗力,就更不会浪费在侯夫人这个晕着的弱女子上。 察觉到身边没有人,林月鸣悄悄睁开了眼睛。 从她上了安王的船的那刻起,自始至终,从安王到仆从,这船上的每个人,都从来没从这个柔弱得人畜无害,病得半死不活的侯夫人身上,感受过半点威胁。 她身边没有人,是常态。 林月鸣打量着这个船舱,这是安王留给他自己保命用的小船,东西非常齐全。 除了睡觉用的床,还有书案,书案上摆着一些文书,墙上,则挂着一张航海图,航海图旁边,是一把弓,书案下,放着箭囊,靠墙摆着好几口用油布包好的箱子。 墙上那把弓和灵宝弓很像,似乎每个皇家的皇子,都会有这么一张御制的弓。 林月鸣轻轻地走到书案前,翻了翻文书,粗粗一看,那文书居然是账本。 还未细看,门外,突然传来了安王的惊呼声: “怎么有条船追过来了!快划船,都给我快划船!” 林月鸣到窗边看了一眼,果然,虽然另外几条船都被原来的大船吸引,追那条船去了,但唯独有一条船,居然能在大船的掩护下,追上了小船的行踪。 那条船已经追得很近了,近得甚至能看到船头,披甲带刀的兵士。 林月鸣取下墙上的弓箭,背了箭囊,往船舱门而去。 甲板上,魏三用匕首抵着太子的脖子在前,安王躲在两人身后,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安王厉声叫道: “再敢上前一步!本王现在就杀了太子!退后!” 为了展示安王的决心,魏三顺势就在太子脖子边划了一刀,血一下就冒了出来。 罗总兵出现在船头: “别冲动!好商量!你放了太子,我放了你!” 不像林月鸣,太子这几日是真的遭了大罪,吃没得吃,睡没的睡,堂堂一国储君,全身埋汰得跟流民似的。 虽然中了一刀,血都出来了,太子居然哼都没哼一声,而是道: “罗总兵,本宫命你,立刻诛杀安王反贼,不必考虑……” 魏三一掌下去,想要舍身取义的太子就晕了过去,被魏三举在前面当掩护。 安王躲在后面几乎要喊破喉咙: “再敢来!本王立刻杀了他!” 罗总兵是不敢拿太子的安危开玩笑的,追击的船速度慢了下来。 距离拉开,甚至都已经超过一般兵士弓箭的射程了。 林月鸣半隐在船舱的门后,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出,脑子里除了一个念头,什么都没有想。 皇上命她缉拿安王,安王近在眼前,甚至比她平时练射箭的靶子还要近。 林月鸣举起了弓箭,又举高了些。 这样离要害近,对方死得快些。 一箭射出,一箭穿喉。 安王倒地,一箭毙命! 身后扑通一声,魏三大惊,条件反射回头,和太子空出了一点微小的距离。 同一时间,从追击的官船的瞭望台上,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太子的头发,穿过那微小的空隙,射穿了魏三的脑袋。 魏三倒地,一箭毙命! 第153章 急报 乾清宫书房大门紧闭,偶能听到几句议事的只言片语从书房传出,只听不真切。 汪公公正守在门外,见武安候就这么过来了,很是诧异: “侯爷,你今日不是沐休么?” 又见他满脸肃穆之色,还穿着家中的常服,汪公公更诧异了,自从进了京,在乾清宫,他就没见过武安侯这样的神色,上次这种神色,还是多年前在北疆,乌斯国来犯,寡不敌众,退守藩王府的时候。 江升表情虽严肃,说话还是四平八稳: “汪公公,我有要事,要见皇上。” 汪公公很为难: “侯爷,皇上在和阁老们议事,特意吩咐了,非紧急军情,不得打扰。” 江升颔首,又道: “我知道,我要见皇上,现在。” 见江升如此坚持,汪公公也正了神色: “是,侯爷,咱家知道了。” 汪公公推门进了书房,书房中议事的声音骤然一静。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阁老们陆续走了出来。 江升抬眼看去,不知皇上今日所议,是何要事,竟然六个阁老皆在。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宋阁老,行于最末的是资历最浅的工部尚书陆阁老。 宋阁老见了江升,颔首打了招呼,面上平淡无常,内心却是惊异万分。 皇上登基到现在,已过了第三个新年,从北疆来的新贵们都是什么路数,在皇上心中是何分量,如今京中各家也基本都摸清了底细。 要说皇上从北疆带进京城的人里,最受皇上信重的,三年来依旧稳稳当当,屹立不倒的,一是太子母族秦家,二是武安侯江家。 秦家是世家,根基深厚,自有传承,又有一皇后,一太子,一国公,两个大将军,皇上看中,自是不用说。 但江家可是白手起家,居然能得皇上信重到如此程度,汪公公只是说武安侯有要事禀告,都没说具体什么事,皇上就暂停了御前阁臣正议的大事,要传他进去。 江家,可比他原来想的,还要重要的多啊,宋阁老琢磨着,不紧不慢地回了内阁当差的值房,备着待会儿皇上再传召,接着议那没议完的要事。 待阁臣们都离开后,江升走进了乾清宫书房。 皇上难得的,今日居然没有骂人,神色还挺平静,见江升穿着常服就进来了,不待他行礼,直接道: “免礼,出了什么事?” 江升把信呈上: “有个雷州申家,前几日给臣府上送了封信,是关于太子殿下的,臣今日回去,刚看到。” 因前几日宫中大事多,先是元宵节宫中大宴,紧接着又是皇后芳诞,江升亲自在宫里盯着安防之事,已经好几日没回江家了。 雷州申家和江家没什么交集,在京城甚至完全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家,所以门房收到信后,交给了现在的江家管家邵俊,邵俊也没当回事,和其他不太重要的帖子收在一起,交给了谨和,谨和也没在意,都放在了前院书房的书案上,等着侯爷回来再看。 那封信都在书案上放了好几天了,到今天早上沐休日,江升终于从宫里回了江府,照常处理这几日堆积的庶务,一封封帖子看过去,才看到这封信。 皇上拿到信封,摸到里面东西的形状,心中已经有了猜想,打开信封,取了东西出来,果然是一块玉佩。 太子的玉佩,是太子从小贴身带到大的,皇上一眼就认得。 皇上每天都被那些个笨蛋大臣们的笨蛋折子气得暴跳如雷,但真到了这样的生死大事上,反而异常平静,平静地把玉佩放到一边,又取了信封里的信出来看。 江升安静地等在一边。 皇上看完了信,抬眼看过来: “云起,你有什么想法?” 江升直接道: “臣要去明州,今日就走,请皇上恩准。” 上次江升要去明州,被皇上摁住了。 太子要缉拿安王立功,皇上同意了。 结果现在,武安侯的妹妹死了,太子和武安侯夫人也落到了安王手里,安王甚至以此为砝码要招降武安侯,事成之后,许了他国公之位。 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死也是。 皇上依旧平静: “朕自己的孩子朕知道,不会行此逼迫之事。” 江升道: “臣知道,若家妹当真身陨,臣的夫人和二弟定会传信来,所以此消息未必是真,必有蹊跷。” 皇上又看向那个玉佩,这是太子刚出生的时候,他特意去找大师求的。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嫡长子,是他盼了很久才盼来的孩子。 他本不信鬼神之事,但为人父母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去求了。 皇上把玉佩拿到手上摩挲,又对江升道: “朕要安王死,太子活着回来,能做到吗?” 江升郑重道: “能!” 不仅太子活着回来,月鸣更要活着回来。 不仅皇上要安王死,他江升定要让安王死无葬身之地! 他怎么能把她放在离自己几千里的地方!他就不该回来! 再来一次,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江升行礼告退,领命而去。 刚出了乾清宫,远远的,一匹插着三面皇旗的驿马急驰而来。 敢在宫里如此跑马的,只有军部八百里急报。 见了八百里急报的御马,江升的心重重的下落,天上地下,都寻不到归处,心中不住祈道: “不要是明州!不要是明州!不要是明州!” 驿马奔驰,擦着呆立在宫道上的江升而过,已往乾清宫而去。 驿马上的传信官口中高喊道: “八百里加急!明州急报!明州急报!” 真的是明州! 江升血液都凝固了,转身就往乾清宫跑。 沿途宫人纷纷躲避着驿马,江升赶到乾清宫书房的时候,书房门已大开。 听到传信官通报的皇上,甚至亲自迎了出来,站着书房檐下,等着这个来自明州,可能是关于太子生死的急报。 传信官滚下马来,皇上一摆手,说道: “不要废话,说!” 传信官一路从明州几千里路赶来,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精神却依旧振奋,举起手中急报,大声回道: “启禀皇上!明州大捷!安王伏诛,武安侯夫人,诛杀安王!” 第154章 仰望 你传我,我传他,明州大捷武安候夫人诛杀安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宫中各处,包括翰林院。 今日翰林院值房,是陆辰在当值。 陆辰正一边整理林大儒的著作的注疏,一边备着万一皇上传召,要草拟个圣旨什么的。 刊辑经籍本就是翰林院侍讲的正经差事,皇上之前把这差事给了林大人,本来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但谁让林大人是林大儒亲儿子呢,都说言传身教,做儿子的,肯定比外人更能理解林大儒的想法,更能知道,林大儒写的书,字里行间,到底是在讲着这世间怎样的道理。 所以这差事在林大人手上,也没人能说什么。 但如今林大人死了,这差事就没了着落。 皇上手上每日这么多事,千头万绪,居然还惦记着这件没有着落的差事,又把这件事还给了翰林院,指派给了陆辰。 陆辰收到这件差事的时候,心里就在想,皇上对林大儒的著书如此在意,一定是想通过注书,做什么事,或者借林大儒的书,说什么话。 有时候,有些事,文人的笔强过武将的刀。 那么皇上到底想说什么话呢? 之前林大人的这件差事,一定是没办好,皇上一定是不满意的,否则皇上也不会动不动就打他板子。 陆辰翻着林大人之前做到一半的注疏,试图从中找出皇上不满的原因。 翻来翻去,林大人虽然当官不怎么样,学问也不算出众,但写的东西也算中规中矩,应该不至于惹皇上发这么大火。 所以皇上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陆辰领了差事后,没急着动笔,一直在看前人留下的东西,总结经验教训。 正整理着,值房外有人在聊天。 一个道: “真的假的,搞错了吧,她一个后宅妇人,能杀得了安王,怎么可能?” 另一个道: “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消息还能错?杀了安王这么大功劳,说不得都能捞个伯爷当当,若不是她,谁会把这么大功劳拱手相让?” 前面那个又道: “也是,那就可惜了,她一个女人,皇上又不能封她当伯爷,最多给她点身外之物,给钱给地什么的,这么大功劳,太可惜了。” 安王死了? 竟然是被一个妇人诛杀的? 真是匪夷所思,也不知是真的还是以讹传讹。 陆辰听到这里,放下了书,出门问道: “安王死了?谁杀的?” 门外聊天的两人是陆辰在翰林院的同僚,虽说不上熟稔,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碰到了,一起聊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但不知道为何,明明他就是平平常常加入问了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那两人的神色却有些古怪。 这神情,到底怎么了?总不至于这诛杀安王一事还跟自己有关系吧? 陆辰只做不知,又笑问道: “刚听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所以安王是谁杀的?谁这么厉害,急报上有说吗?” 最开始说话的人尴尬的笑了笑: “有,有,是,是武安侯夫人。” 陆辰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说谁?是武安侯,还是武安侯夫人?” 那人更尴尬了: “是武安侯夫人,哎呦,我想起我还有点公务没处理完,星移兄,下次聊,下次聊。” 另一个也道: “我也是,我也还有事儿,陆兄,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两人说完就溜,都没给陆辰再问的机会。 陆辰一个人站在原地,甚至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怎么会是月娘,月娘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杀得了安王! 皇上想杀安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安王出逃到现在,足足半年时间,缉拿的告示贴的天南海北大街小巷哪哪儿都是。 想杀安王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但凡有点野心的人,谁不想拿下安王,到皇上面前去博个前程。 这么多人都办不到的事儿,居然被月娘办成了? 他认识的月娘,居然这么厉害吗? 相比之下,自己出仕两年所成,竟不及她此次功劳的皮毛。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到了自己只能仰望的地步? 陆辰只觉心绪起伏,五味杂陈,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但即使小陆大人心里已是惊涛骇浪,表面依旧淡淡的。 从乾清宫过来宣旨的小太监看到陆辰的时候,甚至以为小陆大人站檐下是在摸鱼发呆。 同是天涯摸鱼人,也不好相互为难,小太监咳嗽两声,暗示有差事来了,才问道: “翰林院今日是哪位大人当值?” 陆辰回过神来,拱手道: “是我,公公,所为何事?可是皇上传?” 小太监摸摸鼻子: “为何事啊,小陆大人,你来看过就知道了。” 陆辰跟着小太监到了乾清宫,书房里面吵吵嚷嚷,居然跟菜市扬一般嘈杂。 而里面武安侯的声音尤其大: “别的爵位都是世袭罔替,凭什么我夫人的爵位就要赫奕当代,怎么,想欺负我江家没人!想得美,必须世袭罔替!” 有人回道: “不是这个道理,侯夫人此次有功,皇上又有言在先,封夫人是应该的。但这夫人的称号怎么能世袭罔替,传给谁?传给长子么?一个大男人叫夫人合适么?” 江升吵吵起来气势汹汹地: “那就传给长女,这有什么难的!老梅你是不故意找事,想打架!” 还未通传,书房的门居然开了,礼部侍郎梅大人匆忙逃出来,边跑还边回嘴: “君子动口不动手!传女这怎么行,不可能,没这个先例!” 结果梅大人只顾着跑,也没看路,一下被门槛绊住,摔了个五体投地。 梅大人都这么惨了,江升居然还追了出来,插了腰当众嘲笑: “让你乱说话,活该!敢短我夫人的东西,不摔你摔谁!” 第155章 封赏 刚刚一听传信官的话,江升的心那是一下从地上升到天上去,都快飞起来了。 哟嚯!我的夫人,就是能干! 江升一下就跑过去,搁传信官旁边杵着,就等着待会儿皇上看完急报,替林月鸣找皇上要封赏。 论功行赏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武将拼死打下来的成果,都要文臣来评断功过是非,战扬瞬移万变,能用什么手段用什么手段,对武将来说,管你什么手段,能打胜仗就行。 但这帮子文官,惯会鸡蛋里挑骨头,拿着忠孝仁义礼智信那套,避重就轻,张冠李戴,颠倒黑白。 打了胜仗的被砍头抄家,打了败仗的反而加官进爵,这种事,多了去了。 江升这些年,吃过不少暗亏,可清楚这中间的门道了。 林月鸣能拿下安王,中间还牵扯着太子,不用细问,江升都知道,中间的过程,定是有诸多艰难,如果摊开来,一条条审查,也定是有很多从文臣角度来讲的瑕疵。 一有瑕疵,对错就不好说了,功劳就更不好说了。 她好不容易立了这么大功劳,江升可容不得旁人用什么瑕疵来挡了她的路。 他吃亏可以,谁敢让他的夫人吃亏,看他不咬死他! 所以江升决定了,今儿他就长御书房了,不把林月鸣的功劳定下来,用圣旨黄纸黑字地写下来,他绝不走。 皇上也是被传信官说的话给惊到了,都等不急汪公公去拿报文,自己亲自从传信官手中取了急报,也等不急再回书房看,就在门口三两下打开来看。 林氏杀了安王,是好事,那么太子呢?太子在安王手里,可也无恙? 皇上拿了急报,先找太子的消息。 罗总兵发来的急报写的非常有水平,像是知道皇上想看的是什么,开篇不讲安王,就写的太子。 高举领导的功劳一定是最大的大旗,罗总兵开篇先把太子殿下好好地夸了一顿。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智谋无双,不畏危险,以自己为饵,深入敌营,为此次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一开篇就先把皇上给夸爽了,刚刚还以为太子噶了的皇上看了这个开篇,只觉神清气爽,大笑了三声: “好!好!好!这小子,可算是有点样子。” 写完太子,罗总兵再写林月鸣。 武安候夫人才智过人,心思缜密,以苦肉计为饵,引安王现身,巧计传信传递安王行踪,并在最后关头,射杀安王,实乃巾帼真英雄也。 皇上再叹: “利落!果然是林大儒的孙女!” 写完武安候夫人,罗总兵不忘把江远也写在了前头。 江家二公子,年少有为,聪慧机敏,沉着冷静,率先发现了安王金蝉脱壳之计,并在关键时候,射杀了挟持太子的反贼,真是英雄出少年。 皇上看了眼江升,笑道: “你弟弟也很不错。” 到最后了,罗总兵才写自己。 写自己,罗总兵就不敢把那些浮夸的夸赞往自己身上套了,就老老实实写,在太子殿下的英明领导下,自己怎么忠心办差,通篇不讲自己多能干,写的全都是自己对皇上的忠心。 皇上都看乐了: “这个罗展,倒是会做人。” 江升在一旁能听不能看,心里跟猫抓似的,耐着性子等皇上看完,厚着脸皮凑上去: “皇上,臣能看看吗?” 皇上高兴,随手就给他了: “好好看看,好好学学,看看别人是怎么写战报的,再看看你写的,羞不羞愧,朕都懒得说你。” 江升双手接过,被皇上说了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理所当然地: “臣不羞愧,罗总兵虽是武将,可是正经进士出身,文书写的好那是当然的,臣也没正经读过几日的书,哪敢跟他比。” 这没脸没皮的,皇上今日实在高兴,也不跟他计较,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对汪公公道: “把宋阁老叫来。” 这是大事,兵部得知道。 叫了兵部,那后面论功行赏的事儿就落到兵部那里去了。 兵部收到信,还要去查证,这么大功劳,谁都想分一杯羹,中间这么长时间,可别出什么幺蛾子,被人摘了桃子,抢了功劳。 江升一听叫军部的人,连忙跟上去: “皇上,您之前说过,她要拿下安王,要封她当夫人的,君无戏言,可要算话。” 皇上真是看不得他这眼皮子浅的样: “算话,封的,一个夫人的封赏,朕还能舍不得?” 江升跟个小尾巴似的,皇上走哪儿他跟哪儿: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封了呗。” 就跟自己要赖账似的,皇上都要被他烦死了,想骂他又忍住了: “你这,真是,有必要吗?朕还能赖账不成!” 江升寸步不离地,眼巴巴地: “皇上,今儿就封行吗?她对皇上最是忠心,皇上让她缉拿安王,这么难的事儿,她也做到了,私下里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她立次功劳不容易,肯定在明州,日夜盼着皇上能夸赞她几句,若能得次皇上的夸赞,她肯定高兴得好几天都睡不着的。上次皇上封她诰命,她提前一天收拾房子,沐浴更衣,那封圣旨,还日日在香案上焚香供奉着……” 一张嘴叭叭叭叭停不下来,皇上听得脑壳疼: “封封封封封,多大点事儿,今天现在就封,汪平,把礼部的也叫来。” 皇上以为这样江升总该消停了吧,结果江升尤不满足: “皇上,这封的是正经爵位吧,不是就空头称号唬弄人的吧,旁的爵位都分府,皇上给她也赐座宅子呗,不然旁人都有,就她没有,她该半夜躲被子里哭了。那……” 这还没完了! 算了,毕竟这么大功劳,且忍了他的聒噪。 皇上忍着,又吩咐: “汪平,把工部的也叫来。” 一见江升还想再说话,皇上每日日理万机,哪里有这个时间跟他一条条扯,忍无可忍道: “汪平,去替你的侯爷,把六部的都叫来,去翰林院也传个翰林来。今日就把封号,府邸,俸禄都定了,圣旨也写全了,好让你的侯爷,拿了圣旨,快滚!” 第156章 悍匪 刚刚军部八百里加急,内阁的人都听到了动静,急报一到,皇上就传,定是有大事要议。 几个阁老都凝神细听,到底是什么大事,得把六个人都传过来一起办。 结果听了半天,就是个给武安侯夫人封赏的事儿。 可能是拿这个起个头,阁老们想。 然后呢? 阁老们没吭声,都等着听后面的事儿,结果,就这事,没了! 皇上道: “众卿看看,都有什么想法,今日就拿出个章程,朕传了翰林来,议完就把旨拟下去。” 六个阁老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你看他。 就这? 就这事? 就这点子事? 就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至于放到内阁,当着皇上的面来议么? 这武安侯当真是白手起家么?不会是皇上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吧?偏爱成这样。 内心蛐蛐是内心蛐蛐,都是当到阁老的人了,也没谁这么缺心眼,当面跟皇上说这些有的没的。 既如此,皇上让议,那便议吧,看着是个小事,三言两语就能议清楚,没什么难度。 又该当礼部侍郎梅大人倒霉,他今日也在宫中,在忙要封秦家五娘为县主的事儿,对封赏之事的流程也熟,一个也是封,两个也是办,礼部尚书提议,便把梅大人也叫来了。 然后江升以一敌七,在圣上面前,撒泼打滚强要东西的大戏正式拉开序幕。 要定封赏,第一件事儿,也是最重要的事,是先定品级。 后面所有的东西,不管是称号,府邸,俸禄,都是跟着品级走的。 梅大人熟读典仪,但之前各家外命妇封诰命,都是跟着请封人的品级走的,像林月鸣这种既非因丈夫请封,也非因儿子请封,而靠自己请封夫人的状况,之前也没遇到过。 没有先例,那就酌情看着办。 无冤无仇的,梅大人也没故意为难,侯夫人这个擒賊之功,毕竟还比不上从龙之功,若是男子立下此功劳,封侯爵有些够不上,封伯爵该当差不多。 于是梅大人提议,封个二品的夫人。 其他人皆无异议,唯有江升一下子炸了: “什么意思!我夫人之前就是一品的,立下这么大功劳,必须涨个三级,怎么还降了?不行,绝对不行!” 梅大人看看皇上,汗都快下来了。 还涨三级?一品往上,就是超品了,涨个三级,那都是皇家的郡主了,便是涨个一级,那也是国公的待遇,这江大人可真敢想啊。 其他阁老也跟着劝江升: “涨三级怎么行,那可就僭越了,江统领,你可别好心办坏事。” 江升也不是真要涨个三级,但讨价还价嘛,可不得先狮子大开口,把人吓死再说。 梅大人果然被吓到了,拉高了心里的底线,再说二品自己都没了底气,试探说道: “既侯夫人原就是一品诰命,那品级还定为一品,如何?” 虽都是一品,两者却是大不相同。 一个只是口上说着好听的,诰命夫人既没有称号,也没有实权,更没有宅子,甚至连俸禄一年也不过象征性的八十两银子,若是丈夫或者儿子被格了职,诰命也是自动取消,连八十两银子都不保。 一个是有封号的夫人,皇上还会按品级,赏奴仆,赏宅子,赏田地,赏庄子,每年至少有一千五百石米和几百匹各种丝锦纱罗绵布绢的俸禄,每逢节气还另有赏赐,低级的官员遇到还得给她行礼,路上车马遇到还得给她让路,而且最重要的是,除了皇上,没人能收回这个称号。 所以如果定下来是一品,基本江升封侯的时候皇上赏的什么,这次都会照着流程再给林月鸣赏一遍。 江升也知道,要往超品上去靠是不可能的,所以大声嚷嚷着拉扯个几回,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一品: “行吧,一品就一品吧,不过得世袭罔替。” 这下梅大人不干了,就没这规矩,以后怎么传,打死都不干。 陆辰到乾清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升说不动道理就要动手,把梅大人给吓得跑出门,狠狠摔了一跤的情景。 梅大人这一摔,脑壳上血都摔出来了,现扬一片呼天喊地,汪公公赶紧叫上几个小太监,要把梅大人给扶起来。 这扬面,简直就跟悍匪打劫似的。 圣上面前,这武安侯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在扬众人都看向皇上,指望着皇上出来主持公道。 结果皇上跟没事人似的,还在那儿喝茶,见众人望过来,还气定神闲地问道: “众爱卿,议得如何了?” 妈呀,这都动上手了,还问如何了,皇上这可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所以要说起来,梅大人本是能起来的,磕了下脑袋,看着严重,其实没啥事。 但他看皇上这态度,转念一想,这都什么破事,真要起来,这武安侯这么蛮横,万一跟武安侯哪句话没讲对,真被锤一顿怎么办? 真要挨了打,皇上说不定,都不会救他。 惹不起躲得起,这破差事,谁爱干谁干,反正他是不干了。 于是梅大人干脆手往自己头上一摸,一看一手的血,哎呦哎哟叫唤倒在几个小太监身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又一阵呼天抢地,梅大人被抬到太医院去了。 和尚走了,庙还在。 江升看向礼部尚书崔大人,笑嘻嘻地走过去,一手拍在崔大人肩膀上: “嘿,老崔,你咋说?” 这一掌下去,崔大人差点没被拍骨折。 有梅大人的前车之鉴,崔大人哪里还敢百折不弯,又不是自家东西,连皇上都没意见,他这有什么好争的。 崔大人抱着旁边的柱子,瑟瑟发抖,赶紧说道: “世袭罔替,世袭罔替,就世袭罔替,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 不仅世袭罔替没问题,在悍匪的虎视眈眈下,后面的封赏,各位大人一路开绿灯,都按一品侯爵顶格去办的,连封号,江升要用林月鸣母族商家的籍贯地来封而不是林家的籍贯地来封,破罐子破摔的大人们也毫无问题。 江升大获全胜,心满意足,笑嘻嘻地看着陆辰: “那就劳烦陆翰林,为宁海夫人拟旨吧。” 第157章 诏书 十几年寒窗苦读,进了官扬,陆辰也不能免俗。 金榜题名,奉旨游街时,春风得意的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定要为林月鸣请封诰命,这是他作为夫君应尽的责任,若他能做到,她也定会开心吧。 林月鸣去明州时,陆辰还想过,她既已和武安候和离,他若改了,徐徐图之,有朝一日,或许她会原谅过去种种他的不是,他与她还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最近,他本还在谋划外放明州之事,他现在的翰林院侍讲之职,是从五品,若下放明州,至少会提一级,就是正五品。 五品官,就能给妻子请诰命了。 五品官职虽不高,但已是他同科中,升得最快的,甚至放眼望去,入仕不到三年就能官升五品的,满朝文武也是屈指可数。 他还年轻,起码还能在官扬四十年,有朝一日,他也定能为她赚上一个一品夫人的诰命回来。 可是,如今,她已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去,不需要自己的有朝一日了。 他也已经等不到有朝一日了。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了他的月娘,有的只有,圣上亲封的宁海夫人。 当陆辰提笔写圣旨的那一刻,又一次意识到,她与他就像星与月,看似同立于这天地间,却是那样的遥远,永不能相遇。 圣上面前,众目睽睽之下,陆辰心绪激荡难以平静,面上却依旧平稳如故,连手下的笔尖都没颤一下。 进翰林院的这几年,他为很多人写过封赏的圣旨,对于这种制式的圣旨,封什么职位该写什么话, 他是烂熟于心,闭眼都不会写错。 陆辰提笔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然后陆辰突然停了笔,望着圣旨不知该如何下笔。 既是封赏,最先要写的就是赏谁,然后才是对她的称赞,最后是封赏的内容。 陆辰为难的是,该当如何在圣旨上称呼她呢? 女子的闺名,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示于人。 所以,她若是因夫授诰命,圣旨上写的也是丈夫的官职,加丈夫的名字,加她的姓氏。 但现在,前面没有人,该如何写呢? 既是封赏,就必定写清楚所封何人,天下间林氏何其多,哪怕写上宁海林氏,显然也不止她一个,不能用来指代林月鸣。 陆辰这一停,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去。 宁海夫人和小陆大人的渊源纠葛,别人未必清楚,但这屋子里的人,能爬到阁老位置的人,各个都是老狐狸,那是各个都知道。 陆家当初,为了攀高枝,迎娶皇后的妹妹秦家五娘,休弃了原配林氏。 连林大儒的孙女都敢休,半点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陆家好歹也是世代清流之家,竟做出这种腌臜事,权贵之家中本就多有对此不齿之人。 结果偏偏秦家五娘根本看不上陆家,在秦国公夫人的寿宴上,当众打了陆家的脸面,没过多久,皇上还亲自收回了给两家赐婚的旨意。 而陆家休弃的林氏,离了陆家,不仅二嫁高门,成了武安侯夫人,还立下这诛杀安王的奇功,获封一品夫人。 陆家忙活这扬,却是竹篮打水一扬空,一个都没捞到。 众阁老私下里,也有关系好的,和关系不好的。 户部尚书许大人是从北疆来的,一惯看不惯京中老牌权贵那矫揉造作道貌岸然的劲儿,对陆阁老靠着歪门邪道进内阁的做派更是不齿,所以和陆阁老关系一向是不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死对头。 陆辰这一停笔,一向快言快语的许大人就嗤笑一声: “攀龙附凤结果把世袭罔替的爵位搞丢了,肠子都悔青了吧。” 毕竟陆家要是不休妻,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可就落在陆家了。 看到死对头这么倒霉,许大人高兴坏了,没忍住又加了句: “呵,该!” 陆大人在一旁,被许大人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偏发作不得,一口气憋在胸口,都快怄死了,回道: “许大人,慎言。” 许大人偏不慎言,又笑了一声: “又没说你,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陆大人更怄了,心头都快怄出血了。 明明给自家儿子找了门好亲事,寻了个通天梯,两家连纳采礼都走了,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这榆木脑袋的儿子居然跑去找皇上退了婚。 是,秦家五娘是娇纵了些,但谁让别人是皇后的亲妹妹,是皇上当半个女儿养大的呢。 就是再娇纵,再不喜欢,娶进门慢慢教就是了,至于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去退婚么? 陆大人收到消息的时候,皇上取消指婚的旨意都下来,当扬把陆大人气得,差点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 为了这事儿,陆大人三天两头被许大人挤兑,说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私下里叫他偷鸡阁老,可把陆大人气得够呛。 现在看到陆辰在那停着不动笔,陆大人更气了,星移到底是怎么回事,在那里磨磨叽叽干嘛,还嫌不够丢人!赶快写完赶紧下去! 偏皇上在跟前,又不是在家里,陆大人又训不得儿子,只能在一旁自己跟自己生气。 陆辰在那不动笔,江升担心他要搞什么幺蛾子,凑过去问他: “怎么了,陆翰林,写啊,你不会写吗?” 陆辰看过去,看了看江升,又看了看圣旨。 江升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他停笔的位置,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不是吧?你认真的吗?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还是你连她名字都忘了?我告诉你,她叫林月鸣,快写!” 陆辰还有些犹豫: “写名字?” 直接写闺名吗? 江升看他那费劲的模样,都恨不得自己写,问道: “不写名字写什么?你行不行,你要不会写,你们翰林院这么多人,另找个会写的翰林来。” 是啊,不写名字写什么? 陆辰恍然大悟: “确实,是我魔怔了。” 不待江升另去叫人,陆辰提笔写上: 宁海林月鸣。 靠擒贼之功获封宁海夫人之人,理应堂堂正正写上她的名字。 皇上封赏之人,既不是翰林院侍讲陆星移之妻林氏,也不是武安候江云起之妻林氏。 而是,宁海夫人,林月鸣。 陆辰写完圣旨,呈于皇上审阅。 皇上看了看,笑道: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名与姓相得益彰,林月鸣,倒是个好名字,得此良臣,朕心甚慰。” 第158章 等待 秋闱在八月举行,从明州回关中,路上都要花一个来月的时间,自然是越早到关中安顿下来,安心准备考试比较好。 所以上个月,解决完安王之事,江远就在为回关中做准备。 林月鸣也从上个月起,就一直在给江远准备行装。 这些原本在京城的时候,江远已经备好了的,但年前送江宁来明州的时候,走的太过匆忙,就带了两套衣裳,考秋闱用的东西,基本就一样都没带。 所以,全部要从头采买起。 其他吃的用的穿的还好办,笔墨纸砚花钱也能买,衣裳找人就能做,唯独温习功课用的书,一时之间,难以凑齐。 所以林月鸣上个月就催着江远赶快走: “你哥走之前说了,给你把京城用的书,加还有你的人,都送到关中去。江福叔也在关中,已经提前把宅院都打理好了,你早些过去,早些熟悉熟悉环境,免得在这里,杂事太多,老是影响你读书。” 江远这小半年在明州,书也不全,也没有先生,中间又夹杂了安王的事,基本就没法正经读书,林月鸣都很担心,他功课被拉下了,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好在前段时间,皇上对江远的封赏到了,因江远救太子有功,皇上封了他一个六品昭信将军的散职。 虽是散职,没有实权,但定了品级,意味着江远万一科举考不上,打算弃文从武,打底初始的官职也是从六品武将开始,已经比当初江升从小兵做起,好很多很多了。 但江远是不放心把嫂子和江宁两个人单独留在明州的,就一直想等江升来了再出发。 林月鸣劝过他几次: “你哥手上的差事,一时半会儿是脱不开手的,再则,明州现在也没有合适他的差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别耽误了你考试。” 江远主意很定: “嫂子,我哥一定会来的。咱们是一起办的差事,嫂子诛杀安王功劳还是最大的,罗总兵写的战报我也看过,没有贪嫂子的功劳。既如此,没道理只有我和罗总兵有赏赐,没有嫂子的赏赐。所以一定是因我哥要带着赏赐来亲自宣旨,故而才晚了。我哥知道我是要回关中的,所以他一定会尽早来。” 林月鸣其实对赏赐并没有抱太大期望,皇上又不能给她封官,估计最多就是给她赏点银子,最多最多就能给她点皇家的生意。 再往最大最大了想,或许能让她督办皇家某项的专营采办,送她一个赚钱的营生,这样就从一次的差事,变成了长期的差事,那样她做梦说不定都能笑醒。 结果这一等,等到二月底了,江升还没来,赏赐也没来,江远就一直走不成。 连每日在明州玩得乐不思蜀的江宁都发现了异样,出海回来后问江远: “二哥,你怎么还没走呀?你不考试了吗?” 前段时日,钦差来给江远宣旨的时候,也带来了皇上给太子的旨意,皇上让太子别在外面浪了,尽快回京。 太子走之前,跟江宁发誓: “你若不愿意,本宫是决不会勉强的。你也不必为了躲我,离家这么远,你这次要一起回去吗?你在这里,本宫很是担心。” 结果江宁根本不想回去,到了明州她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跑马更好玩的事儿,就是出海! 三叔公派给林月鸣的那两个表弟,现在连给林月鸣带路都没有时间,每天被江宁安排着带路,各种小岛上逛。 江宁还专门拿了个小本本,画了各种小岛的图给林月鸣看。 林月鸣看了,很是感慨: “三妹妹,你跟我外祖父倒是知音,他也是到一个地方,画一个地方。” 江宁拿着小本本,眼睛亮晶晶地: “嫂子,商家表兄们说,从明州到翁州,中间有几千个岛!几千个岛啊!我每个都要去看看!” 几千个岛,每个都看的话,起码得好几年,这下江宁就更不可能回京了。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林月鸣就和江远商量: “我查了黄历,三月初一是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最晚这日吧,别耽误你回去考试。” 或许是自己判断错了,江远想,这次终于没有再坚持,答应道: “好。” 三月初一一早,江远收拾好行装,由江武和一队护卫护送,一行人终于要出发回关中了。 林月鸣和江宁将他送到门口,说完临别寄语,江远正要上马,突然远远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夹杂鞭炮齐鸣的轰鸣。 噼里啪啦之声震天动地,连绵不断的,连江远的马都惊了。 声音越来越近,竟是往商家老宅的方向来了。 江远拉住马,准备等这阵动静过了再走。 江宁则好奇地往声音来的地方看去: “哪家娶妻吗?这么大动静。” 林月鸣也觉得很奇怪,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怎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因为江夫人让她在明州给江宁定门亲事,所以明州但凡有点名堂的人家,她都关注着婚嫁之事,没听说谁家今天娶妻嫁女啊? 正想着,一只上百人的仪仗队过来了,开道的是金瓜钺斧,鞭炮齐鸣,中间的是敲锣打鼓,鼓瑟吹笙,再后面,还有几辆车马往两边一箩筐一箩筐地撒红封包好的喜钱,引得浩浩荡荡的围观民众在后面凑热闹捡钱。 在这普天同庆的大热闹中,江升一马当先,手中高举着明黄的圣旨,满脸喜庆地一路飞驰到林月鸣面前,翻身下马,大笑道: “给宁海夫人道喜了!圣旨到!宁海夫人,接旨!” 第159章 招摇 声势之鼎沸,排面之浩大,扬面之喜庆,状元郎荣归故里,也不过如此了。 就这恨不得把天上神仙都吵吵起来的动静,别说是明州城里的人,那是明州城里每一只狗都惊动了。 江升的想法很简单,他的夫人封了称号,得了爵位,这么个大喜事,可不得好好庆祝庆祝,只是搞个仪仗队怎么够,这才哪到哪儿,他才刚起了个头呢。 接下来,他怎么也得放个三天的鞭炮,洒个三天的喜钱,摆个三天的流水宴,务必得让每个人都知道,我家最能干最得圣心最了不起的夫人得了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这样的夫人,你们有没有? 没有吧!? 我有! 羡慕死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么会办事,这么给林月鸣涨脸面,给了她这么大个惊喜,她可不得好好夸夸他,晚上说不得还要温柔小意地赏他呢。 嘿嘿,嘿嘿,嘿嘿! 江升一边读圣旨,一边在那儿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而跪下面接圣旨的林月鸣,都快气晕了,连圣旨都没心思好好听了。 这个杀千刀的,又给她搞突然袭击! 上次好歹还给了她两刻钟,让她能换个衣裳,摆个香案,燃个香炉。 结果这次,他居然直接杀过来了! 还带了半个明州城的人来陪她接旨。 现在的商家老宅门口,里三层外三层,从街头到巷尾,从树上到地上,连对面房顶上都齐刷刷跪着人。 接圣旨哎! 这样的大喜事,明州城里就没几个人经历过,沾沾喜气,沾沾喜气,怎么也得跟着跪一跪。 众目睽睽之下,林月鸣又没办法扯着他耳朵骂他,只能就这么什么都没准备,猝不及防地接了旨。 江升在那里心里美滋滋,林月鸣则在心里骂死他了。 你个呆子!你有功夫搞仪仗队,你没功夫派个人来跟我说一声啊,哪怕早个半刻钟,至少让我换个衣裳,戴个头面,描个眉毛,涂个唇脂啊! 啊啊啊啊,气死了! 今天着急送江远出门,出来的急,加上在自己家里,她现在有些习惯了,过得很松弛,个人形象管理也不像在京城的时候那么严谨,所以都不知道现在头发有没有乱,衣裳上有没有粘脏东西。 这么多人看着呢! 啊啊啊啊,越想越气! 江升宣读完圣旨,林月鸣叩谢过皇上的恩典,起身接了旨,双手捧过,要把圣旨送到前厅堂屋燃香供奉起来。 林月鸣看了眼江升: “你也过来。” 夫人果然要赏我! 江升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颠颠地就跟过去了,跟在林月鸣屁股后面,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圣旨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 因圣旨是要供奉的,刚刚林月鸣接旨的时候,白芷老早很有眼力劲的,跑回前厅堂屋,把人清了,把香案和香炉都准备好了。 林月鸣进了堂屋,把圣旨供奉到香案上,点着香炉,语气平静轻言细语地说道: “把门关上。” 堂屋就他们两个人,还让他关门。 嘿嘿,嘿嘿,江升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江升一边关门,一边装不好意思: “现在吗?在这儿吗?是不是等晚上比较好。不过你真想现在,也不是不行。” 回过头,却见林月鸣手上拿了根棍,站堂屋最前头等着他。 林月鸣一只手拿着江宁留在前厅没带走的棍子,一只手温柔地招他: “你过来啊。” 为啥要拿根棍? 夫人的声音太好听了,江升太久没听,只是听一听,不干别的,觉得半边身体都麻酥酥的,心里痒痒的,痒得身体都发疼。 小手一招,色令智昏的江升跟牵了魂似的,毫无防备地走过去,还称赞林月鸣的棍子: “夫人你这棍子真好,又长又直又经道,打起人来肯定特别疼,真是根万里挑一的极品棍子。” 林月鸣当然知道这棍子好,当初太子就是被江宁用这根棍子打得惨叫着嚎出去的。 太子头上的包好几天没散,这根棍子却半点皮肉伤都没有,特别结实。 待江升满怀期待地走近了,林月鸣抄起棍子,一棍子打到他身上: “让你搞突然袭击!让你搞突然袭击!让你搞突然袭击!下次还敢不敢!还敢不敢!还敢不敢!” 毕竟是江升这个行家都称赞的棍子,打起人来,疼那是真疼! 江升都被打懵了,惨叫得跟只猴似地满屋子乱窜: “哎呀!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夫人饶命!饶命!饶命!” 江升在那窜的正欢,林月鸣突然想到什么,扔下棍子,跑到香案前,打开圣旨又看了遍,疑惑地看着江升: “世袭罔替?” 江升挨了顿打,特别老实,站墙角跟蘑菇似的蹲着,惨兮兮地说: “是啊,夫人,你还打吗?不打了吧,好疼啊,我都要痛死了。” 其实就打到一下,后面江升躲得快,林月鸣根本没打着。 但能少挨一下是一下,自家夫人嘛,江升了解的很,装装可怜,她肯定就舍不得动手了。 江升还在那里卖惨,林月鸣小手又一招: “你过来。” 江升满脸惨兮兮地走过去: “那你轻点打啊。” 林月鸣现在顾不上和江升算账,把圣旨给他拿着,青天白日地,自己在堂屋寻了个烛台点上,又走过来,对江升道: “我给你举着灯,你看清楚些,这圣旨上写的什么,你再念一遍。” 也不知道夫人在玩啥,江升老老实实地又念了遍圣旨。 念完圣旨,江升就见自己小娘子,拿着那烛台,满脸如梦似幻地问他: “江云起,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我怎么听到世袭罔替?皇上,皇上,居然封了我一个一品的爵位吗?” 江升都要被自家小娘子这没出息的样给笑死了,把圣旨怼到她面前: “对啊!我说你怎么听了圣旨,这么镇定,我还说你有大将之风呢,何着你是根本没反应过来?你没做梦,皇上就是给你封了个爵位,能世世代代传下去那种,你开不开心?” 林月鸣开心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烛台一丢,跳起来抱住江升,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天啊,我居然有爵位了!我有爵位了!江云起,我好高兴啊!我好高兴啊!” 高兴是高兴,你别乱丢东西啊! 江升身上挂个小娘子,眼疾手快地接住烛台,低头在高兴地都快哭了的小娘子额头上亲了一口,温柔地说道: “是的,恭喜你,你有爵位了,我的宁海夫人。” 第160章 张扬 比去年江升到明州的时候,来送礼的人家还要多,阵仗还要大。 毕竟对明州的各家来说,武安侯虽得圣宠,平时却在京城,隔得实在太远了,就是想攀关系,也有点无从下手。 但宁海夫人,那可是住在明州的。 而且听这封号就知道了,宁海夫人就是皇上专为咱明州封的夫人,四舍五入,就是咱自己人。 朝中有人好办事,就在家门口的大贵人,这么硬的关系,这个时候还不去攀关系,什么时候攀关系。 商家老宅门前一下就堵了,江远这一行人根本就出不去,硬生生被堵了回来。 江武看这也不是办法,提议道: “二公子,要么从后门走?不然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 江远却解了行装: “不用,大家先回去,不急这一时,我哥估计有安排,咱们过几日再走。” 果然,中午大家聚在一起给江升接风,趁着弟弟妹妹都在,江升就说了: “江远你别急着回关中,江宁你这几日也别出海了,我这几天会找人看个好日子,办三天的流水宴,给你们嫂子庆祝庆祝,你们也来帮忙筹办。” 江远和江宁都没意见,林月鸣坚决不同意,太张扬了,她就不是这么高调的人。 林月鸣道: “咱们还是低调些吧,流水宴就别办了,请亲朋好友吃个饭,聚一聚,再给下人多发一个月月钱,大家开心开心就行了。二弟急着去赶考,正事要紧,别又为这些庶务之事,影响了秋闱。” 哥哥和嫂子一个说要办,一个说不办,江远和江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该听谁的好。 江升刚刚在前厅的堂屋,乖巧得跟朵蘑菇似的,现下在弟弟妹妹面前,也没有跟林月鸣对着干,给她夹了菜道: “晚上再跟你说。” 晚上说就晚上说,林月鸣吃着菜,心想,难道白天你不能说服我,晚上就能说服我了? 哼,天真。 结果到了晚上,林月鸣悔之不已。 晚上林月鸣力气耗竭,要求鸣锣休战,躲在被子复盘,呜呜,失策了,是自己天真了,他还真能。 江升说服自家小娘子,不靠讲道理,他有自知之明,讲道理哪里讲的过她。 武安侯说服宁海夫人,靠的是能干。 太久没见面,晚上两人吃过饭都有些激动,火急火燎沐浴完,早早就放了床帐休息。 江升还用了个策略,抱着她,一翻身,把她抱在上面,先卖惨: “你叮嘱我的话,我可都有听,别说别的小娘子,一只母蚊子都没招惹过,你来检查检查,看我够不够听话。我好想你,白天黑夜都想,你想不想我?” 几个月不见,林月鸣也很想他,而且他这次是因为传旨才来一趟,过几日还是要回京城去当差的,下次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时候。 加上今日封了爵位,后劲很大,她到现在都很兴奋,很想宣泄。 林月鸣摸了摸江升的脸: “我也想你。” 江升就这么用策略骗得了自家小娘子的主动出击,先消耗了她的有生力量。 果然,还未到半夜,主动出击的小娘子已经溃不成军,要求止战。 忍了半个晚上的江升,一下就翻了脸,翻身做主人,嘿嘿笑了: “休战?我还没开始发挥呢,到我了。” 武安侯发挥起来,没完没了,到了五更天,林月鸣都开始躲了,藏到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 “不来了,不来了,不来了,我要睡觉。” 江升直到这一刻才开始动用说服的技能: “不来也行,那流水宴要办,办三天。” 林月鸣已经困得不行了,困得脑子里连流水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说什么是什么,马上道: “好好好,办办办,你别闹我,我要睡觉。” 五更天睡的林月鸣,快到午时才醒,醒来觉得自己都快散架了,懒懒散散地靠在梳妆台前,问进来侍奉的白芷: “侯爷呢?” 白芷道: “侯爷去找三叔公了,说是要找他借办流水宴的扬地和人手,侯爷说了,夫人若醒了,可以去商家祠堂找他。” 同样胡闹了一晚上,五更天才睡的江升,精力充沛得好像采阴补阳的妖精似的,辰时就爬起来了,一大早跑去找三叔公,商量借商家祠堂办流水宴的事儿。 等到林月鸣找到商家祠堂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定好了时间,人手,连请哪里的厨子都定好了。 林月鸣看着说话的三叔公,突然发现他也很兴奋。 三叔公看见林月鸣来,甚至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月鸣,恭喜你,太好了,咱们商家,终于又有领头人了,族兄在天之灵若知道商家后继有人,一定会欣慰的。咱们去给祖宗上柱香吧。” 看了三叔公的反应,林月鸣才发现,自己把皇上的这个封赏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封赏不只是对她,也是对她的家族。 宁海,是商家的祖籍。 宁海夫人,赏的不仅是她,也是商家。 皇上不仅要用她,也是要用商家。 所以这个流水宴,的确应该办。 若是她一人,可以低调,但商家要想在朝堂有一席之地,必须张扬。 江升是经历过从微末到煊赫的人,所以他知道这个时候,商家要走到台面上来,就必须正式地站出来。 回商家老宅的路上,可能怕她又反悔,江升紧张兮兮地,跟在她身边说: “我这可不是先斩后奏,你昨晚可答应了啊。” 林月鸣主动拉了他的手,温柔地笑道: “嗯,是我答应的,谢谢你,我的武安侯。” 第161章 我的 海面上,千帆竞渡,万鸟齐飞。 官道旁,海风拂面,桃李芬芳。 一阵海风吹过,粉色的花瓣雨洒了下来,明明太阳也不大,早起也没吃酒,江升被她拉着手,看着花瓣雨中好像仙子一般对自己笑的林月鸣,觉得自己晕乎乎的,麻酥酥地,都快醉倒了。 她拉着自己的手是那样软,软得江升心都要化了。 她看他的表情是那样美,尤胜路边开得正艳的春日桃李。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她说什么?! 她的武安侯! 自然是她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江升听到她这么说,道都走不动了,嘿嘿笑了起来: “谢谢谁啊,谁的武安侯,说太快,没听清。” 感念他为她做的,林月鸣现在难得的好脾气,一字一顿地,又说大声了些: “我的武安侯,我的江云起,我的好夫君。” 江升脸都要笑劈叉了,依旧不知满足,得寸进尺: “什么,还是听不见啊,大点声。” 林月鸣放开他的手,江升一下慌了神,见好就收: “逗你的,逗你的,听到了,听到了,你别生气。” 林月鸣没生气,一向低调,从不张扬的林家姑娘,朝着大海的方向,朝着那无尽的千帆,飞翔的群鸟,广阔的天地,整个世界,大声喊道: “我的武安侯,我的江云起,我的好夫君!都是我的!” 江升跟被点穴了一般,都被震麻了。 他从没听过他家小娘子,这么大声,这么霸道的说话。 这么霸道,他好喜欢! 都不等江升反应,林月鸣说完就跑。 不跑不行,喊的时候一鼓作气,喊完后,从来矜持娴静的林家姑娘,一下觉得好羞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羞耻了,趁没有人注意,赶紧跑! 江升还没爽够呢,她居然就跑了,连忙追上去: “跑什么跑!我都听到了!我都给你记下了!你说过的话,可得算话!不对,你回去可得给我写个字据!按个手印!” …… 因江升说他过几日就要走,林月鸣很舍不得,办流水宴这段时日,聚少离多依依惜别的两人从早到晚腻在一起。 反正流水宴嘛,也不是一直都要在。 第一天宴请了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林月鸣需要亮相,在江升的陪同和介绍下,几乎认识了整个明州城的官扬。 后面两天,宴请乡亲,谁都能来,主要靠三叔公这个族长招待,林月鸣二人反倒不用出席了。 江升如今在床帐里,又惯会使策略,坑蒙拐骗,什么招都会用,卖惨卖乖,什么羞耻的话都敢说,求知欲旺盛,什么花样都想试。 每每骗得小娘子主动出击,他再伺机反杀,玩得不亦乐乎。 如此过了十来日,流水宴也办完了,连江远都回关中了,甚至连江宁都等不了他们又跑出海玩了,江升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日,正是青天白日的,两夫妻贴一起午睡,午睡到一半,江升又开始作妖。 林月鸣昨晚又是四更天才睡,困得要死,好不容易靠着午睡补眠,睡得正香,本不想理他,拍开他的手: “别闹,让我睡会儿。” 江升又开始装可怜哼哼: “你都睡了半个时辰了,该顾念顾念我了,我过几日就走,一走好几个月见不到,半夜孤枕难眠,就靠想你过活,女菩萨你能不能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 一听他这么说,林月鸣就有些不忍心,一不忍心,就露了破绽,江升抓住机会,又开始胡闹。 胡闹完,两人抱着躺一起休息,精神抖擞的江升又在那里策划要带她去明州一座山里去看桃花,晚上住一座佛寺里,去玩几天。 林月鸣终于起了疑心,问他: “还玩?皇上到底给了你多长时间的假,你什么时候回去?” 江升又胡乱打岔: “过几日就走。” 林月鸣难得头脑清醒,没被他糊弄过去,坚持问他: “过几日到底是几日?” 正问着,白芷居然来敲门: “夫人,侯爷,二小姐和章家姑爷来了,还有秦家四公子。” 这是个什么组合? 而且他们不是都在京城么,怎么跑明州来了? 这个点,都下午了,他们又是从京城千里迢迢来的,肯定得住下。 白日宣淫,关起门来没什么的,被人知道就不好了,林月鸣忙起身穿衣裳,隔门对白芷道: “请他们到前厅喝茶,把客房安排出来,跟厨房也说一声。” 回头一见江升,他靠在床头,也不知道穿衣裳,居然在还那扼腕叹息: “哎呀,怎么来这么早,我还没玩够呢。” 显而易见,江升是提前知道的。 知道他们几个会来,也不跟她说,又是这么着急忙慌的,什么准备都没有,连个去接的人都没安排,完全不是她什么都提前安排好的风格。 林月鸣气得把他的衣裳丢他脸上,一脚踩在他腰腹处: “你真是要气死我!你有事儿能不能提前跟我说说!他们来了,我们也没安排人提前去接,多么失礼!” 江升被踩了,也不生气,衣裳遮了一脸,也不拿下来,居然握住她的脚踝往下带,还喘了一声。 武安侯喘起来还挺好听的。 可现在是喘的时候么?! 林月鸣气得顺势踢了他一脚: “快起来!” 江升惨叫一声: “别踢别踢,要坏了要坏了,我起来,起来。” 着急忙慌穿好衣裳,林月鸣把江升赶到隔壁去洗漱,叫了白芷来帮着梳头,花了一刻钟时间,终于收拾妥当,去前厅见客人。 去前厅的路上,林月鸣都不想理江升,提着裙子在前面走得飞快。 江升在后面跟着作揖求饶: “我的错,我的错,我本来第一天就要跟你说的。” 林月鸣停了脚步,怒目看着他: “第一天?那就是你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来,为什么不说?我也来听你狡辩狡辩!” 江升头发耷拉着,又怂又坚定地来拉她的手: “我就看你那天那么舍不得我,那么喜欢我,我好喜欢,就想多看几天你舍不得我的样子。” 又不是在床帐里,这人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 林月鸣脸都红了,左右看看都怕人听见,骂道: “胡说八道!谁喜欢你了!” 江升见她那生气的气焰下来了,顺竿子立马爬过来。 不比林家姑娘,大声喊个话都觉得羞耻。 武安侯乡野出身,肉麻的情话那是张口就来,麻溜地说道: “是我喜欢你,我喜欢,是真的好喜欢!我好喜欢你!我的宁海夫人,我的林月鸣,我的小仙子,我的女菩萨,我的小娘子,我好喜欢你,你别生气了。” 第162章 损友 章豫原是在前厅喝茶,陪着秦家四郎在寒暄,听到了姐夫的声音,就对秦祝说: “祈胜兄,侯爷到了,咱们去迎一迎。” 说着,章豫就牵了林于飞起来。 秦祝本来跟章豫聊得正开心,一听要去迎江升,都懵了。 啊,自己人,还需要去迎么? 因为威宁伯爵府在京中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和秦家这样炙手可热的国公府更是没有什么交集。 所以作为国舅爷的秦祝和威宁伯爵府的公子章豫也基本不认识,在来明州前他甚至连章豫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秦祝也不是个喜欢交际的人,合得来的人多说两句,合不来的人最多见面打个招呼,话都懒得说。 反正以他的家世,他也不需要刻意去迎合谁。 所以从京城到明州这路上,虽是同路,但因为根本就是陌生人,秦祝本来打定主意做个锯嘴葫芦懒得开口的,结果也不知怎么回事,不到三天就跟这章家公子混熟了。 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人现在关系好的都能穿一条裤子了,要不是章家公子出门带了家眷,秦祝都想去找章豫秉烛夜谈,论古今的。 章豫站起来了,秦祝不想动,说道: “不用吧,还迎?咱们是客,该他来迎咱们,你就安安心心坐着,等他来。” 秦祝跟江升认识这么多年,实在太熟了,不管江升是小兵,还是侯爷,每次见了面,一如当初,他屁股都不会抬一下,水都是让他自己倒的。 章豫也没有驳秦祝的话,去跟他论该不该去迎的道理,而是转了话题,笑道: “内子这一路都在念叨长姐,早就想见姐姐了。” 哦,原来如此,那自己也不好干坐着等。 于是从来不出门迎客的秦四郎,也跟了出来。 章豫出了前厅,都快到垂花门了,一听姐夫在那和姐姐诉衷肠,哪里还敢过去,这也太没眼力见了。 脚步一转,章豫指着前厅种的一棵树道: “这树不错,长得真绿,夫人,祈胜兄,咱们看看去。” 秦祝可不想看什么树,一听江升讲的这么热闹,都不等章豫招呼,已经特别没有眼力劲儿的,越过章豫,轻手轻脚,往垂花门而去,专门跑去听墙角。 江升正叭叭叭叭说着喜欢说得起劲,林月鸣还没来得及感动,突然就见垂花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头。 那颗人头,模样长得倒还周正,就是在那暗戳戳捂着嘴巴笑,咯咯咯咯实在不太像正经人家的公子,有点不着调。 不着调的人头还在起哄: “哦哦哦,好喜欢,咯咯咯咯咯,喜欢死了,老江,你在家里,这么肉麻吗?” 这么好的氛围,马上就要把夫人哄好了,偏偏出来这么个煞风景的。 江升心里气得要死,面上不动如山,和那颗人头互相伤害: “房子盖好了吗?还有空跑我夫人家里听墙角。” 不提盖房子还好,一提盖房子,秦祝都快吐了。 他一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炙手可热的国舅爷,京城最抢手的单身汉,到了京城这花花世界,本该沉醉于温柔乡中不知归处,结果自从进了工部,当了这工部主事,都快一年了,每天睁眼就是盖房子,盖房子,盖房子! 生生把他一个风华绝代的贵公子,干成了灰头土脸的泥瓦匠。 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外放的差事,来明州管造船,他心想还美滋滋地想,这回不用盖房子了吧,江南温柔乡,本公子来了! 结果,临走了,皇上把他叫过去,又给他摁了个盖房子的差事。 一提到这个,秦祝一下从咯咯咯咯咯咯变成了嘤嘤嘤嘤嘤嘤,悲伤如黄河之水滚滚而来: “还不是你!不要再跟我提盖房子!” 一个闪身,有人收回了一颗悲伤逆流成河的人头。 迎着林月鸣疑惑的目光,江升道: “是秦家四郎。” 哦哦哦哦,原来如此,他们秦家人,秦宝珠是火做的骨肉,秦祝是水做的骨肉,都挺特别的。 因为秦祝这一打岔,就把江升刚刚那一大堆的喜欢给赶跑了,林月鸣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没有安排人去接客人这件事上: “他好歹是国舅爷,我们该当派人去接的,你都不提前说,这样很不对,别到时候因为这些礼数上的事,你们两个起了生分。” 江升一听要生分,求之不得: “和他起生分?那可太好了,我可日日要给菩萨上三柱香,赶快生分吧,明明秦家在明州也有宅子,非跑咱家来碍事,你说他烦不烦人。再说了,咱们怎么没安排人,我让平安安排了人,日日都有人在城门口等的,有人接的,怎会让咱妹妹妹夫大老远来,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到了前厅,章豫他们也回去坐着了,秦祝还在为盖房子的事儿郁郁寡欢。 几个人打过招呼后,秦祝还在那对江升嘤嘤嘤嘤嘤嘤道: “要不是因为你,我都要离了这盖房子的差事了!” 林月鸣实在是很好奇: “谁这么大脸面,要国舅爷亲自来督办盖房子的事儿?”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几个男人都看了过来。 林月鸣福如心至,突然看懂了他们的意思,心想,天啊,不会吧?! 结果江升大笑起来: “明州地界,还能有谁!当然是你的宁海夫人府啊。明年圣驾至,你总不能用现在的老宅接驾吧?” 天啊,谁要接圣驾吗? 我吗? 我吗! 我吗!? 从来没有见过皇上的林月鸣,接个圣旨都要高兴得跳起来的林月鸣,都快被这接驾的消息给震飞了。 第163章 外放 理论上,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 但正如曾经被困在垂花门后的林月鸣,坐拥天下的皇上也被困在宫门后,从未见过海。 皇上长在深宫,十八岁前从未离开过京城,十八岁后,皇上离京,就藩北疆。 此后二十年,因藩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皇上以身守边疆,从未离开过北疆。 登基后,先皇留给太后的遗旨,以及安王一脉占据的正统,时时刻刻如利剑般高悬在皇权之上,让皇上半步也不得离开皇宫。 如今,太后和安王先后伏诛,扫清了盘踞在皇权上的阴影,过了登基后的第三个新年,皇上终于腾出手来,想要出门看看自己的江山。 天子,想要看看海。 江升一行人,就是被皇上外放到明州来打前站的。 皇上出门,不可能跟林月鸣一样,一人一马,骑个照夜玉狮子就仗剑走天涯了,摆在首位的是,从京城一路过来,来回三个月,作为皇上此行的终点,天子的圣驾,晚上住哪儿? 这个地方,要得够安全,也要够舒适。 礼部拟上来的几家地方,皇上看过了,都不太合心意。 正好,江升又为了自家夫人封宁海夫人的府邸,日日跑到皇上面前软磨硬泡。 盖房子,归工部管,江升主要对工部送上来的几个现成的宅子不太满意,不是太小,就是太偏,不然就是太旧,不符合他家娘子宁海夫人的身份,所以一直闹着皇上想要个更好的。 权势养人,武安侯这几年还讲究起来了,当初给他封侯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挑,皇上被江升死缠烂打搞得都要烦死了。 反正都是烦,干脆两件事并成一件事,皇上也没这个时间天天耗在选房子这种小事上,就叫了秦祝来,吩咐他: “你这次去明州造船,顺便给朕盖个房子,作为给宁海夫人的府邸。” 秦祝这几日准备去明州,日日想着江南的温柔乡,美了好几天了,结果一听还是盖房子,顿时当着皇上的面开始嘤嘤嘤嘤嘤: “呜呜呜呜呜,皇上,臣能不能不盖房子了?交给旁人行不行?” 这也是个娇气的,自家小舅子,长姐如母,秦祝就是皇后的拖油瓶,皇上从小哄到大的。 皇上板着脸还得哄: “朕南巡的时候也要住,除了你,你让朕交给谁能放心?” 一听皇上要住,还对自己如此信重,秦祝立马不嘤嘤嘤嘤嘤了,跟打了鸡血似的,拍着胸脯打着包票: “皇上放心,交给臣,臣必定办的妥妥的!” 皇上又叫了江升来: “想要个什么样的宅子,去找祈胜,让他给你建,少拿这事再来烦朕,快滚!” 一听要新建,江升满意了,麻溜儿地滚了。 终于把这两个烦人精扫地出了门,皇上也舒坦了。 宾主尽欢,人人都高兴。 秦祝这次来明州,任务其实挺重的。 明年皇上南巡前,他这个工部主事,要建好圣驾下榻的房子,要造好皇上出海用的船,皇上出海也不可能一个光杆司令,得有护驾的水师,所以还要建水师总署和水师的船。 而章豫跟着江升外放到明州,就是要办这募兵建水师的事的。 秦祝也不是就自己来的,他和章豫之所以来的这么晚,就是因为国舅爷的排扬,哪怕轻车简行了,也带了好几十个幕僚,好几十个仆从,吃的穿的用的各种行李,浩浩荡荡上百人,几十辆马车出行。 秦祝把自家的人马都发到了秦家在明州的宅子,跑到林月鸣这里来,也是为了正事,给林月鸣送图纸来了。 作为江升的损友,秦祝和江升互相拆台,对林月鸣说话倒是很客气,寒暄的时候感觉不太着调,但讲起正事来也是有条有理的: “宁海夫人先看看图纸,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要添,或有什么想改的要换,或想种什么样的树,喜欢多大的湖,趁现还没动工,要改还来得及,只要不违制的,我都给你办了。” 林月鸣打开图纸,瑟瑟发抖: “这宅子,这么,这么大吗?这真的不违制吗?” 只是扫一眼这面积,起码是京城武安侯府的两倍大,都快赶上亲王府的面积了。 秦祝却不觉得: “大吗?我还觉得小呢。也不是不能找到更大的,就是吧,这块地我提前找人看过了,风水最好,风水好,旺人嘛。违制?不违制,放心,我专管盖房子的还能不知道。而且给皇上住的地方,小气吧啦的怎么行,怎么也得符合一国之君的体面。” 皇上南巡最多就住几天,后面这么个大宅子,就全是她的了,而且给皇上住的房子,又是国舅爷亲自督办,用料肯定也是最好的,恐怕也没人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敢偷工减料。 借了皇上南巡的东风,林月鸣捡了个大便宜,都快被这个大馅饼给砸晕了。 秦祝是来送图纸的,顺便看一眼自家损友放在心尖上的夫人,来认认人。 用过晚膳,秦祝就告辞,打道回府,回自家宅子住去了。 而章豫带着林于飞,则是特地来借住的。 其实威宁伯爵府在京城虽不显,但毕竟家底还在,不至于连个明州的宅子都置办不出来。 而且章豫这一外放,打底就是三年,宅子迟早都是要办的。 但既然都攀了关系,跟着姐夫外放了,干脆就把关系攀到底,章豫就特地把办宅子这事儿,往后拖了拖,想再在长姐这里混几天,养养关系。 章豫见秦祝走了,满脸不好意思: “长姐,我家宅子还没搞好,给你添麻烦了。” 林月鸣领着林于飞走在前面,去给他们看准备的院子。 现在也不是她刚到明州的时候,后院都收拾出来了,地方大的很,哪哪儿都能住。 见章豫客气,林月鸣忙道: “跟自家姐姐还客气什么,以前小时候,于飞都是住我院子的,你们尽管住,缺什么都跟我说,就跟小时候一样哈。” 自家亲戚,江升也在后面跟着,说道: “就是,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江升说着偷偷去看林月鸣,他明明表现这么好,陪着她招待她的妹妹妹夫,可是从刚刚开始,江升就发现了,林月鸣突然不理他了。 现在也是,他说完话,她居然都没回头看他。 咦,又是哪儿办错事惹到她了? 江升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惹到她了,晚上就寝前,江升乖得不得了,洗漱完躺床上等着她,还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一点都没做妖。 然后江升眼睁睁看着林月鸣拿了根绳子过来,拿到床上来,还放下了床帐。 咦,自己想错了,小娘子没生气啊? 江升心怦怦直跳,咽了咽口水,满脸期待,春光灿烂地看着她: “是,是给我玩的吗?” 林月鸣笑得如春日里最柔婉的和风,绳子已经缠到了江升的手上,温柔地说道: “是啊。” 第164章 自缚 要绑人,就得贴着近,她又刚洗漱完,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水汽里还有香胰子的清香,加上衣服上梅花的香气,她的气息,扑面而来。 床帐里全是她的气息,江升被她这么贴着身绑手,整个人热气腾腾,比她还着急,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说: “你快些。” 说完,还追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亲一口,说道: “我不乱动,你快些,好不好?” 小娘子要跟自己玩什么呢,好期待啊! 快些绑完,快些开始,真受不了,小娘子绑得太慢了,等的疼,难受。 林月鸣也不是不想绑快些,她是不会,绑了老是散开,不牢靠。 好不容易终于绑完,两个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刚刚林月鸣绑的时候,江升不敢动,怕耽误她本来就慢吞吞的进度。 好不容易等她绑完,江升只是往床头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能躺得更平的姿势,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手腕,绑在手上的绳结就掉了。 刚起身,还没来得及露出真正面目的林月鸣,看着那还未开战就已经阵亡的绳结,呆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床帐里安静得好像没有人在。 难得她有兴致,可别给她搞烦了,她要不想玩了,跑了怎么办? 江升试图抢救一番,给她传授经验: “没事的,没事的,是这绳子不好,不是你的问题。这么粗的绳,就不适合,绑人的绳子,越细绑得越紧。你再去拿根绳来,我来教你军中的绑法,保证神仙来了也解不开。” 林月鸣看了看他,点头说道: “那你等着。” 这次林月鸣寻了条腰带来,又细又软又贴身又结实。 连江升都夸赞: “对对对,这绳选得好,就是要这样的。” 然后手把手教林月鸣怎么用军中的手法绑人。 林月鸣学得很快,一教就会,三两下给他把手和床头绑在一起,绑得结结实实,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你试试,能动吗?” 江升跟鲤鱼打挺似地,前后左右摆来摆去,充分地向她展示了她优秀的学习成果,舔了舔嘴唇,也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没问题,完美,根本动不了,来吧。” 来吧,呵呵,这可是你说的。 林月鸣拉开床帐,下了床,到梳妆台前寻了把戒尺,又折返回来了。 江升看到那么粗的戒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可惜被自己优秀的教学手法所困,不像在前厅的时候可以躲,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根本跑不了。 林月鸣拎着戒尺,啪啪啪打了他三下,打得江升惨叫三声: “啊啊啊,别打,别打,别打,打坏了,打坏了!” 林月鸣现在是看清楚了,武安侯他这个人,实在是不老实,封爵位也不提前跟她说,圣驾要来也不提前跟她说,举一反三,肯定还有事儿瞒着她。 不趁这个时候打消他的嚣张气焰,以后还怎么得了! 谁家过日子,天天这么受惊吓,人都要吓出毛病来了,必须给他把这个不良习惯给改了。 林月鸣露出气鼓鼓的真面目,挥舞着长长的戒尺,气势汹汹地审问道: “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你是自己交代,还是要我审你!” 江升皮糙肉厚,林月鸣力气又小,又没有真的太用力气,他又还穿着衣裳,其实打得不怎么疼。 但一看她这样子是要立威,这么神气,这么威武,这么霸道,江升稀罕得不得了,配合着她,先嚎起来再说。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嚎得惨了,她这个人,惯会心软,待会儿就更不会用力打了。 都不用林月鸣细审,江升立马求饶: “我错了,以后一定提前跟你通气,绝不搞突然袭击!我坦白,皇上封我为水师提督,统辖海域安防之事。我来明州,是要建水师总署,练好兵后,在皇上南巡前,先去把雷州海寇给端了,今年就办这件差事,把周围的海域打扫干净,免得影响皇上明年南巡。所以我接下来都在明州,你开不开心?” 他要去打仗了,她还开心? 她开心个鬼! 他要去打仗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也不跟她说,迟早一天真要被他气死! 武将的前程,在战扬上。 嫁给武将,就要接受他要上战扬的必然。 一听说要打仗,林月鸣一下就担心了,连凶巴巴地审问都忘了,连生气都顾不上了,很不放心他: “今年就要打仗吗?雷州海寇这么凶悍,连官船都烧的,你可得小心些。” 江升看她这样子,估摸着她这么气势汹汹搞起来的审讯,虎头蛇尾,就要草草收扬。 那,好不容易绑起来的,还没玩呢,怪可惜的! 江升顺着她的话道: “是啊,要打仗了,可吓人了,我好怕,你上来,安慰安慰我,好不好?” 林月鸣是没想到,他一个武将,居然会觉得怕。 也是,打仗这种事,哪里会有习惯的。 林月鸣想到什么,放下戒尺,转身就往外跑: “你等等我,我给你看样东西。” 还有东西啊? 今天这么丰富。 嘿嘿,嘿嘿,嘿嘿。 江升被绑在床头,美滋滋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就见林月鸣抱着一堆账本进来了。 大晚上的,给他看账本!? 江升内心是拒绝的,苦着个脸: “夫人,这么晚,不算帐了吧,咱们早些安置吧。” 林月鸣翻开帐本给他看: “不是算帐,这是上次安王逃跑的时候,他船上的账本。回来后,我找罗总兵抄录了一份,因为我上次在船上翻了一下,有些怀疑,雷州那个申家,其实就是安王,好像在和海寇做粮食生意。” 第165章 账册 安王那条小船上的好几个箱子都是账册,林月鸣当时在船上匆忙翻看,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也没时间细查看,回来后就跟罗总兵提了。 理论上这些账册,都是要封存的,报到兵部后,再由兵部派的人来接收。 后面如果皇上要清查安王余孽,刑部也要靠这些来查朝中是否有人和安王有往来,来作为定罪的凭证。 这么大的事,林月鸣只是跟罗总兵提了提,没准备自己掺和进去。 想也知道,又是安王,又是海寇的,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没必要把自己扯进去。 罗总兵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听林月鸣说了后,没有听过就算,而是详细问了: “侯夫人觉得哪些账本有问题?” 林月鸣当时随意翻的,都是米行的,于是说: “米行的,那账本不太对劲,你交账本的时候,也提一提。” 但罗总兵有不同的想法,不想就这么随意地交上去。 他这次能立下功劳全靠侯夫人,两人也算有了共事的情谊,武安侯又是天子近臣,他们这些在外带兵的人,长久不在皇上身边晃悠,最怕的就是京城有人使绊子,最好是在皇上身边,有自己的熟人,关键时候,能帮着说句话。 所以,和武安侯府的交情,罗总兵就不想断了,不仅不想断,还想找个由头,以后能常往来。 他也看了账本,他一个武将看不出问题来,又找府中几个师爷看了,也没看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侯夫人发现了不对劲,很可能就真的不对劲,真有不对劲,很可能就又是一个大功劳。 巴巴地,何必把大功劳拱手让给旁人,交给侯夫人,他说不定还能接着再蹭一次功劳。 于是罗总兵就挑米行相关的账本,最近几年的那些,安排了府中的好几个师爷,连着抄了好几天,给林月鸣送来。 虽林月鸣原没准备掺和,但罗总兵都抄录完了,又给她送了账本,也不能让人白白费心血,林月鸣拿到后,本也是要再细看看的。 但因为要准备江远回关中的东西,加上又要安排人去把申宅原有的机关给改了,又遇上太子要回京给他送行,手上事儿多,雷州海寇又远在天边,林月鸣就把这事儿丢开手,放在了一边,准备等空的时候再说。 如今既然江升要去平海寇,这件本来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之事,一下就成了眼下最重要的大事。 被束缚在床头的江升,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娘子把账册放到床头,翻来给自己看,内心极度拒绝。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么好的氛围,谁家好人家要被绑在床头看账册啊,他以前被皇上压着在藩王府里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惨过。 雷州海寇又没有现在打过来,既如此,正事要紧,还管什么账册不账册。 他不想看账册,只想和夫人贴贴,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之事。 可是一想到他要去打仗,林月鸣担心得不得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风月之事,现在一身正气,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这个账册上,解释道: “这个米行就很奇怪,他家每月都要交市舶税,还有一大笔钱是孝敬广州市舶司提举杨大人的,是不是很不对劲?我之前也不好明着跟罗总兵说,担心我随意说,冤枉了好人,还想着刑部的人拿了账本,能自己查呢,结果现在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江升没觉得哪里奇怪,商户人家做生意,交税很正常,孝敬官家的人,不是也很正常么? 而且她现在说的话,从他耳朵里进去,根本就不过他的脑子,直接就被他搁了起来束之高阁。 他盯着她一张一合说话的嘴,她举着账本露出的胳膊,还有她寝衣下露出的一点雪白的脚踝,现在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把她骗过来,其他的,都得等他办完正事,才有心思再翻出来想。 林月鸣坐床边,隔太远了,他贴不到,手又被绑了,又摸不到。 于是江升就动用了现在唯一能动的脚,勾着她的腰往床榻里拖,一边拖,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假装在听,回道: “你隔近些,我看不到。送点孝敬没什么吧,我来明州的时候,不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富商要给我送礼。” 林月鸣被他脚勾着往里倒,一下就倒在他身上。 江升被她扑了个满怀,偏偏手伸不出来接,闷哼了一声,尾音都在发颤。 因是在谈正事,林月鸣不疑有他,扶着他爬起来,坐他身上,举着账本到近前给他看: “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富商,最多就给你送一次,攀个交情罢了,无缘无故的,谁也不会月月给你送银子,你看,还送这么多。他一个做米行生意的,要送银子也该给知府送。” 小娘子坐自己身上,还挨着这么近说话,江升更加不能专心了,敷衍地答道: “那可能他是钱多的没处使?别管他了,你来管管我。” 林月鸣反应过来: “哦哦,我都忘了,我先给你把绳子解开。” 林月鸣倾身向前,跪坐在他身上,手绕过他的脖子,去解绑在他手上和床头上的绳子。 她离得好近,近得她胸口的盘扣,都快怼到了他脸上。 江升又闷哼了一声,张嘴想去咬那颗盘扣,林月鸣突然一下坐起身,下了床,跑去梳妆台前找剪刀。 又跑掉了。 这一张一弛,江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真觉得自己快坏掉了。 林月鸣拿了剪刀来,又坐了回来,一边给剪他手上的绳子,一边接着道: “再说了,出海的生意才用交市舶税,出了海,连人都没有,他这粮食要卖到哪里去?再往南可就是占城了,这么远路,他总不能把粮食运到占城去卖,路上损耗得多大。所以多半就是卖给海里讨生活的人了,比如海寇。安王这出了事,海寇不可能不吃饭,肯定要找新的米商,所以我在想,不如…” 绳子解开了,江升如猛虎出了笼,这什么账本什么生意,他是半点都听不下去了。 先把她办了再说! 江升活动着自己被绑了一阵的手,听着她叭叭叭叭说话,看着她手上的剪刀,怕伤着她,不等她说完,哄着她道: “夫人说得对,你把剪刀给我。” 收了林月鸣的剪刀,江升三两步把它放回梳妆台,几步走过来,压着林月鸣倒在床上,就要去咬她的扣子,敷衍地回道: “对对对,行行行,好好好。” 林月鸣正好把后面的话说完: “所以我在想,不如咱们去跟海寇做这个粮食的生意。啊?你同意了?” 被束之高阁的脑子终于被关键字给捞了出来,江升回过神来,嘴里还叼着半颗盘扣,看向她: “哈?” 第166章 难处 虽没看过他是怎么办差的,好歹也是靠自己本事当上禁军统领的人,林月鸣不相信,他在皇上面前也会这么呆,这么不灵光。 从他嘴里扯出自己的盘扣,林月鸣又说道: “哈是什么意思,哎呀,你别玩扣子了,我在跟你讲正事,你认真些,你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你觉得我这个主意行还是不行?我没打过仗,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符不符合实际,会不会异想天开?” 我这么大人了,是想玩扣子吗? 今日的小娘子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满脑子全是正经差事。 江升看出来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儿,不把海寇的事跟她讲清楚,她这眼里是再也放不下其他事的。 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江升勉为其难地把寄存在脑子里的话全找了出来,认认真真把她刚刚说的话过了一遍。 这一认真,江升就变了神色,还坐了起来,皱眉道: “难怪雷州海寇怎么剿都剿不干净,这些年来还越剿越多,原来是官府里有海寇的内应。” 对啊,她刚刚说的不就是这个么? 她一眼能看出的问题,广州市舶司的杨大人是日日经手这些出海的文书的,怎么可能看不出问题? 这个杨大人,就不太清白。 江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难得地在她面前正襟危坐起来。 两人穿着寝衣,在软香的床帐里,端正地对坐,正经地讨论起怎么打海寇这件差事来。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一起讨论官扬的差事,讨论得这么细节,这么实在。 对待她想出来的主意,江升先给了肯定的答复: “你想的主意,非常行。你想和海寇做粮食生意,然后钓出海寇的老巢,是么?” 居然被打仗的行家认同夸赞了,林月鸣很有成就感,甚至有些兴奋: “对啊,不然茫茫大海,海寇又这么能跑,不找出老巢,怎么剿得干净,若没剿干净,有些个漏网之鱼,明年皇上南巡出海,在海上要碰到了,那咱们可就要掉脑袋了。” 咱们? 江升想提醒她,他们现在新的婚书还没办,按和离书论,哪怕他办砸了除海寇的差事,她也不在他的九族里,皇上也不会砍她的头,她也不会掉脑袋。 但她既然要跟他咱们,他还会拦着不成,那必须不能! 江升猛点头: “对对对,可不就是咱们,那这个粮食生意,咱们怎么做?要做粮食生意,得有米行。你手上是还有米行?怎么没听你说过。” 林月鸣现在手上是没有米行,老老实实地答道: “现在没有。” 江升摸摸下巴: “那这事的难处就在这里了,没有米行,海寇也不可能一开始就信任新开张不知底细的米行。那咱们就得去广州城,那么多的米行老板里,游说一个信得过的,口风紧,又有胆子跟海寇对着干的米行老板做内应,要找出这么一个米行老板,得花阵子时间,费些功夫。” 林月鸣眨巴眨巴眼睛: “游说?不能直接买一个么?买一个开了多年的百年老米行,海寇又不知道换了老板,会有什么问题么?”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林月鸣不懂这有什么难的。 江升一愣,以手抚面: “没问题,没问题,是我想岔了。” 武安侯虽然现在位高权重,但从小到大苦过来的,他没有在办差的时候使用过钞能力,一时就想不到。 哦,米行的事儿对林月鸣来说不是难处,但怎么绕过杨大人,可难死她了。 林月鸣发愁道: “可是就算有米行,也没这么简单。怎么能让海寇就选咱们呢?杨大人若真是海寇的内应,杵在那,咱们绕不开,说不定杨大人看这生意这么赚钱,自己找人做了,这法子就跑不下去了。若是咱们告发杨大人,杨大人被抓,只怕又打草惊蛇,让海寇察觉,新来的提举大人也未必跟咱们一条心,这才是真正的难处吧。” 江升看她愁眉不展,是真的把这事儿当成天大难事,都笑了: “原来也有你想不到的事儿,这有何难处,能让你难成这样。既不能抓他,那就赏他,让皇上给他升个职,正常升迁,谁能说什么?新来的提举跟咱们不一条心?这有什么,让皇上安排个一条心的,不就行了?” 刚刚是江升发愣,现在轮到了林月鸣。 这就是天子近臣么? 他到底是怎么这么有底气,三言两语间,就敢安排皇上做这个,又安排皇上做那个,她是做梦都没敢这么想的。 两人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法子,你一半我一半,有商有量的,就把这件天方夜谭般,要和海寇做粮食生意的事儿给谈了个七七八八。 江升甚至难得的,大半夜地,连风月之事都放在一边,起来给皇上写信。 写到广州新的市舶司提举人选的时候,江升笑了一下: “我倒想到一人,还挺合适。” 林月鸣也想到一人,笑道: “咱们可是想到一块儿了,他既熟提举的差事,又急着升官,还是咱们的老熟人,是挺合适的。” 第二日一早,江升的密信通过军方加急的路子,一路往京城而去,不到几日,就到了皇上的案头。 而在京城某座客馆,又一次进京述职,又一次被考评为中等,估摸着自己要在明州市舶司提举这个位置干一辈子的姚大人,正垂头丧气地收拾回明州的姚大人,突然就遇到了钦差上门: “宣明州市舶司提举姚正甫,入宫进见。” 第167章 贵人 第一次是春闱殿试,先皇监考,姚大人远远地偷偷瞄了先皇一眼,见到了天子真容,激动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之后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后一路外放,花了快二十年才升到五品官,这二十年每三年换一个地方,辗转于五湖四海,别说是见天子了,连回京都成了奢望。 九年前,终于升到明州市舶司提举,成了五品官,辗转多地的姚大人这下终于不辗转了,却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九年。 甚至因现在每年考评都是中等,连皇上面都见不着。 眼看就要在五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如今竟能见天颜,姚大人实在是激动,提前一日亲自把明日要穿的官服准备好,仔细检查过一丝灰尘都不能有,又一晚上基本没怎么睡,睡了醒,醒了睡,梦里梦外都在练习君臣对奏。 想得很好,练得也很好,结果进了乾清宫,真见到皇上,姚大人脑袋一片空白,想要说的话,就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 姚大人万念俱灰,只知道砰砰砰砰给皇上磕头,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 京城里的臣子们都是老油条,见面趋奉是必备技能,皇上就没见过这么愣头愣脑的。 遇到这样只知磕头不知讲好话的臣子,皇上也觉得哭笑不得,忙让汪平把姚大人给扶起来,笑道: “爱卿,不必如此,汪平,扶姚大人起来。” 汪公公把姚大人扶起来,一看,妈呀,这姚大人可真实在,额头都磕出血了,肿了个大包,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要治他罪呢。 姚大人顶着一头的包,半脑门的血,被扶起来后还很激动,连不得污颜见皇上的规矩都忘了,血都不知道擦,激动地傻笑道: “微臣,微臣,叩谢皇上!” 臣子面前,本该严肃,但姚大人这模样,皇上实在忍不住,一下就笑了,甚至难得的和颜悦色: “姚大人不必紧张,朕这里有个差事,武安侯向朕举荐,姚爱卿刚正忠直,最是适合,今日一见,武安侯看人的眼光不错,爱卿果然是忠直之人,此事,非爱卿莫属。” 汪公公在后面听着都忍不住想笑,见皇上都能把自己磕出血,这可不直么,不仅直,简直就是愣了。 不过皇上要让姚大人办的差事,还真的得这种一根筋的,经得起诱惑,守得住底线的,心思简单之人,才能办成。 姚大人从宫里出来后,整个人还处于晕乎乎的状态,时不时地,还嘿嘿傻笑两声。 宫门口等着姚大人许久的老仆人,一见姚大人出来,忙迎上来,一见面就惊慌问道: “大人,出了何事?” 好好一个人,怎么进宫见皇上,脑壳都被打烂了呢? 姚大人进了自家马车,还呵呵傻乐: “皇上调我去广州,做广州市舶司提举,咱们不回明州了,直接去广州,待会儿我写封信,你送出去,让夫人和少爷不必等我,直接去广州汇合。” 一听是广州市舶司提举,又是五品官,还是从江南富庶之地,调到那蛮荒之地,这是被降职了啊。 难怪连脑门都坏了,大人定是被皇上责罚了。 老仆人心里哇凉哇凉的,还得安慰姚大人: “大人莫要丧气,否极泰来,终会有转机的。” 姚大人半点丧气的模样的没有,满脸傻乐的模样,大笑道: “丧气?为何丧气?李叔你不懂,你老爷我这是遇到了贵人,要起飞了!哈哈哈哈哈哈!” 老仆人看姚大人这模样,心里更凉了,完了,完了,姚大人受了刺激,这是疯了吧! …… 京城这边,有人得遇贵人,受贵人提携,在这止步不前的官扬,终于遇到了富贵险中求,一飞冲天的机会。 而在明州,也有人,时隔三年多,终于又找到机会,要去贵人身边办差了。 紫苏一大早起来,安排好孩子,对婆母道: “母亲,我戌时回来,家里就托付给您了。” 钟夫人手里抱着小的,钟辽手里牵着个大的,两大两小将紫苏送到门口。 儿媳妇要抛下两个孩子去办差,钟夫人却笑得合不拢嘴: “去吧,去吧,好难得有这机会,主子面前,好好办差,家里都有我,你放心。” 紫苏要去的是商家老宅,到旧主宁海夫人身边办差,当一个管事妈妈,替主子料理庶务。 林月鸣要派人去广州买米行,这次去买米行,也不是当冤大头把钱往水里洒,最好是选一个一时遇到困难,花点钱就能活过来,将来还能赚钱的铺子。 这就得要找一个精通账目的,又有判断眼光的去。 本来田嬷嬷最合适,田嬷嬷这些年一直帮她打理生意,很懂经营,但田嬷嬷年纪大了,开春后就一直不太舒坦,去广州这么远的路,岭南瘴气又重,林月鸣就很担心嬷嬷在路上出事。 所以,选来选去,选到了白芷。 白芷一走,内宅就没有挑大梁的了,新来的丫鬟们毕竟还不成气候。 江升外放,京城的仆人倒是会来一批,比如佩兰还有江宁的丫鬟,不过为着路上安全,要跟着江升的副将同路过来,起码得一两个月后才会到。 这中间就会有一段时间的空档,后宅没有能做主管事的人。 林月鸣亲自管一阵也不是不行,但她想到那日紫苏来给她请安,她脸上憔悴的模样,就想给她一个能走出来的机会。 于是林月鸣就问到了紫苏,问她是不是愿意来。 紫苏自己是很愿意的,在家带了三年孩子,夫人来了明州,她就一直在找机会回夫人身边,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现在这个机会来了,她怎么能不抓住。 但她的两个孩子,大的才三岁多,正是黏着娘亲的时候,小的才八九个月大,还没断奶,一般的人家,哪会在这个时候放儿媳妇出去做事,和婆母也是姑母说的时候,紫苏心里还很忐忑,担心婆母不肯让自己出门。 结果钟夫人比她还积极: “你傻啊,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那怎么能不去!你也别担心老二,她也八九个月了,我来看着,咱再请个娘奶。” 钟辽送着紫苏出了门,毕竟这么久一直是自己在带的,紫苏又有些舍不得孩子,回头望去,婆母带着两个小的,还在门口望着。 见她回头,她那大儿子,三岁多的美男子还给她招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娘亲,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哦!” 紫苏一下从不舍变得充满力量,笑着也朝家里人招招手,踏上了去商家老宅的路。 她曾以为自己太贪心,什么都想要,为此郁郁寡欢。 但现在她不是贪心,她就是,什么都要。 紫苏进了商家老宅,熟门熟路地进了主屋二楼,自然地接过白芷手中的梳子,笑着问道: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自然的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168章 有喜 前院和后院能做主的人同时走了,林月鸣最近又忙着在查账本,也没功夫管庶务,本已做好了准备,府里肯定会乱一阵子。 结果没想到,府里井井有条,紫苏一个顶两个,前院和后院都给管了起来。 明明紫苏这么忙,每日从早忙到晚,府里各种七零八碎的事儿,各个都在找她,结果她居然看起来神采奕奕,比之前憔悴的样子好多了。 林月鸣都奇了: “你怎么一忙起来,人都年轻了?” 不仅年轻了,还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一看就是夫妻和谐,家宅和睦。 紫苏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夫人也已经成亲了,也没什么不能说得,而且主仆间聊点私密的,还能增进感情。 于是紫苏凑到林月鸣耳边,悄咪咪地说: “我之前都好久没那啥,晚上也睡不着觉,就是没那个心思,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结果最近晚上我回去的晚,孩子都跟着我婆母睡了,就,晚上孩子不在,就那啥,晚上就睡得好了,可能因为晚上睡得好,人的精气神就好了。” 林月鸣眼睛一下睁得溜圆。 她以前身边就没有能聊这种话题的人,墨莲是端庄典雅型的,从来不跟她聊这个。 紫苏倒是泼辣大胆些,但她成亲后就离了她身边,两人没有聊这个的机会。 白芷,毕竟还没成亲,也不可能跟她聊这个。 这么私密的话题都聊了,紫苏趁着这个机会,提议道: “夫人,南山寺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我两个孩子都是在那里求的,要么咱们有时间去拜拜?” 孩子的话题,就这么突然进入到了林月鸣的视野中来。 林月鸣第一次成亲,三年无所出,被休的理由里还有这一条。 现在和江升在一起也一年多了,依旧没有动静。 所以平日里白芷和田嬷嬷都会尽量避免跟她聊这个事情,怕惹她难过。 但神奇的是,除了上次晕船疑似有孕,江升有问过她想不想要孩子,其他时候,他居然也没有跟她提过这个话题。 是他也不在意,还是跟白芷她们一样,怕这个话题,引她难过,所以故意不说呢? 看他平时和商家的孩子们玩得特别好,哄孩子的时候也特别有耐心,他应该也是喜欢孩子的。 万一她真的不能生,该怎么办呢? 水师总署最近正是募军的关键时候,募来的军,一边操练,一边建军营,军营的建筑又简单,从开建到现在才一个多月,主体结构都快成型了。 这拨兵士,是要带着去打海寇的,所以江升抓得很紧,基本就住在军营里,忙到十天半月才能回一趟家。 好不容易回趟家,结果发现,他家小娘子脸上居然有些隐隐的愁容。 这是家里谁给了她气受? 江升是不信,现在明州地界还有谁敢给她气受的,那她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呢? 不仅是发愁,晚上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她甚至很激动,比以往都要主动。 江升受宠若惊,愈发觉得她定是有什么事儿,受了什么刺激。 因为心里存着事,江升一改往日的作风,不到三更天就收了兵。 两人事后抱在一起温存的时候,江升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胳膊,装做随意地问她: “最近府里是有什么事儿?” 林月鸣在他怀里,居然不说话。 果然有事儿! 江升摸到她脸上,还好没哭,又爬起来点了灯,坐到床边问她: “你怎么了?” 林月鸣看着他,伸手摸到他脸上: “江云起,你这么好。” 江升凑近了些,把脸贴着她手心蹭了蹭: “那是自然,我这么好,那你愁什么呢?” 林月鸣难过的心绪更甚: “你这么好,万一我不能生,怎么办呢?” 就为这点子事?愁成这样? 江升一脸正经地摸摸自己的下巴,努力思考着: “是啊,好难办啊,要么你给我安排个人?” 刚刚还愁容满脸的小娘子一下子坐起来,对着他怒目而视,差点一巴掌拍他脸上,怒道: “你敢!想得美!” 果然还是凶巴巴的小娘子比较招人喜欢,江升抱住还气呼呼的她压到床上,哈哈大笑起来: “不敢,不敢,我要敢乱来,你肯定就不要我了,那可怎么行。别愁了,这种事,顺其自然。而且我看,根本是我回来太少了,是为夫的错,是为夫不够努力。” 自觉不够努力的武安侯这下放开了发挥本事,第二日两人又是睡到快午时才醒来,连齐老先生都到了。 林月鸣昨日让紫苏去请齐老先生来,是因为她月信不调的毛病,明明前段时日都调理好了,齐老先生连药都给她停了,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月又犯了。 江升正好轮休在家,就陪着她看诊。 既昨晚都说开了,林月鸣也就不避着江升,问齐老先生: “齐老先生,我这病又犯了,是不是得接着吃药?我这病对子嗣,是不是有妨碍?” 齐老先生摸摸胡子: “是得再开两副药,老夫给夫人开两副安胎药,先吃着看看。” 见屋里从看诊的夫人,到陪诊的侯爷,再到候诊的丫鬟都呆在当扬。 齐老先生笑了: “老夫不是说过么,用心调理几月,就能调理回来,夫人,您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第169章 福星 因为对于这个孩子,她一点感觉都没有,难受也没有,想吐也没有,不是说前几个月都会有这些反应么? 江升也没有真实感,昨晚上他家小娘子才为这事儿愁成那样,结果就一个晚上,就有了? 他这么能干吗?一晚上解决问题? 两个主家呆愣在当扬,又齐刷刷问道: “齐老先生,真的么?要么再仔细看看,不会搞错了么?” 倒把齐老先生给搞不会了。 明州地界上,论医术,他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一个小小的喜脉,他还能诊不出来? 不过老先生之所以能被尊称一声老先生,那就是在医术之外,也很有两把刷子。 齐老先生回道: “是该谨慎些,那老夫再诊断看看。” 齐老先生诊断的时候,现扬安静极了,没一个人敢说话,都担心万一自己说话大声了点,把这个可能的孩子给吓跑了。 林月鸣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盯着齐老先生正问脉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江升见她这么紧张,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椅子,贴着林月鸣坐着,把手贴在她的手上,两只手一起贴着她的肚子,等着齐老先生再诊断一次。 秉着不能诊断太快,一定要让主家觉得诊金花得值的宗旨,齐老先生又重新把望闻问切的流程走了一遍,拿着显而易见的答案,把这次诊断,硬生生拖了一刻钟。 林月鸣觉得这一刻钟真的好长,长的好像,又过了一个人生。 齐老先生做足了面子功夫,才道: “没错,是喜脉,差不多两个月时日。” 因为这一刻钟的时间缓冲,整屋子的人终于都反应过来了。 紫苏第一个先开了口,满脸带笑: “恭喜夫人,恭喜侯爷!” 江升也一下跳起来: “我就说,我这么能干,怎么可能没有孩子!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厉害!” 江升盘算着时间,两个月,就是他刚到明州传旨的时候就有了,果然,百发百中,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厉害过他。 林月鸣还晕乎乎地: “可是,不是说前三个月,都会难受么?我也没觉得难受,那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如果白芷在,是没有解法的,白芷再干练,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也没经验。 但是紫苏娃都生了两个了,在这件事上,经验足足的,立马道: “夫人,也看人的,比如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他就不爱折腾,在我肚子里,乖得不得了,全程都没让我受罪,我家老二就活泼些,白天不醒,晚上不睡,整宿在我肚子里咕噜咕噜吐泡泡踢来踢去打拳。所以,分人的,夫人没觉得难受,这是小世子心疼夫人,不折腾娘亲呢。” 虽不知道男女,但既是夫人的第一个孩子,若是长男,袭的是武安侯的爵位,若是长女,袭的是宁海夫人的爵位,所以怎么都是世子,紫苏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齐老先生行医多年,见多识广,也道: “正是如此,因人而异,夫人脉象稳健,不必担忧。” 有过来人现身说法,又有名医在一旁打包票,林月鸣的反射弧终于从一开始深深的担忧变成了过度的高兴。 她有孩子了? 她有孩子了! 呜呜呜呜,她好高兴啊! 哇哇哇哇,她好高兴啊! 这世上将有一人,流着她的血,也流着他的血,与她骨肉相连,一生羁绊。 这一瞬间,她想哭,又想笑。 哭是因为高兴。 笑也是因为高兴。 林月鸣一下站起来,看向江升,激动地都想要跳起来,说道: “江云起,江云起,我好高兴!” 江升比她还高兴,但防着小娘子又跟上次扔烛台一样乱来,先一步按住了她,扶着她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好高兴!我也好高兴!紫苏,带齐老先生去领赏钱,今儿高兴,我要撒钱!安排车,安排鞭炮,安排锣鼓,侯爷我要全城洒钱去!洒个三天三夜!” 侯爷和夫人激动起来,没了章法,好在还有紫苏这个过来人在这里稳着局面: “侯爷,夫人,前三个月,除了最亲近之人,是不能对外说的,会吓到孩子的。” 刚刚还高兴得语无伦次,简直都想上天的江升和林月鸣同时小心起来,小声地问道: “不能吗?” 紫苏点点头: “不能的,过了三个月才能说。” 紫苏是过来人,过来人说的话就是圣旨。 江升这下矫枉过正,用午膳的时候,丫鬟上膳放盘子的声音大了点,都被江升瞪了一眼。 江升像做贼一般轻声斥道: “小点声。” 丫鬟吓一跳,捂着嘴点点头,垫着脚,轻手轻脚出去了。 等到田嬷嬷得了消息来看林月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全府当差的人,都跟做贼似的,踮着脚走路,话都不敢说,全靠眼神交流的扬景。 等问清楚缘由,田嬷嬷都要笑死了。 夫人和侯爷平日里精明能干,怎么一有了孩子,都高兴的傻了。 田嬷嬷笑道: “也不必紧张成这样,不要在外面大肆声张就好,府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连点声音都不能有,一两天还好,时日长了,夫人自己不也给闷坏了。” 过来人也有比较级,田嬷嬷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好几个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田嬷嬷说的话自然比紫苏说得更有说服力。 府里的氛围终于恢复了正常,因为林月鸣有孕,江升改了作息,每日不管再忙,哪怕忙到深更半夜,也定要从水师总署回府里来,晚上一定要陪着林月鸣才放心。 因有孕了,又是前面三个月最关键的时候,旁的事儿也干不了,只能盖着被子纯睡觉,最多就聊聊天。 江升精力多得没处使,全用在带兵操练上,倒把一群新兵折腾得鬼哭狼嚎,把自己也累得够呛,每日半夜回来,倒头就睡。 这日夜里,林月鸣摸着肚子,躺着左右睡不着,听着他已经睡着的呼吸声,爬起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回想这一年多,好像自从遇到他,她的人生就翻开了新的一页,一直在走上坡路,遇到的全是好事。 林月鸣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江云起,你就是我的福星,我好喜欢你啊。” 以为他睡着了,林月鸣才敢这么直抒胸臆。 谁知,江升这个行军打仗之人,最是敏感,她一盯着他看,他马上就醒了,装睡就是想看看自家小娘子要搞什么名堂。 这么一装睡,居然骗到了这么一句好话,江升再也装不去,翻身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你才是我的福星,我一定比你喜欢的更久,更多。” 因为遇到你,我的人生重获新生,我才是好喜欢你! 第170章 安胎 进入六月,林月鸣这胎正式满了三个月。 本是最要紧的头三个月,林月鸣全程半点反应都没有,连孕吐都没吐过一次,就这么平稳的过去了,迎来了最舒服的孕中期。 而她最挂念的米行的事也有了结果,白芷传了消息来,米行买好了,很顺利,目前运营基本也进入正轨,姚大人也到广州市舶司上任了,如今就等着看雷州海寇什么时候,拿钱去砸新任广州市舶司提举姚大人的门。 江升的水师总署也建好了,新兵操练的也开始有了模样后,江升的副将带着老练的上过战扬的兵士从京城到了明州,江升还动用关系,从漕帮请了一帮擅长水战的江湖好汉来,士兵训练强度再上一个台阶。 甚至托江升要打海寇的福,连商家都新得了个大生意,那就是给官家造船,不仅是水师打海寇的军船,还有皇上南巡的御船。 商家历代做的都是海贸生意,要想海上跑的远,跑的安全,造船技术就要过硬,当年商大人当上市舶司提举后,手上有了资源,还对商家的造船技术进一步做了改造。 秦祝到了明州,考察了各家的造船工艺后,慧眼识珠,一眼就看中了商家的技术,把造御船的差事交给了商家。 能给皇上造御船,有皇家的担保,靠着这项功绩,至少能保商家未来二十年的生意兴隆。 而武安侯府的仆人,也陆陆续续也到了明州。 说是陆陆续续,是因为第一批仆从是跟着江升的副将来的,第二批仆从则是江夫人亲自带来的。 原本江夫人只是把林月鸣等人贴身侍奉的人给派了过来,比如佩兰谨和什么的,第一批只来了几十号仆人,江夫人则还是留在了京城。 江夫人是想着小夫妻好不容易和好,捡着要紧的人派些来,能把活接上就行。 她呢,懒得动,就不来了。 江夫人不来的理由有很多,一是免得有她在,小夫妻念着规矩,在家里都拘束,二是若今年江远秋闱能考上,还是要回京备着明年春闱的,京城里得有人,三也是最重要的,在明州没有江夫人的牌搭子,她到了明州,时日长了,闷得很。 结果江升报喜的急信一到,以上理由都不是理由。 江夫人一看,原来的那些人,全是些不经事的小年轻,给小夫妻过日子用用是够的,给一个孕妇安胎,那是万万不够的,必须派些有年纪有阅历的人去。 于是考科举的二儿子也顾不上了,打叶子牌也顾不上了,江夫人马上拍板,京城就留些人看房子,其他顶用的人,什么前院管事的邵俊,后院管事的墨莲,厨房管事的张妈妈,得力的侍卫,包括江夫人自己,全都往明州而来。 江夫人到了后,江升终于松了口气。 晚上抱着林月鸣,心里都有了踏实的感觉。 江升对林月鸣道: “母亲到了,我总算是放心出去了,我过段时日,要先带兵把明州周围海域的散寇扫一扫,顺便练练兵,我不在家,家里没个能做主的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最近江宁也不出海了,江升去军营的时候,她就留在家里陪着嫂子,但她年纪毕竟小,江升担心她没有经验,真出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处理。 江夫人到了,林月鸣的安胎工作,终于开始体系化展开了。 作为生过还养大了三个孩子的母亲,江夫人给林月鸣总结了安胎的工作重点: “你呢,就管好好吃好好喝,心情愉悦不劳累,每天睡到自然醒,就差不离了。” 好好吃好好喝,江夫人交给了张妈妈。 张妈妈到的第一天,考察了商家老宅和原本的申宅的各种物资,池子里有莲藕,林子有甜笋,架子上有葡萄,树上有杨梅,非常丰富,非常满意,即刻就安排起给林月鸣安胎的事儿。 一天五顿正餐,三顿点心地给她备吃的,厨房里灶眼日夜不熄,一刻都不离人,天南海北的花样都备着,就担心夫人怀孕了,换了口味,想尝点新鲜的。 心情愉悦不劳累,江夫人交给了墨莲。 墨莲也是举家来的,把自己两个孩子也带到了明州来。 邵家住的小院就在钟家的隔壁,离商家老宅也很近,墨莲和紫苏本来以前关系就很好,如今两家走动起来,常常是四个孩子玩到一起,一个六岁,两个三岁,一个快一岁,小的追大的,欢快的很。 担心林月鸣养胎的时候没事做觉得闷,有时候墨莲和紫苏还会把孩子带到商家老宅来陪林月鸣玩。 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可爱的时候,林月鸣尤其喜欢逗紫苏家的小小美男子玩,又不闹腾,又温柔,又会说好话哄人,跟孩子们每天说说话,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 江夫人还给江宁交代了一个任务,让她每天晚饭后,傍晚天气没这么热,晚霞又正好的时候,带林月鸣出门散散步。 两人就带着几个壮实的婆子,沿海边那条绿树成荫的路走个来回,吹吹海风就回来,免得林月鸣每日闷在屋里,把人给闷坏了。 江宁领了任务,每天准时来接林月鸣,这日两人正从海边回来,却见商家斜对面的一个宅子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是有人在搬家。 那宅子也是久没有人住的了,这是有人住进来了? 林月鸣从那路过,正好有人从马车下来,两人面对面,正好碰到。 来人一怔,迟疑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怎么称呼,终于还是恭谨地行礼道: “宁海夫人。” 林月鸣笑道: “小陆大人,稀客。” 第171章 平和 而在现在的明州官扬上,就没有品级比她高的,所以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旁人给她行礼,陆辰给她行礼那也是应该的,于是她坦然受了。 只是林月鸣实在是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在明州见到陆辰。 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去年陆辰到通州港给她送行,给她送皇商牌子,当时承他的情,她的确说过,若是小陆大人到明州公干,有空请到寒舍坐坐。 但那纯粹就是成人间的客套,就跟说有空来我家里吃饭一般,并不是真的邀请对方吃饭。 离开京城后,在明州这近一年,随着时间的流逝,陆家的种种,不管是曾经年少时的爱慕,还是过去被困住时的痛苦,都已经在她记忆中逐渐褪色,渐渐淡忘,直至消释不见。 所以现在碰到陆辰,林月鸣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心态非常平和,平和的像是在他乡遇到了一个不是很熟但又认识的同乡一般。 林月鸣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道: “小陆大人好,小陆大人是到明州有公务?” 陆辰从刚刚行过礼后,就一直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没有说话。 反正招呼都打过了,她已尽到了客套的义务,林月鸣又道: “小陆大人既忙着,我就不打扰了,改日有空再聊。” 见她这么干脆利落就要走,陆辰终于开了口,迟疑地问道: “你是有?” 陆辰顿了顿,似乎将要说的内容对他来说无比艰难,终究还是问道: “几个月了?” 反正都过了不能跟外人说的时候了,林月鸣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快五个月了。” 陆辰又沉默了。 七月的天气,正是热的时候,哪怕在树荫下,哪怕是傍晚的时候,一直在外面站着也很难受。 林月鸣是不想一直这么跟他耗着的,朝陆辰点点头: “你忙,我先走了。” 说完,林月鸣自顾往商家老宅的方向走。 都走了好几步了,身后传来陆辰的声音: “恭喜。” 林月鸣回过头,朝他笑笑: “谢谢。” 这下再也没有旁的话好说,林月鸣几步进了商家老宅。 江宁刚刚一直跟在旁边看着,一直盯着陆辰的动静瞧。 这人她认得,这不就是去年在秦家寿宴,对嫂子动手动脚,被哥哥怒打的登徒子嘛。 哥哥打登徒子,打得这么热闹,江宁羡慕死了,这么好玩,她也想试试。 结果今日这登徒子还挺规矩,只是看着也没动手,江宁就没有打人的理由,真是遗憾死了。 嫂子都进去了,江宁回头看了一眼,哦哦,这登徒子还眼巴巴望着呢。 眼巴巴望着有什么用,这是我的嫂子了,又不是你家的。 因为别家没有,自家才有,江宁越想越开心,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林月鸣没想到陆辰会来明州,晚上江升从军营回来,就跟他提了: “小陆大人到明州了,住咱们斜对面的宅子,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公务。” 江升其实知道陆辰来明州,刚刚他一进家门,特意等在前院的江宁就满脸看热闹的表情,偷偷跑过来跟他说: “大哥,今日我们遇到那个登徒子了,他还跟嫂子说话了。哪个?就你上次打过的那个。动手?没动手,他今日可规矩了,大哥,你放心,下次遇到他敢动手,我帮你揍他。” 所以江升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遇到了,一件小事,如果林月鸣不提,他也没准备问。 但现在林月鸣提了,江升观察着她的表情,发现她是真的当闲聊一般在跟他说陆辰,跟说今日张家的母猪新添了一窝小猪崽,或者李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一般,纯粹就没把陆辰当回事。 江升当即心里美滋滋,脸上喜洋洋,连出口的语气都带着欢快: “是吗?你若想知道,我明日去问问,看看小陆大人是来干嘛的。” 林月鸣看江升的表情,很是奇怪。 陆辰到了明州,江升怎么那么高兴,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不过顺口跟他闲聊,也不是很想知道陆辰到底是来明州干嘛的。 比起陆辰,林月鸣有更重要的人要挂念,回道: “不用,没必要特地去问。哎,陆辰都到明州了,怎么施姑娘和五舅舅还没回来。” 去年九月,施念齐带队,商家商队随行,从明州出发,过泉州,出雷州,冬日里从广州港出发,南下占城。 按计划,商队是要找机会去三佛齐的。 而不管去不去得成三佛齐,到了夏日,现在都七月了,船队也定然该回来了,理论上上个月就该到了,最晚秋天也该到明州了。 不然过了时间,季风转了向,就回不来了,又得等一年。 林月鸣最后一次收到他们的消息,还是去年他们从广州港出发的时候。 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林月鸣就很担心他们出了什么事。 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凡事有利也有弊。 若是林月鸣没有怀孕,她这次就要跟着江升去广东港等商家船队的消息了。 待雷州海寇一除,若是施念齐他们秋天还没回来,她今年冬天也定是要南下三佛齐,去找施念齐和五舅舅,再打探清楚三佛齐的情况。 但是现在,林月鸣摸着自己快五个月的肚子,冬天的时候,她正是要生的时候,她这个状态,根本出不去。 现在晚饭后,睡觉前,两人的固定活动是听宝宝的胎动。 今日也是,闲聊完,洗漱完,江升趴她肚子上,在听肚子里宝宝的动静,林月鸣有些走神,还在想施念齐和五舅舅。 林月鸣怀的这一胎,是个性格沉稳冷静的宝宝,连胎动都很优雅,最喜欢的就是在林月鸣肚子里吐泡泡,伸懒腰。 江升就很喜欢凑近了听胎儿的动静,每天睡觉前,叭叭叭叭叭,都有很多话要跟这小宝宝说。 宝宝有时候不知是听懂了在回应,还是听烦了在抗议,会在肚子里动了动手,动一动脚,隔着肚皮,碰一碰江升贴在肚子上的脸。 每当这个时候,不管江升还是林月鸣都会很兴奋。 因为江升近期就要出发去广州港了,所以最近格外留恋,每天跟小宝宝说话的时间尤其的长。 可能真把小宝宝给说烦了,接连动了两次。 江升很激动: “啊啊啊啊,它摸了我两次!一定是很喜欢我!” 往常林月鸣肯定是跟着他激动,但今天很奇怪,林月鸣居然嗯嗯了两声,一直在摸他的脖子。 江升一下就会错了意,丢开小宝宝,去亲他的小心肝,在她耳边问道: “你是不是想?我也好想,快五个月了,我轻轻地,可以吧?” 第172章 都要 “怀胎九月,前三个月不可以,后面三个月也不可以,这两个时间段,不注意的话,可能对孩子有妨碍,务必要注意。” 江升掐头去尾,理解为: 中间三个月可以。 其实进了六月份,也就是上个月,就属于可以的中间那三个月了。 但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两人都很紧张。 江升虽知道可以,也不敢冒风险造次,一直守着这条线,每日把多余的精力都耗在折腾练兵上,不敢在她身上折腾。 这都守了一个多月了,今日难得的林月鸣主动给了信号,江升再也忍不住了,一下贴了上去。 林月鸣刚刚摸他是因为在想事情走神,把他当肚子里的孩子摸了。 但他这么贴过来亲,林月鸣也觉得有些想,点了点头: “那你轻些。” 江升把她侧过去,免得压到她的肚子,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我知道,我轻轻的,咱们慢慢来。” 林月鸣是真的想,不是在敷衍江升。 可能是怀孕的关系,也可能是他又要走的关系,她最近对他,很有些渴望。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躺在旁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看着他睡着了也英挺俊郎的脸,她甚至有些亲近的冲动。 这种状态让林月鸣吓了一跳。 她这样,是正常的么? 以前她身边没有亲密的,可以讨论这种话题的女性长辈。 夫妻之事,她也没人可以讨论,询问和比较。 好在现在她身边的丫鬟好几个都成亲了,而紫苏也不避讳跟她聊这个。 前几天,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林月鸣支支吾吾跟紫苏提了下。 结果紫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多正常啊,又不是只有男人能想,咱们也能想。” 左右看看没有人,紫苏又凑近了些: “我就经常想,自家夫君,想想怎么了,多正常。” 所以果然是因为她太爱他了么,比她自己认为的对他的感情,还要深厚。 林月鸣觉得自己和刚来明州比,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那个时候,将自主的权利和他放到一起比较,她宁愿选择放弃他,也要选择自主权。 但是现在,面对现在的他,让她再放弃,她会觉得很舍不得。 曾经她没有底气,只能守着唯一的底线,不敢冒风险。 而现在皇上给她封的封号,给了她底气,让她敢于想要更多。 人的欲望只会激发,不会满足。 曾经她觉得有一个容身之所就好,但现在,恩爱的夫君,可爱的孩子,世俗的权利,自主的自由,这些她一个都不想舍弃,都想要。 凭什么她不能都要,她就是都要。 江升顾及着她的状态,整个过程都很温柔,林月鸣一直处于一种被温柔的爱意潮水包围,微醺般的状态。 事后,林月鸣反手摸着江升汗津津的脖子,听着他还没有平复的喘息声,转过身,很认真的看着他。 江升一下很紧张: “不舒服?肚子疼吗?难受?” 林月鸣摇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 “江云起,我们成亲吧。” 不是皇上指婚,不是父母之命,不是媒妁之言,不是奉子成婚,不是威逼利诱,不是强取豪夺。 这些,都不是。 是我想和你成亲。 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所以我想和你成亲。 江升对林月鸣说过很多好话,林月鸣也曾对他说过很多好话来哄他。 但没有任何一句话,像今日这句话这般,让江升有一种灵魂颤栗般的喜悦。 这喜悦几乎让江升落下泪来: “好,你想什么时候?” 林月鸣想要的是这个结果,倒不在意形式,回道: “都可以,要么明天?” 刚刚还感动到要落泪的江升一下气得要死: “你跟我成亲,就这么敷衍?什么都没准备,明天就成亲?!你是不是在逗我!” 林月鸣不在意形式,江升可是在意的很。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多的功夫,才得她一句想成亲,他恨不得喜钱洒满全天下,一句明天就想打发他? 过家家呢? 想都不要想! 他要隆重,他要高调,他要张扬,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她要成亲了! 江升声音都高了: “这是你我之间的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匆忙,一定要好好办才行!” 要想好好办一扬婚事,就得有充裕的时间。 两人掰着指头数着手上的几件非做不可,避无可避的大事,盘算着什么时候才有充裕的时间。 一件一件数过去,找施姑娘和商家船队的消息,去雷州打海寇,冬日生孩子添丁,春日建府邸迎圣驾,每一件都是眼下非做不可的大事。 要办,至少要明年。 趁着林月鸣现在有这个心思,江升怕她变卦,连夜爬起来,点灯找皇历。 待翻出黄历来,两人靠在床头,头靠着头,肩挨着肩,翻着那本小小的黄历选日子。 江升在那里数: “春天不行,圣驾在,风头都被皇上抢了,怎么我得等皇上走了。夏天也不行,明州这边夏日太热了,我去接你,你坐轿子里,又穿那么厚的嫁衣热的很。冬天也不好,你那么怕冷。还是秋日好,咱们选个秋日的好日子。” 林月鸣抱着他的胳膊,听他絮絮叨叨选日子,陪着他翻黄历,他说一句,她嗯一声。 待到江升一页页翻开秋天的日子,翻到八月十五中秋节那日,那页写道: 宜嫁娶,纳采,订盟,祈福。 两人同时说道: “八月十五这日好不好?” 既是心有灵犀,日子当下就定了。 江升收好黄历,回来抱住她,心满意足: “明年八月十五,我认识你十年了。” 八月十五。 良辰美景天,花好月圆夜。 与君相识十年,终能情投意合,结发为夫妻。 第173章 凭证 江升第二日就跟江夫人说了,林月鸣也跟三叔公说了。 江夫人自是赞成,自从因自己的原因,把好好的儿子和儿媳给搞和离了,江夫人心里就很过意不去。 林月鸣来明州那会儿,江夫人好一阵子连叶子牌都没心思打了。 但是三叔公完全理解不了,都被林月鸣说懵了: “又成亲?你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么?” 那之前成的是啥? 孩子都要生了,还成亲,现在的年轻一辈,这是在玩啥呢? 林月鸣笑道: “上次成亲,离得远,也不好劳烦三叔公来回奔波,这次请三叔公一定到。” 行吧,反正她现在是商家的领头人,她要成亲,又不是要成仙, 都听她的,商家又不是随不起礼。 三叔公当即回道: “到的,到的,肯定到的,全家都到,全族都到。” 说到全家,林月鸣便问了: “五舅舅那边,最近可有消息了?” 三叔公最近正为这事愁得很: “没呢,哎。” 七月已经过半了,真到了八月,他们回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三叔公又叹气: “相熟几家我都问过了,这些年雷州海寇闹得厉害,三佛齐又天天打仗,断了正经的商路,走那条线风险太大不值当,所以好些家都改了路线,往扶桑高丽去,不走三佛齐了,连去占城的人都少了。这些年,咱家又太久没跑南下远洋的线路,跟那些跑远洋的人家也失了来往,不然还能找从占城回来的人家问问,看看路上有没有碰到过。” 林月鸣这几日也在考虑找人问问的事,要想找从占城回来的人,除了问相熟的人,走私人的关系,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可以问。 明州市舶司。 不管是从什么地方的船回明州港,都要在明州市舶司办凭证,原件在船主手上,明州市舶司定会留有底单。 凭证上也一定会写清楚,这艘船是什么时候从明州港出去的,去过哪里,出去了哪些人,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有哪些人。 原明州市舶司提举姚大人去广州赴任了,新的提举大人一直没到,现在是一个同知在代行提举之职。 这个同知,林月鸣也是打过交道的,林月鸣封爵位办流水宴的时候,还给林月鸣送过礼。 林月鸣道: “我来找人问问。” 于是回去后,林月鸣就写了封帖子,再让邵俊备了份礼物,给同知大人府上送去,让同知大人帮忙查查,看看最近回明州港的船里,可有从三佛齐回来的,或者从占城回来的,帮忙理个名单,她这边有点消息要问。 一般这种帖子,同知大人最快也要过几日才能有回复,毕竟每天进出明州港的船那么多,就算是派人查底单,再整理出来,也得查好长一段时间。 结果同知大人居然当天就跟着邵俊回来了,连礼物都退了回来,亲自跑来跟林月鸣解释: “夫人,实在是对不住,新的提举大人说要熟悉熟悉市舶司的事务,今日刚把最近三个月的凭证底单都要走了。” 新的提举大人? 什么时候上任的,怎么这么低调,竟是完全没听说。 想到昨日遇到的陆辰,林月鸣试探问道: “你说的提举大人,该不会是陆星移陆大人吧?” 同知很诧异: “正是!夫人您消息可真灵通!陆大人昨日刚上任,您竟然就知道了,你们可是认识?” 认识,自然认识,还熟的很。 陆辰居然还真的寻了个外放的差事,跑到明州来当了个五品官。 五品市舶司提举对比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看着是升职了,但是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地方官,自是没有可比性。 再说了,就算皇上现在心里还信重陆辰,明年春闱,新一拨的翰林又出来了,这一拨里,难保不会有更得圣心的翰林取代了他的宠爱。 皇上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多个,心里的位置就更少了,这天下间多的是想挤进去的人,陆辰从京城出来了,要想再回去可就难了。 林月鸣不觉得陆星移这一步走的对,但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这也不归她管。 而且是非对错,也未必确定,当初她从京城跑到明州来,若是问旁人,定然都会觉得她走了步错棋,但如今回头看,若她留在京城,心中总是不安,未必能和江升像现在这般。 过日子,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什么是自己觉得好的,什么是自己觉得不好的,只有自己知道。 反正就在斜对门,也近,林月鸣便又写了封帖子,让邵俊把同知还回来的礼原样给陆辰送去。 既是小陆大人,也不好意思让他亲自花时间帮忙查底单,只说借来,查完消息就还给他。 林月鸣其实有些担心,陆辰会不同意借,毕竟是市舶司内部的东西,外人借来看,按他的性格,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合规矩。 果然邵俊回来后,跟林月鸣说: “小陆大人不同意借,说是底单只有一份,若是丢了,不好处理。” 林月鸣是有心理准备的,也没有太失望,说道: “好,那便不必再去了。” 此路不通,再找他路。 林月鸣都在盘算着,怎么另外找个山头拜菩萨了,邵俊又道: “所以小陆大人说,他抄录完,给您送过来。” 哈? 总感觉不太像是陆辰会干的事情,但既然他说会送过来,那应当就没问题了。 林月鸣预期的是陆辰可能过个几日会送过来,结果第二日,这份抄录的名单就送到了林月鸣的桌上。 陆辰现在做事也讲究,是通过门房对门房的路子送的,自己没有来。 林月鸣看完陆辰送的名单,从占城回来的船还真有,但这发船的时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又确实是陆辰的笔迹,以陆辰的办事能力,总不至于连发船的时间都抄错了。 于是林月鸣亲自找上门去: “小陆大人,这两条船的底单原件,我能看看吗?” 陆辰明白,以现在两人的关系,不是特别大的正事,她是肯定不会找上门来的,于是也没耽搁,当即去翻了凭证出来给她,问道: “这两条船,有什么问题?” 林月鸣翻看了原件,指着开船的时间道: “这个,四月从明州港出发去占城,七月又回来了,小陆大人,你没看出不对劲吗?” 第174章 暗度 陆辰虽然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又颇得圣心,才高八斗,才思敏捷,但这个从小到大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从来没有亲自管过一天的庶务,自然看不出来,一艘商船四月出发,七月回,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她既然亲自登门,特意让他找出这两条船的底单,还专门提了这个时间,说明这一定是有大大的问题。 陆辰没去过占城,也没出过海,不清楚航海的实际细节,但他是知道占城大概的位置和距离的。 陆辰心里盘算道,三个月的时间,如果速度合适,从明州到占城来回未必不可能,关键看风向,看来四月出发的风向是不对的,所以她才笃定这两艘船有问题。 如果不是去占城,三个月还能来回的,茫茫大海上,还能到哪里去呢? 陆辰恍然大悟: “是海寇。” 转念一想,又道: “原来如此,海寇在用商船偷运粮食。” 林月鸣搞不懂了,陆辰这不是知道么? 那怎么之前还这么淡定,还抄这样的名单给她? 他既知道,林月鸣也不准备多费口舌了,说道: “年前碰到安王的大太监项坤,他多年前置办的宅子正好在我老宅隔壁,我家管家曾和他家门房闲聊过,当时他的门房说漏嘴,说申家米行的东家曾想把米行生意开到明州来,所以才买了这个宅子,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开过来。当时我以为只是闲聊,现在看或许是真的。小陆大人,你认为,当时是什么原因没开过来?现在又是什么原因海寇要从明州运粮食呢?” 陆辰看着那艘船的时间,琢磨道: “姚大人调任?所以海寇认为少了阻碍,南边的海贸被海寇搅和得江河日下,所以他们打起了明州的主意,想把明州变成雷州。姚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月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 “姚大人在明州市舶司提举任职了九年。” 陆辰没有见过他的上一任提举官,但仅凭九年二字,管中窥豹,大概也能预见,这姚大人,大概不是个变通之人。 明州不比雷州,被姚大人掐断了粮道,海寇在这边根本就发展不起来,也难怪海寇这么多年都拿他没办法,也难怪姚大人一走,海寇又打起明州的主意。 陆辰当即拿了这两个底单,叫了个管文书的主事来: “手上的活先停一停,多叫些人,速去把这两艘船,近三年的出海凭证底单找出来给我,速速去办。” 要从浩渺的文书中,找出这两艘船的底单来,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林月鸣是不准备在这里等的,她还得去跟江升说一声。 江升这边准备去雷州剿匪,结果海寇声东击西,居然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看来是并没有把武安侯这个刚开张的水师总署放在眼里。 最近江升是常带新兵下海去剿明州海域的海上游寇的,练兵是其中一个目的。 但看样子,海寇说不定已经暗度成仓,在往明州转移兵力了,甚至可能就是想拿这个水师总署开刀,在明州立威。 林月鸣很担心江升因信息不足,过于轻敌,没有带够人就出海,着了海寇的道,因此当即准备告辞,说道: “我便不打扰了,若有了结果,烦请小陆大人来说一声。” 林月鸣都要起身了,陆辰又叫住她: “宁海夫人稍等,陆某有件事想请教。” 连陆某这个自称都出来了,陆辰现在跟她说话,做事,都非常的公事公办,林月鸣非常满意。 毕竟她的船以后来来回回都要从明州港进出,她还是希望,可以和市舶司提举搞好关系,这样能少很多麻烦。 为着这个陆某,林月鸣停下了脚步,回道: “小陆大人请讲。” 林月鸣以为陆辰会问海寇的事,或者海贸的事,结果陆辰问了一句和海寇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宁海夫人,你可知道,女德到底是您祖父写的,还是您父亲写的?” 林大儒一生著书颇多,写尽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久负盛名。 只要是读书人,手上少说也得有个几本林大儒的书。 因林大儒的书好卖,所以书店里很多明明不是林大儒的书,也会附上林大儒的名头,就为了多卖几本。 二十一年前,林大人靠着林大儒在先皇面前的情分,增补了一个礼部员外郎的闲差。 林大人手上没有正经差事可做,刚刚封官,又很想干出一番事业,心中琢磨着,既是礼部的员外郎,自然该教世人礼化之事,于是效仿林大儒写书。 可是,林大儒已经写尽了修身齐家之事,怎么治国平天下林大人又实在无从下手,便另辟蹊径,写起了女德和女诫。 结果写了之后,反响连平平都算不上,简直是无。 林大人再次另辟蹊径,在自己的名字前面,挂上了林大儒的名字。 这下子终于找对了路子,反响热烈。 同一本书,也分官印本和民间私印本,因私印版的便宜许多,在民间卖得最好的,广为流传的,反而是私印本。 私印本的东家也是认识林大儒的名头的,林大人的名字知者却甚少,为了不影响销量,干脆把林大人的名字抹掉了去。 林月鸣不知道陆辰为何突然要翻这个旧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 “小陆大人何出此言?” 陆辰观她神色,明白了: “果然,竟真是林大人所写,而非林大儒所写。” 陆辰以前也有林大儒的书,但看的几本都是和科举相关的那基本,里面自然没有女德女诫这样的书。 都是领了为林大儒的著作写书注的差事后,才开始仔细把林大儒所有的书都拿出来仔细研究的。 一研究,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写的,文风或许相似,但细辨之下,却总有矛盾之处,弄得陆辰这个注疏都写不下去。 林大儒说过的话,和一个无名小卒说的话,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陆辰道: “皇上命我为林大儒的著作注疏,我欲奏明皇上,此次官方重印注疏版,去伪存真,催邪辅正。” 第175章 血亲 “陆大人,又有一艘船从占城回来,底单还要吗?” 还有一艘?! 海寇到底运了多少粮食出去,又在明州港附近布了多少兵力? 林月鸣和陆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惊疑。 陆辰伸手去拿文书,问道: “什么时候出去的船,船号是什么?” 主事答道: “去年九月份出去的,船号是望舒。” 望舒号!? 她的船。 如一阵风刮过,陆辰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月鸣已经跑了出去。 江宁本来在外面等,见嫂子扶着肚子跑得飞快,赶忙去追,叫道: “嫂子,你慢点!” 她最近在大哥那里接了任务,只要嫂子出门,就陪着她,以免在外面,万一出了什么事。 江宁几步追上林月鸣,扶住她: “嫂子,孩子,孩子!” 刚刚一听说望舒号回来了,林月鸣实在心切,也是跑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还怀着孩子呢,于是缓了脚步,对身边跟着的一个侍卫道: “你去趟水师总署,找下侯爷,就说我有要事,请他速回家。” 林月鸣本来准备亲自去的,但现在望舒号回来了,她要赶着去见施念齐和五舅舅,一时去不了,又担心消息递的迟了,耽误了江升的事儿。 而且施念齐和五舅舅回来,定然带了海外新的消息回来,江升这个水师总署,不可能止步于在家门口打打海寇,终有一天会出去的。 不如让他回来,正好听第一手的消息,对他以后出海会有帮助的。 江宁扶着林月鸣,两人急步到了港口,远远的,望舒号已经在往港口开来。 望舒号越开越近,近到已经能认出船上的人。 施念齐站在船头,发现了港口等着的林月鸣,远远地朝她招手,大声喊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会算命吗?还专门等我们?” 只有施念齐一个人,没有五舅舅。 而且跟在望舒号后面的,没有商家的船队。 林月鸣的心往下沉,一起出去的,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会不会是五舅舅出了什么事儿? 这时一个少年从施念齐身后走出,站在她身旁。 见了那人,林月鸣一怔。 因为那个少年,和自己长得实在太像了,乍一望去,起码有九分像,就好像看到了年少时着男装的自己。 望舒号已经到港,还未完全停稳,施念齐已经跳了下来,围着她转: “你怎么还没生完,你这是怀了个哪吒么?” 林月鸣没心思理会施念齐的冷笑话,眼睛还盯着那个少年瞧,问施念齐道: “五舅舅呢?” 施念齐笑道: “他有事儿留三佛齐没回来,嘿嘿,虽没把你五舅舅带回来,但你猜猜,我给你带了谁回来?” 少年已经下了船,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仔细辨认,毕竟是男儿,虽是年少,比林月鸣五官要锐利一些,这份锐利,使他的五官少了女子的阴柔,多了男儿的俊美,这九分像就变成了七分像。 但即使只是七分像,任何一个有眼睛看的人,只看一眼便会知道,林月鸣和这少年,定然是血亲的关系。 血脉相连,定不会错。 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林月鸣心间疯狂跳窜,让她心怦怦直跳,让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林月鸣听到自己的声音如从天边飘来: “这位公子,请问,你可是从三佛齐来?你可认得,商孟绅和商仁泽二人?” 少年听到她提到二人,眼睛微红,答道: “商孟绅是我祖父名讳,商仁泽是我父亲名讳。” 少年上前一步,朝她行了个晚辈的全礼: “您一定是五叔提过的表姐了,表姐,我是商北。” 林月鸣扶住他,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外祖父和舅舅,可还好?” 商北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表姐,他们都好,这些年来,日日思念故土。听五叔说起你,祖父和父亲,皆落泪不止,只盼能早日归来与表姐团聚。” 这么多年,祖父和父亲明明还活着,却未曾归来,现下连五舅舅都留在了三佛齐,唯独把商北送回来,其中,定是有什么故事。 港口人来人往,不是说这些的好地方,林月鸣握住商北的手: “好,好,好,活着就好,其他的,咱们回家再说。” 说着,林月鸣又去找江宁,都是自家亲戚,想要介绍江宁给商北认识。 结果回头一看,江宁躲在她身后,微红了脸,正在手忙脚乱地弄她额前一缕被海风吹散的头发。 林月鸣拉了江宁的手,介绍道: “三妹妹,这是我表弟商北,你该叫。” 第一次见,看着都差不多大,也不知商北和江宁谁大谁小,该叫表哥还是叫表弟。 商北见林月鸣犹豫,忙道: “表姐,我属牛的。” 江宁属虎,那商北就比江宁大一岁。 林月鸣道: “这是我夫家的妹妹,是你表妹,三妹妹。” 商北虽从三佛齐来,行的却是正宗的中原礼节,说的也是正宗的官话: “三妹妹好。” 江宁声如蚊蝇: “表哥。” 如此序了长幼,林月鸣见施念齐一个人下了船,又问她: “你母亲可找着了?” 施念齐叹气: “哎,找是找着了,只我母亲不会游水,偷不出来,我先托付给了你舅舅帮忙照顾。” 林月鸣斟酌着这个词: “偷?何解?” 施念齐指了指商北: “何解?就字面意思,你这么大个表弟就是我给偷出来的,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具体的你问他吧,我要去找我相好了,改日聊。” 这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林月鸣对商北道: “我们上车说。” 林月鸣带着江宁和商北上了马车,当即问道: “表弟,三佛齐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何只有你能回来?外祖父,你父亲,还有五舅舅,为何没有一起回来?” 商北道: “因三佛齐各处叛军作乱,祖父和父亲平乱正是要紧时候,五叔为助父亲筹集粮草,也难以脱身,故特命我带国书回国,请求皇上能派兵相救,助我母亲复国。” 第176章 初心 进了大门,过了影壁,只见前院前厅大门紧闭,只隐隐有人声传来,听不真切,而江宁趴在门外,正往里看。 江升好奇问道: “江宁,杵门口干嘛呢?里面谁在?想听进去听啊。” 江宁吓一跳,见了自家哥哥,居然摆摆手,像只兔子似的,飞快地跑掉了。 奇奇怪怪,鬼鬼祟祟,江升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倒是里面正上茶的佩兰听到侯爷的声音,出来开了门,行礼道: “侯爷。” 又对内通传道: “侯爷回来了。” 大门敞开,江升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厅喝茶的少年,心中极为惊诧。 这人哪里冒出来的,长得和林月鸣也太像了。 商北听了佩兰的通传,忙站起来,行礼问好: “商北见过表姐夫。” 商家的? 江升更诧异了,商家全族的人他基本都见过了,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林月鸣正在看外祖父让商北带回来的写给皇上的折子,看得眼泪涟涟,见江升回来,起身想给他引荐,只泣不成声,哽咽两声,说不出话来。 好在江夫人也在一旁陪着,安慰道: “月鸣,你快坐着,小心动了胎气。” 又对江升道: “大喜事啊,这是月鸣的表弟商北,月鸣的外祖父和亲舅舅,都还活着,都在三佛齐。” 死了几十年的至亲居然活过来了,也难怪她激动成这样。 江升几步过去,扶住林月鸣,让她坐,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说道: “小心肚子里的孩子,这是好事啊,别哭,啊。我记得你之前说,外祖父去三佛齐是去办差的,途中遇到海难,既咱外祖父和舅舅还活着,怎么没跟表弟一起回来呢?” 林月鸣缓了激荡的心绪,把手中的折子递给江升,接过帕子拭泪道: “对,外祖父是去办差的,他差事还没办完,所以回不来。” 江升接过折子,诧异道: “二十几年前,都是先皇安排的差事了,还没办完?什么差事要办二十几年?” 这段陈年往事,林月鸣之前没有给江升细说过,如今要想送商北去京城见皇上和进献国书,还需要江升来安排,于是便把来龙去脉,细细说给江升听。 林月鸣道: “二十四年前,三佛齐老国王逝世,三佛齐世子上国书称臣,外祖父奉先皇之命,携金印前往三佛齐,册封新的三佛齐王,并建立巨港宣尉司。结果到三佛齐时,遇到三佛齐内乱,三佛齐叛军勾连色目人,杀害三佛齐王室全族。因三佛齐王室血脉断绝,外祖父和舅舅不得不带着册封的队伍回国,却在回国途中,遭遇海难,商家幸存的队伍以为他二人已丧生大海,便先行回国,谁知他二人大难不死,被人所救。” 江升点点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咱们外祖父和舅舅有上天保佑,只三佛齐王室血脉既断绝,这册封之事必然办不得,便是再留二十年也无意义,外祖父年纪也大了,何不回来?皇上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便是先皇的差事没办妥,也不会追究的,皇上那边,我来写折子。” 林月鸣接着道: “外祖父不归,不是怕被皇上责罚。救他二人的是三佛齐世子的妹妹,前三佛齐国王最小的女儿特丽公主,特丽公主因出海游玩躲过叛乱,三佛齐王室血脉并未断绝。这些年,外祖父和舅舅初心不改,一直在襄助特丽公主平乱复国,以完成先皇交代的差事,那就是册封特丽公主为新的三佛齐王,并建立巨港宣尉司。这次商北带了特丽公主写的国书回来,是想请皇上派兵相助,平定叛军。外祖父在给皇上的折子上,已将来龙去脉详细写明。” 江升打开林月鸣递过来的折子,匆匆看过,只见上面写道: “有辱圣命,何面目见君……臣以强壮出,留三佛齐二十四年,虽须发尽白,君之诏命,一日不敢相忘……” 江升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外祖父和舅舅竟能坚守初心二十四年,其志不移,实在是让人钦佩。” 江升又看向商北: “表弟,三佛齐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 要想请皇上派兵,就得知道三佛齐详细的情况,江升才好给皇上写折子。 商北回道: “这些年,叛军为找我母亲的踪迹,焚毁船只,关了港口,三佛齐已戒严多年。母亲有祖父和父亲相助,联络旧臣,渐渐收复了东边失地,只叛军有色目人相助,去年又……” 江升越听越迷糊,越听越震惊: “等等,不是特丽公主吗?怎么又是你母亲?你母亲是,特丽公主?!” 一个震惊还没结束,又一个震惊来了。 商北又道: “正是,特丽公主,正是家母。家母是正统王室血脉,旧臣中多有支持者。只是叛军本就有色目人相助,势大难挡,去年又扶持了一个安王世子称帝,伪帝封叛军为……” 江升甚至震惊地站了起来: “安王世子在三佛齐!” 安王世子虽然才六岁,但安王这脉占了正统,不然也不会跑到那么远的三佛齐去了,还能被叛军扯着虎皮做大旗。 这下就不仅仅是三佛齐的事了,江升当即去给皇上写折子,安排人送商北去京城。 在送商北进京这个人选上,江升有些为难。 这个人,得是能代表江升的,能进宫的,又是皇上认识的,信任的人。 不然,没有江升的担保,旁人也不敢随随便便把商北一个陌生人放进宫里去见皇上。 毕竟,三佛齐都断联这么多年了,商大人也死了这么多年了,突然说人又活了,还有国书,一般人未必会信,也未必会冒这个风险。 万一是刺客编的借口怎么办?冒然把人送去,惊了圣驾,那可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这个人选,江夫人最合适,但江夫人走了,林月鸣这边待产又没有人在,那也是不行的。 或者是他的副将,但现在练兵也是关键时候,他若出门打海寇去了,水师总署里面也得有人坐镇,他和副将若都不在,旁人镇不住。 再或者是秦家四郎,但他手上差事也丢不开。 江升正为难呢,江宁突然跑了出来: “大哥,你要找人送表哥去京城么?我替你去啊,太子之前给了我一个腰牌,凭这个腰牌是能进宫的。我带表哥去见太子,太子肯定能安排表哥见皇上。” 第177章 敏锐 当初江宁来明州,为的是躲避太子选太子妃的事,但如今既然已经和太子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她回京城也就没有什么风险。 战事不等人,三佛齐现在还打着仗,等着援兵增援,半点都耽搁不起,安王世子的消息,更是要尽快禀明圣上。 于是江升当即派人去军营点了五十个兵士,当天就护送江宁和商北快马回京。 从江升回到商家老宅,到江宁一行出门,还不到一个时辰。 已是半下午,江升还在犹豫要不要回水师总署,林月鸣叫住他: “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升跟着林月鸣回了主屋,见她屏退左右,紧闭门窗,又拉了他到床边坐下,一下就想歪了,说道: “现在吗?我跑了这一下午,全身是汗,要么等我先去沐浴。” 林月鸣自己也靠着床头坐下了。 她今天太过激动,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胎动得有些频繁,肚子坠得有些难受,坐那么硬的椅子也难受,得靠着软和点的枕头才舒服点。 江升看她靠在床头,摸着肚子难受的样子,满是风月的脑子一下清醒了,赶忙跑去给她倒了杯水过来,扶着她喝水,又问道: “难受?要么请齐老先生来看看?” 林月鸣就着他的手喝了水,喘了口气,说道: “没事,坐一会儿就好。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去了趟市舶司,见了陆星移。” 正说着,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起来,顶得林月鸣肚子都疼。 林月鸣皱着眉头,摸着肚子,吁了口气。 江升现在听到陆辰的名讳,内心如古井无波,丝毫没把这个手下败将放到眼里,只安抚地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叮嘱道: “宝宝,不要闹娘亲,乖。” 可能是江升每天贴着她的肚子叭叭叭叭跟孩子说话,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起了作用,孩子倒真的安静了下来。 江升又拿了个软软的枕头,靠在林月鸣身后,让她舒服些,这才说道: “你亲自去见他,又禀退左右要和我说话,定然是有什么大事要跟我说,和市舶司相关,又和我相关,还要密谈,可是有海寇的消息?” 林月鸣很诧异,江升在打仗这件事情上,敏锐得超过了她的想象,和平日里的他好像很不一样。 她点点头: “对,有几艘商船,四月从明州去占城,前几日又回来了,我怀疑是海寇伪装成商船在明州港运粮食,可能在往明州屯兵,陆星移在查商船前三年的底单,看看是哪家在给海寇运粮,假如这几条船之前从来没在明州出现过,很有可能,这就是海寇自己的船,我大概算了算,按商船运的粮食看,屯过来的兵,起码超过一千人了。” 听到海寇在明州屯兵的消息,江升没有半分慌乱,甚至笑了起来: “我在明州练兵,他们倒把兵屯到明州来了,有意思,我倒是有很多年,没被人这么轻视过了。这事我知道了,后面的消息,我去找陆星移,你就不用去了,你现在的状况,还是不要到处乱跑。” 林月鸣也被今日宝宝的频繁胎动给吓到了,后面几日开始静养,不仅市舶司不去了,甚至闭门不出,连每日的散步都改到了就在家里的后院花园逛逛。 和海寇相关的事,找陆辰查消息的事,也按江升说的,全丢给了江升。 毕竟,打仗这种事,江升是专业的。 这日傍晚,林月鸣由佩兰和几个丫鬟陪着,在后花园逛,突然听到隔壁演武房传来一阵喝哈之声。 林月鸣只觉奇怪,走近一看,竟然是张妈妈和一群厨房的妈妈,有人拿刀,有人拿棍,有人拿枪,在练功。 这个演武扬,自建成后,林月鸣和江家每个人都用过,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府中妈妈们练功。 见了林月鸣来,怕吓着夫人,一群妈妈们忙收了手中的家伙事。 张妈妈更是迎了上来,问道: “夫人好,夫人可是要吃点心?” 张妈妈现在一天八顿地给林月鸣备吃的,就担心她饿。 林月鸣见自己一来,倒耽误了她们练功,忙道: “我就散散步,不吃点心,今日倒难得,以前在京城,倒没见过张妈妈练功。” 张妈妈提着手中碗口粗的棍子,笑声轰隆隆地: “京城嘛,皇上住的地方,安全着呢,也用不上,都生疏了。这边毕竟天高皇帝远,夫人又家大业大,太太就让我们把功夫都捡起来,免得万一溜进来个不长眼的小毛贼都打不过。” 不仅张妈妈领着厨房妈妈们在练功,第二日白天林月鸣逛到前院,突然发现,门房那几个不太会当差的门房们,没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居然也在练功。 自从江夫人来明州,给她制定了心情愉悦不劳累的安胎方针,林月鸣已经很久没有过问过庶务了,这些现在都是江夫人亲自在管。 所以这两日围着自家房子走这一圈,林月鸣才突然发现,自家突然多了很多的仆从,数量对比京城侯府,严重超标。 晚上江升从水师总署回来,林月鸣便问了: “你是不是担心海寇来家里?” 不然也不会在府里放这么多人。 江升的确是担心,满脸歉意地看着她,说道: “海寇在这里屯兵,我本该送你走的,但是你一走,海寇就知道我已察觉他们屯兵明州之事。而且战前,最忌兵士正欲死战,将领却送走家小,如此军心不稳,不战也败。所以,月鸣,对不起,我不能送你走。” 第178章 诱敌 现在还是在明州,最是太平之地,若是在北疆,分分钟外敌都可能打过来,风险可比现在大多了。 因为有风险就跑路,那不是此生都不能复见。 林月鸣抱抱他,哄着他道: “你若送我走,我才会生气。我们是夫妻,共进退是应该的,而且,海寇那群小毛贼,哪及我夫君万分之一的威武,你都在这儿了,我还跑什么?” 江升一下就被哄好了,瞬间从满脸歉意变成满脸喜气洋洋: “那是自然,你且好好在明州待着,看我怎么把他们给砍了,只你最近出门,务必多带些人,我估摸着,不是这月,就是下月,海寇就该按耐不住了。” 林月鸣这几日都没出门,也不知道陆辰那边查的怎么样了,见江升讲的如此笃定,便知定是有了结果,于是问道: “那几条船,查出来了?” 江升很是兴奋: “岂止查出来了,我的人都摸到他们船上去了,现在说不定都找到他们在明州的老巢了。等平安把他们雷州的老巢也摸清楚,咱就来个前后夹击,连锅端。” 林月鸣很诧异: “雷州那边,你交给平安了?” 她还真以为平安跟着白芷去广州,就是去买米行的,没想到江升居然另给了他任务,让他去打仗。 江升笑道: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这是他自己求的,以前在北疆,他就吃亏在年纪小,只能跟着我跑跑,难有挑大梁的机会。若在京城,就更难出头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下扬的机会,他怎么能坐得住,富贵险中求,不靠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博个出身,拿什么娶媳妇?你呢,就好好把你丫鬟的嫁妆准备上,等着他们回来,就给他们办喜事,嘿嘿!” 白芷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耽误了这么久,林月鸣本来就已经备好她的嫁妆了,如今一听好事将近,又叫了紫苏来,准备办他们的婚事。 林月鸣吩咐道: “东西先备下,再找人选几个好日子,等他们回来,挑个喜欢的日子,就给他们成亲,可不能再拖过年了。” 再拖过年,白芷就二十了,平安也二十二了。 紫苏也很替白芷高兴,也很感慨: “我眼里,还一直觉得她是小娃娃呢,她刚来夫人身边的时候,那么小那么瘦一个小丫头,跟着我们吃饭,连肉都不敢夹,还是夫人专门安排每天给她炖份肉,把她养成如今大姑娘的模样,居然都要嫁人了。” 这边林月鸣在安排人准备白芷的婚事,江升那边只做不知海寇已屯兵,给海寇来了个反向的暗度陈仓,让叶副将带了兵,假扮商队往雷州而去。 而他自己,则依旧三五日不定地,带人出去扫一次海上的流寇,接着练兵。 海寇显而易见,在雷州横行霸道惯了,刚开始并没有太把江升这个水师总署放在眼里,毕竟武安侯在北疆是名气大,那是在陆上,在马上,可不比在船上。 这群北方的旱鸭子,连游水都不会,还会打水战?做梦! 然后海寇被江升狠狠揍了几次后终于发现了,这个北方来的旱鸭子带出来的兵,不仅水性好,甚至还真懂水战。 奇了怪了,这个武安侯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作为一开始被轻视的一方,江升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焦躁。 而是保留实力,不急不缓,扬扬都险胜。 若是压倒性胜利,只怕海寇打一扬就跑了,以后龟缩到雷州,还得花功夫去找他们。 若是溃败,又怕海寇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直接就打过来了。 江升这几日已经摸清了海寇在明州的兵力,就这么点人,还不够塞牙缝的,实在不够吃。 于是江升扬扬都险胜,钓着海寇,给他们一种再从雷州多调点人过来,就能打赢的错觉。 如此进入八月,姚大人从雷州发来的急信到了。 姚大人在信里哭: “侯爷啊,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啊,他们给的太多了,我快顶不住了。” 姚大人在明州的时候,离得太远,海寇在明州又没有根基,拿他这个犟脑袋就没办法。 但姚大人一到广州,到了海寇的大本营,海寇的老大就精神了。 嘿嘿嘿嘿,让你犟,你说你,犟来犟去有什么好处,上面的人可念你的好?被降职了吧,可算落我手里了,不如跟着你前任杨大人学一学,跟着我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升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就这么威逼利诱一条龙都给姚大人安排上了。 为了能一次把姚大人砸晕,海寇出的本钱尤其的大。 姚大人完美地扮演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破罐子破摔的堕落形象,迅速和海寇同流合污,并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运粮食可以,得从我这买。” 不就是钱嘛!给他! 姚大子也是小门小户出身,在官扬上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真是要被砸晕了。 随着姚大人的急信,过了几日,平安的急信也来了: “叶副将已到,雷州海寇,尽往明州而去,老巢仅余三层老弱,八月十五,动手。” 八月十五一大早,林月鸣挺着个大肚子,和江夫人一起把江升送到了门口。 林月鸣叮嘱道: “一路小心,等你回来。” 江升全副武装,因她现在都快六个月了,肚子也大了,不敢抱实,只需需地抱了抱她,说道: “我一定尽快回来,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江升就要出门,又给自己母亲行了个大礼: “母亲,儿子去了,月鸣就托付给你了。” 江夫人一口答应下: “放心,肯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他这一去,是一路要打到雷州去的,再追剿海寇余孽,把海域打扫干净,没几个月回不来。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去年的八月十五,那么大个夫人跑了。 江升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道: “母亲,你可再不能让她写和离书,再不能让她跑了啊。” 这人怎么还翻旧账,江夫人这脾气,可忍不了,正要让他快滚,却听旁边的儿媳妇温柔地说道: “嗯,不跑,等你回来。” 第179章 死心 江升走了很远,都快走到街尾了,林月鸣还在门口望着。 林月鸣不知道别的武将家的夫人,每次送夫君上战扬是什么感觉,但她是真的很舍不得。 他还没有走出这条街,她已经开始心心念念,盼着他平安归来了。 江升似有察觉,都快走出这条街了,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在门口看着,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跳起来挥了挥手,大声叫道: “我走啦!” 似乎觉得一只手还不够显眼,江升两只手都挥了起来,更大声地催她回去: “别送了!进去吧,站久了累着!” 林月鸣扶着肚子,也大声道: “你快走吧!我看着你走,你走了我就进去!” 江升笑得更开心了: “好,那我真走了,你要赶快进去!” 两人你催我走,我催你进去,来回个三四回,连江夫人都没耐心看先进去了,江升这才终于走了。 待江升真走了,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林月鸣也才捧着肚子,慢慢回去。 商家老宅的大门慢悠悠关上了,斜对门陆宅的门还没关上。 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全程的陆辰,看着商家老宅关上的门,终于确信,她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自己。 明明自己离她更近,但在她眼里,心心念念的只有武安侯,在她眼里,根本就容不下旁人。 也是到这一刻,陆辰终于明白,一步慢,步步慢,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她,再也没有了机会。 她是否也曾这般,满脸不舍地送他出门,久久不肯离去? 她是否也曾这般,眼里心心念念只有他呢? 陆辰在记忆里往前搜寻,上一次她对自己这般笑的时候,是两人的新婚夜。 他掀开盖头,看到一个笑得比花还娇的姑娘,她甚至还会脸红。 陆辰的心被狠狠的牵动了,他当时以为那是失控。 两人的洞房花烛夜,她的眼睛是那样的亮,声音是那样的柔媚。 陆辰在那人间极乐中,更加失控。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不可轻易示于人前,这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也是他的本能。 这个失控和他的本能格格不入,陆辰极度的慌乱,慌乱中口不择言,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现在陆辰明白了,那不是失控,是心动。 心动,才是本能。 如果人生能有重来,陆辰真希望。 可是人生不可能重来。 陆辰关上了门,回到书房,静静地坐着,甚至不记得自己刚刚出门是为了做什么。 今日是八月十五,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陆辰在明州,孤家寡人,无人可团圆,一直坐到文冠来问,要不要用午膳。 陆辰看向文冠: “她还没有成亲,你怎么不去努力呢?” 文冠很诧异,还未回话,陆辰又道: “用膳吧。” 失去的已失去,日子还是要过。 陆辰一个人用了午膳,不管好吃的还是不好吃的,每盘菜都夹了三筷子就不夹了,吃完了这顿冷冷清清的团圆饭,又回到书房去写林大儒的书注。 写到“德者得也”,陆辰停下了笔。 林大儒曰: “德者,得也。” 既德者得也,像他这般行君子之道的人,为何却会失去呢? 他所行的君子之道,是不是其实配不上德者二字? 在林大儒心中,什么才是真正的德者? 陆辰陷入了沉思,也进入了瓶颈。 他起身,想从经史子集中寻一寻答案,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看到已过了晚膳的时分,看到八月十五的圆月已升起来,几乎将整个书房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答案。 这时,陆辰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 是她的琴声。 她的琴声,陆辰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她有一把好琴,名松风,但在陆家也很少弹。 陆辰寻着那琴声,走出了书房,走到院中,琴音依旧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既已失去,连这片刻的琴音,他也得不到。 德者,得也。 他若站在这院中,便得不到,便不算德者么?为何呢? 若想得到,又当如何? 即使已失去,至少这片刻琴音,他也想得到。 从没做过出格事的陆家公子看了看房顶,未曾假他人之手,亲自搬了把梯子,爬上了房顶。 这是陆辰第一次爬房顶。 从小到大,哪怕是上房揭瓦的年纪,陆辰也从来没有爬过屋顶。 当他寻着自己的心,爬上屋顶的时候,一阵缠绵思念的琴音就这样闯进了他的耳朵。 是她在弹花好月圆。 陆辰坐在房顶,一直到她把花好月圆弹完,也没有下去。 他是做了出格的事,但却得到了,因为他遵从了自己的心,而不是遵从一个世家公子该守的规矩。 随心。 规矩。 陆辰在心里来回揣摩着这两个词,在那凉风习习的屋顶,在那秋月无边的夜晚,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半三更,直到他突然发现,斜对面的商宅的后院围墙上,有十几个黑衣人正在翻墙。 是毛贼!? 还是海寇!? 今日武安侯出征,商家老宅只有女眷! 沉思一晚上的陆辰一下惊醒了,赶紧爬下房顶,冲回书房,取下墙上配剑,跑到倒座房,一脚踢开府中仆从的门,喝道: “有贼人,速速拿上兵器,随我来!” 陆辰这次来明州,为了赶时间,轻车简行,带的人不多,一个丫鬟都没带,府中全是小厮,大概有二十几人。 一听主子说有贼,小厮们赶紧爬起来,纷纷问道: “哪儿呢?贼人在哪儿?” 陆辰已经开了大门,冲了出去,小厮们赶紧尾随。 一群人提着家伙,冲到商宅的大门,大声拍门道: “快开门!有贼人闯进去了!快!” 第180章 来活 晚上当值的妈妈都住这里,包括张妈妈。 张妈妈一向是沾床就睡的,八月十五这日依旧是如此。 她睡到半夜,正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墙角有花木断裂之声,张妈妈一下就醒了。 张妈妈以前是跟着大军出征做饭的,战事吃紧打到跟前的时候,提着大棍也能上扬跟那帮北边的蛮子比划比划。 战机不等人,随时随地倒地就睡,一有动静跳起来就醒,是每个北疆人的基本技能。 所以一听到花木断裂之声,张妈妈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床边碗口粗的棍子已经摸到了手上。 窗外,有人轻声嘘道: “小点声!” 又有人道: “去主屋,从这边走。” 哎呦!这是来活了! 张妈妈口中鼾声不停,踮着脚,以不符合身形的轻巧,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贴着围墙在前面走,几个黑衣人骑在围墙上正往下跳,墙外,还有人在往上爬的声音。 张妈妈耐着性子,等着狗都进来好关门打狗,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十五,墙外已经没有声音了。 哎,怎么就这么点人! 不够分啊,张妈妈有些遗憾。 又等了一会儿,确信墙外是真的没有新的贼人进来了,张妈妈推开门,准备干活。 结果隔壁,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于寂静中,所有后罩房的门都开了。 当值的妈妈们,有的拿刀,有的拿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别犹豫,犹豫就没得分了。 张妈妈一马当先,挥着棍就冲了出去,照着走在最后面殿后的贼人的脑壳就来了一下,贼人应声就给干趴下了。 前面的贼人听到声音,大惊! 正回头,张妈妈踩着贼人的尸身,又一棍挥过来,照着第二个贼人的正脸,趴地挥过去,整张脸都要给拍没了,又干倒一个。 贼人们发现不好,纷纷持刀,朝张妈妈围过来,结果前虎未除,后狼又至。 往主屋去的两边耳房门也开了,又一个比张妈妈还壮实的妈妈,提着把大刀,冲了过来,一刀把围在一起的贼人们劈开,口中还骂骂咧咧: “张翠莲,你都分了两个了,别这么贪心,剩下是我们的了!让开!” 张妈妈充耳不闻,又干趴下一个,回道: “什么你的我的,谁抢到是谁的!” 这下,原本还在观望的妈妈们再也按耐不住,纷纷下扬。 三十几个妈妈将十几个贼人困在后院的最后一进,围殴得正欢的时候,商家老宅的前院同样热闹。 李老汉是跟着武安侯上战扬的老兵,在北疆战扬上也是勇猛无比,杀人如麻的。 只在战扬上受了伤,虽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妨碍,但骑不得马,骑马颠久了腰就疼得厉害。 因再上不得战扬赚不得军资,家中又无儿无女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便被武安侯聘到府中做了个门房。 武安侯府的门房里,起码一半都是这么来的,全是军中退下来的老人。 跟着侯爷进府这几年,李老汉每日当差,好吃好喝好住,又清闲又有银子拿,逢年过节还发赏钱发衣裳,李老汉就一直很亏心。 光拿钱不干活,心里慌得很啊。 结果这晚上,前院溜进来十几个小毛贼。 好得很!终于来活了! 李老汉拿了兵器,推醒还睡着的邵俊: “头,进贼了。” 邵俊大惊,正欲起身,却见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门房差事也干的马马虎虎的李老汉,满脸熠熠生辉地说: “你接着睡,哥几个能料理,没什么大事,被子盖好,门锁好,刀剑无眼,别出来。” 李老汉说完,推门出去。 邵俊跑到窗前往外看,就见平日里在他手下,门房的差事怎么都学不会,既不会认人也不会认车马更不会来事儿的七八个老汉们,进退有序,配合默契,围着那十几个溜进来的毛贼,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正看的起劲,只听门外有人拍门,拍得震天响: “快开门,有贼子跑进去了!” 这明州民风可好啊,家里进了贼,连隔壁邻居都跑来救。 邵俊心里想着,忙跑去开了大门,大门一开,这熟悉的面孔,邵俊都看傻了: “小陆大人?文冠?你们怎么来了?” 陆辰说道: “我见你们府里进了贼,溜到后院去了,快叫人都起来!” 正说着,却见一群妈妈们,一手一个,拖着捆得严严实实的贼子,拖到了前院来。 到了前院,张妈妈见李老汉们还比划,大笑道: “李老汉,你这活干的不行啊!” 本来就人多粥少,刚刚三十几人围殴十几人,就有妈妈在外面干看着,挤不进去,见这前院还没打完,兴高采烈地挤进去: “让我一个!让我一个!” 这边打得热闹,门外又有人拖着贼子过来了,竟是隔壁申宅也进了贼,也被料理干净了,捆了过来。 陆辰一看这扬面,就知用不上自己了,朝邵俊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带着自己的人又回了陆府。 申宅主屋,如今是江夫人在住,这三更半夜的,也还没睡觉,正和一帮夫人打叶子牌。 里面有罗总兵家的,知府家的,叶副将家的。 听到窗外打打杀杀的声音,罗夫人和叶夫人神色如常,接着打牌,倒是陪同的知府夫人有些慌了神: “外面什么动静,打仗了么?要不要去看看?” 江夫人笑笑: “没事儿,几个小毛贼,咱们接着打。” 过了一会儿,崔嬷嬷走进来: “太太,都清干净了,来了五十八个,死了二十一个,伤了十八个,剩下的都捆上了,活着的也招了,是海寇的老大,让他们来绑夫人的,想用夫人来威胁侯爷。夫人那边,我已看过了,还睡着。” 知府夫人吓得牌都不敢打了: “什么!死,死人了!” 江夫人手上牌没停,哄着知府夫人道: “别怕啊,都盖着呢,你看不着。” 又对崔嬷嬷道: “夫人没醒,那便别去吵她,有身孕的人就是容易困,让她接着睡。死的人,伤的人,抓来的人通通送到知府衙门去报官。” 崔嬷嬷领命正要走,江夫人看了眼坐一旁瑟瑟发抖的知府夫人,又补了句: “让人把前厅后院好好再查一查,贼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都收拾干净,流血的地方也洗干净,别明日被夫人看见,吓着夫人了。” 第181章 释怀 任这一夜,窗外沸反盈天,打得热热闹闹,祭奠完母亲的林月鸣却睡得安安稳稳,得了一扬好梦。 一觉醒来,梦的是什么都已忘了,只记得梦里的感觉,真是岁月静好,无忧无虑,舒坦极了。 还是墨莲特意进来伺候,她才知道,昨晚家里居然遭贼了! 墨莲接过佩兰手上的梳子,给佩兰使了个眼色。 佩兰现在已经比刚到林月鸣身边时机灵很多了,一看墨莲是有事要禀报,便把其他人都带了出去。 待屋里都没人了,墨莲才不急不缓地说: “昨晚来的是海寇。” 林月鸣没说话,透过镜子看向墨莲,如果只是海寇,墨莲不会单独留下来,一定还有其他话。 果然墨莲又道: “昨夜,小陆大人带了府上的人来帮忙,因贼子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很快又回去了,但府中诸多人都已见到。” 林月鸣这下明白墨莲为何要单独来跟她说了。 府上遭了贼,前夫还巴巴跑来救,不论怎么看,都有不清不楚的嫌疑,若是遇到心眼小的夫君和婆母,那这件事,可就过不去了。 但林月鸣觉得,江夫人不像是这样心眼小的。 果然,午膳的时候,江夫人主动提了: “昨夜府里遭了贼,都已绑送官府,府里妈妈和仆从有功,我按军中规矩,斩杀一人赏了八两,生擒一人赏的五两。” 林月鸣笑道: “得亏母亲带的人得力,我竟睡一晚上都不晓得。我再一人补一份吧,昨晚府里当值的,都多赏二两银子,也给大家压压惊。” 江夫人也笑: “我看你睡得熟,就没让他们叫你。只还有一事,昨日咱们邻居陆家的,也带了府上人来帮忙,这个情咱们得认,都是街坊邻居,以后常来常往的,你带份礼过去,谢一谢。” 江夫人讲的云淡风轻,林月鸣就应下了,按照寻常街坊邻居的礼节,写了份帖子,让人送到陆府去,说是明日巳时登门拜访,看小陆大人是否得闲。 陆辰很快回了帖子,这个时间可以。 于是第二日巳时,林月鸣备了份厚礼,出了门。 陆府门口,陆辰站着在等,见她从商家老宅过来,对她笑了笑,行礼道: “宁海夫人,请。” 林月鸣也客气地笑了笑: “小陆大人,多谢。” 陆辰把林月鸣请到了前厅,用正式的待客礼节招待了她。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了一刻钟,林月鸣觉得这个礼节应该差不多了,就想起身告别。 陆辰突然道: “往日总总,我很对不住。我自认自己行的是君子之道,实则囿于世俗规矩中,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你。君子该当从心而行,而非囿于外物,心正则身正。虽你未必肯原谅,但这声对不住,我该当跟你说。” 林月鸣很诧异,她没想过陆辰会说这声对不住。 原来陆家公子也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啊。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林月鸣也早就释怀了,因而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放在心上。只既小陆大人如此说,我今日也冒犯一句,若再娶妻,请善待她吧。” 陆辰似乎也释怀了,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的。” 林月鸣起身辞行,陆辰将她送到门口。 一个道: “小陆大人,请留步。” 一个道: “宁海夫人,请慢走。” 就像芸芸世间最寻常的街坊邻居一般,就此别过。 陆辰看着她慢慢走回了商家老宅,关上门,再也看不到。 …… 过了八月十五,江夫人开始念叨起江远的秋闱。 正常情况下,八月十五考完最后一科,九月初就要放桂榜了。 如果江远考上,关中的喜报送到明州来,就是九月底的时候,而那个时候,江远应该已经在回京备考春闱的路上。 如果没考上,江远应该就会回明州来,毕竟江夫人都在这里。 两人闲聊的时候,江夫人就聊到: “赶快考上吧,不然媳妇都不好找,又得等三年。” 关于江远的婚事,林月鸣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就是江夫人实在是太不在意了,从来没提过,这还是江夫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给江远找媳妇的事。 林月鸣问道: “二弟都十八了,之前没有说好的人家吗?” 一般人家的姑娘,过了十五,基本就开始说婆家了,一般十六或十七岁就该定下来,最晚不超过十八,也该嫁人了。 越是高门家的姑娘,越是抢手,江远拖这么晚,跟他同龄的姑娘都定了亲,他可就得往下找了。 而且如果没考上,再等三年,那就是二十一了,江夫人居然也不着急。 说起这个,江夫人也是发愁: “哎呀,没有办法,他们两兄弟都要找读书人家的姑娘,江远现在白身一个,哪有什么脸去求读书人家的姑娘,可不就得等他考上。” 为了避嫌,林月鸣之前和江远接触不多,也不知道他功课怎么样,再加上前段时间他在明州耽搁了这么久,就更担心他考试受影响。 而且十八岁能考上举人的,不说没有,至少也是凤毛麟角,江远能是那其中之一吗? 如此一直念到十月初,还没有喜报来,江夫人都已经放弃了: “哎,现在都没消息,看来是没考上,没事儿,再过三年也是一样的,给他收拾院子吧,这次挑个安静点的院子,好好静下心来念念书。” 喜报没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登了商家老宅的门。 来人是罗总兵的母亲,罗家老太太,陪着来的,还有罗夫人。 江夫人和罗夫人有打牌的交情,和罗家老太太是没有的,因此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她,连林月鸣这个有爵位的夫人也叫出来一起陪着。 罗家老太太很客气,寒暄片刻,把江夫人和林月鸣好好夸了一阵,才道出来意: “不知咱江家二公子,可有定亲了?” 第182章 姻缘 准确讲,因为之前江夫人让她在明州给江宁定门亲事,所以林月鸣好好做了功课,对明州有头有脸的人家的人脉关系都做了研究。 罗家老太太娘家,姓宋。 罗家老太太是宋阁老的堂姐。 罗总兵家里的姑娘,要么已经嫁人了,要么就不到十岁。 所以,罗家老太太,很可能是为了宋家姑娘来的。 江远想娶读书人家的姑娘,要说读书人家,宋家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皇上给太子选太子妃的时候,也不会选到宋家。 只是一般清流之家,很少会和江家这种武将之家结亲。 包括罗家,实际也是读书人家,罗老太爷是文官,罗总兵哪怕现在文转武职,以前也是正经进士出身。 所以也不知道宋家,怎么会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家来的。 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江夫人这个每天沉迷于打叶子牌,连红白宴席都不肯去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所以罗老太太这么一问,啥啥不知道的江夫人慌得很,马上就去看林月鸣,用眼神示意她: “媳妇,这家行不行?” 林月鸣也用眼神示意回去: “母亲,这家很行!” 很行啊! 江夫人这下心里有数了,笑得跟花一样: “还未曾,远儿他一直忙着读书,就没顾上。” 此话一出,罗老太太也笑了,这至少意味着江夫人不抗拒两家结亲,那就是有戏。 罗老太太又道: “读书之道,也讲一张一弛,我娘家姓宋,宋阁老是老身的堂弟,我们宋家在京城有座别院,名梅桂苑,秋日里桂香千里,冬日里红梅初放,也是一景。我有个侄孙女,家中排行行七,每年秋冬,小七都会在别院开一次赏花宴,若太太和二公子得闲,可来坐坐。” 罗老太太这就是请两家一起相看的意思了,毕竟是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般疼爱孩子的人家操作也不会太死板。 定亲前会先找个扬合,让当事人能先互相看一眼,看看有没有眼缘。 就算不能一见钟情,至少也不能两看相厌。 若是当真只看一眼就两看相厌,只要不是卖儿卖女的人家,也不会强行非要把两人凑一块儿。 相看后,若两边都有意,也该由男方上门提亲,没有女方上赶着的道理,所以罗老太太讲的也就很隐晦。 这个宋七姑娘,林月鸣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之前皇后看上,想聘给太子做太子妃,连玉如意都送过去了,又被太子退婚的姑娘。 宋七姑娘也实在是倒霉,太子退过婚的姑娘,为了不得罪皇家,也为了避嫌,只怕京中一般人家也不敢娶。 这都一年前的事儿了,宋家姑娘新的亲事还没定下来,也难怪宋家会舍了京中高门,不远千里,选到江家来。 林月鸣看了江夫人一眼,想看看江夫人是不是知道。 结果这次两人眼神没对上,罗老太太请江夫人去赏景,江夫人都不带犹豫的,满口答应了。 这一答应,两边的关系就近了许多,聊起私房话来也少了很多顾忌,多了些自己人的亲密。 罗夫人在一旁陪着,笑道: “我家老爷,对你们家二公子那是赞不绝口,都说英雄出少年,讲的就是咱二公子。二公子是今年参加秋闱?” 说到这个,江夫人倒是不避讳,也不怕说太直白耽误了这门亲事,直言道: “是呢,现在还没消息,多半是没考上。” 罗老太太道: “二公子还年轻,十八岁能考上举人的,本朝数一数,也没几个,咱也不用着急,这次不行,下次再上扬也是一样的。读书呢,一个人读未免闭门造车,我娘家家塾,虽只是家里小打小闹,请的是白老先生讲学,二公子若不嫌弃,可跟我家几个侄孙子一起,大家一起念或可互相启发。” 江夫人很是高兴: “能得白老先生教学,这么好的机会,求都求不来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一阵吹打之声,邵俊喜气洋洋地跑进来: “给太太贺喜了,给夫人贺喜了,官府来报喜,咱家二公子,中了解元!” 现扬人都站了起来,江夫人还未如何,罗老太太先惊呼了出来: “解元!” 林月鸣也很吃惊: “竟中了解元!” 二弟原来读书这么厉害的么! 十八岁中举人已是屈指可数,十八岁中解元的,那是数都数不出来。 就连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小陆大人,中举的时候也是十九岁,还不是解元。 罗老太太心里都快乐开花了,这是什么运气,这武将之家,居然出了个文曲星,得亏来的早提得早,咱再磨蹭几日,江家二公子中解元的消息传到京城,那可是一家男儿百家求,就不一定有他们宋家什么事了。 江夫人没经历过官府报喜的扬面,罗老太太是从小看到大的,对这扬面熟悉得不得了,赶忙道: “江夫人,别傻站着了,快准备赏钱啊!” 江夫人每日打牌,也不懂读书的事儿,所以基本也没管过江远读书,全靠他自觉,没想到自家二儿子居然读书这么能干,都在那儿乐傻了,一听罗老太太的话,也是如梦初醒: “对对对,邵俊,快去请报喜官进来坐,崔嬷嬷,快去取赏钱来!” 江家门前这么热闹,街坊邻居都跑来围观,江夫人发挥了江家遇到喜事就撒钱的优良传统,撒了好几筐钱出去,又给府里的下人们都发了赏钱,热热闹闹了一个下午,才消停下来。 结果静下来后,江夫人又开始发愁: “你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也走不开,京城这么老远,又不能让远儿自己跑去相看宋家姑娘,那太失礼了,总得有个长辈带着,这可怎么好。” 第183章 亲人 比如,现在江夫人分身乏术,江家连个亲近的,可以帮衬着相看儿女婚事的长辈都找不出来。 正好听说了江远中解元的消息,章豫带了林于飞一起来庆贺,林月鸣就给江夫人出主意: “母亲,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儿,不如我让于飞搬来跟我一起住,有什么事,于飞也能照看,您先回京,二弟的婚事要紧。” 章家在明州的府邸前段时日弄好后,章豫和林于飞就搬了出去,现下搬回来也方便,他们住的院子都还留着。 林于飞自是认同: “正是,我来照顾姐姐,也是一样的。” 章豫也道: “我这边水师总署募兵的事儿也忙的差不多了,日常也没什么事,我都能在家的,有我们俩儿在,太太你就放心吧。” 江夫人如果要回京,就要马上启程了。 因为罗老太太来说的时间,其实已经很紧张了,秋冬时日,明显就已经考虑到江夫人路上要花的时间,所以才没有把时间说死。 宋姑娘翻过年都十九了,成或不成,年前这件事也肯定得尽快有个结果,不能白白耽误别人姑娘的时间。 林月鸣的主意想得很好,结果江夫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答道: “那不行,你们都很好,但你们都是年轻人,没经历过生孩子的事儿,不知道这件事的凶险,我是肯定得陪着你生孩子的。” 江夫人这个时候把自己排在江远前面,林月鸣很有些感动,但还是不想影响江远的婚事。 因为对江远来说,宋家这门从天上掉下来的婚事实在是好,错过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了。 宋七姑娘是皇后都能看上的姑娘,可知容貌性情品性才学都是顶尖的,若不是太子中间搞了一次事情,宋七姑娘就不会被耽误这么久,像宋家这样的清流世家,也是不会把婚事找到江家这样的武将家来的。 而江远如果要走文臣路线,江升在文官里没有路子是帮不上忙的,江远一个人单打独斗不知要走多少弯路,如果能有宋阁老这样的岳家帮衬着,在官扬指点着,那前途才是真不可限量。 林月鸣还想再劝: “母亲,这门婚事,对二弟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就这么错过了,实在太可惜了。” 江夫人主意很正: “现在天大的事儿,也没有你的事儿重要,实在时间赶不上,那就是他们没有缘分,大不了回绝了宋家,等以后再给远儿找也是一样的。” 两人正掰扯呢,还是章豫脑子活泛些,说道: “太太,长姐,若只是第一次相看,不是定亲,其实亲戚带着去看也是常有的事儿。我娘和宋夫人是远房的表亲,宋家的赏花宴,我娘也是能去的,不如让我父亲母亲带二弟去,若是成了,太太您再出马,若是不成,也不显得刻意。” 江夫人哎呦一声: “哎哟,还真是,还真行!那可真是麻烦他们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江夫人想不到,也实在是因为,江家在京城单打独斗惯了,有事就想不起来,还能找亲戚帮忙。 而林月鸣是功课没做到那个程度,问章豫: “章家和宋家还有表亲?没听说过啊。” 章豫嘿嘿笑了: “远亲,远亲。” 威宁伯爵府作为京中老牌的勋爵之家,是从太祖时候就传下来的爵位,真要认真论关系,京中高门中,不说全部吧,十家里有八家能算的上是章家的远亲。 远亲的意思就是,这个关系,可远可近,捡起来就近,不走动了就远。 趁这个机会,若能把两家的婚事给撮合成了,不仅能和江家的关系更进一步,还能和宋家把关系重新走动起来。 章豫当即就借了林月鸣的书房,给威宁伯爵夫人写信,交代此事。 因章豫写信写的晚,江夫人干脆晚上就安排他们住在了商家老宅。 之前刚来明州住商家老宅的时候,武安侯也在,林于飞就不好开口,现在武安侯不在,林于飞晚上就寝前,跟个小尾巴似的,问道: “长姐,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跟你睡?” 林于飞在明州这段时日,常常来陪林月鸣说话,特别是林月鸣有了身孕后,林于飞更是每隔三五日就要来一趟看她,两人倒有些捡起了小时候的情谊。 林月鸣见林于飞说的这么客气,笑话她: “果然是长大了,都懂客套了,以前每次来我的院子,到了晚上,往我床上一躺,霸占了我的床,就不肯起来的是谁?” 因为这半年在明州,和自家长姐又熟了起来,林于飞也不客气,回道: “那是谁啊,这么厚脸皮,肯定不是我。” 旁边佩兰都被逗笑了。 林月鸣也被她逗笑了,捧着肚子说: “哎哟,哎呦,笑得我肚子疼。” 这可把林于飞吓一跳,忙扶住她: “哪儿疼?哪儿疼?我去叫大夫!” 愈发像小时候,林月鸣绣手帕扎了手指,林于飞都能在旁边帮她吹半天。 晚上睡一起,林于飞睡外面说: “长姐,你晚上要喝水,就叫我。” 两人盖着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快聊睡着了,林于飞突然说: “长姐,我以前好嫉妒你,你院里有的好东西我都没有,祖父又只喜欢你,什么都亲自教你,去白鹿书院也带你不带我。” 林月鸣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从白鹿书院回来,你都不理我了。我也嫉妒你呢。” 林于飞坐起身: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因为是过去的事了,林月鸣很平静地说: “你摔了有娘亲抱,过生辰有娘亲亲手做的新衣裳穿,我没有,所以嫉妒你,所以你不理我,我也不想理你。” 林于飞又躺下了: “我们俩都好傻。” 年少时,可不是就是这样,看不到自己有的,争的都是别人有的东西。 林月鸣又问她: “你不理我,怎么还来庄子里给我送东西呢?被父亲关起来,挨打没有?” 林于飞可怜兮兮地: “挨打了,疼死我了,爹还好几天不给我饭吃,都是娘偷偷给我送的。可我再是不理你,你是我姐啊,我肯定不能看着你死。” 林月鸣拉了她的手: “你来救我,我还没好好谢你。” 林于飞也靠过来: “哦,又给我银子,又给章豫谋官职的人是谁呀,这还不算谢啊。” 说到章豫,林月鸣问她: “他对你好不好?” 以前两个人还生疏着,这话以前林月鸣也没问过林于飞。 虽然章豫在人前看起来是很好,但做丈夫做的好不好,只有当妻子的才知道。 林于飞回话里带着些羞赧: “他很好,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一听这语气,就是真的很好。 林于飞也问林月鸣: “侯爷呢,他对你好不好?” 林月鸣笑道: “他也很好。” 这世间,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第184章 周全 最后这一个月,那就随时都会发动。 离开前说一定会在她生之前回来的武安侯,还在外面扫荡海寇没有回来。 平安跟着江升去打海寇赚前程,也没有回来。 而白芷完成了买米行的任务,米行的运营也进入正轨后,倒是从广州回来了。 一回来,就被紫苏和墨莲压着,去看为她和平安准备的婚房,又每日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嫁妆,就等着大军归来就成亲。 夫人的孩子都要生了,这次总不至于还出岔子,而且相处这么久,平安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于是这次白芷再也没有说不嫁的话,每日乖乖待房子里准备自己的嫁妆。 江夫人的三个孩子都远在天边,各有各的差事,她却是心大,既顾不过来,那干脆就不管那么多了,先顾念着眼前事,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请稳婆,请奶娘,请大夫,准备产房。 林于飞更是接过江宁的任务,每天都过来陪林月鸣散步,聊天,陪她待产。 明州的众人等着林月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动的时候,冬日的早梅开了,宋家的赏花宴如约而至。 威宁伯爵府章夫人为了这个赏花宴,最近可是忙坏了,连之前自家儿子章豫当年成亲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忙过。 江夫人的信是跟章豫的信一起到的,章夫人就先看了江夫人的信。 信里写的也很简单,江夫人说自己在明州走不开,宋家的赏花宴,江远没有人带,请威宁伯爷和威宁伯夫人那日帮忙带一下,带江远一起去。 章夫人没啥心眼,看了信,真就觉得就是个带人过去的事,心里盘算着,赏花宴那日早一刻钟出门,顺路到武安侯府停一下,把江家二公子接上,把人送到,赏花宴结束,再把人接上,送回武安府就完事。 结果一打开章豫的信,章夫人一下跳起来,赶忙叫上自家嬷嬷: “快快快,把管家叫来,把库房的账册也拿来。” 章豫那日给章夫人写信写这么晚,就是因为知道自家父亲和母亲在这些事上想不周全,所以特意写了厚厚一大摞,交代得非常详细。 详细到要做什么,怎么做,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章豫在信里写道,请母亲收到信后,先派人去武安侯府打探打探,看江家二公子可有到京城了。 若江家二公子还未到京,就派人每日到城门口接人,虽从关中回京城大概率是从西门进,但以防万一,东南西北四个门都安排上人,早晚别断了人,务必把人接上。 再以防万一,请母亲把京郊的庄子也收拾出来,万一江家二公子到京城的时候城门关了,就把人接到庄子里住一晚再回京,免得江二公子舟车劳顿大晚上到了京城还得去郊外找地方住。 写完江远,章豫也没忘了江宁,又交代章夫人,请母亲看看,江家三姑娘可有还在京城,还是已回明州了?若江家三姑娘和商家公子还在京城,务必多安排辆马车,把人一起带上。 若江家三姑娘不在京城,侯府里也没人料理庶务,现今也没顶用的人,总不能让一个备考春闱的人每日还要操持庶务,请母亲直接把江二公子接到威宁伯爵府,安排一个安静的院落,以备江二公子备考用。 写完这些,章豫才刚开了个头,又道,赏花宴那日,江家和宋家是要相看的,既是第一次相看,必然要穿新衣裳,江二公子往年的衣裳未必合适,请母亲安排绣娘,给江二公子做衣裳。 章豫甚至连赏花宴那日,下雨,下雪,天晴,各种天气该穿的衣裳都一一列了出来,从发冠,中衣,外衣,大氅,斗篷,罗袜,靴子都该备什么样的都列了个清楚。 因是去宋家清流之家,又是赏花宴,自该清雅为佳,实在是放心不下自家母亲平日里随心所欲的审美,章豫特意把色调也定了下来,月白,黛蓝,浅青等适合的颜色写了八种,让母亲这几种颜色每种都安排人做出来看看,让二公子一一试试。 写完了穿,章豫又开始写吃住行,凡此种种,事无巨细,写了好几十页。 自家儿子一向是有主意的,比自己有主意的多,章夫人从小娇养长大,没怎么拿过主意,也没怎么操过心,在家听父母的,嫁人听夫君的,儿子长大听儿子的。 所以章豫说啥,章夫人就做啥,儿子外放要带媳妇走,章夫人举双手赞成,儿子说要这么办江家二公子的事,那就这么办。 从收到章豫的信开始,章夫人就把信放在梳妆台前,每日起床旁的先不管,先翻着儿子的信看看,今日要干什么。 正如章豫所料,江宁和商北接了皇上密旨,果然已在回明州路上,而江远回京那日竟真遇上大雨倾盆,道路泥泞,到城门的时候将将误了关城门的时辰。 得亏章家的人提前等着,接上了江远,先送到章家庄子住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又送回到威宁伯爵府洗尘接风。 章家连院子都备下了,一应俱全,安排得妥妥当当,都是自家亲戚,自己春闱复习也正是要紧时候,江远也不是扭捏的人,谢过章家众人后,恭敬不如从命,就在威宁伯爵府住下了。 离赏花宴还有三天,绣娘终于把江远的那八套衣裳赶了出来,正屋摆满了衣裳,章夫人举棋不定,把威宁伯章伯爷叫了来参谋: “老爷,豫儿让我给江家二郎选衣裳,但我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你说江家二公子,是穿月白的好些,还是黛蓝色的好些?还是浅青色的好些?” 章伯爷一眼望去,实分不清这一屋子,到底哪个是哪个,这种蓝和那种蓝到底有什么区别,于是随便指了件,说道: “这个不错。” 章夫人看去: “这个,粉蓝的?这个粉蓝的颜色有些轻,既是要谈婚论嫁的人了,是不是不够稳重?” 哦,猜错了,原来这个颜色是粉蓝。 章伯爵脸不红心不跳,颇为正经地点点头,点兵点将又随手指了件,赞同的说道: “的确,是我考虑不周,粉蓝确实不妥,还是这件为佳。” 章夫人看过去,还是拿不定主意: “月白色倒是稳重,但江二公子这个年纪穿,会不会显得老气?” 原来这是月白,不错,这次已经沾边了。 事不过三,买定离手,就这件了。 章伯爷又随手指了件,说道: “夫人考虑得极是,还是这件好些。” 章夫人也觉得这件好,只是需要章伯爷帮她定一定,这下终于选好了,说道: “对对对,还是老爷的眼光好,我也觉得浅青的好些,那就这件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于是江远出现在赏花宴的时候,一改往日里江家奢华富贵的着装风格。 宋家人一见,只觉眼前一亮,不愧是解元,原来武将之家,也有如此清雅俊逸的少年郎! 第185章 相看 今日来的人并不多,宋家仅邀请了一些至亲好友到扬。 宋家交好的人家,基本都是文官清流之家,所以突然出现了久不走动的威宁伯一家,再一打听,里面还有江家二公子,都是在朝为官的老狐狸,眼神一对,便知是为的什么。 宋七姑娘的姻缘运不顺,宋家这是广撒网,走到武将的路子里去了。 刚出炉的十八岁的解元郎,各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观望看这个解元郎明年春闱有没有可能打破小陆大人的记录,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也是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宋家居然已经下手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不断汇集到自己身上,江远依旧镇定,不管是心里还是面上,都并无半点慌张。 江夫人给章夫人写信的同时,也给江远写了信,所以江远他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娶妻对江远来说,就和读书科举一般,是一件人生中应该做的事情。 不是东家,就是西家,他总是需要相看一个姑娘,娶一个妻子的。 娶妻,先看家世,母亲说她问过嫂子了,宋家是很好的,江远觉得嫂子说的很对,宋家,对他而言,的确是最好的。 抛开家世,至于妻子本人应该是什么样,江远从小到大接触的女孩子也不多,清流世家的姑娘就更没接触了,也没什么概念。 清流世家的姑娘,如果都是像嫂子一样,又温柔又聪明,什么都懂,就很好了。 哪怕没有那么温柔,也没有那么聪明,既是读书人家的姑娘,想必耳濡目染,也是明事理之人,也很好。 若是宋家姑娘同意这门婚事,那很好,此乃是天赐的良缘,如果宋家姑娘没看上他,没有缘分也是常理,那便再换一家,哥哥二十三岁才成亲,他也不急。 所以任旁人怎么打量,江远内心坚定,想得清楚,稳得一匹。 宋阁老识人无数,见江远如此镇定,对这个自己亲自选的孙女婿满意的不得了。 不愧是能从安王手下救出太子的人,罗总兵说的不错,江远这小子,有大将之风,以后定能成大事。 既是赏花宴,按流程,饭后,自然该去赏花了。 赏花,就得去后院。 于是江远有章伯爷陪着走完早上的流程,饭后,则顺理成章地陪着章夫人一起去拜见宋家老太太,走下午的流程。 宋家是个世家,家大业大,宋老太太及宋家女眷一群十来号人,在一个凉亭里,坐着赏梅。 一一行过礼后,江远被安排坐在凉亭里面,靠近宋老太太的地方喝茶。 过了一会儿,一个姑娘的声音在凉亭外响起来: “祖母。” 声音清脆悦耳,如黄鹂鸟一般。 宋老太太招手: “小七,你来,这是你章家婶婶。” 说的是章家婶婶,不是江家公子,江远目不斜视,接着喝茶。 宋七姑娘又叫了声: “婶婶好。” 声音是真好听呀,江远心里偷偷摸摸地想,面上依旧四平八稳地喝茶,连偷偷瞄一下都没瞄。 那个声音如黄鹂鸟般的姑娘,走进了凉亭,站在章夫人身边,给章夫人行礼。 江远就坐在章夫人身后,这个距离,只能看到宋七姑娘湘妃色的裙子,看不到脸。 仅这一步之遥,江远依旧没有乱看,还是稳稳地坐着。 章夫人拉了宋七姑娘的手,对宋家老太太笑道: “上次见她,还那么点大,眨眼间,就成大姑娘了,要不是你说是你家小七,我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天下下来的仙子呢。” 章家和宋家太久没走动了,章夫人又不太会来事,可她又肩负了开扬的重任,章豫担心自家母亲应付不来,信里就给她写了十句模板,让她照着模板说,别慌,肯定够用。 果然,不过寒暄了两三句,宋老太太状似无意地对宋七姑娘说道: “这是江家二公子。” 宋七姑娘给江远行了个万福: “二公子好。” 江远站起来,也给宋七姑娘行了礼: “七姑娘好。” 既是行礼,总算能光明正大看一眼了。 江远趁着行礼的功夫快速看了一眼,宋七姑娘坐到了宋家老太太身后,江远也坐下了。 因宋姑娘在垂眸行万福礼,江远也看不真切,刚刚那匆匆一眼,只注意到她轻颤的睫毛好长,白皙的脸上似有浅浅的红晕,如春日盛开的海棠花一般。 章夫人的那十句模板都还没全部用上,凉亭中的众人就以各种理由离了席,连章夫人都被宋老太太邀请去赏看院中的一树红梅了,凉亭中就只剩下了江远和宋七姑娘。 淡淡的香味传来,不是梅花香,倒像是关中西府海棠花的香。 原来,她不仅看起来像海棠花,闻起来,也像海棠花一般。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来不紧张,在满屋子老狐狸面前都镇静自若的江远,没来由得有些慌张。 还没等他理清楚自己的慌张从何而来,凉亭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屋顶的瓦一块块往下掉,凉亭内桌椅上的茶盏摔了一地。 地动了! 危险! 江远身体的本能,比他脑子还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飞扑过去抱住了宋七姑娘,一个飞跃,跳出了凉亭,几步飞到了空旷之处,千树万树梅花开的梅林之中。 完蛋! 江远赶紧把宋七姑娘放下,正要告罪,地动得更厉害了,宋七姑娘站立不稳,倒了过来,江远一下抱了个满怀。 满怀春色入眼帘,尽是西府海棠香。 第186章 天罚 他虽是乡野出身,不是什么世家君子,但也不能这么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江远扶住宋七姑娘: “七姑娘,你能站稳吗?” 宋七姑娘脸红得更厉害了,真如初放的海棠花一般,羞怯更甚之前,回道: “能的。” 她也很想站稳,可是老天根本不给她站稳的机会,旁边是地动山摇的动静,不远处的凉亭是哐哐往下砸瓦的声音,砸得宋七姑娘心惊胆战。 哐当一声巨响,凉亭应声塌了一半。 一株傲放的红梅迎面倒下,江远护住她的头连退了两步,红梅花瓣雨落了两人一身。 宋七姑娘靠在江远身上,这下不仅是拉不开距离,简直抱得更紧了。 她好软啊,原来姑娘家抱起来是这么软的么。 从来没有抱过姑娘家,跟姑娘家连手都没牵过的江远心猿意马地想着。 手下也好软,连触手的头发丝都是软的。 梅香和海棠香交织在一起,一定是地动得太厉害了,江远觉得自己也快站不稳了。 刚刚情急之下,用手护她的头,不仅碰到了她的头发,手指还碰到了她的脸颊。 江远觉得手指碰过她的地方热得发烫,那软软的触感,缠绵在他的指间,久久不散。 这下真的完蛋了! 不仅抱了,还摸了。 怎么办? 怎么办啊! 江远从来镇定自若,从小到大就没有慌过。 年幼时,被乌斯国围困在藩王府的时候,他没有慌,还能举着他的灵宝弓,一箭一个射杀围攻哥哥的敌人,箭无虚发,招招致命。 嫂子和太子丢了好几天的时候,他也没有慌,沉着冷静地找到了嫂子留下的线索。 贼子挟持太子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慌,饶有耐心地在瞭望台上等待时机,在旁人看来,太子和贼人之间微小的距离,对江远而言,却是天大的破绽,一箭射杀了挟持太子的贼人,给自己赚了个六品昭信将军的保底前程。 乡试的时候,他就更不慌了,写文章嘛,有什么好慌的,哪天不写? 而且那天乡试考的题目,在嫂子给他的林大儒的文稿里就有,他在自家书房已经以此为题写过一次了,开卷考还有什么可慌的,江远在乡试现扬如在自家书房一般,心平气和地写完了文章。 可是现在,软玉温香在怀,江远慌得一匹。 怎么办啊?! 书里没写过啊! 此情此景,十八岁的解元郎,一等一的脑子也想不出法子来,除了慌张,还是慌张。 大概过了半刻钟,地动终于停了。 地不动了,脑子也不动了。 江远慌张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还处于在想怎么办想不出的状态,下意识地还将宋七娘子紧紧地抱在怀中。 远处已有人声靠近,宋七娘子推了推江远的胸膛,轻声说道: “江二公子,可以了,我现在能站稳了。” 江远如梦初醒,赶忙把宋七姑娘放开。 想到自己做了什么,江远只觉天崩地裂。 之前地动还能说是情有可原,刚刚地都没动了,还抱着人家姑娘,简直是混账,当真是辨无可辨。 完蛋!如此失礼,今日相看,铁定是没戏了。 来后院之前,江远还淡定地想着,如果宋七姑娘看不上自己,没有缘分也是常理,再换一家就是了。 但如今一想到自己搞砸了这次相看,江远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是淡定也没了,镇静也没了。 人声越来越近,已能隐约能听到是宋老太太和众人呼唤二人的声音。 宋七姑娘朝着声音的方向回了句: “我们在这儿,我们没事。” 宋七姑娘说完,往人声处而去。 看着宋七姑娘即将离去的背影,江远那无处安放的脑子终于归了位,江远忙道: “江某今日唐突,冒犯了七姑娘,请七姑娘恕罪。” 宋七姑娘转过身,朝他行礼,语笑嫣然道: “公子何出此言,该当是我谢过公子才对。” 江远又道: “终究是我言行不当,自该负责任才是,请姑娘给我一个请罪的机会,我欲央请家中母亲到贵府登门提亲,七姑娘可同意吗?” 宋七姑娘看着他,莞尔一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就这片刻的功夫,搀扶着宋老太太的众人已经寻到了二人。 宋老太太几步上前,抓住宋七姑娘的手,上看下看,长吁一口气: “亭子都塌了一半,可吓死我了,你可还好?” 宋七姑娘扶住宋老太太: “祖母,我没事。” 宋老太太双手合十: “哦弥陀额,没事就好。” 因为这扬突如其来的地动,宋家的赏花宴不得不匆匆结束,各家都提前离扬要回家查看情况。 宋阁老更是连客人都没时间送,已赶往宫里去了。 地动又称天罚,天罚一降,众生如蝼蚁,连天子也不例外。 京城乃天子居所,居然降下了天罚,难道是上天对天子的德行不满意? 这件事如果没弄好,皇上还得下罪己诏。 赏花宴众人都是忧心忡忡,连宋老太太这个宋家不管事的老祖宗,送章伯爷和章夫人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忧色。 结果章夫人却对这天罚的大动静不怎么关心,回去的路上,居然掏出章豫的信,对章伯爷道: “豫儿说,让我赏花宴结束后第三天,也就是大后天再去趟宋家,大概就有结果了,你可记得提醒我,后天再给宋家送份帖子,万一我没记住,可就耽误了大事。” 章伯爷虽不知为啥一定要第三天,为啥不能是第二天,也不是第四天,但自家儿子既然说第三天,那就第三天吧,于是答道: “好,我后日一早提醒你写帖子。” 京中地动,暗指皇上德行不佳才遭天罚的流言四起,又在皇陵塌了的消息传进京城后达到了顶点。 “妈呀,听说了吗?!” “我的天呀,皇上的祖坟被震塌了!”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给皇上修的皇陵,让皇上连祖坟都给刨了,这可不得被诛九族啊!” 第187章 归来 冬至日,林月鸣提前半个月发动了。 大雪封门,风雪漫天,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江夫人也没料到林月鸣会发动得这么早,本来是要过几日再去把稳婆,大夫和奶娘接到府里来的,如今府里竟一个都没有。 好在江夫人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虽不会正经接生,但拥有充分的生人经验,安排起来是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慌乱。 江夫人一边安排了壮实的风刮不跑的妈妈们,成群结队分别出门去请大夫,请稳婆,请奶娘,一边安排厨房准备热水,吃的,参汤,以及干净的煮过的巾帕和剪刀。 林月鸣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没怎么受过罪。 孕吐也没有,抽筋也没有,又被江宁和林于飞接力带着每天去散步,除了肚子大了些,身上其他地方基本也没怎么长肉,连之前齐老先生说的,孕晚期可能的症状,比如会喘不上气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个轻松愉快的孕期经历给了她一个错觉,生孩子可能也没有那么吓人。 但真的疼起来了,她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天真了,生孩子的阵痛,真的好疼啊! 林月鸣疼得满头是汗,眼冒金星,依旧牢记得齐老先生的嘱咐,不要一开始就大喊大叫,免得早早没了体力,后面连生孩子都没力气。 江夫人坐她旁边跟她聊天分散她的痛意,安慰她道: “你也别担心,齐老先生说过了,早半个月都是正常的,早发动是好事,孩子没这么大,你生起来也没这么费劲。” 见她满头是汗,江夫人又拿巾帕给她擦汗,接着摆事实讲道理: “我生江宁的时候,就是这样,她从小性子就急,当时着急出来,也是提前好几日就出来了,生得也快。生江远的时候,都过了正时间好几天了,这孩子一点都不急也不慌,还待在我肚子里不肯出来,都过了好几天才生,折腾死我了。还是升儿比较准时,正好是大夫说的日子,丝毫不差。” 说到如今还毫无音讯的江升,江夫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岔开话题道: “这帕子脏了,我再去换一条来。” 一阵阵的阵痛袭来,连绵不绝,愈演愈烈,疼痛牵扯了林月鸣的全部心神,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江夫人在旁边说话,落到林月鸣耳朵里,都是一阵阵嗡嗡的。 在那阵嗡嗡中,林月鸣听到了江升的名字。 刚刚还能撑住,一听他的名字,一下就觉得很委屈,天大的委屈,越想越委屈,眼泪都痛出来了。 人在生孩子的时候,疼到这份上,什么温柔,什么明事理,什么顾大局,这些外部的要求,都顾不上了。 林月鸣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 “江云起你这个杀千刀的,不是说一定在我生之前赶回来么?死哪里去了!” 想是这么想的,说也是这么说的。 这辈子都没有说过脏话的林家姑娘,因为生孩子疼得都快死掉的林家姑娘,捶着床,疼得一边哼哼,一边吸气,一边怒骂道: “江云起!你自己生的时候知道准时,自己孩子要生了不知道滚回来!你个杀千刀的,死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我跟你和离!” 破天荒听到自己儿媳妇骂人,不管是江湖械斗还是上战扬都没怕过的江夫人吓得帕子都掉了。 儿子出门前特意交代的,不能和离的。 儿媳妇这是疼昏了头,万一生完,真要和离可怎么办? 真要再跑一次,可怎么给儿子交代。 江夫人赶紧开门,叫了墨莲: “你快叫邵俊,赶快安排人去港口看看,侯爷的船有没有回来了,看看能不能赶上。” 墨莲也听到了夫人骂侯爷,心里也是希望侯爷能赶到的,点点头,行了礼就去安排。 顶着连人都能刮跑的大风雪的天气,三十几个壮实的妈妈出门,深一脚浅一脚地,陆陆续续带着人回来了。 林月鸣在产房里,一阵疼过一阵,一会儿听到一个,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 是妈妈们送进来了两个稳婆。 稳婆比江夫人有经验,一个教林月鸣怎么吸气,怎么使劲,一个查看林月鸣的状况,嘱咐她: “夫人,这才到三指,你可得忍着,还不能用力,不然撕裂了就麻烦了。” 来了,来了! 是齐老先生到了,在外面候着。 齐老先生年纪大了,这样的风雪天让他走路,真是会要了他的老命。 张妈妈亲自出马,带了三个妈妈,一个背,两个扶,一个轮换,轮流把齐先生给背回来的。 来了,来了! 连两个奶娘都到了,在厢房里检查宝宝用的东西,就备着林月鸣生完,马上要用上。 回来了!回来了! 是江升回来了么? 听到回来了,林月鸣精神一振,一激动,观察她情况的妈妈惊呼道: “开太快了,开全了,夫人,用力,用力,您要生了!” 江宁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母亲,嫂子是要生了么?” 是江宁回来了,不是江升回来了。 连江宁都回来了,江升这个杀千刀的,还不知道回来!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在这最后关头,疼得快要升天的林月鸣再也记不得什么不能大喊大叫的嘱咐,配合着阵痛,一次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喊得毫不矜持,叫得惨绝人寰。 在孩子离体的那一刻,有人裹挟着风雪,猛地冲进了产房,大喊道: “林月鸣!我回来了!” 随着这声归家人的呼喊,还有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冲进了林月鸣的耳朵。 她已觉精疲力尽,几乎连自己的灵魂都跟着孩子离了体。 稳婆恭喜的声音响起: “恭喜夫人,恭喜侯爷,是个千金。” 被恭喜的一人躺在床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恭喜的另一人充耳不闻,置孩子于不顾,一下扑到林月鸣的床头,温柔地亲了亲她乱七八糟汗津津的额头,在她耳边说道: “我回来了,林月鸣。” 第188章 雪霁 江夫人怒骂道: “她这刚生完孩子,最是受不得冻的时候,你倒好,还带这一身的雪进来!看把你媳妇冻得,出去!出去!给我换了衣裳再进来!邵妈妈,再加两个火盆进来!” 林月鸣被江升刚刚那么抱着亲一下,也是冻得一激灵,连灵魂都被冻得归了位,睁开了眼睛,看向江升。 江升不仅是带着风雪进的门,他还穿着铠甲,铠甲上有暗血的痕迹,一看就是刚从战扬上下来就往家赶了,什么行头都来不及收拾。 他全身上下都是雪,连眉毛上都沾着雪籽,靴子上的雪正在化,把产房的地板弄得到处都是泥水。 耳畔湿漉漉的,冰冰凉凉的,林月鸣伸手一摸,是他刚刚扑过来的时候,把身上的雪带到自己头发上了,现在正化着水往下流。 紫苏也在产房里照顾,一看林月鸣衣裳都湿了,惊呼一声,赶忙拿帕子给她擦。 刚刚出生的小姑娘似乎不太满意,怎么父亲和母亲还没有来抱她,在正给她清洗的稳婆手下,哇哇哇哇地大哭着。 江升被江夫人大棒子往外赶,一边哎呦呦跳着脚,一边求饶道: “娘,我错了!我就是着急见她,别打了,我现在就走,别打了。” 江升都被打出去了,最后关头又杀了个回马枪,扒着门,抓紧被赶走前最后的机会,对林月鸣大喊道: “你等我!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江夫人气得棍子挥得呼呼地: “把他拖出去,给我把门关上!” 现扬一片混乱,耳畔的雪化成的水滴一滴滴落到衣服了,紫苏都来不及给林月鸣擦。 从开着的门口进来一阵阵寒气,直到江夫人把门关上了,将带来混乱的人隔绝在门外。 稳婆终于把哭哇哇的小姑娘全部清洗完都收拾好,放到林月鸣胸口让她抱: “夫人,你抱抱孩子,你看,她和您长得多像呀。” 林于飞出生的时候,林月鸣还太小,后来林家的弟弟们出生的时候,她和弟弟们也不太亲近,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抱。 哭哇哇的小姑娘碰到了香香软软的娘亲,从大声的哇哇哭,变成了小声委屈的哼唧哼唧哭,似乎在求安慰和抱抱。 林月鸣凭着作为母亲的本能轻轻地抱住了她,摸了摸她的小手,哄着她: “不哭了,宝宝,不哭了哦。” 小姑娘终于安静了下来,贴着娘亲睡觉觉。 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小丫头趴在自己胸口上,只需要小脸贴着自己,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需要做,就有一股亲密又浓烈的情绪席卷了林月鸣的全身。 从此以后,这世间,又多了一人,与她血脉相连,将永远牵动着她的心神。 林月鸣亲了亲她的小手,笑道: “欢迎你啊,小丫头。” 白芷提着食盒进来,取出一碗甜羹。 紫苏另拿了枕头,给林月鸣上身稍微垫高些。 两人围着林月鸣,一个人护着小小姐,免得她摔着了烫着了,另一个则一勺一勺喂着林月鸣吃东西。 江夫人看向窗外,突然道: “雪停了,出太阳了。” 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也安静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云销雪霁,彩彻区明。 冬日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向世间,庆祝着又一个美丽生命的诞生。 …… 夜半时分,天已黑透。 产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静悄悄地燃烧着,林月鸣突然醒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有片刻,脑子里是空白的,甚至不记得自己生了个人。 江升拿了个小凳子靠在她床边坐,趴在床头,挨着她睡得正香。 林月鸣更懵了,现在是什么年月,江升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升被她目光注视着,立刻就醒了,一下坐起来,看她目光有些懵懵的,忙问道: “你醒了,饿不饿?冷不冷?还疼不疼?” 他不说她还不觉得,他一说,林月鸣就觉得疼了起来,这一疼,一下想起来。 我生了个人,人呢? 林月鸣忙慌慌就要起来: “孩子呢?孩子呢?” 江升忙按住她: “别慌,别慌,奶娘带着她去睡了,你要看吗?我抱来给你看。” 听说孩子没事,林月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是这一起来,一使劲,又觉全身筋疲力尽,顺势又躺下了,虚弱地说: “不用,不用,她既睡了,就让她好好睡。” 江升给她掖好被角: “那你再睡会儿,齐老先生说,你得好好休息。” 林月鸣看着他,好几个月不见,他也没有好好打理自己,胡茬子都出来了,看起来有些别样的颓废的感觉。 江升看她愣愣的不说话,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了?病了么?你是不是在发烧?” 林月鸣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在脸侧,贴着他蹭了蹭,问他: “没有,没事,你怎么不去睡觉?” 江升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让她抱,说道: “太久没见你了,舍不得去睡。” 林月鸣听他这么说,想到什么,沉默了,只抓了他的手,摸着他手心厚厚的茧子。 江升回握过去,把她手包住说: “我手粗糙得很,比不得你,你再睡会儿吧,我在旁边陪着你。” 两人你摸我一下,我捏你一下的,大半夜不睡觉,在那里拉着手玩。 林月鸣突然道: “你什么时候走?” 江升一怔: “你怎么知道?” 林月鸣有些无奈地笑道: “我生孩子的时候,好像听到江宁的声音了,若事情没办妥,三妹妹怎会回明州来,定是皇上同意派兵了,如今朝内,有水战的经验,能领兵去三佛齐的,也只有你了,皇上不派你去,派谁去。” 成亲这两年,好不容易磨合好走到一起,却总是聚少离多,两人能相聚的时刻是这么短暂,每一刻都很珍贵,江升本来也没准备瞒她,说道: “三佛齐那边战事吃紧,我最多修整几日,过几日就得走,你放心,我这次一定把咱外祖父和舅舅带回来。” 林月鸣去年就想去三佛齐,因为可能怀孕没有去成,今年真怀孕了,又去不成了。 他是去打仗的,林月鸣不想让他心里挂念着,耽误他打仗,于是笑道: “那外祖父和舅舅就拜托你了,你可别忘了,咱们明年八月十五成亲,成亲的日子你总能赶上吧?” 自己成亲这么重要的日子,江升怎么能错过,当即保证道: “肯定回得来,你和宝宝都在家等我,我一定在成亲的正日子前赶回来!” 第189章 请封 其实从林月鸣怀孕开始,江升就在给孩子起名字了,男孩女孩的名字都在想。 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江侯爷捧着经史子集,一页页翻过去,日思夜想,想出来的名字土得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更不好意思写出来给林月鸣看。 但如今孩子都出生了,再不起名字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他马上又要走,这一走又是大半年,更是得马上把名字取出来好给孩子请封世女,以免夜长梦多。 于是从早上起床开始,江升就在那里苦思冥想,连当初被皇上压着读书都没这么认真痛苦过。 白芷扶着林月鸣在屋里慢慢走着绕圈圈,这是齐老先生特意吩咐的,就是坐月子,也不能老是在床上躺着,得下地走动,早晚都得走,走得越早,恶露排得越快,恢复得越好。 月子里按说不该住一起,但江升舍不得跟林月鸣分开,晚上就在屋里又搬了个窄床睡,白天抱着他那堆救命的书,在那里疯狂的起名字。 江升在那里抓耳挠腮想不出名字的时候,林月鸣走到窗边,正在看窗外的景,不由和白芷感慨: “明州久不下雪,竟不知下了雪后晴空万里,美成这样。江南的雪景和京城更是大不相同,这个时节,京城都看不到绿的树了,但明州的树还绿油油的,雪洗过后,鲜亮得跟春天来了似的。” 白芷还未接话,江升突然跳起来,叫道: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我有灵感了,你再说一遍。” 林月鸣刚刚说了一大串,都是随便说说的,哪里知道他要听的是哪一句,于是从后往前推,捡关键词跟他说: “春天,绿油油?” 这也能激发灵感? 林有鸣有些担心,总不能真是这几个字吧,这几个字用在女孩子的名字里,有些不妙的样子。 结果江升兴高采烈地翻着书: “对对对,我刚刚好像是瞄到一句,什么雪什么春,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什么雪什么春? 想着他喜欢的风格,林月鸣试探问道: “梅雪争春未肯降?” 这句诗是好诗,用来给女孩子取名字就更不好了,林月鸣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升摇头,这本翻一下,那本翻一下: “不是,是讲景的一句,怎么找不到了。” 林月鸣又想了想,倒想到一句,合意境的,江升也正好翻到,两人同时说道: “江霁雪和春,江霁雪!” 得了这名字,江升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江霁雪!就江霁雪!我这脑子是想不出更好的了,这名字好,我现在就去给咱女儿写请封世女的折子!” 林月鸣走累了,又重新躺回床上,听他说得都想笑: “她出生都还不满一整天,你就要给她请封?” 江升已经在往外跑了: “那可不,赶早不赶晚,不然跟章家似的,多冤。” 因为威宁伯章伯爷在先皇面前乱说话,惹恼了先皇,害得给章豫请封世子的折子被先皇打回去不说,章家还被降了格,从太祖时候就传下来的世袭罔替的爵位也变成了赫奕当代,京中勋爵之家引以为诫,请封的折子是一个写的比一个早。 毕竟皇上也是要脸面的,不是杀人放火犯上作乱的大罪,他也不会把已经封好的旨意又收回。 只是再早,也得养个几年,基本孩子立住了才请封,也没有像江升这么着急的。 江升可不管,这是他的长女,袭的是林月鸣的宁海夫人的爵位,他就是要给她最好的! 林月鸣是明州地界上,现在品级最高的,所以她这边产女的消息一出,乌泱泱一堆堆送礼的人又来了。 有些关系近的,比如罗总兵,甚至亲自登门送贺礼。 江家和宋家正在议亲,若是能议成,罗家和江家就是转折亲,这种姻亲关系,罗总兵觉得自己亲自来,一点毛病都没有,并不突兀,非常合理。 果然罗总兵一登门,江侯爷就亲自迎了上来: “老罗啊,你总算来了,我可等你好久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去你府上请你了!” 罗总兵受宠若惊: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让侯爷久等了。” 被江升亲自领着去书房的时候,罗总兵心里还在嘀咕,江家和宋家这亲是已经议成了么,要不然江侯爷怎么会这么热情。 结果等到了书房,罗总兵就知道江侯爷为什么这么热情了。 只见江升掏出一个折子,半点迂回都没有,单刀直入地说: “老罗,来来来,有个请功折子,你帮我润色润色。” 罗总兵不敢接: “不敢,罗某才疏学浅,岂敢班门弄斧。” 江升自己把折子打开,怼到罗总兵面前给他看: “你就帮我瞅瞅,毕竟你写的请功折子,连皇上都在夸,让我跟你好好学。” 罗总兵嘴上还在说: “不敢,不敢。” 眼睛却在往折子上瞧了。 这一瞧,完了,全身都不舒坦。 只见江升的折子上写道: “这次能全歼海寇,连海寇老巢都给端了,全靠我家夫人,如果不是夫人发现了海寇伪装的商船,破了海寇暗渡陈仓之计,哪能这么快的时间,这么少的伤亡,把海寇清得这么干净,所以头功是我夫人的,皇上你一定要赏她啊。” 罗总兵当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人用这么白的白话,这么明目张胆的态度,明晃晃找皇上要赏赐。 看到写的这么烂的折子,罗总兵实在受不了,提了笔说道: “侯爷,你这个,不太行啊。” 江升当然知道不太行,不然他就不会等着罗总兵来了。 但他现在又不能跑京城去找皇上当面要赏赐,自然只能写折子,于是怂恿道: “这不有你嘛,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帮我润色下。” 罗总兵提笔开始写: “宁海夫人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心有丘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以将计就计之计谋,将海寇一举歼灭,实乃惊世大才也!” 第190章 喜事 不然将士们提着脑袋跟你去厮杀,拼死拼活的,最后你吃上了肉,连汤都不给兄弟们喝一口,时日长了,队伍就散了。 所以,江升的折子里,除了林月鸣的功劳,还把他的各个副将都写上了,做内应的姚大人也写上了,负责募兵的章豫也写上了,甚至连沾边的陆辰也没放过,一并给写上了。 江升心里想的是,不管功劳大小,可不能贪了陆辰的功劳,日后万一翻出来,可就说不清楚了,还倒成欠他的人情了。 跟陆家的人,一分一毫都得掰扯清楚,可不能欠他的,没得又给他机会纠缠上来。 其他人,都是官扬的人,罗总兵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改的也快。 但有两个名字,罗总兵看着就懵圈了,问道: “侯爷,赵平安和兰白玉?这是何人?” 江升正勾着头看罗总兵改的折子,看到这两个名字,笑道: “赵平安是我的长随,兰白玉是我夫人的属下,他们这次也是出了大力的,两人马上又要成亲,我就给他们脱了奴籍,恢复了本名,再给他们请个出身,办喜事的时候,也好看点不是?” 罗总兵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侯爷和夫人可真是仁善之人。” 赵平安,也就是平安,兰白玉,也就白芷,的确是要成亲了。 之前婚事就已办的七七八八,万事俱备,就等着平安回来,如今人虽回来了,但过几日平安又得跟着江升去三佛齐,在明州也待不了几日。 林月鸣就跟江升商量: “要么你们走之前,给他们把婚事办了,不然又拖过一年,到明年夏天你们回来,平安都二十三了,这也太晚了,没得让旁人说嘴,说我们这些做主家的,苛待府里人。” 江升虽觉得二十三成亲也没什么,好饭不怕晚,他就是二十三成亲的,现在和夫人不也是琴瑟和鸣的,但既夫人觉得这事不能拖,那这事就是不能拖,便去找平安: “咱们走之前,给你把婚事办了?” 结果这次,平安居然不同意了,回道: “侯爷,还是等咱们明年回来吧。” 江升怎么都劝不下来,因没办好夫人交代的事儿,悻悻而归,跟林月鸣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简直懒得说平安的状态,吐槽道: “真是,作啥呢,那么好的媳妇都不知道要,打仗都打傻了。” 林月鸣听了,也很无语,这事儿闹得,怎么平安又不同意了呢? 于是林月鸣叫了白芷来问: “你们这次去广州,可是吵架了?” 白芷也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啊,在广州还挺好的,有海寇来米行试探捣乱,还是平安把人给收拾了的。” 既不知道为什么,那便问问,白芷也懒得猜,直接就杀到了平安的住处去。 平安跟着江升外放来明州后,估摸着侯爷是要在这里长住的,于是也在明州置办了个二进的小宅子。 明州的房价和地价都比京城便宜得多,地方也宽敞,平安当初跟着江升杀进京城抄大逆贼的家的时候,也得了好些好东西,家底也厚。 所以这个宅子虽和商家老宅不能比,但比他京城原来的房子可大多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连后院的小花园和后罩房都带着。 平安走之前,把自家房子的钥匙交给了邵俊,还在邵俊那里放了一笔钱,托付他的邵俊兄弟帮他办婚礼要用的行头,后来紫苏和墨莲连番上阵,把这个宅子布置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所以白芷到的时候,宅院里还是张灯结彩,随时都能办喜事的景象。 而平安在前厅,站在一个梯子上,正在往上面挂一个大红的灯笼。 白芷见了,冷笑一声: “不是不成亲了么,还挂红灯笼做什么?怎么,是想换新娘?好歹相识一扬,不给我发个请帖?怕我出不起贺礼?” 平安被她一句句反问,怼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连灯笼都顾不上挂了,忙慌慌下来道: “不是,不是不成亲,是等我从三佛齐回来就成亲。” 白芷呵了一声: “等你?我凭什么等你,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让夫人给我找个好的,还等你回来?你明年回来,就等着给我家娃包红包吧。” 白芷说完就走,平安赶忙去追,拉了她的袖子: “媳妇,你别生气了,你等等我好不好?” 白芷扯开袖子,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不等。” 真是毛病,白芷心里铁石心肠地想着,可不能惯着他这毛病,不给他掰过来,他这是要上天了。 平安又去拉,这次拉得更紧了,不让白芷走,可怜兮兮地,都快哭了: “这次要去那么远,万一我死在外面了。” 白芷立马道: “你若死了,我就给你披麻戴孝,等你过了头七,我就改嫁。怎么,你死外面,还指望我给你守着?爱成亲不成亲,全天下这么多好男人,我还非你不可了?给你个机会,今天把聘礼送来,后日是个好日子,巳时三刻你来接我,你要不来,以后就别来了。” 白芷说完,理都不理平安,转身就走。 任由平安在后面崩溃地叫: “媳妇,求求了,再给我点时间!后天来不及准备啊!媳妇,别跑,好嘛,好嘛,后天就后天,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白芷不回来,她是来通知他的,又不是来跟他商量的,一溜烟就跑了。 回了商家老宅后,白芷还没来的及去找林月鸣复命,紫苏抱了个盒子,神秘兮兮地拉住了她: “咋样?搞定没?” 白芷绷了一路,到紫苏面前终于绷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 紫苏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有戏,拉了她就往她住的地方跑,关上门,把手里的盒子打开,说道: “这是夫人让我拿来给你的,你来,我给你讲讲,你这几日,自己没事儿琢磨琢磨,别怕啊,这事儿,你试试就知道了,好的很……” 白芷一看紫苏拿的东西,脸一下涨得通红。 她是夫人面前的一等大丫鬟,又经常值夜的,侯爷又这么能折腾,夜里主子的动静总是瞒不过值夜的丫鬟的。 但知道是知道,真联想到自己身上,白芷一下羞得不行,都不敢看。 林月鸣让紫苏来跟白芷说,也是考虑过的,因为紫苏比较能放得开,也敢说,如果是墨莲,让她来说,说不定比白芷还害羞。 这边,白芷被紫苏拉着暗中学习,那边平安跟火上房似的,拉了邵俊,满世界凑聘礼用的东西,堪堪在三更前,把聘礼送到了商家老宅。 到了第三日,巳时三刻,打扮得喜气洋洋的新郎官赵平安,骑着高头大马,前来迎接他的新娘子兰白玉。 白芷带着盖头,到主屋给林月鸣磕头,眼泪都要下来了。 林月鸣给白芷添了五十亩水田,一百两银子加一副金头面做嫁妆,笑道: “别哭,这么近的路,什么时候都能回来的,去吧。” 邵俊作为白芷的娘家人,将白芷送上花轿,拜堂成亲。 一对恩爱新人,至此喜结连理。 洞房花烛夜,端的是,春色无边花富贵,郎情妾意俩缠绵。 第191章 出兵 江升走之前,林月鸣给了他一样东西,是三佛齐周边的岛屿图。 林月鸣展开岛屿图跟他说: “代我向外祖父和舅舅问好,这是我之前根据外祖父当年旅居三佛齐的游记,还有文稿以及图册整理出来的,虽过了这么多年,叛军又作乱多时,人情风貌或已不同,但岛的位置总不会变的。那里据说有上万座岛,情况复杂,切记谨慎。要记得我和霁雪都在家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江升给女儿请封的折子,以及本次清扫雷州海寇的请功折子已经送往京城了。 林月鸣刚生产完,孩子又那么小,不是万不得已,江升是不想走的。 但前往三佛齐平叛是皇上的旨意,滞留三佛齐的又是林月鸣的至亲,此行,他非去不可。 只是要离家这么久,内心实在是念念不舍,哪哪儿都放心不下,郑重地收了林月鸣的岛屿图,江升交待道: “好,我一定平安地把咱外祖父和舅舅带回来。家里就托付给你了,二弟那边,我倒不担心,他走的是正统科举的路子,哪怕和宋家的亲事议不成,他一个大男人,也总能娶上媳妇的。只是有一事,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帮我看着点,三妹妹那边,她现在也十六了,该定亲了。之前因为太子的事,耽误了给她找婆家,你帮我看看可有合适的人家,家世什么的也不用太高,过得去就行,关键是人要好,家里简单些,规矩少一些……” 因为太子闹那一扬,被耽误的不仅有宋七姑娘,还有江宁。 太子,储君也,就是未来的皇上。 储君退婚的女子,一般人可不敢娶,储君看上的女子,一般人家那更是不敢娶了,这要真娶了,万一将来太子登基翻旧账怎么办?还是躲着点好。 所以虽然江家门楣够高,江宁又到了适婚的年纪,到江家来提亲甚至打探的,一个都没有,可把江升愁坏了,都恨不得揍太子一顿。 江升絮叨叨交待个没完,时辰到了,商北已经来和林月鸣辞行了。 林月鸣还没出月子,受不得风,所以也没法去港口送他们。 刚刚和江升说着话还不觉得,如今见了商北,离别一下就具象了,想到他这匆匆来一趟,又匆匆要走,心中有些酸涩之意,不免落下泪来: “表弟,我去不得港口送你,务必保重。” 江宁是陪着商北来的,见林月鸣哭了,安慰她: “嫂子,你别难过,我去帮你送哈。” 陆续来和林月鸣辞行的不仅有商北,还有施念齐。 施念齐的母亲还在三佛齐,她回来搬完救兵,自然还是得带救兵回去,好把自家母亲给带回来。 而且作为大军里,唯一一个,曾从叛军眼皮子底下,把船开进三佛齐,又把商北偷出来的人,施念齐偷偷研究了很多商船走私的路线,这次去,是给人生地不熟的大军带路的。 大军走后,又过了几日,因为林月鸣还在做月子,江升放心不下的江宁的婚事还毫无进展,江升并不担心的江远的婚事,却有了好消息。 江夫人拿着信,满脸喜气地来找林月鸣: “成了!哈哈,成了!” 信是章夫人写来的,因为军中的路子快,章夫人按章豫说的,通过军中的路子,从罗家带过来的信。 信里说,宋家对江远非常满意,如果江家也中意这门亲事,可以上门提亲了,宋家话里透的意思,尽量年前就把这事给办了,不然明年提亲,后年再成亲,时间就拖得太久了。 江夫人对年前提亲这件事毫无异议,那是举双手赞成。 这么好的姑娘,那可不得早点娶回来,拖拖拉拉再等个两年,完全没必要。 只是相看还能找亲戚带,这上门提亲,必须得是男方长辈亲自出马不可,所以这也意味着江夫人得赶快回京城。 林月鸣已经生完了,意味着风险最大的那关也过去了,有江宁在能料理庶务,江夫人也就能放心回京处理江远的事。 这一回京,要办江远的婚事,又是一个大阵仗,现在留在京城府里的那些人肯定是不够的,江夫人在那里理带来的人和东西里,哪些要带回去,府里就有些乱糟糟的,秦祝上门的时候,都吓一跳: “太太,你们这是在搬家,这是也要回京么?” 这个也字就很微妙,江夫人一向是有话直说的,当扬就问了: “你也要回京?” 秦祝在这江南温柔之乡,待的都不想回去了,如今突然收到皇上传召,心里可郁闷呢,回道: “正是,我本是来跟太太辞行的。京中地动,皇陵塌了,皇上派人去查才发现,竟有那胆大包天不要命的,贪了修皇陵的银子,连建皇陵都敢偷工减料。皇上震怒,工部好多人都被抓了,这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哎,我是运气好,进工部进的晚,没摊上这事,皇上命我回京,赶在年前把皇陵给修出来,免得过年祭祖都找不到坟,哎,你说这都什么事儿。” 第192章 交接 皇上本来就不是个良善的脾气,动不动就要打人板子的,如今自家祖坟居然塌了,细查之下,甚至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惹得皇上这爆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给工部来了个连锅端。 从工部尚书偷鸡阁老陆大人开始,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一个营膳司的郎中,负责修缮皇陵的前三把手,全都下了诏狱。 现在的工部里,皇上唯一还信得过的就是自己的小舅子,于是就下了个旨,让秦祝速速回去给自己修皇陵。 熟知秦祝的秉性,担心他拖拖拉拉不肯回去,皇上还给秦祝画了个饼: “你回来,朕封你做营膳司的郎中。” 秦祝如今是秦家里混的最差的,自家父亲是国公,长姐是皇后,两个哥哥是大将军,连最小的妹妹前段时间都被皇上认成义妹,封了异姓的县主。 只有他自己领了个六品主事的差事,每天灰头土脸盖房子,一听能升官,而且是连升两级,被这大饼吊着,一边是还得接着盖房子,郁闷地嘤嘤嘤,一边又是升官的机会,亢奋地嘿嘿嘿,就这么精分地收拾行装回京。 如今一听江夫人也要回去,秦祝就提议干脆两拨人合一拨人,商量好时间,三日后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秦祝来,除了辞行,还给林月鸣带了个圣旨。 林月鸣月子都没出,就收到了皇上派遣的差事,让她全权负责明年圣驾南巡在明州的安排。 本来这事儿是秦祝的活,秦祝这一走,这事儿就得搁在那儿了。 但皇上念着要南巡,都念了快一年了,就是天罚也阻挡不了皇上南巡的脚步。 太祖开国到现在,历史上也发生过天罚,且都还不是在京城,哪怕是隔了几千里路的天罚,只要是在疆域内的,之前的皇上都是要拜天祭地,下个罪己诏的。 以史为鉴,遵循祖制,礼部也是这么劝皇上的。 但从马背上成长起来的皇上完全不吃这一套,身上没有一根骨头是软的皇上,甚至连做个样子,沐浴焚香,斋戒思过几日都不愿意做。 天罚什么天罚,在皇上看来,这就是上天都看不过去自己被一帮混账蒙蔽,特意来提醒朕的。 旁人贪了银子弄塌了朕的祖坟,还要让朕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把这些干坏事的混账一砍,明年,接着南巡。 秦祝被调回京城了,那就再找个人来安排。 明州地界上,皇上能叫得上名字的人也没几个,信得过的人就更少了,盘来盘去,也就宁海夫人能担此重任,虽宁海夫人刚生产完,但南巡本身也要小半年后,时间上问题也不大,于是就把这旨意下给了林月鸣。 秦祝一项项仔仔细细跟林月鸣交代: “皇上说这全权负责的意思,就是只要跟南巡相关,明州官扬所有的人力物力你都可以用,旁的都是小事,关键要保障皇上的安全,决不能出差池。年前关键的几个要紧事我已忙得差不多了,夫人倒不必担心,安心休养好身体要紧,只开春后有几件要紧事,请夫人务必放在心上,别误了关键的时辰。” 林月鸣没想到秦祝平时看起来这么不着调,在办正事的时候,表情会这么认真,这么严肃,当即做洗耳恭听状: “请讲,我必定谨记在心,务必办妥。” 这些差事秦祝这忙了快一年了,早就烂熟于心,都不用打草稿,张口就来: “一是御船,你们商家在造,主体已经差不多了,现下在上漆,年后,正月过了,务必下水试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趁早发现,别等皇上上了船才出问题要可真是要命,二是府邸,如今房子基本已经成了,现在已在做家具,年后开春重点要把花木早点种上种活,不然皇上来了万一光秃秃的,实在是不好看,三是南巡的安防,皇上具体哪一天什么时辰从哪个线路到明州,不到最后一刻礼部是不会说的,罗总兵有人,但路线你得跟他规划好,想周全些…” 秦祝说的极细,传授给林月鸣的都是具体实操的经验,林月鸣记得也很认真,也很感激秦祝愿意倾囊相授。 因为她以前在后宅,办过最大的扬面,也不过是几十桌客人,千八百两银子的席面,和南巡这样花钱如流水般,举国之力的大扬面根本没得比,完全没有经验。 很多事,靠想象是完全想不出来的,只有像秦祝这般真正做过事的人,才能知道。 秦祝说得口干舌燥,茶都喝了三盏,洋洋洒洒说了近一个半时辰,终于把自己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问林月鸣: “宁海夫人,你可都记住了,便是没记住也没关系,今日说了,是让你大体知道都要干嘛,中间遇到再有不懂的,你可写信问我,也可问问明州知府,他外放明州前,在礼部干过。” 林月鸣点点头: “我记下了,大体是这七件要紧事,每件要紧事,各有这三个要点,你再帮我看看,我记得可对?” 秦祝讲了一个半时辰话,林月鸣用三七二十一句话,不到一刻钟就给概括完了,听得秦祝都愣住了。 林月鸣见他那呆愣住的表情,很有些紧张。 毕竟自己没有实操过,光靠想象,或许是理解的不够透彻? 关系到皇上的事儿,那可不能有一丝错漏,理解不够透彻,那怎么行。 趁秦祝还在,林月鸣赶紧问: “是不是我哪里没说对?” 秦祝愣完,抚面开始嘤嘤嘤嘤地哭: “没错,一点错没有,只是,我怎么想不到要这么说,原来还能这么说嘛!真的很不想跟你们这些聪明人一起做事,显得我也太废物了!” 第193章 赶路 她还以为真是自己惹了他生气,虽她只是寻常发挥,一点显摆的意思都没有,但秦祝都气哭了,自己定然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别人好心地来跟自己做交接,毫不藏私,倾囊相授,自己倒把人给弄哭了,这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于是林月鸣便揣摩着他的喜好,特意选了幅字画,让人作为礼物送了去给他赔礼道歉。 结果秦祝这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哄就好,第二日又高高兴兴抬了个大箱子来了: “昨日没来的及,这是我这半年办差用的文稿,图纸,典籍,我回京也不好带,你看看可用的上?” 这是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了。 林月鸣心想,虽感性了些,这还挺好哄的,于是收了文稿,因秦祝来的时候已是吃饭的点,为表谢意,还让邵俊设宴款待了他。 结果莫名奇妙地,又不知哪句话触碰了秦祝的玻璃心,秦祝又是嘤嘤嘤嘤地回去的。 搞得林月鸣都不自信了,反思自己是不是孕期休养的太好,舒心不劳累的准则执行得太到位,在这人情事故上都技艺生疏了? 没办法,林月鸣又选了个礼物给秦祝送去。 结果第二日,薅羊毛薅上瘾的秦祝又高高兴兴地来了。 等到第三件礼物送出手,林月鸣幡然醒悟,不好,中计了! 原来嘤嘤嘤嘤是秦四郎的手段,他就是故意的,靠着这手段,让人哄他呢。 这么隐蔽的技能,连她都着了三次道才反应过来,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得栽在他手上。 好在秦祝再是能要东西,第三日也得走,林月鸣可算是把这尊惹不起的大佛给送走了,再不送走,书房都得被他薅秃。 秦家和江家两家回京的队伍凑到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而去。 这么多人,晚上住店都是个大事,一般的荒野小店都住不下,所以带队的秦家管事每日都仔细规划着路线。 如此过了十来日,回京的路途还未过半,这日才半下午,太阳还没下山,秦家管事就来跟江夫人商量: “夫人,从这过去,大概半个时辰,会路过一个小县城,县城虽小,可能住得条件也比不上昨日咱们住的大城,但我建议咱们今日就在这小县城住下吧。不然过了这个县城,再往后有几十里山路,不好走不说,那山里几十里路都没有人烟,就更不是住不得了,得连夜赶路,不如在县城修整一番,明日早些赶路。” 江夫人草莽出身,又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骨子里就不是个讲究吃住的人,别说小县城了,荒野地里找个背风的地方和衣睡一宿她都没意见,于是当即表示赞同,一点意见都没有。 一行人快行到小县城,都能看到小县城的城门了,身后一阵马儿疾驰的声音。 有三人挥鞭纵马而来,喊道: “劳驾!借过!借过!” 江夫人这一行人多,车马也多,几乎把官道都堵了,因马上要进城,所以速度也慢。 身后人来的这么急,眼看要撞上,一行人赶忙驾车躲避。 三人三马从那让出来的缝隙中踏过,疾驰而去。 官道上本来尘土就多,这么一过,顿时尘土飞扬,跟在最后面车里的张妈妈最遭殃,迎面吃了一嘴的尘土,搞了个灰头土脸,顿时叉着腰,破口大骂: “抢什么抢!赶着投胎啊!” 张妈妈以为那三人是要去抢小县城里住店的好房间所以才插队进城的,实在是这次赶路都习惯了,好些贼精的人,一看他们那么多人,紧赶慢赶也要赶到他们前面去。 结果那三人却根本视县城如无物,连城门都没进,就这么奔着前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山路而去。 竟是搞错了,张妈妈悻悻道: “还真是有急事啊。” 秦祝因坐车坐累了,这段路在骑马殿后,也跟着吃了一嘴的泥,但他是个善解人意之人,见了刚刚那三人,便知他们为何如此着急,于是对张妈妈道: “没办法,他再不回去,他爹说不定真就头七都过了。” 张妈妈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是奔丧的,难怪了,哎,算了,算了,天大地大,死人最大,不跟他计较了。” 秦祝看着前方三人已远去的身影,心想,小陆大人这是收到信了?也不知是皇上召他回去,还是陆府有人给他报了信。 小陆大人这么匆匆回去,别说是他爹了,他这次脑袋能不能保得住,都得看他在皇上面前面子够不够大。 得亏宝珠没有嫁到他们家去,还清流世家呢,都干了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活该! 虽自家妹妹也不想嫁给陆辰,但当初两家的婚事,是陆辰先去找皇上去取消的。 自家妹妹被人嫌弃了,秦家的脸被打了,秦祝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早就看陆家不爽了。 江秦两家的回京队伍还按着节奏,不紧不慢地往京城赶的时候,一路风餐露宿昼夜不休的陆辰已经赶到了京城。 陆大人出了事被下了狱,陆家众人都慌了神,没一个能站出来做主,想想法子的。 陆家老太太被这消息吓晕过去,又在梦里被砍头吓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喊: “快让辰儿回来!快!快给他写信让他回来!” 陆家大总管好歹是跟着陆大人在外面办差的,头脑还清醒些,说道: “太太,写信就太慢了,少爷收到都不知什么时候,我去明州请少爷回来。” 陆家大总管这一路来回都没歇,到家就躺倒了,陆大人不在,陆辰现在就是一家之主,回了家,先按规矩,去给老太太请安。 结果从前院往后院走这短短一路,却见府中乱得是不成样子,地上的落叶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扫了,不管前院还是后院,丫鬟小厮们各个凑在一起,满脸焦虑窃窃私语,就是不干正事。 而他回府这么久,居然连茶都没人送一盏上来。 进了后院,到了老太太住的主屋,一个小厮鬼鬼祟祟东看西看撞过来,一包小包袱就从他怀中摔落,落地金石之声清脆,竟是老太太妆奁里的金头面。 第194章 内讧 小厮一见是陆辰,吓得当场要跑,被跟在陆辰身后的文冠一下扑过去摁倒在地。 文冠压着那小厮,扯了他的腰带绑他的手,喝骂道: “你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跑来偷东西!说,谁是你的同伙!你若不说,现在就送你去见官。” 像金头面这样的贵重东西,都是锁在柜子里,由老太太的贴身丫鬟保管的,没有同伙,这小厮哪里能这么容易把东西偷出来。 陆辰实在是没想到,父亲事发也没多少时日,且现在只是收押,皇上都还没定父亲的罪,家里怎么会乱成这样,连规矩最大的老太太屋里都能发生监守自盗这样的事来。 以前福王之乱封街的时候,情况比现在还严重,那个时候家里还好好的,他和父亲离家多日回来,家里依旧井井有条,短短几年时间,家里的门风怎么会败坏成这样。 盗窃主家财产可是重罪,小厮一听要见官,吓得当场喊冤: “公子,冤枉啊!冤枉啊!不是我私自拿的,是五老爷拿给我的!我都是听五老爷的,不信,公子你去问问五老爷就清楚了,五老爷现在就在老太太房里。” 这个小厮陆辰还真认得,确实是五房的人,也就是陆辰五叔的贴身长随。 陆老太太生了五个儿子,平日里最疼爱的就是这个长得最像陆老太爷的小儿子,什么都偏心小儿子。 一听是五叔让拿的,陆辰把金头面一样样捡起来,原样包好,对文冠道: “先押他下去,等我见过老太太回来再说。” 陆辰拎着头面,穿过院子,进了主屋的堂屋,只听里面吵吵嚷嚷,不仅是五叔在,另外三个叔叔也在。 这其中,五叔的声音尤其大: “母亲,你可要尽快做决断啊,老大贪的银子, 他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要咱们跟着他去送死,赶紧分家,可不能连累咱们!” 另外三个叔叔也吩吩附和道: “是啊,母亲,今日就请了族长来分家吧,晚了,可真的就全完了。” 陆辰的母亲也在场,气得声音都在抖,边哭边嚎道: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个雷劈死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他拿的银子可是给咱大房用了吗?还不是给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用了!平日里花钱的时候,大哥长大哥短的,哄着他给钱,如今他落了难,你们不说想着救他,倒还嫌他拖累,要分家!” 五叔当场反驳道: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才用了几个钱,再说了,又不是我们让大哥去贪银子的,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怎么跟个泼妇一样。” 除了老大陆大人进了官场以不到四十岁年纪,入了阁,撑起了陆家的门楣,好歹稳住了陆家嫡支的体面,陆老太太的其他的四个儿子,通通继承了陆老太爷败家子的秉性,文不成武不就,没一个闯出名堂来的。 老二是个病秧子,却偏爱留连烟花之地,京城各处秦楼楚馆都有陆二叔的红颜知己,为博红颜一笑而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 老三倒是身体好,却爱招猫逗狗,跑马游街逛赌场,赌性上来了,赌红了眼,能把裤子都给输个干净。 老四倒是个体面人,不好色也不好赌,还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可是却喜欢附庸风雅,买个古董字画什么的是家常便饭。 老五则喜好交友,每日被一群狐朋狗友撺掇着,各处吃吃喝喝,走哪儿都是陆公子全场买单,花钱如流水。 除了大房,其余几房不事生产没有进项偏偏各顶各的会花钱,自家那点月钱连月初都过不去,全靠公账兜底。 总之,各有各的不成器。 陆辰记得母亲管家的时候,还常找父亲抱怨,说几个叔叔们花钱实在太厉害了,没个节制,这样下去也没个头。能不能分家单过? 那个时候父亲还曾训斥母亲,小家子气,没有宗妇的气度,还叱道: “老太太还在,分什么家?没规矩!我是老大,弟弟们靠着我也是应该的,以后万不可再说这种使我兄弟几人阋墙之语!” 父亲这么护着弟弟们,结果他一出事,第一时间要跟他撇清关系的也是他们。 陆辰只觉讽刺,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践行的兄友弟恭的陆家规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夫人被陆五叔当着众人的面骂是泼妇,都要气疯了,上手就要去打他,哭骂道: “你敢说你没用几个钱,你个没良心的,敢不敢翻一翻账本看,最会花钱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公账上没钱了,偷母亲的首饰去当的也是你!” 陆五叔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半点不让着,反手就把自家大嫂推到了地上,反过来就泼脏水: “乱说什么!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动母亲的东西,你自己做的,怎么还推到我身上来了,什么东西!” 陆老太太坐在最上首,一句一个: “住嘴!你们给我住嘴!” “老大媳妇,你怎么能骂人呢!” “什么!谁偷了我的首饰!你们把话说清楚!” “我的首饰!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可惜任她喊破喉咙,拐杖在地板上敲得砰砰响,在场没一个听她的,气得陆老太太眼一闭,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现场一片混乱的时候,陆辰走进了堂屋,将自家母亲扶起来,又把手上东西丢到桌上。 哐当一声,包袱散开,金光闪闪一片,正是陆老太太的金头面。 陆辰这一手太突然,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夫人也不哭嚎了,陆老太太也不晕厥了,连骂骂咧咧的陆五叔都不敢再开口。 陆辰对着他那倒打一耙的五叔甚至还能笑: “刚刚进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五叔的小厮偷盗祖母的首饰,小厮指认是五叔指使,人在我手上,五叔,报官还是发卖?” 人证物证俱在,还落在了自己侄子手里,陆五叔再无刚刚的嚣张气焰,弱弱道: “家丑不可外扬,别报官了,就发卖了吧?” 陆辰又道: “父亲这次犯的,是诛九族之罪,便是分家,各位叔叔也是在九族里的,也是没用的。几位叔叔,你们若是想活命,倒不如赶紧去找族长,将你们逐出陆家,改姓旁人家,方是出路。”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怎么能改姓旁人家,陆老太太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这让我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 因陆大人一向对陆老太太颇为孝顺,陆老太太平日里还能当个吉祥物,家里人人捧着她,关键时候,却没一个人听她的。 能活命,陆五叔还管什么列祖列宗,转身就跑,去找族长。 剩下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争先恐后往外跑,生怕跑慢了耽误了自己除名,现场一下就只剩下陆老太太,陆夫人和陆辰。 陆老太太气得半死不活地躺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道: “这样子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陆辰不为所动,回道: “祖母,这个家早就散了,我会请官牙来,安排变卖房产,田产,铺面和仆从,筹集银两营救父亲。母亲,祖母,请收拾下行李,我们得搬家了。” 第195章 悲欢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都快要到大寒了,正是天寒地冻,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四分五裂的陆家,正在跳楼价大甩卖变卖家产。 陆辰狠下心来,趁着几个叔叔去找族长闹着要除名的机会,迅速卖掉了主宅。 现在年底,正是各家店铺收总账的时候,以前还能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庙都没了,陆家又分了家,各家叔叔欠下的账,就得自己付了。 银子得留着救父亲,陆辰就租了个一进的小院,陆老太太住主屋,陆夫人住东厢,陆辰住西厢。 仆人里,就留了陆总管这个老仆一家,住倒座房。 就连文冠,陆辰也趁这个机会,给他放了奴籍,让他自谋出路。 文冠不肯走: “主家出了事,我怎能一走了之?” 陆辰道: “早该放你走的,你在读书上有天赋,别埋没了,以后官场相遇,说不定我还要靠你看顾。此次我父亲犯下的事,已是死罪无疑,唯一的一线生机,靠的是皇上的一点于心不忍,我若不落魄到底,皇上是不会动恻隐之心的。” 文冠这才磕头告别: “既如此,不敢坏公子的大事,公子若有令,随时吩咐,我定随叫随到。” 不仅陆辰身边没留人,甚至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身边,也是贴身伺候的人一个没留,大冬天的,每日还得自己劈柴打水做饭洗衣裳,两个贵妇人何时干过这种粗活,日日是以泪洗面,苦不堪言。 陆家一片风雨飘摇,凄凄惨惨戚戚的时候,武安侯府江家却是喜气洋洋,热热闹闹。 江夫人正带着江远和大媒人威宁伯夫妇二人,一行四人上宋家去提亲。 本就是之前就已经谈好的事,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整个提亲过程一点波折都没有。 宋家收下江家的提亲礼,一对江远亲自猎下来的活雁。 江夫人请了宋七姑娘的生辰八字,找了大师合八字,把上上大吉的结果告知宋家,定下明年春闱后上门送聘礼,江二公子和宋七姑娘的亲事,就此定下了。 有人悲戚戚,有人喜洋洋,还有人苦哈哈。 和建房子深度绑定在一起的秦祝,顶着冬日如刀刮的寒风,跑到荒无人烟的郊外,踩着满脚的泥巴,看完皇陵坍塌的情况,回去给皇上复命。 秉着丧事喜办,不触霉头的原则,秦祝拣着好听的话放前头给皇上说: “塌得最厉害的吧,是太后躺那地方,骨头都给砸碎了,我去看过了,捡都捡不起来,没办法,只能全挪走了。” 当初太后谋逆之事事败,还是很嚣张,皇上最多就软禁她,难道他还敢杀她?就不怕天下人说吗? 结果皇上真的敢,派汪平过去,一条白绫,太后就被畏罪自杀了。 皇上本是不愿意把太后葬在皇陵里的,甚至当初都想夺了太后的封号,不以国礼安葬。 但是先皇当初留了话,等太后仙逝,他要跟她躺一块儿。 总不能把先皇从皇陵里请出来,皇上没办法,只能以国礼葬了太后。 如今一听,愈发觉得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都埋地里了,也要把人给震出来。 此乃天意! 皇上听了,果然高兴了些,但高兴了一瞬,又开始叹气。 秦祝见皇上刚刚是在看折子,问道: “谁的折子,惹皇上这么不高兴?” 若是旁人,可不敢这么问皇上。 但秦祝是自己的小舅子,除了是君臣,还是亲人,所以秦祝一向是很敢问,皇上也不恼,答道: “陆星移,给朕写了个请罪折子,哎,可惜了。” 皇上一向惜才,看这样子,是舍不得了。 因为和陆家有过节,秦祝就又多问了句: “哦,小陆大人这是在给他父亲求情,皇上是舍不得杀了?” 陆阁老的叛罚,前几日已经定下来了,刑部揣摩着皇上的心思,叛了个斩立决,秦祝那日来找皇上复命,正好碰到刑部在讲这个事情,当时皇上的意思是同意的。 但看皇上现在的样子,恐怕是不忍心了。 果然,皇上道: “他若求饶,也就罢了,他是一句求饶的话没说,只说自己的错处,变卖了家产,连零碎的银子,都给朕送来了。陆星移是个可用之才,若他父亲判了斩立决,以后朕也用不得陆星移,罢了罢了,留他一条狗命,总不能连朕的人也搭进去。” 第二日,皇上传召,陆辰未穿官服,一身布衣,进宫请罪。 陆辰泪洒乾清宫,陆大人捡回一条性命,被判流放三千里地。 而原本官场上最璀璨的一颗星星,入朝三年就升到五品官的小陆大人,惨遭贬黜,被贬到潭州白鹿书院,做了一个八品的教谕,并接着办那给林大儒的书写书注的差事。 第196章 帮扶 新年到了,各处的衙门都封了印,差事也停了,要过了正月十五才重开衙门。 林月鸣的月子也做完了,于是开始忙起皇上南巡之事。 虽因为安全原因要保密,礼部现在还不会说皇上来的具体日子,但皇上难得来一趟江南,为了让皇上来得高兴,住的舒心,玩的畅快,如果她是礼部的人,只要不是脑壳有包,必定是会安排在桃红柳绿,江南最美的时候。 早的话不会超过三月初,晚的话也不会晚于四月底,她能用来筹备的时间也就是这两三个月时间,办的好或能更进一步,办得不好可能还要连累亲朋掉脑袋,所以现在手上能用的人都得用起来。 章豫和林于飞来找她拜年的时候,林月鸣把章豫单独叫到了书房,问他: “你现在手上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 章豫正为这事发愁呢,他是靠着跟姐夫的关系进了武将系统做了文职,武将要有前程,得靠军功,他也有自知之明,让他办文差可以,让他上战场杀敌他是真的不行。 因为不能上战场,所以他在武将系统里的上升通道,天然就会慢一些,要想出头,得靠机缘,得有合适的差事。 比如这次,水师总署初建,他跟着姐夫,被指派了募兵的差事,也是靠着歼灭海寇的东风,皇上给他升了一级,从七品的参军升成了从六品的副尉。 但后面募兵进入常态化,再想靠这件差事升官,可就难了。 长姐既主动这么问,说不定是有差事给自己,这么好的机会,怎能错过? 于是章豫半点没保留,坦坦白白地,把自己的难处痛痛快快全倒了出来: “长姐,如今我手上没什么要紧差事。只能等着看姐夫回来,可还有差谴。不瞒你说,长姐,我心里没底的很。如今看着我们章家,还算是功勋之家也有体面,可万一我爹出了什么意外,我是没有爵位可以袭的。威宁伯爵府,以及这个爵位带下来的产业皇家都会收回去。不管是我的母亲,还是于飞,这辈子都没过过苦日子。一想到家里从祖上传下来的爵位要断在我手里,她们以后要跟着我受苦,从功勋家的日子过成小官家的日子。为人子者不能荣养父母,为人夫者不能封妻荫子,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威宁伯爵府的这个爵位,是莫名其妙被先皇降的档,旁人都太清楚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 这是章家的痛处,林月鸣以前也不好专挑人痛处去戳,连林于飞面前都没问过。 但如今章豫主动说了,那这件事就可以问,而且问清楚了,才知道怎么解。 江夫人已来了信,二弟和宋七姑娘的亲事定了。 这次江家和宋家的亲事能成,章家是出了大力气的,不能白白受人恩惠,总是要还礼的,要还礼,最好还的是别人需要又办不成或不好办的事。 而且官场之上,单打独斗未免势单力薄,既是亲戚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皆损。今日你帮我一把,明日我帮你一把,互相帮扶,而不是内斗掐架,才是家族发展,蒸蒸日上的正理。 于是林月鸣说道: “你们家这个爵位,当初是怎么丢的,我只听过坊间传闻,说是威宁伯爷惹恼了先皇,可有此事?具体何事,你可清楚?” 章豫可真是太清楚了,这个爵位是被他爹给搞丢的,因为这个,他爹觉得对不起他,每次小酌几杯就上头,就要拉着他,跟他回忆半天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对不住他芸芸。 这件事听自家父亲已经讲过很多回了,章豫如今说起来,很是无奈: “是为了给太后封后的事,之前先皇还在的时候,太后已是皇贵妃,先皇尤不满足,还想封皇贵妃做皇后。但太后那暴虐的性情,苛待宫人的名声,还有个骄奢跋扈的外家,怎么能当母仪天下的皇后,朝臣们都拐着弯地各种反对,五品以上半数朝臣都上了联名信,朝中阻力很大。” 这件事,林月鸣倒是隐隐约约听过,问道: “可是章伯爷也上了联名信?法不责众,倒是没听说先皇为了联名信的事撤了谁的职,最多不过罚些俸禄,怎么就章家受这么大牵连,连爵位都丢了。 章豫说起自己父亲办的这件事,也是苦笑一声: “先皇想封皇贵妃位皇后,明着办不成,不想善罢甘休,就打起了勋爵之家的主意,想拉着勋爵报团和朝臣们打擂台,因我父亲在功勋里,是最好说话的性子,先皇就宣了我父亲去,问我父亲对皇贵妃怎么看。我父亲他,哎,一向没什么心眼,没听出先皇的弦外之意,就一五一十,把皇贵妃在外那些不好的风评全说了,就这么惹恼了先皇。” 林月鸣听了,都替章豫觉得冤。 也不看看场合,也不看看说话对象,章伯爷这是,怎么能什么都说呢,哪怕是反对,也要迂回些,哪能当面说人坏话。 哦,先皇宠在心尖尖上的举世无双的皇贵妃,到了你口中,成了啥啥啥不行的恶人,先皇如何能忍。 好在,皇上换了,要不然,以先皇对太后的宠爱,如果先皇再来个长命百岁,章家那可真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既问题出在触犯了皇权上,要想解章家之困,还得靠皇权。 林月鸣对章豫道: “既你要等侯爷回来才有正经差事,这前面几个月,你就劳累些,我这里有个差事,你也试试。皇上春日要南巡出海,御船已经造好了,这几日就要下水试航,你也跟着去看看,皇上出海在船上的行程,你就全权负责起来。皇上好不容易出趟海,别就干巴巴给皇上看看海,看个不到一刻钟皇上就该烦了,安排点其他新鲜的活动,你做事一向周全,这事我就托付给你了。” 长姐这是要给自己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那可是在船上,不是在岸上,皇上又没处跑,这种场合,可就有了很多的机会,如果办事得当,能入了皇上的眼,未必不能靠自己把这个爵位赚回来。 章豫心里很激动,面上更激动: “多谢长姐,我一定办好这个差事,不辜负长姐的一片心意!” 林月鸣笑道: “都是一家人,别说谢字,一家人,相互帮衬,那是应该的。” 第197章 筹划 把御船和皇上出海的事安排给章豫,林月鸣又叫了白芷来。 白芷和平安成亲的时候,江升给他们俩都脱了奴籍,还给他们请了功劳。 为了嘉奖二人的功劳,除了以资鼓励,皇上还赏了比钱更实在的,给平安封了个巡检的官职,给白芷赏了一个皇商的牌子。 巡检虽然才八品,是个小官,但对平安和白芷来说,却是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二人,从此脱离了奴籍,跃过白身,正式有了官家身份,出门别人都得尊称一声官爷和官家娘子。 白芷成亲后就搬出商家老宅,恢复了本名,兰白玉。 既是官家娘子,不可能再到林月鸣府上当一个管事妈妈给林月鸣处理庶务,白芷还是每日来给林月鸣请安。 因为林月鸣现在的品级已经是一品了,皇上这次没有给林月鸣提爵位,而是提了她的待遇,涨了她的俸禄,再加上江升这次得的赏赐,年后这段时日,林月鸣正好有一大波产业要接收和盘点。 林月鸣叫了白芷来,就是跟她商量这件事: “我这里有波产业得有人去收,对接清楚,你最近若得闲,我聘你做我的掌柜,按大掌柜的薪水给你,你回来帮帮我。” 白芷每日来给林月鸣请安,为的就是讨差事的。 人情是需要走动的,夫人跟她现下是很好,但若长久不走动,这份情意很快就会淡下来。 夫人有很多人可以用,封了府后,皇上赏了很多的人下来,都是各有各的本事会办差的人。 白芷很清楚,夫人身边,只有有更多的人可用,有更多好用的人,并不是非她不可,所以她才来的这么勤快,就是不希望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因为她嫁人就断了。 她自小是指着夫人吃饭的,而不是指着男人吃饭,便是嫁人了也是如此。 所以林月鸣说让白芷帮忙盘产业,白芷一下就答应了: “是,夫人,你把账册单子给我,我定然亲自去看过,每项都盘清楚,绝不让人以次充好,张冠李戴,缺斤少两瞎糊弄。” 林月鸣又道: “你我自然是放心的,还有一事,我的府邸,我前几日去看过了,漆什么都已经刷完,家具也进了场,窗户也已经糊完了。皇上赏下来的人,墨莲也已经在教调教规矩。如今就剩开春的花木还没种,湖里的鱼还没养,林里的鸟还没训,这也是近期交过来的产业,这事我也交给你了,你一并管起来,这几日,你先拟个章程出来,给我看看。” 夫人的府邸,可是皇上要住的,夫人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么? 白芷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手心都在出汗: “都交给我吗?” 林月鸣非常能理解白芷的紧张,这可是皇权,谁第一次挨这么近,都会紧张的。 毕竟她第一次亲自接圣旨的时候,可是都提前演练了好久。 林月鸣没有催白芷,给她时间反应,笑道: “是交给你啊,不然我给谁,你也别怕,你先写个章程上来,我来看着,你拿不准的,也来问我。” 有了夫人这句话,白芷放心多了。 皇上住的地方,她是不敢做主的,但若是夫人做好了主,她就敢放心大胆往前冲了。 精力和时间有限,一个人顾肯定顾不过来,还容易出错。 于是手中的几件大事,林月鸣都一一分配下去,实操让他们负责执行,自己就看个大方向,但唯有一件事,林月鸣必须亲自盯着。 那就是迎圣驾。 皇上到底怎么来,来了该用什么样的礼迎,走什么路线,哪些人参加,安防怎么布,皇上在明州的活动怎么安排,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可能突发奇想兴致来了要去看个什么,具体到每一刻钟的安排,每个可能的意外,都得提前想到。 关键是从太祖开始,圣驾从来没有到过明州,都是在杭州就拐弯回去了,所以明州这边一点经验都没有,有些事不发生你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光靠想肯定想不周全。 为了这事,林月鸣还专门花了几天时间,去了趟杭州,拜访了杭州的知府。 杭州和明州离得近,杭州知府对这个宁海夫人也是早有耳闻。 能诛杀安王,以自身军功封夫人的,本朝就这一个,只要是在朝为官的,没有人不知道的。 听说是宁海夫人来访,杭州知府都惊呆了,赶忙把人请进来。 人请进来后,杭州知府就懵圈了,搞错了吧? 能杀得了安王的奇女子,在杭州知府想象里,怎么也得是个武大三粗,身强体壮,气壮如牛,跟个男人一样,甚至比男人还高大威武的女人,怎么能是像她这样的呢? 一朵温婉的富贵花,后宅里的贵妇人。 要不是林月鸣特意叫了明州知府陪同,杭州知府都要以为自己遇到骗子了。 只能说奇女子就是奇女子,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宁海夫人比自己品级高,又显而易见圣宠在身,连皇上南巡都交还她,正是天子近臣。 面对天子近臣,杭州知府客气的很: “不知夫人有何事需要下官?下官定竭尽全力为夫人效劳。” 权势养人,林月鸣现在已经愈发习惯别人在她面前称下官,反正她现在走出去,没有人不在她面前低头行礼的。 所以林月鸣非常自然的说道: “请知府大人为我调太祖和先皇当年南巡,州府接待的档案,以备此次皇上南巡查漏补缺,知府大人对皇上的忠心,皇上会知道的。” 杭州知府见了眼前女子泰然自若下命令的上位者的态度,心里想到: “果然,能被封为夫人的,都非一般人。” 涉及皇上南巡,人人参与,人人光荣,杭州知府当即就派人去调档案。 光靠想象不周全,那就不要只靠想象,有了档案,终于弥补了这最后一项也是最大的不确定。 林月鸣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皇上南巡时,南巡的主角皇上如今还脱不开身,看不得他的江山,如今他正在忙京城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三年一度的春闱,开场了。 第198章 春闱 春闱会试从二月初九开考,分三场,共九天,每场都要三天两夜。 二月里京城的倒春寒正是厉害,今年又是极寒天气,不仅明州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京城二月里也是飘起了鹅毛大雪。 贡院里天寒地冻,应考的举子们的号房内仅有一盆碳火御寒,在这大雪天里,根本不起作用,考生们的咳嗽声是一个传一个,第一场还没考完,就抬出去好几十个。 抬出去的人里,又以南方来的举子们减员的最为严重。 没办法,南方的举子,本都是文弱书生,好些甚至连雪都没见过,哪里能经受这种冻法。 比不得北方来的那些糙汉子,年年这么冻过来的,天生就扛冻些。 这可把今年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崔大人给急坏了,南方可是科举大省,本朝甚至前朝,八成的状元都来自南方,这么冻下去,可别把那些好苗子都给冻倒了。 怕什么来什么,今年最热门的状元人选,江南今年的解元吴大才子倒下了。 崔大人病急乱投医,给文曲星老爷连上了三柱香: “文曲星老爷保佑,这雪可不能再下了。” 显而易见,崔大人拜错了菩萨,文曲星老爷不管下雪,第二场的雪下得更大了,抬出去的人更多了。 到第三场考完,号房应考的举子们十之去三,南方的举子们尤其惨烈。 贡院门口,挤满了来接考生的马车,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动,马车上更是早就备好了厚衣裳,汤婆子,热茶点心,起码四个抬人的壮实汉子,就等着人一出来,就给抬马车上去,赶紧抢救抢救。 这其中,有一清瘦小厮,牵着匹马,倚着贡院前的一棵树,抱臂而立,格外的鹤立鸡群遗世独立。 隔壁马车的人看不下去了,问这小厮: “这位小哥,你也是来接人的?你家何人在里面?” 小厮点点头,言简意赅: “正是,我家公子。” 就没话了,比这冬日的大雪还高冷。 反正在等人,闲着也是闲着,都是一起应考的举子,以后说不定还是同科,不如结个善缘,隔壁马车的人好心提醒这高冷的小厮: “这个小哥,下了这么大雪,你就带匹马来接人,你是准备让你家公子骑马回去吗?你四下看看,别人都准备的什么呢?” 最起码遮风挡雨的马车总该准备一辆吧? 小厮继续点头,总算多说了几个字: “路远,不好走路,人多,骑马快。” 话不投机半句多,隔壁马车的人这下真是聊不下去了,这怕不是个勺的,算了算了,不跟他说了,春闱这么大的事,这家连正经主家都没来一个,就派了个小厮来接,这么不重视,这么随意,这样的人家,能考上就有鬼了。 不仅隔壁马车的人在打量树下的小厮,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内,一个侍女悄悄撩开帘子,说道: “七姑娘,你看那是不是江二公子的小厮霜降啊?” 宋七姑娘也悄悄靠过来,小声说道: “倒是像。” 侍女跟隔壁马车人一样着急: “霜降怎么就带了匹马来,待会儿江二公子出来,别说骑马了,上马都费劲,可怎么好?咱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总不能上去帮忙吧?” 宋七姑娘倒比自家侍女淡定得多: “他又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两人正说着话,贡院的门突然就开了。 做贼心虚的主仆二人赶紧躲到帘子后面,拉上了帘子。 侍女小声道: “姑娘,咱就偷偷看一眼,这里这么多人,咱可不能上去打招呼,你藏好,我给你看着,看到人,我叫你。” 贡院的门一开,从考场上出来的举子们个个跟逃荒的难民似的,几乎都是爬着出了贡院的大门,一出门就被家里人抬手的抬手,抬脚地抬脚,抬上了马车。 人人都想赶紧抢了自家公子回去,担心这慢上一点,自家公子可别冻死了。 贡院门口马车挤着马车,乱成一团。 不仅是已经出来的举子的家人,还没出来的家人也在往前挤,势要为自家公子抢个好位置。 在这热火朝天,堪比菜市场的喧闹中,在树下抱臂入定的小厮,依旧稳得一匹,除了眼睛盯着贡院的门口看,连步子都没动一下。 直到看到江远,霜降以他清瘦的身板所不符的沉稳声音,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 “公子,这里!” 声音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依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江远的耳朵。 和旁边个个跟只剩半条命,一出贡院就倒下的众考生相比,江远状态好得像是早起出门遛弯般,几步绕过汹涌的车马,走到了树下,问道: “你的马呢?” 霜降道: “在街头。” 江远点点头: “好,街头见,咱们回去。” 隔壁马车那四个抬人的壮汉已经上去抬人了,只剩刚刚和霜降搭话的人在,搭话的人暗戳戳地想着: “呵,回去,逞什么强,你能上马我敬你是条汉子……” 还没想完,江远翻身上了马,单枪匹马从层层叠叠马车中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地。 隔壁马车的人傻眼了,这小厮说得倒没错,这确实比那些接到了人还挤成一团浆糊的马车要快上许多。 江远这边一出现,宋家侍女就赶紧拉了宋七姑娘看。 结果江远动作太快,宋七姑娘刚到窗口,掀开帘子,迎面一个骑马少年,飞驰而来。 两人正好,四目相对,看了个真真切切。 不好!被发现了! 宋七姑娘赶紧放下帘子,吓得心里砰砰直跳。 侍女也是吓惨了,这被发现了,可怎么好? 定完亲的未婚夫妻,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甚至七姑娘现在都不该出门,被发现了,会不会影响七姑娘在江家的风评。 江远没有停下来打招呼,马儿已踏踏地跑远了。 宋七姑娘听着远去的马儿,心里既觉得幸运,又觉得失望。 幸运的是,他没停下来打招呼,多半是没认出自己。 失望的是,他没停下来打招呼,多半是没认出自己。 侍女见早上还兴高采烈偷偷策划着出门的七姑娘好像有些情绪低落,哄着她道: “姑娘,人也见了,咱们回去吧?” 他人都走了,留这里也是无用,宋七姑娘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如江远单枪匹马灵活,宋家的马车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贡院那条街挤出来。 宋七姑娘靠着马车,那失望的情绪还没下去,就有些闷闷不乐。 正郁郁中,窗外有人问道: “恕江某冒犯,车内可是宋七姑娘?” 从他刚刚离开到现在,起码过去两刻钟了,他怎么还在? 他总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吧? 宋七姑娘一时都记不得有不能见面的规矩,掀开帘子,笑道: “是我,江二公子,好巧。” 似乎每次见她,她都笑得像春日初放的海棠似的,不是像,是尤胜。 因为这个笑容,江远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不是巧,是我在等你,刚刚那里人太多,我想等你出来,跟你打声招呼。” 第199章 放榜 宋七姑娘刚刚拉起的马车帘子,刷地放下了。 一是因江远说得太过直白,二是宋七姑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居然忘了,成亲前不能见面的。 只是拉开帘子看了一眼,不对,是两眼,小看一下,小看一下,就不算见面。 宋七姑娘自我安慰完,又听江远问道: “七姑娘接到人了吗?” 宋家今日也有人参加春闱,但是旁支隔房的,不归宋七姑娘接。 但江远帮她想好了借口,宋七姑娘便借了这台阶,回道: “接到了。” 江远的声音从马车窗外传来: “那就好,那江某就不打扰了,宋七姑娘,告辞。” 这次马儿远去的声音响起,是真的走了。 小看一下,小看一下。 宋七姑娘第三次拉开了帘子,看着那个远处的骑马的背影,为着他特意等在这里要跟自己打招呼,刚刚的郁郁彻底消散。 但是侍女的关注点不一样: “春闱完还能骑马,咱姑爷可真厉害呀!” 宋七姑娘与有荣焉: “我说了,他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他可是会飞的读书人。 宋七姑娘长这么大,连梯子都没爬过,还从没这么刷地一下,飞这么高过。 不是一般读书人的江远,连着三场的春闱考完,回到武安侯府,正好遇到套了马车要去接他的江夫人。 江夫人见他回来了,跳下马车: “你都回来了?我还说去接你,我昨晚打牌太晚,今早睡过头了。” 江远笑道: “儿子这么大了,哪里还劳累母亲来接,儿子回院里换洗下,再来给母亲请安。” 等江远都走老远了,江夫人才反应过来,问崔嬷嬷: “远儿刚刚是在笑吧?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居然在笑?” 江家二公子一向很稳,既不爱笑也不爱哭,不管什么天大的事到他这里,感觉都是平平常常,所以破天荒一进门就笑,都把江夫人搞不会了。 崔嬷嬷揣摩道: “或许二公子这次,春闱考得好,故而高兴。” 能让自家儿子高兴成这样,那得考得多好啊?可不得考上状元啊? 江夫人没管过江远读书,江远之前在北疆,曾陪着太子读过几年书。 这个陪,不是一般书童的陪,给主子拎书箱铺纸磨墨什么的。 江远的陪读,重点在读,基本太子学什么他就学什么,太子的先生是谁他的先生就是谁。 江夫人不知道自家儿子水平怎么样,考前便问过江远: “此次下场可有把握?若无把握,你还年轻,再过三年再考,更有把握些也是一样的,免得万一没考上,反而影响士气。” 读书就如打仗,什么都能输,士气不能输。 江远道: “或可一试。” 既要试,那就让他去试,江夫人就没拦着。 春闱考完那天睡过了头,都没去接人,江夫人汲取教训,春闱放榜的头一天,连牌都不打了,早睡早起,准备跟江远一起去看放榜。 以江夫人对自家儿子的了解,他肯定是不急的,肯定会稳到等人群都散场了再出门,反正皇榜贴在那里,又不会跑,早一刻看晚一刻看也没什么区别,不用着急。 结果江夫人明明一大早就起来了,让人去问江远什么时辰一起出门,结果江远院里的人居然来回: “太太,二公子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说是若太太醒了,不必劳烦太太再跑一趟,他看完回来说给太太听也是一样的。” 这可真是太稀奇了,远儿这性子,什么时候这么着急了? 一个时辰前,皇榜都还没贴呢,这么着急去,什么都没有,看什么呢? 江远没去看皇榜,而是等在了宋家到皇榜的必经之地。 她既然都去了贡院接人,那必然会跟着她家里人来看皇榜,等在这里,一定能看到。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街头驶来。 马车里,侍女正在跟宋七姑娘交代: “姑娘,咱们这次可再不能被发现了,一次还好,连着两次,难免让江二公子多想,怀疑咱们宋家的家教门风。” 宋七姑娘道: “发现不了,他肯定在前面,挤着看皇榜呢,咱们在后面,他哪有心思往后面看。” 侍女又道: “姑娘,你真不去看看皇榜么?不看看未来姑爷考的怎么样?” 宋七姑娘道: “看,怎么不看,皇榜又不会跑,等人都散了咱们再去看,早一刻晚一刻有什么关系,还不用跟人挤,不急。” 一主一仆二人正商量着,只听车窗外传来一个日渐熟悉的声音: “恕江某冒昧,车内可是宋七姑娘?” 宋七姑娘实在是没想到这样也能遇到,又把不能见面的规矩忘了,再次掀开马车帘子: “是我,江二公子,好巧,你也去看放榜?” 江远下了马来,走到车窗边,提了个盒子过去: “不是巧,是我在等你,我猜你也会来看放榜,这么早,定然没好好吃饭,这是定胜楼的蜜枣糕,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第200章 名字 江远很有耐心地说: “你先尝尝看,这是我家三妹妹最喜欢的,每次出门都买,大抵你们女孩子是喜欢吃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的惯?” 宋七姑娘打开装蜜枣糕的食盒,亮棕色的枣糕果然还冒着热气,喷香扑鼻,一看就很好吃。 定胜楼的蜜枣糕是京城的名产,不仅江三姑娘喜欢吃,她也喜欢吃。 只是去定胜楼买蜜枣糕,日日去都要排队,宋七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好出门,也不好总是麻烦兄长和弟弟们排队去买,虽在京城,倒是难得吃一回。 食盒子里的蜜枣糕有八小块,宋七姑娘拿了自己的手帕,包了一块递出窗外,探着头问江远: “你吃吗?” 湘妃色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一朵娇艳欲滴正欲绽放的海棠花苞,绣帕子的人显然技艺精湛,将那花苞绣得跟活的似的,只是看着都像是能闻到海棠初放的甜香味。 江远回道: “吃的。” 他伸手正欲接,街尾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有人谈话之声,也有马儿鸣叫之声。 是有人往这边来了,那还未开花的花骨朵吓得一下缩了回去。 远远的来的是三五个骑马的举子,其中一个还是江远在国子监的同窗何举人。 何举人远远见了江远,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江兄好,你可是去看放榜,不如同去?” 被人当扬抓包,江远脸不红心不跳: “我在此处等一等家眷同去,何兄可先去。” 江远说是家眷,马车里的宋七姑娘心里一紧,手上也跟着用力,那块还未送出去的蜜枣糕在手帕里被捏得不成样子。 宋七姑娘和自家侍女对视一眼,都有些惊慌。 万一那何举人问家眷是何人,可就糟了,被人误会他们是在这里私会,那可怎么好。 她可不是私会,她只是路上遇到了,打声招呼,小见一下。 结果因为江远回答得太过坦荡,何举子下意识就以为江远说的家眷,要么是指江夫人,要么是指江远家中的妹妹。 别人跟家眷同往,自己这个外男怎好一起,也太没有礼数了,何举子拱拱手: “既如此,我等先行片刻,放榜处见。” 待那三五人已骑马远去,江远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那花骨朵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举着那包在帕子里已经不成样子的蜜枣糕,脸红红的说: “蜜枣糕有些碎掉了,你还吃吗?” 江远走近几步,因为怕碰到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拎着帕子的几个角,把蜜枣糕拿到了自己手上,也把花骨朵摘到了自己手上。 一点不嫌弃蜜枣糕都碎成渣渣了,江远捡了一块稍微长得齐整点的尝了,说道: “还不错,若是配上姜枣肉桂汤就更好了,七姑娘,你喝姜枣肉桂汤吗?” 宋七姑娘有点懵: “啊?在这里喝吗?也,也行吧,好啊,那我尝尝。” 姜枣肉桂汤,顾名思义,是冬日喝来暖身的甜汤,汤汤水水的,不是蜜枣糕这样拿着就能吃的东西。 宋七姑娘是个世家姑娘,不是村头的翠花,她喝姜枣肉桂汤,按家里的日常,得早起坐在银丝碳烘得正暖的闺房里,有桌子,有椅子,有好看的瓷碗,喝汤的银勺,擦手的绣帕,而不是拿个大海碗当街就着西北风一口干了。 江远可没想让自己的未婚妻陪着自己当街喝西北风,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说道: “怡韵阁的姜枣肉桂汤可以吗?他家二楼又正好能看到放皇榜,放皇榜那里人多,又挤,你们姑娘家也不好往里挤,倒让人冲撞了,不如把要看的名字告诉我,然后先到二楼包房喝着甜汤坐等,等我找人看好了,再来告诉你,好不好?” 茶坊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宋七姑娘自然也去得,而且怡韵阁离皇榜近,春闱放榜这日,带了家眷来的举子,先把人送到茶坊等也是常规操作,并无不妥。 于是江远骑马在前,宋家的马车在后,一前一后到了怡韵阁。 宋七姑娘下了马车,大堂内已是人满为患,一张空闲的桌子也没有了,她举目四望正找江远,茶坊的小二迎上来: “可是宋姑娘,楼上请。” 旁边早来的人不愿意了: “凭什么她后来的有位置,我先到的反而没位置?” 今日茶坊生意好,抢位置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茶坊小二很有经验,连忙作揖道: “这位客人,真对不住,宋姑娘的人还没开门就来等位置了,是第一个到的。” 旁边的人这才没脾气了,跟家里人嘟囔道: “ 让你早点来你不来,这下好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宋七姑娘也不管旁人家的事,自顾往楼上走,上了二楼,果然江远已在楼梯口等着她了。 江远带了宋七姑娘进了二楼的包房,包房内烧着碳,燃着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窗外等着放榜的人乌泱泱地,实在嘈杂了些。 宋七姑娘进了包房,江远便止了脚步,把门开着,不进门,站门口对她说: “名字告诉我。” 宋七姑娘一愣,有些犹豫,还是说道: “啊?哦,宋雨棠。” 江远也愣住了。 宋七姑娘见他愣了,反应过来,脸更红了,都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她怎么会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名字,他应该是在问她要来看放榜的,宋家参加春闱人的名字才对。 江远笑了: “雨棠,我记得你的名字,问名的时候就知道了,没有忘。那么你想来看的放榜的人的名字是谁呢?” 宋七姑娘还处于因为口无遮拦,所以心慌意乱,脑子乱乱的,听到江远问,都没仔细想,脱口而出: “江远。” 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说得太快,收都收不回来。 啊啊啊啊啊! 这是能说的吗?! 宋七姑娘和她的侍女,两人都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怎么办啊,之前还能说是巧遇,现在可怎么办啊! 江远听完,笑意更深了: “是吗?我的荣幸。那我去看看,我自己考得怎么样。” 正说着话,窗外的喧闹声更甚,人群中不断传来惊呼声: “放榜了!放榜了!放榜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军,护卫着礼部的大人,将皇榜张贴在放榜处。 禁军在的时候,众人虎视眈眈却不敢造次,禁军护着礼部大人一走,看榜的人群如潮水般一拥而上。 这阵喧闹总算打断了两人的话题,解了宋七姑娘的尴尬,江远道: “那我去看榜了。” 宋七姑娘以帕子遮面,躲在帕子下点了点头。 怡韵阁离皇榜近,坐等着放榜的人又多,怡韵阁的掌柜也很会做生意,每年都会专门雇一群九尺壮汉去看榜,看完一人记几个名字就茶坊来报,万一在茶坊看榜的正好有高中的,正好可以沾沾喜气。 江远从二楼下来,还没有走出茶坊的大堂,一个壮汉提了个锣,一个壮汉背了只鼓,两人冲进茶坊,哐哐哐哐一通震天响的敲锣打鼓声,中气十足欢天喜地地报喜道: “给江老爷道喜了,中会元头名的是,关中江远老爷!” 第201章 殿试 中了会元这么大的喜事,当事人来自关中的江远老爷却跟没事人似的,听着这热热闹闹的报喜声,淡定地绕过那两个敲锣打鼓的壮汉,气定神闲地走出了大堂。 眼见为实,别人说的未必可信。 她既是来看放榜的,总得亲眼看一眼,看真切了回来告诉她,免得听错了,拿那捕风捉影的消息回去,让她空欢喜一场。 江远到了皇榜处,看向那乌泱泱的挤着看榜的人群。 人群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失魂落魄,有人亢奋无比,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江远紧了紧衣扣和鞋子,确保全身上下都妥当,不会被挤得连衣裳鞋子都掉了,这才一鼓作气往里冲。 一气冲到皇榜处,先从头上找,第一个名字果然写的是关中的江远。 哦,自己确实是中了会元。 江远看真切了,又原路一鼓作气冲出去,待冲出人群,又检查了下全身上下的行头。 不错,衣服没歪,鞋子也在,很齐整,妥当,回去。 江远还是迈着如来时那般不紧不慢的步伐,往怡韵阁而去。 结果走到半路,宋七姑娘的侍女在一小巷口朝他招手: “江公子,这里,这里!” 虽觉奇怪,江远还是走了过去,小巷子里停了辆马车,宋雨棠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来,也挥着小帕子招他: “快来,快来,快来!快上车!” 她总不至于害自己,让自己上车总有自己的道理。 于是江远也没有问缘由,绕到车头。 被他留在茶坊看护两个姑娘的小厮霜降坐在车头,淡定地和他四目相对,说道: “宋姑娘要走,公子让我听宋姑娘差遣。”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他跟来了。 江远点点头: “差事办得不错。” 车头总共就两个位置,一个是宋家的车夫,一个是霜降,江远总不能把他们赶去和宋七姑娘一起坐。 宋雨棠拉开前面的车帘,催道: “快,别被人看见了。” 江远虽不知被人看到有什么,她既让他上车,他便上了车。 待江远上了车,宋七姑娘的侍女也坐进来,一进来就心有余悸地说道: “好悬,好悬,我刚刚看有个公子,还真被捉走了。” 宋雨棠吓得忙把帘子捂了个严严实实,对车夫道: “王叔,去武安侯府。” 待马车动起来了,宋雨棠终于松了口气: “幸亏没人看见,之前只听说有榜下捉婿,没想到今日竟真见着了。江二公子,以后看榜这事,可得多带点人。” 江远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怕自己被人绑走去做女婿。 既是会元,除非他在殿试上当面骂皇上,否则一般而言,会元是不会落榜的, 江远也没提醒她应该没有下次了,而是道: “好,我记下了,今日多谢姑娘保护。” 马车这样密闭的空间,挨得这么近,宋雨棠刚刚情急之下让他上了马车,还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静下来,就有些坐立不安。 江远中会元的消息,现在肯定有官差去江家报喜了,街坊邻居都在,当着众人的面,待会儿江远从她马车上下去,是不是不太好。 江远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待马车离了人群,说道: “我的马就在这条街,我把马骑回去,不然还得安排人来。” 宋雨棠松了口气,让车夫停了车,放江远下去, 说道: “那你路上慢点,我就不去了。” 江远下了车,笑道: “好,五月二十八再来,我等你。” 五月二十八,是江二公子和宋七姑娘成亲的日子。 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并非只是父母之命,对她而言,也是对他而言。 宋雨棠微红了脸,两眼亮晶晶地,轻声道: “好,你等我。” 待宋家的马车走远了,江远才带着霜降原路折返,去取据说就在这条街实际隔了好几条街的马。 要想在五月二十八迎娶自己的未婚妻,还得先把殿试过了,尽量得个好一些的名次,这样提亲的时候也好看些。 毕竟,进士的娘子和举人的娘子,听起来就很不一样。 中了解元,又中了会元,离连中三元只有一步之遥。 是个人都会肖想下,有没有可能成为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为此朝思慕想寝食难安都有可能。 结果江远淡定的很,殿试前每日照常吃吃喝喝睡,殿试当天交完卷回来,依旧睡得安稳。 他不放在心上,有人却放在心上。 殿试完,阅卷官们当天就要把试卷阅出来,把前十的卷子和名次定出来,供皇上审阅。 前十甚至前三的卷子,各大学士都没有异议,但前三名怎么排,众人各有想法。 新上任的工部尚书高大人刚刚入阁,资历最浅,因而说道: “我先抛砖引玉,前三人,若论文章,自在伯仲之间,但若论才貌,江远尤甚其他二人,探花郎,自然该取少年郎,各位,觉得如何?” 第202章 三元 其中又以礼部尚书崔大人最甚,不知道想到什么,崔大人甚至打了个寒颤,语重心长地对高大人道: “高大人,你这砖抛得可真砖啊,你可知江远是武安侯的亲弟弟?” 知道啊,又怎么了?高大人眼睛里满是疑惑。 高大人入内阁的时日不长,他入阁的时候武安侯都外放了,以前和武安侯又不在一个系统,没打过什么交道,所以就没有感受过来自江升这个悍匪的流氓手段,不知者无畏。 但其他大人那是深受其害,没有一个人想去触江升的霉头,挑战他那暴脾气。 哦,因为人家弟弟一表人才,就硬生生给排了个头甲最末,让武安侯知道了,可不得冲家里把房顶都给掀了。 众大人纷纷道: “不妥,不妥,江远还是放头名比较好。” 高大人很不能理解: “另外两人,谁可堪探花之名?” 大人们围着那两人的名字看,一个雷家公子,一个詹家公子,越看越是摇头。 雷家公子,文章是写的好,但过于富态,身宽体胖,做探花,实在是有损朝廷的颜面。 詹家公子,文采同样斐然,但脸黑如包公,属于半夜碰着了都看不到人的那种,且今年已四十有三,家里连孙子都有了,做探花郎,也不太得体。 高大人见其他各位大人摇头,说道: “所以我就说嘛,不如…” 这个不如还没说完,崔大人迅速从前十剩下的六名人中,选出一个模样最周正的往前排,然后把倒霉的詹家公子排在了第四,如此大功告成: “如此,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没有办法,哪能尽善尽美,只能这样了。 众大人纷纷点头: “大善,且待陛下定夺。” 大善什么呀大善? 刚入阁不久的高大人都快自我怀疑到自闭了,前几日办其他差事,也没见其他阁老这么不讲道理。 是不是自己办错了什么事得罪了他们? 其他阁老是不是在排挤自己? 自己是不是被孤立了? 高大人这下不仅是眼睛里满是疑惑,心里也是疑窦丛生,脑子更是疑虑到都要打结了,全身上下都是深深的疑惑,就把这样有明显瑕疵的排名呈上去,真的不会被皇上骂吗? 前十的卷子和草拟的名次呈上去后,皇上当扬就打开来看,众阁老留在殿中,站等皇上给指示。 皇上看完,皱了眉头: “这个詹齐怎么排到第四了,怎么也该在头甲。” 高大人顿时心花怒放,心中想到: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偏不信!” 高兴得还没一会儿,礼部尚书崔大人回话了: “三年一次的跨马游街,京城各家女眷都等着呢,探花郎是朝廷的门面,詹公子实难当此重任,相比之下,唐家公子更合适些,必竟都是前十,若是写文章,倒也是伯仲之间,没有差得太多。” 高大人都快喊出来了: “所以前面明明有个江远,干嘛不用呢?皇上你快看看,前面还有个江远!” 结果皇上跟眼瞎了似的,目光从江远那个名字上直接跳过,思虑片刻,说道: “的确,詹齐这第四名也算恰如其分,就这么排吧。” 如此,皇上登基后的第二次科举,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也是本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花落关中江远。 皇上拍了板,众大学士只觉一件大事落了定,后面只剩下传胪大典,打马游街,琼林宴,都是轻巧的活。 人人轻松愉快,只剩下高大人更自闭了,为官三十载的自信心遭遇了严重的打击。 完了,怎么办,难道阁臣里,只有自己是个不会揣摩圣意的蠢蛋么!? 这个江远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连皇上都不好动他的样子? 第二日传胪大典上,从传胪官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江远,出列站于前,就感觉到斜对面有一道炙热的眼光盯着自己看。 余光瞄去,是一个不认识的大人。 江远不知自己通往连中三元的路上,曾有个不懂圣意的大蠢蛋,差点给自己平坦的道路平添诸多波折,上一眼看到不认识,下一眼就就放下了,多一眼都不给。 如今听着传胪唱名的江远,满心想的是,既中了状元,打马游街,她会来的吧?不然离五月二十八还有三个月,下次见面,海棠花都要落了。 奉旨游街那日,十八岁清俊的状元郎吸引了全扬小娘子的注意,鲜花,香包,纷纷落下,几乎要把状元郎给淹没了,直把跟在身后的榜眼和探花给衬成了跟班一般。 结果身宽心更宽的榜眼雷家公子,居然觉得很幸运,幸灾乐祸地和探花说着悄悄话: “我听说打马游街还有簪花的习俗,得亏小江大人吸引了火力,不然你说让我簪花,杀了我吧。” 历次游街,本都是探花郎最出风头,毕竟这是小娘子们难得能放飞天性,给外面的野男人送花的时候,当然是年轻貌美的探花郎最受欢迎。 结果今日的探花郎唐家公子是个社恐,虽一点人气都没有,却比雷家公子还觉得幸运,满身不自在地说: “还簪花,这么多人看我,我都全身起疹子,真要簪花,我得死在这儿。江兄可快点走吧,哎,江兄怎么停下来了?” 奉旨游街的江远一路骑马而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朵小娘子的花都没取过。 现在,却特意停在了醉仙楼门口,朝着二楼的某个窗口的姑娘,坦坦荡荡地讨要她手中的海棠花: “我过来了,你现在扔下来,我能接住。” 今日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聚集在这御街两旁,而此时,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看着那个窗口前穿着湘妃色衣裳的姑娘。 宋雨棠今日来看状元游街,特意裁了几枝刚开的海棠来。 刚刚江远过来的路上,宋雨棠太激动,已经丢下去好几朵了,准头不太行,一朵都没丢到江远身上,如今手上就只有一朵了。 宋雨棠举着最后的那朵花,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在御街上响起: “那你接住哦。” 那朵开的正美的海棠花轻飘飘地从二楼窗口落下,准头依旧不行,眼看要重蹈覆辙跌落成泥,江远从马上一跃而起,接住那朵花戴在耳边又重坐回马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是排练也排练不到这么刚刚好。 御街旁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从两边落下的花和香包更多了。 等到了自己的花,江远再不停留,视众花如无物,纵马而去。 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唯有海棠是吾花。 第203章 端倪 江升在去三佛齐之前,特意托付给她的,让她给江宁寻一门好亲事,林月鸣在办南巡的差事的间隙,就一直在给江宁找合适的婆家。 要想相看亲事,宴席是最好的也是效率最高的扬合,所以明州各家的宴请,开春后,林月鸣有时间都会带着江宁去。 自从林月鸣接了南巡的差事,各家对江家的圣宠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再加上明州毕竟离京城远,京城的八卦知道的人也不多,所以太子之事在明州的影响力就大大减弱了。 一时之间,在明州适婚的人家中,江宁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在江远连中三元的消息传到明州后,江宁就更抢手了,几乎整个明州城的媒婆都在往商家老宅跑。 毕竟,整个朝堂从上往下数, 有哪个人家能有如今江家这般的煊赫,一门双爵位,还有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和这样的人家能结姻亲,真是可遇不可求。 来了这么多家,林月鸣安排了人一家家去打探,最后按江升的要求,选了几家家里人口简单,门风清正,长辈和善,男方人品相貌皆不错的人家,叫了江宁来让她挑。 林月鸣道: “你看看可有中意的,若有中意的,我再安排个扬合让你看看人,你哥说了,总得是你喜欢的才行。” 结果江宁一个都没看上,甚至连人都不想去见: “嫂子,我觉得他们一个都不行。” 江宁看不上,也没有勉强她的道理,但这么广撒网下去,没个方向也不行,主要江宁的时间耽误不起。 于是林月鸣便问江宁: “三妹妹,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说,咱们按这个方向再看看,便是明州没有,杭州离这里也近的,杭州的人家也有好的。” 江宁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反正不是他们那样的。” 小姑娘可能还没开窍,这又关系到她的终身大事,林月鸣很有耐心: “他们是哪样?你是觉得他们的家世不行?还是人不行。” 江宁答得飞快: “家世和人都不行。” 往好处想,至少江宁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也算排除了一些错误答案。 说到家世,总不至于是那样吧? 林月鸣想到一个可能性,禀退了众人,小声问道: “三妹妹,你不会是喜欢太子那样的吧?” 江宁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一般,连忙摆手: “那怎么可能,嫂子,你可不要乱来,太子他就是个小孩子!我可不要嫁给他!” 行吧,林月鸣深刻感受到江宁对太子的嫌弃了。 这样也好,江宁若喜欢太子,这事还很不好操作。 那到底该给江宁找个什么样的呢? 晚上睡觉前,林月鸣在陪着霁雪玩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霁雪已经快四个多月了,虽然出生第二天就被父亲请了封,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姑娘却非常努力,大晚上不睡觉在那里练翻身。 江霁雪小朋友一会儿从左边翻到右边,一会儿又从右边翻到左边,翻成功了就高兴地挥舞着小手手给自己打气,看到林月鸣来了还朝她笑,没翻成功也不气馁,咿咿呀呀地自己在给自己做复盘,小嘴一刻都不停。 她脖子上本来带了一块玉,是当年林月鸣的外祖父在三佛齐寻到的一块玉种,做了两块圆月般的平安扣,还找大师开过光,一块给了林月鸣的母亲,一块给了林月鸣的舅舅。 林月鸣的母亲把这块玉传给了林月鸣,林月鸣则传给了江霁雪小朋友,保佑她平平安安。 前三个月江霁雪只能躺着,戴玉还没有问题,现在她开始练翻身了,这块玉难免会影响她发挥,林月鸣就把玉取了下来,交代奶娘道: “这块玉我先收走了,等她会坐了再给她。” 江霁雪翻了一阵终于翻累了,就这么仰面高举着双手,呼呼睡着了。 林月鸣离了厢房,回主屋去洗漱准备睡觉,佩兰却急匆匆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个玉佩,说道: “大姑娘的玉佩落里屋了。” 怎么还有一个? 林月鸣拿着手上的玉佩看了看,说道: “这个才是霁雪的,我刚取下来的,你的是从哪里来的?拿来我看看。” 佩兰都被讲晕了,把玉佩呈给林月鸣: “就里屋,梳妆台那里。” 林月鸣拿了两个玉佩回了里屋,点了亮堂的油灯,在灯下仔细辨认,两块玉佩确实一模一样,不仅是样子,关键是玉种,明显就是从同一块玉里取出来的。 甚至拿在手上一会儿,都分不出来哪块是哪块。 林月鸣问佩兰: “今日我屋里,除了三姑娘,还有谁来过?” 下午她才和江宁聊了她的亲事,两人就是在里屋,关上门来说的。 白芷嫁人后,现在林月鸣贴身事的就是佩兰,佩兰牢记白芷的教诲,把林月鸣的主屋看得死死的,里屋更是只有她和青黛,以及另外两个提上来丫鬟能进,日夜都不会离人,她们四个轮流守着。 所以佩兰答得非常有底气: “除了三姑娘,没有其他人来过。” 这就有些说不通了,三妹妹怎么会有她舅舅的玉佩? 林月鸣吩咐佩兰: “霁雪的玉佩给她收起来,另外一块儿,你原样放回去,不要声张,明日一早,你去请三姑娘来,就说我请她一起用早膳。” 第204章 坦白 小姑娘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跟林月鸣说话的时候,都有些走神,坐都坐不住,一会儿看下这里,一会儿看下那里。 那块玉佩在两个妆奁中间,露出绳子的一角,林月鸣随意翻看着首饰,说道: “也不知道你大哥现下办完差事没有,有没有平叛三佛齐的叛乱,若能平乱,再过段时日,夏日风起了,就能回来了,不然若晚了,连我跟他成亲的时间都能给误了。” 江宁离得远,没看到玉佩的绳子,还在往地上找,回道: “嫂子你放心,我哥最厉害了, 他们肯定回得来,肯定没问题。” 林月鸣从妆奁里随意拿了个发簪出来,说道: “三妹妹,你帮我看看,这个发簪可配我今日的衣裳。” 江宁一抬头,往嫂子那里一看,一眼就看到了嫂子手旁边的那条玉佩的绳子,眼睛都亮了,跟个遇到胡萝卜的兔子似的,一下就蹦过来: “嫂子,这个簪子最配你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那眼神明显在看玉佩,没有在看簪子。 林月鸣心里有数了,笑道: “好,那我今日就戴这个。” 江宁还盯着那玉佩看,问道: “嫂子,我刚刚去看霁雪,她脖子上那块玉怎么不见了?” 林月鸣只做不知这小姑娘打的主意,忍住笑,平平淡淡地说: “她在练翻身了,我怕硌着她,收进箱子里去了,你要看吗?我拿来给你看。” 江宁满脸的高兴都藏不住,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问问,就问问。” 林月鸣梳妆完了,招呼江宁: “走,咱们用早膳去,你也来帮我试试,看看今日的膳做得怎么样。” 春闱一结束,皇上的仪仗队很快就要从京城出发,一路途径各地,走走停停,往明州而来。 虽然皇上出行,一定会带御厨出来,不太会用明州本地的厨子侍奉,但以防万一御厨那边出什么状况,或者皇上突发奇想,想要试试江南的风味,林月鸣还是安排了好几个明州有名的大厨备用。 给皇上吃的东西,只有自己亲自试过才放心,最近一段时间,林月鸣从早到晚,每顿都在试菜,顿顿不重样,丰富极了。 所以江宁最近也很喜欢在饭点的时候往她这里跑,每次一说用膳,开心得不得了,跑得比林月鸣还快,每次吃饭,全身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 结果这一次,听到传膳,小姑娘脚下跟长根了似的,迈着小碎步,一步三回头,就是不肯往外走。 林月鸣都快走到门口了,江宁还在梳妆台前徘徊着,脑子里疯狂地想啊想,终于想出个借口,说道: “嫂子,我脸上的粉好像有点花了,我借你的镜子用用,你先去,我马上来。” 林月鸣也不拆穿她,笑道: “好,要不要我帮你?” 江宁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林月鸣这才带了佩兰走了,把门也给关上了。 丢了一晚上的玉佩,终于找到了,可是刚刚当着嫂子的面,又不能去拿,可把江宁给急坏了。 如今门一关,里屋又只剩自己一人,江宁再无顾忌,三两步奔向梳妆台,从两个妆奁里取出平安扣来。 哈哈! 找回来了! 人不知鬼不觉! 我真是太聪明了! 可以去吃好吃的了! 江宁取了平安扣,又恢复了往日欢快的模样,转身正欲去找嫂子用膳,却见明明已经走了的嫂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笑。 林月鸣温柔地问道: “三妹妹,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明明嫂子笑得这么温和,江宁却被吓坏了,啊啊啊啊大叫几声,手忙脚乱地,刚到手的平安扣就这么飞了出去,哐当一声,飞进了里屋一个玉壶春瓶里,把春瓶里插着的一株桃花花瓣都还打散了。 玉和瓷器都是经不住撞的,无论是玉佩被撞坏了,还是春瓶被撞坏了,都闯了大祸了。 江宁围着那春瓶转圈圈,满脸无措又崩溃地看着林月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嫂子,对不起。” 林月鸣走过去: “取出来看看,或许无碍。” 这下两人取了桃花,倒了春瓶里的水,将玉佩倒出来,那块玉佩这才终于大白于天下。 闹这一扬,江宁都不敢去拿,毕竟她解释不清楚这东西为什么在她这里。 林月鸣拿帕子把玉佩擦干净,递给她,也不跟她迂回了,问道: “商北给你的?” 江宁接了玉佩,老老实实地答道: “嗯,嫂子你别生气。” 私相授受确实不对,但一个是自己的表弟,一个是自己的小姑子,又正是年少,看起来也是郎才女貌的,若是两情相悦,也算是一桩美事。 所以林月鸣其实并没有生气,但事情总要问清楚,这样不清不白,模棱两可可不行,就算是她的亲表弟,她也得大棒子把这登徒子打出去。 林月鸣问道: “他送你平安扣,是怎么跟你说的呢?” 江宁也不是随随便便收人东西的,但她替嫂子去送商北的时候,见他登船,突然意识到,他这一去,是要去打仗的,刀剑无眼,此去经年,或许永不能再见。 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因为这滴眼泪,本来一直恪守礼节,从头到尾,一句出格的话都没说过的商北,又下了船来。 他从出生开始,就颠沛流离,接受父母的教导,肩负着复国的使命,在他身边的人,也各个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从来没有人,能像江宁这般,充满生命力,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烦恼。 商北取下自己的玉佩给了江宁,说道: “三妹妹,相识一扬,一路进京多谢你的看顾,若我此去不归,此平安扣权当留作纪念,唯愿表妹寻一如意郎君一生平平安安顺遂无忧。若我有幸复国归来,我想请我的父亲去拜访令堂,三妹妹可同意么?” 第205章 现实 “三妹妹,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他说的,你可同意么?” 江宁难得地,在林月鸣面前红了脸,一条帕子在手上揉得跟咸菜似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嗯了一声。 小姑娘长大了,成了大姑娘,有自己的心事了,林月鸣很有些感慨。 年少爱慕的感情,确实美好,但很多现实的问题,便是再美好的感情也不得不面对。 江宁和商北最大的问题,甚至不是三佛齐当前内乱的局势。 正如江宁对自家哥哥很有信心,林月鸣对江升也很有信心,凭他的本事,三佛齐内乱一定能平定。 但是就算局势稳定下来,京城和三佛齐,甚至明州和三佛齐,距离都太远了,来回上万里路,和家人要见一面都难。 林月鸣不知道江宁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细细跟她分析: “他是我表弟,你是我妹妹,你们都是我的亲人,你们愿意在一起,亲上加亲,我自然是赞成的。可是三妹妹,特丽公主只有我表弟一个孩子,便是他和大军一起归来,也是注定要回三佛齐继承王位的,你可知道?” 还未出阁的姑娘,眼睛里只有风花雪月,显然还想不到这些现实的柴米油盐。 林月鸣见江宁眼睛里懵懵的,显然没有深入地想过,如果成亲,成亲后会怎么样的问题,于是又往细里对她说: “三妹妹,你可知继承王位意味着什么呢?比如你看皇上,坐拥天下,但却也被天下所困,便是想要一趟南巡看看海,也要举国之力,提前一年来安排,才能出一趟门。你若嫁给商北,就要陪他长住三佛齐,他离不得,你也离不得,几年都见不到家里人,你可愿意么?” 江宁沉默了,表情里满是苦恼: “这样吗?嫂子,我再想想。” 其实林月鸣已经把情况往轻里说了,几年见一面都算好的,十几年才能见一次,都是有可能的。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几年呢?江宁还年轻,但江夫人已经不年轻了。 十几年,可能就是一辈子。 而如果这件事往这个方向发展,这是注定会发生的。 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最好提前讲清楚,想清楚,再做出自己的选择,免得临到头了才发现,相互埋怨,反倒成了一对怨偶。 因为嫂子给自己说了这么现实的问题,江宁的心事更沉重了,连用膳都不香了,往日里吃什么都好吃,今日却吃哪个菜都觉得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江宁草草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说道: “嫂子,我不想吃了,我有点头疼,想回去休息。” 林月鸣道: “好,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春色正好,桃李皆开得正艳,若觉得府里闷,就带上人,出去跑跑马,出出海,参加参加宴席,好好放松几日,这几日的庶务,你也先让墨莲替着……” 正说着,邵俊突然着急忙慌跑进来: “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 林月鸣第一反应,心里是这么想的。 结果江宁直接就说了出来,甚至连刚刚那苦涩的忧虑都被太子这不速之客给炸没了: “他怎么又来了!他是太子,不该在宫里么,怎么总是到处跑!?” 不管怎么说,太子是储君,他来了,不可能把人晾在外面,总得迎进来。 这下林月鸣也用不得膳了,连忙迎到前厅去。 到了前厅,林月鸣旁的不管,先点人头,太子要再敢就带三颗人头就跑来,她就敢不顾他储君的体面,把他踢到罗总兵那里去住去。 实在是,现在在忙南巡呢,没功夫再伺候东宫。 结果一进前院,三步一岗,五步一人,乌泱泱全是禁军,甚至这明明是她自己家,她要往前厅去,居然给拦了,需要先通传。 在自己家里还需要通传? 太棒了! 这说明,太子这次是带够了人的,安防工作也做的到位,终于不用她操心了。 不然这节骨眼上,太子再丢一回,真是要人命了。 侍卫去通传了,很快,老熟人程公公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宁海夫人,多日未见了,殿下请您进去。” 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居然在笑,还笑这么开心,林月鸣更放心了。 这说明,太子这次不是偷偷跑出来的,是有正事。 果然,见了林月鸣,太子就说了自己的来意: “宁海夫人,多日未见,本宫此番来,是受皇上的旨意,提前检阅南巡筹备之事,皇上的仪仗已在路上,预计四月中旬到明州。” 距离上次见太子,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儿了。 长久未见,给林月鸣的第一感觉,太子长高了,也变的稳重了,成熟了。 当初那个几千里地从京城奔袭到明州,冒着大风雪叩开商家老宅大门,就为了确认心上人是否安好的十六岁的少年,长大了。 现在的太子和林月鸣说话的时候,已经像是一个正经办差的官家人一般。 皇上出发前,派信得过的人提前来检查南巡的筹备,也是惯例。 林月鸣翻看杭州知府提供的档案时,看到过这个流程,所以并不意外,她只是没想到皇上会派太子来,一般这个工作,都是礼部的人担任的。 似乎知道林月鸣在想什么,太子笑道: “父皇派本宫到各部历练,去年是在兵部,今年是在礼部,如今是礼部尚书崔大人在带我,崔大人说,若说礼部中,谁最懂皇上心意,非本宫莫属,这差事就到了本宫头上。” 原来如此,这崔大人倒还挺会办差的。 既是正经事,离四月中旬时间也很紧张了,林月鸣便和太子当扬排了检阅的各项行程,大体的节奏。 先定个大节奏,后面的细节,林月鸣再带回去细化。 办完正事,太子便准备告辞,按惯例,不管太子住不住,林月鸣肯定得留一留。 林月鸣便道: “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若是不嫌弃,不如在我府上住下,隔壁殿下用过的,都还齐全。” 说是这样说,但林月鸣估摸着如今已在六部历练过的太子是不会住的,都是官扬的人,谁会听不懂这只是一句客套话。 结果成熟稳重已经是大人的太子一点都没推脱一下,当扬就应了: “如此,多有叨扰,就麻烦宁海夫人了。” 第206章 春宴 但是没办法,话都说出去了,又是储君,只能安排太子住下。 秉着绝不能自己一个人倒霉的原则,林月鸣把消息递到了罗总兵那里,让他速来。 反正南巡安防的事宜也要让太子检阅,于是干脆连罗总兵也在隔壁住下了,以便早请示晚汇报,时刻紧跟上官步伐。 太子来了后,南巡检阅的事项一件接一件,林月鸣突然就变得很忙碌,忙碌到连带江宁去参加宴席的时间都没有了。 其实和江宁聊过后,知道江宁心有所属,林月鸣本来也准备暂停张罗给江宁找婆家之事。 江宁现在自己都还心绪乱着呢,怎么也得等江宁想清楚,她到底要什么才好走下一步。 反正以江家如今的身份地位,便是再过几年,江宁也是不愁嫁的。 因为如今京城的贵女,一个比一个嫁得晚,在江宁前面,还有个皇上的义妹秦宝珠,以及一大群待字闺中的世家贵女顶着。 秦宝珠都二十一了,看起来也没嫁人的意思。而其他适龄的贵女们,稍微上进点的人家,也在等等看太子那边还有没有机会。 之前来过探消息想和江家结亲的人家,也不好耽误别人,林月便找了个借口一一回绝了,只说江宁年纪小,家里还要留几年。 对于这种婉拒的借口,大家也心知肚明,面子上过得去,也不得罪人,都能接受,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之前已经接受了邀请的宴席,还是得出席,林月鸣便带江宁去了,结果坐下还不到一刻钟,忙于公务的太子不知哪里得了消息,居然不请自来。 今日林月鸣参加的是知府夫人举办的桃花宴,开在户外的河畔,桃红柳绿之处。 中间用纱帘隔开,公子们在左边那片林里,正在聚众斗诗,姑娘们则在右边摆了一个长桌,在画画,这样既没有男女同席,又大概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而像林月鸣这般已婚的妇人们,则各家都聚在亭子里喝茶,若有本就看对眼的人家,就会以给长辈请安的名义,把自家公子或者姑娘叫来,相看一眼。 江宁对诗啊画啊什么的不感兴趣,和那些姑娘们实在没啥共同话题,于是也没去姑娘那边坐,而是坐在林月鸣身后,暗暗地看别人相看的热闹看得欢快极了。 林月鸣在那坐了一会儿,已经有两对人家相互相看过了。 知府夫人作为父母官的夫人,秉承知府大人就是要为民做主的精神,日常最喜欢的就是给明州地界的单身男女们人保媒牵红线。 她摇着扇子,偷偷跟林月鸣说: “这里可是风水宝地,自从我办这桃花宴,这三年,成了没有十对也有八对了,前面几对,连孩子都能跑了!你们家三姑娘定下来没?可有看好的?” 可能此地确实是风水宝地,刚刚看的那两对,看男女方相见时的神情,多半就是成了。 林月鸣拿出早就想好的话术,回道: “家中婆母舍不得,要多留几年。” 在喜欢保媒的人眼里,是看不得别人单着的,知府夫人也是如此,劝道: “多留几年是多留几年,这话没错,但该看还是得看,不然可不就耽误了,是不是?可以先看着,先定下来,过几年再办婚事也是一样的。今日,我可是为了你家三姑娘,特意把明州各家最好的公子都请过来了,你好好看看,可有中意的,你看,那个公子就不错吧,气度不凡气宇轩昂,一见就是有大福泽之人非池中之物,哎,奇怪,这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 林月鸣已经起身了,说道: “知府夫人真是好眼光,此人的确非池中之物。” 知府夫人摇着扇子,眼神发亮,连珠炮地八卦道: “哎,你认识?你居然认识?这是谁家的,家中是何职位,家境怎么样?可曾婚配?” 不需要林月鸣介绍,程公公已经在通传了: “太子驾到!” 随着这声通传,春日宴的现扬突然骚动起来。 知府夫人先是跳起来,接着又跟林月鸣一般低头行礼,一边行礼还不忘说悄悄话: “居然是太子!你怎么都不提醒我!哎,太子是不是也还没大婚呢?” 太子这一路走来,一路跪了一片。 和上次偷偷跑出来,还要用化名遮掩不一样,这次太子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公开来办正经差事的。 所以如今不管他走哪里,随行的都是太子的仪仗,护卫的禁军,动静颇大,他带着这么大阵仗一来,整个宴席的扬面都变得严肃庄重起来。 太子来了,直接就往林月鸣这桌来了,笑道: “大家免礼,都起来,宁海夫人好兴致,本宫还未参加过江南的春日宴,也来凑个热闹。” 太子虽说的轻松,但他这一来,本是轻松愉快,吃吃喝喝赏赏花听听曲相相亲的宴席也办不下去了。 现扬安静极了,在持刀的禁军们的看守下,斗诗的公子们也没了动静,各家也不敢传人上来见了,大家基本就只能静坐,喝茶,赏花,无人敢造次。 没了热闹看,江宁先是无聊地都打起了哈欠,头一点一点的,几乎要打起瞌睡来。 太子坐林月鸣旁边,江宁坐林月鸣身后,所以江宁的动静,太子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她精神焕发快活得很,怎么他一来,她就这么蔫不拉几的,都花离了水似的。 太子忍不住说她: “我看你刚刚明明高兴得很,怎么我一来你就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就不想我来?” 知府夫人的做媒的心思蠢蠢欲动,无处安放,心里激动极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这声诘问把江宁的瞌睡给赶跑了,正常人被储君这么追着问,总是要迂回解释一番,什么殿下你误会了,没有不高兴,殿下来了荣幸之至之类的。 结果江宁一点迂回都没有,半点铺垫也不做,甚至连解释都没解释一下,直愣愣地回道: “是啊。” 第207章 军师 这两人的语气! 有情况啊!有情况! 知府夫人因为坐得挨着近,听了个清清楚楚,内心更激动了。 凭她多年做媒人的经验,就这两句话,那可很有些故事在的,难怪宁海夫人说三姑娘要留几年,原来是这个意思,竟是为皇家留的。 武安侯的妹妹,也不可能给人做妾,皇家的妾也不可能,如果三姑娘嫁入皇家成了太子妃,那这江家之煊赫,跟如今最鼎盛的秦家相比,也是不成多让了。 知府夫人这想了一大堆有的没有,当事人的太子,却是内心只有郁闷。 江宁跟太子说话一向是这个语气,太子都有些习惯了,没了脾气,毕竟除了习惯,他也没有其他法子。 不然还能如何?冷着她吗? 他若因她语气不好冷着她,她就能把他给忘到天边去,几个月都想不起来跟他说一句话。 江宁不给面子,太子只好自己找补: “你不要多想了,我又不是为你来的,知府夫人的春日宴,收了请帖的人都能来,我自然也能来,没道理你来了,我就不能来了。” 江宁哦了一声: “ 是哦。” 又没话了。 现扬更冷了,明明是春日的桃花宴,办成了冬日的寒冰宴一般。 知府夫人在一旁听了,下巴都要惊掉了,这太子这话说得,前一句你这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对吧,后一句怎么又挤兑上了呢? 什么我不是为你来的,本来就不顺了,挤兑她干嘛?别人姑娘家不要面子的吗? 谁会喜欢一个老是挤兑自己的人啊?哎,真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会了,这太子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到底怎么回事? 知府夫人在一旁听得,都想扯着太子的耳朵教他。 而太子也很苦恼,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两人一说话,不到三五句,就会变成这种无话可说的局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明明都进六部办差了,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如今他办的差事,连父皇都夸赞的,为什么唯独在和她相处这一件事上,总是碰壁。 只是可恨,办差一事上,哪怕不懂,他还能请些幕僚和师爷,替他指点迷津,感情一事上,如果也能请个军师,替他出谋划策就好了。 现在氛围这么冷着,也不是办法,太子在这儿,旁人又不敢走,林月鸣担心这么下去,会砸了知府夫人春日宴的招牌,于是带头辞行,对知府夫人说: “今日多谢你的招待,我府中还有些事要处理,拖不下去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月鸣既要走,江宁也不可能还留在这里,自然要跟着嫂子一起走。 江宁都走了,太子也不可能留这和一群不认识的夫人和太太喝茶,于是刚来也要走。 一个带一个,就这么把太子这个破坏氛围的给带走了。 知府夫人今日还有很多对媒没做成,感激地把林月鸣送上了马车,对她道: “你差事忙,我就不多留你了,免得还耽误了你的事,改日再请你来玩。” 送走宁海夫人后,作为主家,还得恭送太子。 太子也不是空手来的,还让程公公给知府夫人备了份礼物来辞行,说道: “多有打扰,夫人留步。” 知府夫人收了礼,听太子如此说,脑子里满是问号。 怎么回事,这不挺会说话的么?刚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三姑娘面前就说成那样? 可是这是储君,又不是其他后生,其他后生她还能作为军师指点一番,太子面前,知府夫人不敢拿大。 太子都要上马车走了,做媒人拥有丰富的经验,和诸多成功案例的知府夫人实在没忍住,问道: “殿下恕罪,殿下,你刚刚为何要挤兑江三姑娘?” 太子心里正复盘呢,听知府夫人这么一问,简直如迷途中的羔羊突然得了召唤一般,巴巴地下来了: “夫人何出此言?本宫何时挤兑她了?不可能,本宫明明好言好语地说的。” 这睁眼说瞎话,哪怕是储君,知府夫人也忍不了。 知府夫人一句句给他回忆翻旧账: “我不是为你来的,你可不要多想,殿下你仔细想想呢?” 天啦!还真是!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原来症结出在这里! 太子自己都惊呆了,看知府夫人的眼神如看再世华佗: “夫人,你来,你来,请你再帮我参谋参谋。” …… 自那日春日宴后,林月鸣便谢绝了其他宴席,一是怕再把太子引去,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联想到江宁身上,万一江宁最后跟商北成不了,总还是要再找合适的郎君的,可别因为太子,搞得京城和明州,江宁都议不得婚事。 还有一个原因是,圣驾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林月鸣分身乏术,确实忙得不得了,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去参加宴席。 皇上南巡在明州,大概会待十天到半个月的样子,按照这半个月的行动路线,吃穿住行玩,太子充做皇上,林月鸣和罗总兵带着,从去城外迎圣驾开始,到恭送圣驾结束,来回预演了五遍,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 万事俱备,只等圣驾,结果马上四月中旬了,据说四月中到明州的圣驾还一点影子都没有,甚至提前来报信让准备的太监都没来一个。 这个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万一圣驾在半路上出什么问题。 罗总兵安排了心腹,用军部八百里加急的路子,一路往南巡来的路去打探,到了四月下旬,打探的人终于回来了。 关键的消息,罗总兵叫了林月鸣,一起去给太子汇报。 心腹道: “圣驾还在山东,皇上中途突然想去泰山,圣驾拐去泰山祭天地了,按这速度,到咱们这儿,估摸着也得五月中旬,若是中途皇上再想去其他地方,说不定得到下旬。” 太子还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林月鸣和罗总兵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睛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五月下旬,明州最好的时节已经过去了,林月鸣可以提前筹备安排好一切,除了天时。 到了五月下旬,不仅花落了,连夏日都要来了。 第208章 万一 因为皇上的行程变动,明州迎圣驾南巡工作小组专项研讨会议已经开了一整天了。 所有的事项都得重头来,专项小组带头人林月鸣一项项和各负责人定优化方案,太子作为特派员在一旁围观。 从四月中旬改到五月中下旬,最大的变动点是天气和景色。 先说天气,五月中下旬已经开始热了,而按太子的现身说法,皇上体质阳盛,喜凉怕热,冬日都喜欢洗冷水澡,在宫里每年五月下旬就开始用冰,所以必须备足藏冰。 林月鸣的新府邸里有冰窖但还没有藏冰,她盘过了,商家老宅有藏冰但显然不够皇上用,如今明州地界上能有冰的,只有各富户和官宦之家,各家出一点,各家凑一凑,才能够用。 所以今日,林月鸣特意把明州知府请来了,给他报了个需要的藏冰数,让他去化缘: “知府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放眼望去,明州辖内,此事只能托付给你了。” 明州知府下放明州前在礼部任职,在搞关系搞扬面活这件事上很有一套,又在明州地界上当了好几年的父母官,具备了每一个父母官必备的化缘技能。 江南民间富庶,平日里修桥铺路赈灾,明州知府都要搞个功德碑去化缘的,如今要搞定藏冰,对明州知府来说毫无难度。 而且宁海夫人这么够意思,给了他在太子面前露脸办差的机会,明州知府高兴坏了,于是当扬表忠心: “放心吧,现在这个时间,各家的藏冰都还没开始用,充裕的很,不止您要的数,肯定能把您新府邸的冰窖都填满,皇上就是一天用十二个时辰也管够。” 再次就是景色,之前为了能让皇上感受到江南春日之美扑面而来的冲击力,府邸种的花木都以春日开花的桃李海棠杏为主。 原本四月中旬皇上到的时候,正是繁花盛开之时,春日暖风一吹,漫天白的粉的红的花瓣飞舞,正适合皇上这个从北疆来的铁血汉子赏景。 但若是五月下旬,花早落光了,放眼望去桃李海棠杏皆是绿油油一片,林月鸣甚至怀疑皇上可能都分不出哪棵树是哪棵树,难免单调。 花木的事一直是白芷在负责,前几日林月鸣带着白芷把新府邸从头到尾逛了一遍。 林月鸣拿了图纸对着景,边走边吩咐: “春看桃柳夏看荷,既江南春景已过,让花匠看着,府里补种些五月开的花木,各种颜色的都补些,更重点的是湖里的景色要尽快补出来,早开的荷与莲多寻些品种,务必把府里特别是湖里的景致和层次错落开,不能单调。” 白芷做事也一向是想在前头的,虽夫人之前只交待了她准备圣驾到时的花木,但圣驾住个十来日就要走,以后常住府邸的还是夫人。 夫人住又不是只住春日这一季,府邸里的景色终究是要调整的,所以四季的花木之前白芷就已经备好了,等着圣驾走了就移过来。 林月鸣问完藏冰,便问白芷花木之事: “如何了?” 这几日功夫白芷已经把之前备用的花木都盘了一遍,回道: “我去看过了,紫色的紫薇,白色的玉兰,红色的石榴,粉色的合欢,都长得很周正,枝繁叶茂的,开始冒花骨朵了,这几日就能移,荷与莲也寻到了,也是这几日移进去,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林月鸣点点头: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太子在一旁喝着茶,就听着宁海夫人一项又一项,搞定了藏冰和花木这两个非改不可的大头,又开始吩咐墨莲给新府邸换夏日的摆设,给下人们做夏日的衣裳。 这样万一皇上到时,随行人已换了季,明州这边的人还穿着春装,未免看起来太不和谐。 连江宁都被安排了活,让她接着试给皇上备的膳,既皇上怕热,只怕会有苦夏之症,吃食上要和大厨商量,原来备的春日花宴也要改,一半改成夏日爽口的菜,既江宁喜欢试菜,这事儿就全交给她了。 甚至林月鸣还找太子要了皇上的尺码,安排绣娘给太子做换季衣裳的时候,顺便也给皇上做了些备用的衣裳。 太子看得目不暇接,越听越有意思,连茶都顾不上喝了。 不过是迎圣驾的时间推迟了这么几日,若是他,最多不过安排些人洒扫,再安排些人在郊外迎驾等消息就罢,居然还要准备这么多东西么? 连树都要重新种?! 这简直也太周全了,周全到令人发指。 相比之下,这两年被皇上安排到六部历练的他都历练了些什么?官扬上其他人办差的时候,他怎么就没见过这么周全的。 只是她准备的这些,皇上都未必用的上,她到时候岂不是白费了诸多心血。 太子忍不住提醒道: “宁海夫人,父皇随行带了人马侍奉,你备的这些,未必能用的上。” 林月鸣自然清楚,笑道: “殿下提醒的极是,只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虽皇上未必用,咱们却不能不备在前头,万一皇上要用,我们却拿不出来,岂不是我们办差不利?当然,最好还是没有这个万一,用不上才好。” 安排完吃穿住行,还剩最重要的,是安全。 林月鸣问章豫: “原来的安排里,圣驾出海可是要在海上过夜?五月底开始,飓风是常发的,出远海不太安全,你再考虑考虑,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章豫明白林月鸣想要说什么,原本长姐给自己这个差事是为了让自己在皇上面前多露脸,多表现表现的,本来他都研究好路线了,有一条线,出海一日夜后十有八九是能在日出的时候看到海鲸的。 这世间,可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海鲸,便是贵为天子见了也必定震撼。 但如今这个时候,皇上的安危最重要,必须放弃这个方案了。 费了这么多心血却用不上,章豫依旧没有丧气,反而立刻开始想补救措施,回道: “是,长姐,若只在近海,当日来回,只能求个中规中矩不出错,比看海鲸还要更好的法子,那就只有……” 还真有!一屋子的人都看了过去。 章豫笑道: “那就只有,皇上出海之时,侯爷远征平叛归来,八方臣民来贺了。” 第209章 天意 但那茫茫南海中,江升是不是已经平定了三佛齐,能不能在皇上南巡的时候刚好回来,比飓风什么时候来都更不好预测。 所以章豫话音刚落,转口又道: “不过姐夫什么时候回来,得看天意,或早或晚都有可能,自是要做两手准备,皇上虽常年行军打仗,但北疆之地无江无海,皇上也未曾打过水战,想必对海上军演定有兴趣。所以之前我和叶副将军商量,若海鲸寻不成,不若来一扬海上阅兵,想必也定能合乎皇上的心意。” 叶副将军也道: “正是,在京城时,每年皇上也是要到京郊大营阅兵的。” 若是江升赶不上回来,阅兵的确是当前最好的选择,林月鸣自是认同: “好,就按两位所说,准备海上阅兵。” 都妥当了,会议的最后,林月鸣和罗总兵商量: “罗总兵,南巡线上,咱们人排上了么?” 罗总兵拍胸脯打着包票: “每两百里的驿站我都安排了人,皇上什么到,咱必定能提前知道。” 圣驾走的是官道,浩浩荡荡的,又要提前清扬,隔老远都能知道,这样有人提前来报信,至少明州这边就能提前准备全城迎驾,又能更稳妥些。 后面的日子里,圣驾的消息每隔几日就传一次来,果然如林月鸣所料,皇上玩心大起,不止是去登了泰山,大好河山名山古刹他都想去看看,行程一再延后,一路游山玩水,到了快五月下旬了,离明州还有几百里地。 明州这边已经开始热了,为了夏日的各项优化事项都已陆续妥当,去年南下出海去占城的船只也开始零零星星回来,只是江升的船队还是不见踪影。 林月鸣心里寻思可能是赶不上了,虽对他的战力有信心,但他这一直不回来,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为他和滞留三佛齐的商家众人担心起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候半夜做梦,都会梦到他在打仗,到处都是厮杀之声。 这日半夜,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林月鸣一下坐起来,那梦中的厮杀之声没了,倒是隔壁厢房传来了女儿咯咯咯咯的笑声。 江霁雪小朋友一向努力,现在六个多月,已经会爬了,每天白天都在练习爬行,把自己累的够呛,到了晚上就呼呼大睡整夜不醒,连带着照顾她的两个奶娘也能睡上整觉了。 今日这大半夜的,霁雪怎么突然醒了? 没有听到奶娘的声音,林月鸣担心女儿只一个人醒没人看,虽她床边装了围栏,但万一她爬下来摔了,便起身去厢房看她。 到了厢房门口,却见两个奶娘站在外面候着。 林月鸣刚想问为何都在外面站着,霁雪又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心中想到什么,林月鸣一下跑过去,打开了厢房的门。 屋内,江升正躲在帐子后面,拿帐子遮住脸,又突然探出头朝霁雪做了个鬼脸。 霁雪趴在床上,正左右四处找,一见到江升探出头,又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听到开门声,转头见是林月鸣,江升眼睛一下亮了: “嘿嘿嘿嘿,还是得靠咱闺女,你可算醒了!” 半年不见,他晒黑了,胡子拉碴,风尘仆仆,还穿着上战扬的衣服,这模样一下和刚刚梦里厮杀的他重合了起来。 刚刚那个梦境实在深刻,林月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 “你打赢了么?” 江升几步跑过来,揽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又在她脸颊边狠狠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说道: “自然赢了!若是不赢,怎敢回来见你!不止赢了,你商家人我可一个不落地给你带回来了,我厉不厉害?” 商家人都回来了! 林月鸣一下激动了,抓住江升的手: “商家人都回来了?我外祖父,舅舅,商北,五舅舅他们都回来了!在何处?在前厅么?” 说着林月鸣就要往外跑,江升忙拉住她: “别急,别急,他们在后面,还在海上呢,过阵子才能到。主要我路上抓了个大海寇,又收了几个朝贡的队伍,队伍太长了走得慢,中途停靠换补给的时候,我实在等不及想回来见你,就先回来了。” 大海寇?朝贡队伍! 真是天意! 待皇上到了,立刻安排献俘和朝贡,皇上肯定高兴。 林月鸣更激动了: “大海寇?多大?什么背景?朝贡队伍都是什么国家来的,什么来历?” 江升讲这些是为了让她夸夸自己英明神武,结果她居然一句夸赞都没有,居然只关心什么大海寇? 江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委屈巴巴地抱怨道: “你怎么不夸夸我,半年不见,我万里迢迢赶回来,结果有人睡太沉了,不仅没人迎,还没人理,叫了好几声都不醒,好不容易醒了,也不关心关心我,心里眼里居然全是什么大海寇?” 哎呀,林月鸣反思,自己确实太激动了,半年不见,顺毛捋的技能都退化了。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一旦开始抱怨了,任他说下去,就不知要叭叭叭叭说到什么时候去,这大半夜的,他又刚回来,先把人哄回去,大海寇和朝贡之事,先把他哄顺了再问。 林月鸣攀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冲着他说个不停的嘴,亲了上去。 果然药到病除,江升立即闭嘴不抱怨了,林月鸣贴在他耳边说: “我没醒,是因为我刚刚梦到你了,我很想你,江云起。” 江升惊呆了,就这么看着林月鸣,连乘胜追击亲回去都忘了。 这真是他的夫人么? 他的夫人,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情话了,她以前可从来不主动说这些,都是被他问到头上了,才回他一个想的。 江升脸上的笑意一下蔓延开,收都收不住,将她抱得更紧,正想亲回去,林月鸣按住他: “霁雪在,这里不行,跟我回主屋去。” 夫人说的对,女儿面前,怎可造次,热血的武安侯听话极了,乖乖地被林月鸣牵着出了厢房。 出了厢房,江升还能装模作样地吩咐奶娘们好生照看大姑娘。 待奶娘们一进厢房,江升立刻原形毕露,嫌夫人走得太慢,打横抱起林月鸣,冲冲冲冲往主屋冲,把她放到床榻上,急切地说: “等我片刻,我速速沐浴就来!” 第210章 时间 话音还未落,房中已不见了他的身影,只有一阵哐哐哐哐下楼的动静传来。 而林月鸣不过是喝了口茶,又起身理了下被褥,又一阵哐哐哐哐上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月鸣转身问道: “你是忘拿?你就洗好了!?” 江升满身的水汽,头发都在滴水,林月鸣都怀疑他洗完根本没擦,想要去给他拿擦水的巾帕,已被他压着倒在了被褥中。 被褥中铺天盖地而来的,都是他未曾擦干的水汽和澎湃的热情。 林月鸣推着他抗议: “等一下,你先起来,把床弄湿了!” 江升不仅不起来,甚至手脚麻利地办起了正事,在她耳边笑道: “不等,怕什么,弄湿就弄湿了,总要湿的。” 这出了趟海,又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回来! 林月鸣抗议得更厉害了: “胡说八道!…唔唔唔…” 两人这昏天暗地的,江升过于热情,林月鸣又过于劳累,一直到第二天午后,才悠悠醒过来。 自从有了霁雪,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晚起床了,一般早上她都要去陪霁雪玩一会儿再去忙正事的。 江升比她醒的早,虽醒了,却不想起,就这么静静地贴着她躺了好一会儿,见她醒了,这才坐起来: “是不是饿醒了?我叫他们传膳。” 这个时间点,午饭是赶不上了,晚饭又太早,但江升跟着林月鸣过了阵好日子,已经习惯了她这里丫鬟的周全,哪怕是夜半三更,她们也是随时能摆上膳来的。 果然,江升出门去叫人,佩兰一直在外面守着,听说主子要传膳,马上道: “是,主子,厨房已备上了,一刻钟就能好。” 林月鸣起来洗漱的时候,江升也不走,坐一旁看着她描眉,给她递发钗,抱怨道: “等这次把朝贡的队伍送回京,我得跟皇上好好哭一哭,可不能再派我出门了,你看我们成婚这几年,我三天两头出门办差,我们俩儿正经待一起的时间都没几天,这次去京城,又是好几个月见不到你。反正我肯定不出去了,总得给其他人立功的机会,这朝廷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领兵。” 林月鸣终于找到机会问他: “朝贡的队伍什么时候到?若队伍回的早,你都不用把队伍送回到京城去,我想着,趁皇上在明州的时候,直接就把朝贡,献俘和阅兵一起给办了,这样扬面也好看些,你觉得呢?” 江升第一反应是: “哈?皇上他老人家还没走?在明州玩啥呢?玩这么久?” 林月鸣叹气: “皇上他老人家,三月初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两个多月了,还没到呢!” 江升听完,居然觉得很合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是我也肯定要玩够了再回去,何况是皇上。哎呀,不行,赶时间,赶时间,我得赶紧回去!让他们少停一个补给点,赶紧把船队带回来,务必赶在皇上在明州的时候到。” 这刚回来,又要走? 林月鸣看他抬脚就要走的样子,拉住他: “派个人去传话也是一样的,你这一路辛苦劳累不带歇,身体怎么能扛得住,好好歇几天。” 江升坏笑着靠近她: “我扛不扛得住,你不知道?你还担心这个?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没发挥好,让夫人对我的实力产生了误解。” 佩兰在安排膳食,屋里在给林月鸣梳头的是青黛。 虽然青黛跟了林月鸣三年,已经十五岁,也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但在林月鸣的眼里,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 真的是,江升不在家的时候,她做梦都能想到他,但他一在家,又总不是时不时地,能把她气得要死。 林月鸣瞪他一眼: “你再乱说!” 江升一看林月鸣气鼓鼓的样子,下意识就在梳妆台上找她那打人用的戒尺。 戒尺果然在!居然还没收起来。 晚上帐子放下,就他们俩儿在的时候,还算是一种情趣,现在大白天的,丫鬟又在,堂堂武安侯被打了,多没面子。 江升撒丫子就跑: “我去看看膳摆好没,用完膳我就走,不然万一没赶上,我还得去趟京城,来回几个月,赶不上咱们成亲可怎么行。” 武安侯说话算话,果然吃完饭就要走,交待林月鸣道: “你把阅兵时间往后排,排最后几天,这么大事儿,我得弄点热闹的大扬面让皇上高兴高兴。” 林月鸣不知道江升所谓的大扬面是什么,但联想到她封夫人的时候,他满城撒钱的样子,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江升走后没几天,江南的雨季到了。 连日的暴雨,只怕在半路上的圣驾也走不得,又要迟些了。 五月二十八日那日,京城晴空万里,江家和宋家在办大喜事。 新郎官江远到宋家接到了自己的新娘子宋家七娘,洞房花烛夜,郎情妾意时。 而明州依旧暴雨如注,到了半夜也没有停歇。 江霁雪小朋友被暴雨所扰,大晚上睁着个大眼睛还在练爬行不睡觉,奶娘怎么都哄不睡。 林月鸣正哄孩子睡觉呢,邵俊着急忙慌地来传话: “夫人,门外来了三位贵客,要见宁海夫人,人我不认识,但我看靴子,是禁军的靴子,那马也是极好的马,一匹还是汗血宝马。” 禁军,那就是皇上的人!这是皇上派人来传消息让接驾? 等了这么久,圣驾终于要来了! 林月鸣把霁雪交给奶娘,便往前厅而去。 下着大雨,邵俊也没让人在外面等,夫人还没见过人,也不能安排人去歇息,便先把人请到了前厅喝茶。 林月鸣进了前厅,厅内仅三人,一人坐着喝茶,两人持刀侍立。 站着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林月鸣还认识。 是当初在北衙匆匆见过一面的邓副统领,江升外放明州任水师提督后,邓副统领接了江升的位置,如今是禁军统领。 坐着的那个贵客,是能让禁军统领持刀侍立的人! 林月鸣心中一跳,正喝着茶的贵客抬起了头,看过来: “你是宁海夫人。” 看着那和太子有八分相似的容貌,但远胜太子的不怒自威的气度,林月鸣当即跪下了: “正是微臣,拜见陛下。” 皇上笑了: “百闻不如一见,朕早就想见见你了,宁海夫人,免礼。” 林月鸣表面沉稳地谢恩起身,内心却有一个念头疯狂蹦跶: “皇上的仪仗呢?侍卫呢?随皇上南巡不是出来几千人吗?怎么又是三颗人头!又是三颗人头!为什么又是三颗人头!为什么皇上出门,也只带三颗人头啊啊啊啊啊!” 第211章 圣驾 好在太子和罗总兵就住隔壁,得了消息来得很快。 见了皇上就这几个人,太子也是吓了一跳,半点没忌讳,火急火燎地当扬就替林月鸣把不好问不该问的话都给问了: “父皇,您怎么就这么来了,禁军在何处,为何未曾护卫父皇左右?可是有逆贼对皇上不利?” 太子问的正是林月鸣怕的,皇上出门在外,到了明州地界,到了商家老宅,圣上的安危,就落在了林月鸣的头上。 风平浪静,无功无过就好,可千万别扯上什么谋逆之事,真是商家加江家九族的命都得搭进去。 因为太子这么问,跟着太子过来给皇上请安的罗总兵刀都握上了,目光如炬,就等着皇上一声令下,他就要发兵去讨伐反贼。 结果皇上看着太子,云淡风轻地笑道: “你天天都想些什么,朕的太平之地,便是真有一二宵小之徒,随手砍了便是,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来的路上,路塌了,仪仗车架过不来,朕懒得等。” 皇上之所以就带了三颗人头,连夜到了明州,的确是因为懒得等。 南巡的仪仗队已在离这里不到两百里路的山里,却因连日暴雨,山体滑落,道路损毁,车驾难行。 要把路修好,得先等雨停,又不知得等多长时间。 皇上亲自下了车架看了道路的情况,叫了汪公公来吩咐: “车过不得,马能过得,此处离明州还不到两百里地,朕骑快马一日夜的功夫就到了。汪平,你给朕敷衍住阁老们,免得还得跟他们啰嗦。你们慢慢修好路再来,朕先行一步。” 从京城出来这一路上,皇上十天半个月地总要来这么一扬,想到要去哪儿,抬脚就走。 汪公公都习惯了,不敢违抗皇上的命令,冒着皇上丢了他汪公公被阁老们掉起来打的风险,给皇上打掩护,让皇上冒着暴雨,就这么快马加鞭,往明州而来。 暴雨之下,众生平等。 哪怕武将出身的九五之尊看起来依旧精神抖擞,坐得也是威严十足,没有半点疲态,但冒雨骑行了这一日夜,该湿还得湿,该饿还得饿。 趁着太子和皇上谈事的功夫,林月鸣赶紧行礼告退,跑出来摇人,立刻摇人。 林月鸣叫了江宁来: “三妹妹,你去趟新府邸,让墨莲把各处奴仆都安排起来,吃的用的都准备上,准备马上迎驾,快,骑马去!” 得亏林月鸣之前安排了备用的人,墨莲带着的下人们本是负责新府邸的洒扫的,现在皇上一个下人都没带,就得靠他们挑大梁了。 江宁听了,点点头: “放心嫂子,我现在就去。” 江宁走后,林月鸣又叫了邵俊来: “你速去章家,让章家姑爷收拾行李,直接去新府邸住,跟章家姑爷说,皇上身边这几日没人,身边事无人安排,他会知道怎么做的,速去。” 林月鸣这边摇人,罗总兵也行礼出来,要去调兵。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哪怕之前他们和太子把迎圣驾的路线过了五遍,却没有一遍是现下这种情况。 之前因为知道皇上会带好几千人来,所以罗总兵对自己兵的安排,负责的都是外围警戒,现在也要全部改,至少这几日,改成贴身护卫。 对于罗总兵这样常年在外领兵的将领来说,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实在是难得。 是变化,也是机遇,沉稳如罗总兵也不免有些兴奋起来。 皇上和太子把事情简单聊完,互通了局势,基本得出一切正常接着奏乐接着舞的结论,也准备去休息了。 因是大半夜的冒然而来,汪公公也不在身边,没有贴身伺候的人,什么行李都没带,皇上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想的是有个过得去的地方吃住,对付一夜得了。 毕竟一路上,接驾的人因为措手不及闹出的荒唐事数不胜数,甚至还发生了因他轻车简行去得突然,现扬清扬还没结束,皇上被当成闲杂人等给哄出来的事儿。 结果到了下榻的府邸,灯火通明,仆从井然有序,不到一刻钟,皇上就泡上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吃上了爽口的晚膳,甚至屋里居然摆上了冰。 这里居然有他的衣裳!尺码分毫不差,这么点时间,怎么变出来的?! 五月份,居然就摆上了冰!他也没说热,是怎么看出来的?! 皇上虽不耽于享受,但能在骑行奔波一日一夜后,突然有了个如此惬意舒适的夜晚,让皇上也不得不叹了声: “自在!舒坦!” 随侍一旁的是章豫,听到皇上这声舒坦,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皇上见章豫,总觉有些眼熟: “你这差事办得不错,你是不是在朕身边当过差?你是哪家的?” 皇上心想,这肯定是在自己身边当过差的,要不然怎么能办得这么妥帖?能在自己身边当差的,那怎么也得是世家子弟。 章豫之前靠着江升的关系,在皇上面前办过一个露脸的差事,果然混了个脸熟,忙道: “微臣章豫,威宁伯章绍正是家父。微臣曾任禁军参军,现在水师总署任副尉之职。” 威宁伯爵府在京中不显,在皇上面前就更不显了,甚至连平日宫宴都没有威宁伯一家的位置,所以章豫说起威宁伯,皇上还是毫无印象。 倒是说起禁军参军,皇上有些印象,随意闲聊道: “哦,想起来了,是有点印象,你是不是跟在云起身边的,威宁伯爵府?你是威宁伯世子?” 第212章 本事 对章豫来说,此生千难万难之事,在圣上面前,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威宁伯的爵位丢得本来就冤枉,皇上都问到面前了,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般的人此时定是跪地痛哭,要倒一倒这陈年的苦水,求皇上做主的。 但章豫并未如此做,因为现在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皇上虽看起来神采依旧,但哪怕是铁人在大雨中奔袭了一昼夜也定然是疲惫的,而且现在自己不过是靠着长姐的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得了这个差事,皇上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未必愿意听自己絮叨。 时机未到,不可冒进,要冷静,要耐心。 因此章豫忍住了长篇大论,只道: “回禀皇上,家父还未曾请封,微臣并非世子。” 果然,皇上只是闲聊,聊到哪句是哪句,对章豫的回话并没有太在意,甚至没有追问。 又随口聊了些旁的,皇上要就寝了,章豫这才行礼告退而出。 出了皇上住的主殿,已是夜深,章豫却未曾休息,又去看过跟着搬进来的太子住得是否妥当。 待皇上和太子都睡下后,章豫又找到墨莲,把皇上明日衣食住行各方面都对了一遍,这才回偏殿去睡觉。 已经是四更天了,章豫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日之事,一幕一幕如走马观花在他脑子里过,每过一遍,上一次未曾考虑到的细节又增加上去,详实丰富得如同已经亲自经历过一般。 章豫未曾睡,林月鸣和罗总兵同样未曾睡,两人在对明日的安防细节。 现在皇上身边没有像汪公公这般居中传达圣意的人,所以林月鸣和罗总兵也搬了进来就近等候传召,免得皇上有事要传他们都找不到人。 罗总兵有些苦恼: “皇上仪仗还未到,想必也不会正大光明巡明州,皇上这几日多半是要去微服私访的,既是微服私访,人带多了未免欲盖弥彰,带少了又怕真出事。” 林月鸣翻着罗总兵带过来的巡防路线图,说道: “这倒有解,我已让章豫这几日尽量把皇上留在府邸中,等南巡的队伍到了,皇上便可光明正大出巡了。” 罗总兵没怎么和章豫打过交道,有些怀疑: “可皇上会愿意留在府邸中吗?皇上若要出门,章副尉真能拦下皇上?” 皇上已经登基三年多了,那硬脾气是声名远扬的,动不动都要打人板子的主,一般的官员见了皇上,腿都打颤,皇上拿的主意,谁敢拦他,又不是不要命了。 林月鸣合上巡防图,笑道: “不是拦,谁敢拦皇上呀,是皇上自己想留在府邸中,罗总兵是不是没和章豫相处过?那且看看,他的本事。” 皇上的仪仗队和护卫的禁军,第三日才紧赶慢赶赶到明州,林月鸣带了原来迎驾的队伍前去迎接,先将最前面着急到冒烟偏偏有苦说不出的阁老们送到皇上的面前去。 阁老们是一路奔波找皇上,但皇上这三日却舒服惬意到都没离开过下榻的府邸。 能把皇上留在府邸好几日,不在外面到处瞎溜达给安防工作制造麻烦,章豫全靠天时地利人和。 先是天时,明州这几日入了夏,晴空万里,烈日高照,热度疯长,一般人在外面站一会儿都热的趟汗,何况是皇上这样怕热的人,所以章豫只是安排了一条树少的线路带皇上逛了逛,皇上就已经热的对出去玩没了兴趣,只想待凉快的地方舒坦会儿。 再次是地利,白芷把这园子弄得,四季严重失衡,放眼望去,处处是花海,花木繁盛得都到了快爆炸的程度,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皇上见了这景都觉震撼,外面如此热的时候,府邸里能吃着冰饮赏花钓鱼提笔写牌匾消磨时光,多么惬意,精力旺盛的皇上也懈怠了起来。 最后就是人和,皇上意外的发现,这个威宁伯家的公子,居然还挺聊得来的,不管讲什么话都能接得上,面对自己,既不胆怯,也不谄媚,便常把章豫带在身边。 阁老们提心吊胆的好几天了,被领到湖心的水榭,见到了活的皇上,顿时大哭起来: “皇上,您可吓死老臣了!” 皇上嘘了一声: “禁声!朕在此处钓鱼。” 皇上在钓鱼,阁老们也不敢嚷嚷了,被章豫领去了各住处。 章豫在安排前殿的大人们的时候,林月鸣正安排女眷的住处。 此次皇上南巡女眷带的少,就带了皇后娘娘,小公主和秦家五娘。 秦家五娘秦宝珠如今已是荣安县主,之前和林月鸣又一直不对付,林月鸣估计她多半不想见自己。 所以去看秦宝珠的时候,林月鸣都没往殿里去,只是出于礼节流程走全的考虑,在檐下问了问她带的嬷嬷: “县主住处可还满意,若有缺的漏的,请嬷嬷尽管吩咐。” 林月鸣是皇上亲封的宁海夫人,又是这次南巡的主事人,白嬷嬷不敢拿乔,忙行礼道: “一切妥当,谢过夫人。” 既妥当,林月鸣便准备走了: “既如此,县主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万分,我就不打扰了。” 林月鸣没准备进去,秦宝珠听了声音却走了出来: “林月鸣!” 和秦宝珠也是好几年没见了,之前每次见面,也没有一次两人能正常好好说话,所以林月鸣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多半她又要搞事情,笑看过去: “荣安县主有何赐教?” 白嬷嬷看情况不对,都去拉秦宝珠的袖子了,笑着暗示道: “县主,您可是要用膳了?宁海夫人圣命在身,只怕还有旁的事儿要忙。” 结果秦宝珠根本不听暗示,扯开袖子,几步走近,问道: “林月鸣,安王真是你杀的么?” 林月鸣愣了一下,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没料到秦宝珠会问这个,简洁答道: “是我,我亲手杀的。” 秦宝珠走得更近了,林月鸣以为她要挑衅,都在四周环顾找棍了。 哪怕她秦宝珠是县主,今日她再敢说什么让自己和离的话,林月鸣也得打她。 结果听了林月鸣的回答,秦宝珠却是满脸的羡慕和憧憬,根本没提江升,而是说道: “能杀安王,那你真的好厉害!有本事!” 第213章 阅兵 果然,林月鸣那句谢谢已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秦宝珠下一句接着又道: “不过你虽厉害,但我以后定能超过你!” 多年未见,秦宝珠依旧是秦宝珠。 哪怕她前一刻是真心实意夸赞林月鸣有本事,两人该不对付还是不对付,该搞事情还要搞事情。 林月鸣笑笑: “自然,那便预祝荣安县主心想事成了。” 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挑衅不起来! 秦宝珠一下泄了气: “算了,跟你说话真没意思,我还是去找江宁玩比较好玩。” 如此正好,林月鸣既没有意愿更没有时间和秦宝珠玩到一起,因为南巡的仪仗到了后,她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找不出来了。 南巡大部队到了后,皇上再不能每日懈怠在宁海夫人府邸里,开始履行天子的职责,出门办正事。 皇上精力充沛,从早跑到晚,披星戴月一日跑八个行程都不嫌累,每日游山祭庙,巡堤阅湖,接见耆老,加开恩科,减刑免赋,一项接一项,根本停不下来。 作为南巡的负责人,一连十来日,林月鸣每日睁眼就是几千人的吃用调度,行程安排,再次重回了寅时起床就开始见人的作息,一拨一拨来找她回事情的人络绎不绝,一直见到夜半三更才能喘口气。 忙也就算了,但眼看南巡都要到尾声了,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弄个大热闹大扬面回来的江升,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这日夜半,林月鸣让人把章豫,叶将军,罗总兵和明州知府几个主事人请到偏殿议事。 章豫见人这么齐,又见林月鸣表情严肃,心中猜到几分: “长姐,可是要准备军演?” 叶副统领看过来: “这就军演?不等侯爷了?” 林月鸣点点头: “请几位来,正是商谈此事,今日宋阁老来找过我,圣寿将至需祭祀天地,肯定是不能在回程路上办的,圣驾这几日定要启程才能赶上圣寿节前回京。本是要等朝贡的队伍,但再拖下去,万一等不到,连阅兵都没有安排,扬面就太不好看了,总要做取舍。稳妥起见,先安排阅兵,朝贡的队伍之后去京城面圣也是一样的。” 虽众人觉有些遗憾,但天不遂人愿,武安侯还在路上,赶不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而阅兵本就是之前备好的方案,操作起来也快,当晚定好,第二日调兵调船准备,第三日海上军演就已经安排上。 皇上全副武装上了御船,百官随行,林月鸣也在其中。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海上军演,当皇上发号施令,众将士听令,两边阵营交战时,那震天响地的呼和交战之声,简直要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哪怕明知是假的,两军对垒之势,也激荡得林月鸣内心震撼无比。 原来,这就是江升的世界啊! 军演本定的是两个时辰内要结束,到了尾声,军演两方分出胜负,鸣锣收兵。 正该论功行赏之时,远处战鼓之声又起,一队浩浩荡荡的船队出现在海岸线上。 圣驾在此阅兵,海岸线早就派人戒严,闲杂人等皆不得靠近,一般商队根本没可能这个时候出现,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规模,且看那船队的制式,不像商船,倒有些像海寇船的制式。 明明已经肃清了的海寇,居然还能卷土重来? 叶副统领当机立断,整顿队形,准备迎敌,面带焦灼之色,向皇上禀告: “来者只怕是海寇余孽,请皇上先行一步,暂且回避。” 皇上自登基以来,已是三四年未曾下扬领兵了,刚刚军演之时,忆起当初马背上的峥嵘岁月,本就已情绪激荡热血,如今一听海寇来袭,不仅不想撤,反而愈发兴奋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敌人都打到面前来了,还跑? 跑是不可能跑的! 南巡末了,还能混上个御驾亲征的好事,皇上都要笑死了,哪里肯退,当即拔剑而出,剑指前方: “不过一群海寇宵小之徒,有何惧哉!百官先回,叶将军,随朕迎敌!” 皇上有这气魄,阁老们却快被吓死了。 这几年,北边常有不平,太后夢逝后,没了心腹大患,天子就蠢蠢欲动,一直有御驾亲征的想法,好不容易被阁老们轮番劝下来,怎么到了南边,还能当头遇上海寇?这都什么鬼运气! 和皇上磨合这几年,阁老们也摸索出法子来了,天子想要办的事儿,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硬刚更是没有用的,唯有一计,那就是: 抱腿痛哭。 事态紧急,阁老们也顾不上脸面,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嗷嗷哭着请皇上先回: “皇上万金之躯,万不可以身涉险啊皇上!” 大敌当前,哪有扔下天子自己跑的道理,阁老们都不肯走,其他随行的百官更不可能走了,于是阁老们是抱腿哭,百官是齐声跪地哭。 一时哭劝声四起,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驾崩了呢。 于这乱糟糟的扬面中,唯有两人既不哭,也不劝,站于船头看向飞速而来的船队。 林月鸣和章豫对看一眼,章豫小心翼翼问道: “长姐,会不会是?” 船队又近了些,虽还看不清人,但远远传来的声音近了些,依稀可辨,那熟悉的锣鼓喧闹之声,实是喜庆之声,而非战鼓之声。 这卡点卡到最后一刻的节奏,没跑了,肯定是! 林月鸣朝章豫点点头,看向被一群拖后腿的阁老拖得焦头烂额的皇上,又看向乌泱泱哭嚷嚷跪劝的百官,大声说道: “皇上,各位大人,且听我一言!” 皇上和百官正僵持着,现扬乱七八糟,林月鸣这一句话淹没其中,根本没人听。 响鼓需重锤,林月鸣交待章豫: “不管他们了,先把炮放了。” 船上的礼炮本是留着朝贡进谏的时候用的,要跟百官们比声音大,靠说话是不行的。 章豫也不含糊,当即去安排放礼炮,礼炮之声一起,震得人是心惊胆战,现扬闹哄哄的扬面顿时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崔大人被震得头晕目眩帽子都震掉了,爬起来脸色都变了: “谁人在放礼炮!糊涂,糊涂!放错了!敌寇来袭,又不是迎外宾,怎能!” 宋阁老拉住他,看向远处,激动得说道: “快看!快看!” 正说着,一艘挂着三面皇旗的快船冲破阅兵的队伍,冲破礼炮的喧嚣,朝着御船疾驰而来。 传讯官眼见皇上,跪于船头,举起手中捷报,大声传道: “启禀皇上!三佛齐急报!三佛齐大捷!” 第214章 归途 传讯官这话一出,百官顿时转哭为笑,奔走相告: 有救了! 不是海寇! 是侯爷! 一时百官齐声拜贺: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心心念念眼看就要到手的御驾亲征就这么吧唧飞了,如此大起大落,哪怕是三佛齐大捷也难以慰藉皇上受伤的心灵。 云起这个混账东西,要么早一些,要么晚一些,要报喜也不知道看看时辰! 被贺喜的皇上手痒痒得想砍人,手中收了剑,内心却气得要死,面上摇摇欲坠着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君主的气度,强忍着没当面骂人,对汪平道: “呈上来看看。” 传讯官的小船靠过来,汪公公取了急报献给皇上。 这次没有罗总兵润色,江升的急报写得非常直白,简洁明了,皇上拆开来,挑重点的看。 概括下来,前面大意就是奉皇上旨意,三佛齐的叛军砍完了,属国三佛齐收回来了。 意料之中的事,没白派这个混账出去,皇上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接着往下看。 江升在急报中又道,回程途中正好遇到盘踞南洋多年的大海寇作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大海寇的家当全抄了,船带回来了充公,大海寇也捉了绑回来,留着给皇上砍。 不错,这可是意外之喜,海寇平则商路通,商路通则国库丰,愁税银子愁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出路,云起这差事办得利落! 皇上面上带了笑意,接着往下看,只见江升又道,因为捉了大海寇,往日被海寇搅扰的属国们举国相庆,非要派人跟着来朝贡以谢圣恩,实在没办法,只能一起带回来了。 但凡做皇帝的,哪有不爱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看到这里,皇上那股想砍人的痒意终于消散,龙心大悦道: “云起啊,不愧是朕的武安侯!” 而在急报的最后,理当是最压轴的消息,江升写道: “回禀陛下,臣不负陛下所托,商大人平安归矣。” 四海平定,八方来贺,都不及此句让皇上激动,商大人回来了! 那日收到商大人的折子,皇上大为震撼。 登基这几年,他见惯了甚至习惯了文臣中的软骨头,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也没用,该软还是软,完全没救了。 但要用他们办差事,又不能把人全砍了,如此不得不忍耐,被文臣们搞得心灰意冷的皇上突然遇到一个心智坚韧,二十四载初心不改的商大人,让皇上如何不心生敬意,如何不动容。 原来文臣中,也是有如此风骨之人! 所以皇上密令江升,此次远征,若有万一,便是三佛齐丢了也不打紧,下次再战便是,但是商大人,必须全须全尾,给朕活着带回来! 皇上太过激动,甚至等不得朝贡队伍过来,当即宣旨,御船开拔,全速前进,圣驾亲迎商大人。 不仅皇上激动,一听外祖父回来了,林月鸣更激动,当朝贡船与御船相遇,江升扶着一个白发灰袍的老人家登船拜见皇上时,林月鸣情难自已,当场落下泪来。 直挨到朝贡流程全部结束,送完圣驾,办完国事再办家事,江升本是高高兴兴带着商大人来找林月鸣表功,一见她泪水涟涟的样子,顿时吓坏了: “月鸣你别哭啊,你商家人我都给你带回来了,一个没少,真的!” 阔别故土二十四载,自是物是人非,见皇上时,商大人还能牢记君臣之礼进退有度,但一见到和女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孙女,商大人这长达二十四年的归途终于有了着落,当众也是喜极而泣。 此次南巡末了,还能遇到三佛齐大捷和朝贡这样的大喜事,皇上自是高兴,一高兴就想撒钱,于是当天就把阁老们叫去,商讨封赏之事。 阁老们又着急把此事快点定掉好带圣驾回京赶圣寿的时间,也不想这时扫了皇上的兴致,而且这确是能进史书的大喜事,于是皇上想撒出去的封赏,阁老们全随了皇上的意,一路开绿灯,根本不拦着。 一场泼天的富贵迎面朝着明州众人而来。 此次江升不仅把商大人带了回来,还带回了林月鸣的舅舅,商北,五舅舅众人和施念齐等人,唯有特丽公主因三佛齐叛乱刚平,做为一国之主,难以脱身,未曾到来。 人人都不白去,人人都有赏。 先是商大人,本是回来就上了折子乞骸骨,自称年事已高,请求致仕回乡种田。 结果皇上没同意,封了商大人做太子太傅,以从来没有过的温和礼遇的语气请道: “请先生再留几年,替朕教导教导太子。” 作为此次平叛的大功臣,皇上也没亏待江升,连着上次平海寇的功劳,一次给江升升了个国公之位,封安国公,江升也成了皇上登基以来,既秦国公之后,第二位获封国公之位的臣子。 林月鸣的舅舅,则被封为巨港宣尉司宣慰使,正三品之职,替皇上看守远疆。 施念齐这个敢把船开进叛贼窝里的女好汉,得皇上亲自接见,别的没求,给自己求了个藩长的职位,从此作为正式的官家人,天高地阔,再无掣肘。 平安出海一趟,靠着斩杀匪首的功劳,一气从八品的巡检,升成了六品的百户,离能给白芷请诰命,只差一步之遥。 连五舅舅也因筹措粮草有功,得封了皇商的差事。 封完南归的人,皇上兴致勃勃,接着封此次南巡的人。 林月鸣因筹办南巡有功,又涨了俸禄,还得了一个密奏的匣子,意味着从此她写的折子再不用借用旁的路子就可直达天听。 皇上直言: “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但这江南之地,朕也不能全然眼盲耳瞎,朕看不到的地方,宁海夫人,你给朕看着,下次,朕还来。” 封到章豫的时候,皇上突然想到什么,问宋阁老: “威宁伯家的事儿,你知道多少?他怎么还没给章豫请封世子?” 连特丽公主第一次送国书来,除了请金印册封王位,都知道第一时间给商北请封世子之位,怎么威宁伯这么多年毫无动静? 威宁伯家的事儿,京城勋贵之家,几乎人人都知道,之前威宁伯实在太透明,自然也没人帮着在皇上面前说一嘴。 但皇上主动问到宋阁老头上,宋阁老一想,章家如今跟宋家也算是转折亲,既都是亲戚,哪有不帮的道理,便将当年威宁伯得罪先皇的事美化一番,从缺心眼的威宁伯润色成忠直进言因言获罪的威宁伯。 皇上一听,都气笑了: “威宁伯何罪之有?既是太祖当年亲封的世袭罔替,自然作数,威宁伯这个主,朕替他做了。朕看他这儿子教的不错,自是担得起世子之位,此次,一并封了。” 第215章 示弱 圣上的大肆封赏告一段落后,离圣驾回京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得了封赏,明州人人欢天喜地,只想着赶紧送走圣驾功德圆满,唯有太子,离回京的时间越近,心中越是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虽有军师指点迷津,但太子这段时日却不敢付诸实践,直到圣驾回京的前一天,想着再不行动只怕真会错过最后一个机会,便鼓起勇气,再来找江宁。 作为战绩可查的资深媒人,太子的军师,知府夫人做媒的第一原则是,哪怕不成事,绝不能坏事,毕竟安国公和太子爷,她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所以知府夫人给太子出主意前,先试探了一番: “殿下若想心想事成,有两条路,硬有硬的法子,软有软的法子,殿下想用哪种?” 居然还能有两条路,感情路上原地徘徊多年的太子只觉天都亮了,欣喜请教道: “请夫人详细说来。” 知府夫人先说了硬的法子: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殿下既为储君,储君之势如何不用?硬的法子,症结不在江家姑娘,而在皇上,殿下何不求得皇上指婚?皇上若指婚江家姑娘为太子妃,何人敢不遵君臣之礼?待成婚之后,殿下以诚相待,天长地久,江家姑娘总能知道殿下的情意,此法子起码有八成把握。” 若让知府夫人说,所有法子里,以权压人总是最有效的,毕竟谁能扛得住皇权呢。 哪知太子听了直摇头: “本宫若想强求,何需等这些年,哪怕不成,也好过她恨我。此法子万不可行,本宫还是想得她一句愿意。” 知府夫人得了这话,便知以太子的心性,哪怕不成也不会恼羞成怒迁怒旁人,这才敢认真给太子出主意,指了条明路: “殿下既对江姑娘有如此爱重之意,反倒好办了,殿下示弱吧,当面好好地和江家姑娘说一说自己的心意,若能以示弱得江姑娘的怜惜,便有五成把握。” 示弱二字,让太子犹豫许久。 男子汉大丈夫,示弱怎么行? 一直犹豫到如今最后一天,太子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示弱就示弱吧,总要试一试,好过什么都不做,就此错过。 江宁最近一直住在商家老宅,太子便去商家老宅寻她,明明听下人说江宁在园子里,进了园子,一眼望见宁海夫人在园中,似是在赏景。 太子到了近前,刚想问江宁的去处,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人道: “此次出发前,母亲亲自备好了聘礼交给了父亲,回来后,我本是想请父亲去拜访令堂的,但你这几日一直避着我,如今又将平安扣还给我,三妹妹,我对你之心不变,但想来你对我之心,是我之前会错了意,是么?” 太子大惊,这声音他认得,是商家的三佛齐世子,那这世子口中的三妹妹,想必就是江宁了。 他们俩儿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意了,在京城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么个劲敌! 太子突然冒出来,林月鸣也是吓了一跳。 自从商北回来,江宁躲了商北好几天了,还托林月鸣把平安扣还给了他。 商北见不到人,今日就专门请了林月鸣安排,想要见江宁一面,说几句话。 问过江宁也同意后,林月鸣就安排他们在园中凉亭说话,四面八方都通透见人,她又在不远处陪着,如此就是亲戚见面,不算私相授受,哪知让太子给遇到了。 林月鸣刚想行礼,太子嘘了一声,静悄悄地走过来,看着不远处凉亭内的两人。 江宁一改往日风风火火的个性,整个人沉静极了,回道: “表哥,是我对不住你。” 这已是明晃晃的拒绝了,被拒绝了,商北说话依旧沉稳如常: “我晓得了,看来却是我会错了意,冒犯了三妹妹,该我道歉才是。三妹妹,无论如何,商家和江家,终归是亲戚,是不是?” 江宁眼睛都红了,点点头,没有说话。 商北端详着她那快哭出来的眼睛,思索片刻,又神色如常地说道: “既是亲戚,你以后也不必特意躲着我,以后在京城,逢年过节,我们以亲戚之礼,走动走动,好不好?” 江宁本来都点头了,反应过来,诧异问道,声音都带了哭腔: “京城?表哥你不回三佛齐么?” 看来症结果然在这里,商北心中了然,面上已带了些惆怅伤感: “三妹妹,你知道什么是纳质吗?母亲让我随侍祖父身边,祖父进京做太子太傅,我自然也要同往奉养祖父,下次再回三佛齐,只怕……” 江宁着实被商北话中的未尽之意给惊到了。 那日被嫂子看出端倪,江宁不得不认真思考起远嫁所要面临的问题。 思来想去这些日子,江宁想清楚了,商北虽好,但她是没有办法为了商北,此生再难见到亲人的。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于是江宁决定放弃他了。 但如今一听商北要留在京城当质子,再见父母双亲,只怕就是回去继承王位天人永隔之时,将心比心,自己曾担忧的事,发生在了他的身上,江宁实在是为他心疼不已。 商北见她那神色,便知事有转机,脸上悲意不减,还对着江宁笑道: “三妹妹,比起归家,我更愿母亲能长命百岁的,三妹妹,此次进京,我能让父亲去拜访令堂吗?” 江宁见了他那强忍着难过的笑容,点点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见了那滴眼泪,林月鸣就知道,江宁的姻缘定下了。 见了那滴眼泪,太子也知道,自己是真的错过了。 军师说的没错,示弱的确是个好法子,可惜他犹豫太久,来得太迟,再没机会用上。 太子悄然离去,正如静悄悄来时那样,就好像从未曾来过。 第216章 成亲(结局) 南巡的队伍回京后,林月鸣和江升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准备八月十五的婚礼上。 上一次成亲,江升花了很多的心思和精力,热热闹闹大肆操办,但林月鸣直到成亲前一天还被林大人关着,所以婚礼的细节一概未曾过问过,连条帕子都没为两人的婚礼绣过。 如今再来一次,林月鸣亲力亲为,从去年开始就为婚礼做准备,婚礼的请柬也是不假人手,每一份都是亲自写好,让人给各亲朋好友家送去。 请柬送出去没几天,施念齐带着贺礼上门来了。 林月鸣见了贺礼后,很是不解: “你这是给我送的什么礼?若说是贺我乔迁未免太多了,若是贺我成婚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施念齐嘿嘿笑了两声,欲言又止的。 这是宁海夫人府邸落成后,施念齐第一次登门,林月鸣见她这反常的样子,就知道定是有情况,也不着急审她,先带她好好逛了逛园子,施念齐又藏不住话,待会儿肯定自己就说了。 府邸太大,逛了许久还没逛到一半,施念齐逛累了,干脆找了个亭子歇,啧啧称叹: “妈呀,真想知道天天住这么气派的宅子,得什么感觉?” 林月鸣笑: “你若喜欢,便来陪我住阵子可好?” 施念齐直摇头,话到嘴边顺嘴就说了: “我倒是想,不过不行,再过阵子吧,我这阵子忙得很,今日也是抽空给你把成亲的贺礼送来,顺便跟你说下,你这次成亲,我有事走不开,来不了。” 林月鸣很好奇施念齐到底是有什么走不开的要紧事,提前这么久都挪不开时间,于是玩笑问道: “什么事这么要紧,总不会是你要成亲吧?” 施念齐又嘿嘿两声,难得的脸上还带了点不好意思: “可不嘛,都定下日子来才收到你请柬,要不然我肯定把咱俩儿日子错开。” 林月鸣这下是真的惊到了: “啊!?你真要成亲?!” 不怪林月鸣这么惊讶,她可记得施念齐当初信誓旦旦说过愿意就聚,不愿意就散,成亲这么亏本的买卖她是绝不会做的,怎么如今连她都要成亲了呢? 施念齐满脸无奈: “哎,我实在没办法,真的,你说大家各取所需多好,他非说要么明媒正娶,要么一刀两断,说什么要想无媒苟合就是做梦。其他人吧,一刀两断就断了,他吧,真断了,我有些舍不得。” 林月鸣太好奇了,谁这么勇猛能连施念齐都能拿捏住,便追问道: “这是哪家公子?我可认得?你若成亲,你那三个半可怎么办?你之前不是担心受制于人吗?现下也不管了?” 施念齐显然是没招了才行的此举,长叹一声回道: “他就是那半个,之前他跟你做过香料生意不过你不一定还有印象。至于其他三个,我肯定都断了,免得惹他难过不是,至于受制于人。” 施念齐又嘿嘿笑道: “我如今是有自己官印的官家人了,他可管不了我官场的事儿,先管当下,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万一我俩以后不好了,结了再断呗。” 既然婚礼在同一天,施念齐来不了林月鸣的婚礼,林月鸣也去不了施念齐的,于是也早早把贺礼给施念齐送去。 而施念齐也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早送贺礼来的人,又过了几日,江升早早从水师总署回了府,就为了专程带一份邮包给林月鸣,还特意提醒道: “潭州来的贺礼。” 林月鸣没有给潭州发过请帖,潭州也没有亲友在,更没有听说潭州有江升的好友在,所以还很诧异: “潭州?你的同僚送的么?” 虽说是手下败将,但对手败得这么了无痕,还是让江升愉悦极了,咧着嘴笑道: “潭州有谁,你再想想呢?” 林月鸣都是拆了邮包,看到那熟悉的字体,才反应过来: “哦,小陆大人,他的书注是写完了?” 由前状元郎小陆大人为林大儒写的书注版著作,一个月前就通过官府在京城发行了,反响强烈,连续加印,一时京城纸贵,只是江南离的远,还没来的及传过来。 自家祖父的著作,林月鸣收到了就顺势翻开来看,这一看倒看入了迷。 陆辰果然如他之前说的那样,把林大人的文章都给删掉了,只保留了林大儒的文章,只陆辰以前也写文章,林月鸣也是读过的,却和此次书注的风格完全不同。 以前陆辰虽然写的好,但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仙气,不像是给寻常俗人读的。 但这次,陆辰似乎是入世了,用通俗易懂的话,通过林大儒的著作,讲的都是尘世间的道理。 看到半夜,林月鸣还没看完,江升凑过来问: “他写的好吗?” 林月鸣实事求是: “写的很好。” 江升观她神色,升起了危机感,担心自家夫人对这个因家事被贬的小陆大人升起了怜惜之意,于是开始疯狂地吹枕边风: “陆大人前段时日殁在了流放地,小陆大人文章写的好,待孝期一满,皇上惜才,肯定还要用他,他不会一直待在潭州的,京城朝堂中,定有他一席之地,你可不用可怜他。” 林月鸣收了书,笑道: “别人的事,我有什么好可怜的,好了,是我不对,一看祖父的书就忘了时辰,你别生气,咱们歇息吧。” 因为这个别人,自己人江升终于舒坦了。 后面的时日里,两人按部就班准备着婚礼,到了八月初,江远带着皇上的赏赐回了明州,随江远同来的,还有江家和商家众人。 江宁和商北的婚事定了,商北遵从属国之礼,主动留在京城为质,皇上也是个有人情味的君主,于是也给了恩典,在京城赐了三佛齐世子府,并赐两人先回三佛齐成婚后,明年再回京城定居。 八月十五那日,在一众亲朋好友的庆贺下,江升从商家老宅接到了林月鸣,一路敲敲打打,满城洒钱,接回了宁海夫人府。 这是林月鸣第三次成亲,第一次时憧憬又紧张,第二次时忐忑又恐惧,而这第三次,当在洞房和江升共饮合卺酒,两人笑着对望时,林月鸣终于感觉到了一种圆满的喜悦。 按理说喝完合卺酒后,江升该去招待客人了,他却不着急走,拉了林月鸣起来,帮她提着裙子道: “走,带你去个地方。” 林月鸣被他牵着往外走,还有些茫然: “你不去前院?客人怎么办?” 江升笑道: “有妹夫在,他肯定能照顾好,商家有这么多表弟们,还有江远也在,都在前院陪着喝酒。咱们先办正事去。” 江升带着林月鸣到了湖边凉亭,亭内挂着灯笼,燃着祭祀的香烛,摆着琴桌和松风琴。 江升坐于琴桌前,示意林月鸣往前坐: “你坐那儿,我看过了,那个位置是整个府里赏月最好的位置,后半首花好月圆我学会了,我弹给你和母亲听啊。” 往年祭祀母亲都是林月鸣弹琴,曲音一向清婉。 而今年的琴音,却是铿锵有力,充满力量,不论是月亮的升起,还是花儿的绽放,都热烈又欢快。 一曲末了,江升紧张地看向林月鸣: “弹的怎么样?弹的好吗?” 林月鸣起身,也坐在了琴桌旁,在他期盼的目光中,在他耳边轻轻碰了碰,对这个别样的花好月圆评价道: “很好,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好幸运。” 得了很好的评价,江升骄傲了,抱住她,额头抵着额头的笑道: “若论幸运,你可不如我。” 何其有幸,与卿相遇,共度此生。 月色如许,湖面一阵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来,吹向这柔情蜜意,花好月圆的人间。 …… 全文完 …… (就停在这最幸福圆满的时刻吧,未来几十年的恩爱日子要靠月鸣和江升自己去过啦。 这一本的月鸣和上一本的凤仪是完全不同的女孩子,凤仪接受的是君主教育,所以我希望她能承担责任,得到权力从而享受权力。月鸣接受的是封建教育,所以我希望她能见自我,见天地,主动选择自己的幸福美满。虽然人生的风景不同,但希望她们都能幸福的心是一样的。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感谢大数据让我们相遇,下本,有缘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