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立威

    见气氛不对,袁毓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有件要事,下官正要回禀。”

    前几日盛锦水昏迷不醒,府中上下人心惶惶,自然无人细究。

    如今人醒了,许多事也该有个章程。

    “赏花宴翌日,蒋家就发卖了个叫作红翠的丫鬟,辗转几家后红翠被韩府买下,如今正贴身伺候韩家小姐。”

    “韩家小姐?”萧南山抽回思绪,蹙眉问道,“韩初静?”

    “正是。”袁毓点头。

    短短几日,蒋家发卖的丫鬟就辗转了五六户人家,最终进了韩家,说其中没有猫腻怕是无人会信。

    “若是她的手笔,我要亲自处理。”再开口时,萧南山已然起了杀心。

    袁毓啧啧两声,心道韩家人实在没什么眼色,竟在此时招惹萧南山。

    不过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若韩初静早知盛锦水身份,巴结还来不及,怎会推波助澜,歹毒地想要取人性命。

    袁毓对韩初静,和养出韩初静这般小辈的韩家并无多少好感,自然也不会帮忙遮掩。

    既提及韩家,自免不了近日在奕州引起轩然大波的蒋家。

    袁毓叹了口气,蒋家早已站队,他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想杀鸡儆猴。可谁能想到有人做得比他更绝,为了钱财招惹蒋家也就罢了,在对方没了利用价值后又赶尽杀绝,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群水匪行事谨慎,来去无踪,在灭蒋家满门后便立即抽身。可惜唐睿死了,否则还能从他身上入手,看能否查出些蛛丝马迹。”

    唐睿,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见萧南山脸色不善,袁毓打了个寒颤,赶紧道:“他的家眷,连同被送到庵里清修的梁青雪都已关押。只是唐睿瞧着懦弱无用,行事倒有几分谨慎,连唐母都不晓得他何时与水匪勾结。”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萧南山对唐睿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心胸狭隘,与家中长辈妻妾早已生了嫌隙,就算有后招也绝不会与她们透

    露分毫。”

    袁毓聪明,立时明白过来,唐睿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而不管是唐母,还是家中妻妾子嗣,早在他决定与水匪勾结时就已决定抛下。

    “还真是个狠人。”袁毓感慨,“就是可惜线索断了。”

    “未必。”萧南山闻言却道:“你再派人仔细查验从佩芷轩采买香丸的商户,尤其是近段时日举止反常的。”

    虽是疑惑,可眼下也无其他线索,袁毓没多想便点头应了下来。

    在他们商议水匪之事时,盛锦水已经迈出萧南山暂住的院子,在长廊下出神许久。

    扪心自问,盛锦水自觉心肠不算冷硬,尤其是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人时。

    方才离去,与其说是看透萧南山的苦肉计,不如说是她怕自己心软,轻易原谅对方。

    “南山……”口中呢喃着往日亲昵的称呼,盛锦水自嘲一笑。

    从前只以为他姓林,未曾做过他想,如今知晓姓氏,才惊觉“萧南山”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前世虽困于侯府后宅,但萧家之名仍是如雷贯耳。

    而今能传承至今的世家算不得多,萧家便是其一。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若将皇家与世家看作占山为王的老虎,二者之间势必要分出个强弱来。

    盛锦水皱眉,仔细回忆前世种种。

    今上年迈,朝堂上下更是沉疴宿疾积重难返,诸位皇子以命相争,最后是谁登上了那至尊高位?

    她浑身一颤,猛地记起面对执刀人时,萧南山说的那番话。

    五殿下还是九殿下?

    狠狠咬着唇瓣,此刻她只觉眼前阵阵恍惚,最后的赢家既不是五皇子也不是九皇子,而是并无多少存在感的七皇子。

    萧家势大被今上忌惮,七皇子却因出身低微而被厌弃。走投无路的两股势力一拍即合,最后是七皇子低调隐忍,暗中培植军中势力,携手萧家一举登上帝位。

    在她死前,萧家仍简在帝心。

    无论是在崔家还是侯府,下人们并不会谈论家国大事,盛锦水所能想起的也只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而最让各府下人津津乐道的,除了萧家如日中天的权势,便是那位早逝的萧家大公子。

    前世萧南山死得很早,盛锦水努力回忆其中细节,不过那时她恪守本分,性子又内敛,无人与她谈论这些,如今唯一能想起的也只有崔家小丫鬟曾唏嘘叹他英年早逝。

    想到这,盛锦水一顿。

    萧南山的命运似乎早已脱离原本的路,而这一切变化都源于她的重生。

    为了自由,盛锦水向盛大伯求救,又在机缘巧合下救了萧南山。

    而他们之间的纠缠,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一想起往事,发散的思绪就有些止不住了。

    回想这些的时候,盛锦水脸上并无多少情绪,以致让匆匆赶来的红桥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夫人?”

    听到动静,盛锦水偏头,周身的寂寥疏离被风吹散,眨眼恢复如常。

    红桥小松口气,留她独自一人已是自己失职,好在对方并未计较。

    定了定神,她劝道:“夫人,这里风大,不如先回吧。”

    盛锦水点头,暂且将向萧南山兴师问罪的念头抛到一边。

    佩芷轩是她的产业,更是她立足的根本。

    与其暗自神伤,做个伤春悲秋的愚人,不如把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上。

    “若春绿得空,让她来见我。”

    红桥忙应了一声,拥着她往院子里去。

    盛锦水要见春绿,为的自然是内鬼之事。

    红桥得了吩咐,立时让人前去传话。

    没多久,盛锦水就等到了春绿。

    “姑娘!”见盛锦水神色清明,春绿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与其他丫鬟不同,春绿更像是佩芷轩的管事。

    在盛锦水昏迷时,她既要忧心对方身体,又要压着佩芷轩不能生乱,已许久不得安眠。

    如今见盛锦水安然无恙,神色霎时松快不少。

    “这段时日辛苦了。”她的难处盛锦水很是清楚,“也幸好有你,我才能安心留在奕州。”

    “为姑娘,为佩芷轩,这都是我该做的。”寒暄过后,最要紧的还是正事,“说来惭愧,分明有聂芳前车之鉴,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事已至此,盛锦水不想再追究她的失察。

    何况有心算无心,连她这个东家都未察觉,更别提自己不在时独自撑着佩芷轩和作坊的春绿了。

    “所以这次的内鬼是谁?”盛锦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春绿惭愧,但眼下不是揽责的时候,她认真了神色,回道:“是木犀。”

    盛锦水抿唇,眼前闪过木犀沉闷木讷的脸,“她认了?”

    “认了。“春绿点头,“老范与阿爷年事已高,小满年岁又小,经不起舟车劳顿。除了他们,此行我将其他人都带来了。”

    盛锦水抬眸,瞧着不解。

    “是郑管事的提议,我听着确有几分道理,”春绿解释道,“将人都带来,是为了给您立威,好让他们晓得您才是主家。”

    怕她误会,春绿将自己打算细细道来。

    盛锦水点头,明白了郑管事的意思。

    “将人都带过来吧,此事该了结了。”

    屋内拥挤,红桥便将桌椅搬到院子里,又竖起屏风,点燃炭盆为盛锦水驱寒。

    怀抱手炉,端坐上首的盛锦水没怎么受冻。可跪在脚下受冷冽寒气侵蚀的几人就不好过了。

    春绿和郑管事仿若门神,一左一右立于盛锦水身侧。

    木犀神情麻木,素净的衣裙上沾染黑灰,发髻散乱,脸上留有未干的泪痕,瞧着委实可怜。

    她被揪跪在最前边,离盛锦水不过两步远。

    在她身后,则是伴月几个在作坊做工的下人。

    伴月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至于木犀手下的卓桂香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她心里发慌但又无人商量,只能余光偷觑伴月想让她拿个主意。

    马巧兰瞧着也没好多少,她被冻得嘴唇发紫,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今日是来立威的,盛锦水告诉自己决不能心软。

    余光瞥过木犀颓丧的脸后,她便不再开口,只用眼神示意春绿,可以开始了。

    春绿肃着张脸,冷凝的目光落在木犀脸上,淡淡开口,“木犀叛主,为一己私利偷盗香方,连累佩芷轩。今日在此问罪,好让大家都瞧瞧叛主之人的下场。木犀,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才一直垂眸不语的木犀突然抬起头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哭着求饶,“东家,求您饶了我这次吧,我也是被迫的。”

    她抽噎着为自己求情,“何况,何况我只透露了一张方子,那方子对佩芷轩来说不值一提,也不算酿成大错,您就饶过我这回吧,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伴月在底下听得直撇嘴,心道她也就瞧着老实,原是个糊涂奸滑的,倒挺会慷人之慨。

    始终得不到回应,木犀此时才算是真的怕了,嘴里不停念着求饶的话,只求盛锦水心软。

    可她越是如此,盛锦水越是气闷。

    等事情败露才想起跪地求饶,若无人发觉她是内鬼,让唐睿和梁青雪得逞了呢,那么跪地求饶的是不是就成她自己了?

    木犀的嘴脸让盛锦水感到恶心,也没了来时安然高坐的从容。她随手将手炉搁置在桌上,极轻的一声却让不大的院子静了下来,无人再敢发出一点响动。

    “春绿,你继续。”

    没想到盛锦水完全不听自己解释,木犀愕然,还想开口就被春绿打断。

    “泄密叛主是大罪,若是从外聘来的,自然是要送交官府。”春绿一顿,视线扫过底下垂首发抖的几人,不疾不徐道,“但木犀不同,她是奴籍,生死都该由主家定夺。东家仁善,不会要人性命,照规矩杖责十棍发卖出去。”

    木犀预想过自己会被发卖,但没想到春绿会提出杖责。她本就背着叛主的名声,若再被打十棍,在牙行的日子只会

    更不好过。

    “东家,我不是有意的。”木犀只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哭喊道,“我也是受了蒙蔽,那人说会放我自由,替我赎身我才帮他做事的。”

    这可是她之前从未提及过的,春绿冷了神色,厉声道:“说清楚,你受何人蒙蔽!”

    “他自称姓贾,是个商人,说只要我盗得香方,助他赚取足够的银钱便为我赎身,娶我为妻。”木犀嘤嘤哭着,一五一十道,“起初我也是不应的,但他许我前程,我总想着要为自己争一争。”

    从前盛锦水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太过绝对。如今见木犀丑态毕露,只觉古人诚不欺我。

    “争?”盛锦水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你为什么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又用什么争?用他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木犀啊木犀,该说你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自私呢。”

    说出这番话时,除了笑里一闪而逝的嘲讽,她脸上并未有过多情绪。

    可就是这样,仍叫木犀无地自容。

    仅剩的遮羞布就这样被当众扯开,露出内里的丑陋不堪。

    她跪趴在地,蓦然放声哭嚎,不知是在哭自己的天真愚蠢还是自私自利。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心软,春绿上前,冷声吩咐,“拉下去杖责。”

    凉风小筑的下人训练有素,甫一听命就将木犀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长凳早就准备好了,一出院门就能瞧见。

    木犀被压在了长凳上,心中的侥幸灰飞烟灭。

    她一边哭嚎一边挣扎,当板子落下时才明白什么叫悔不当初。

    木犀杖责的地方就在院门外,离得不算远,伴月等人跪地等候时甚至能听到她的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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