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避而不见

    再是紧绷的心弦也该有松弛的时候,发泄过心中郁结,盛锦水的失态和崩溃仿若昙花一现,眨眼间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只是她越装作若无其事,越是叫人放心不下。

    翌日,皱眉喝下由盛安洄亲自熬的苦药,又火速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她的脸上才多了丝血色。

    见她喝药时视死如归的模样,盛安安不禁摇头,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把装着蜜饯的小碟往跟前又推了推。

    论起来,盛锦水的身体并无大碍,清醒后便能下床。不过是家中长辈心有余悸,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格外上心。

    喝过药,又让房中下人尽数退下,盛锦水只留下盛安安与自己说话。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即便她再不愿回想,还是要过问清楚的,“堂哥如何了?”

    听她提起盛安云,盛安安叹了口气,苦笑道:“果然瞒不住你。”

    盛锦水无事,以盛家人对她的在乎程度,就算计较着男女大防,也不该只有盛安安和盛大伯母前来探望。

    稍一细想,其中缘由并不难猜。

    “那日见唐睿动手,大哥一时间慌了手脚,没细想就拿刀冲了上去。谁知这么巧,长刀不偏不倚的捅到了唐睿的要害处。”盛安安抿唇,“袁大人说他此举并非故意,算作过失。再说唐睿,他身为举人却勾结水匪,已是罪大恶极,就算杀了他,依律大哥也不必受罚。”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在此之前,盛安云不过一普通货郎,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萎靡几日在所难免,只盼着他在家人陪伴下早日振作。

    “是我对不住他。”盛锦水垂眸,眼里闪过一丝自责。

    不管是水匪之事,还是唐睿之事,在她看来,盛家都是无辜受了自己牵连。

    “说什么傻话。”见她自责,盛安安并不赞同,“哥哥护着妹妹天经地义,怎会是你对不住他。等见了大哥,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也别露出愧疚的神色来,否则他该更难受了。”

    不管是对盛安云还是盛锦水,之前的事都已成了难以逾越的心槛,唯有时光流逝,才能泯灭些它留下的痕迹。

    缓缓吐出口气来,盛锦水还是没能将心里的另一个疑惑问出口,退而求其次道:“难得来州府,大伯与大伯母住得可还习惯?”

    “若说习惯定是唬你的。”她的回避盛安安哪能瞧不出来,每次缓过劲来问的就是萧南山,眼下装作若无其事,实则早已漏洞百出。

    可到底是心疼的,她没刨根问底的念头,闲话家常般说起些琐碎事,“被接来州府后,他们过的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也就前几日光顾着忧心,见你苏醒才回过神来,只道咱家几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何曾被这般尽心伺候过。

    不过别看他们眼下念叨着不习惯,觉得拘谨,等回了村里又会将之当作一桩谈资,时时与亲友四邻说道。”

    盛锦水知她在逗自己开心,应景地跟着笑了两声。可到底不算真心实意,瞧着有些勉强。

    “眼下仍有水匪在逃,年关将至,就算不习惯也只能委屈你们暂留州府了。”盛锦水垂下眸子,等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

    这番话与其是说给盛安安的,倒不如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至于

    萧南山……”盛锦水抿唇,眼下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琢玉”是不能再叫了,“对他,我也是一知半解,实在不知如何与你们解释。”

    不说亲身经历过的盛安安等人,便是一无所知,被请来的盛大伯和盛大伯母,都隐约察觉出了异样。

    只不过是连日来盛锦水昏迷不醒,这才无力探究其他。

    他们虽没什么见识,却不是傻子。

    自住进凉风小筑,受到无微不至又稍显拘束的看顾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盛安安心里也怕,在此之前她连县令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高高在上,执掌奕州的知州了。

    而就连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袁毓袁知州,都对萧南山毕恭毕敬,礼遇有加。

    盛家人出身低微,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敏锐。许多事他们看得清楚明白,却偏偏装聋作哑,除了是怕盛锦水为难外,就是骨子里的谨慎作祟。

    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从前盛安安以为自己与吴家的分歧纠葛是天大的事。

    如今再看,就算吴家长辈瞧不上自己,她也不用因此退让惧怕。因她有愿意为自己,也有能力为自己撑腰的家人。

    盛家人自然是站在盛锦水身边的,可在面对的人是萧南山时,他们的意愿只是微弱的萤火,根本不值一提。

    盛安安的唇角不觉落下,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彷徨。

    见她如此,盛锦水赶忙道:“方才阿姐还安慰我呢,自己怎就露出这样的神色来了。世间万事万物,总该有个道理可讲,否则这世道不就乱套了。管他是林琢玉还是萧南山,人还是那个人,等我见过他,问个清楚明白就是了。”

    这番话看似是劝慰盛安安的,其实也是盛锦水拿来劝慰自己的。

    早前她钻过牛角尖,如今想通也只用了一瞬。

    重生以来,哪日她不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不过是越在乎才越不愿面对,生怕重蹈前世覆辙。

    可仔细想来,萧南山不是前世贪花好色,逼她只能以命相搏的纨绔,她也不再是被困在侯府后宅,身不由己的小丫鬟。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不相信萧南山,她也该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自婚嫁罢了。

    前一刻,盛锦水还是颓丧的模样,后一刻便精神奕奕地开口,“阿姐安心,我这就去问个清楚。”

    盛锦水猛地推开门,守在门外的成江和红桥神色一凛,齐声行礼道:“夫人。”

    狐疑的目光自两人面上划过,盛锦水不解:“怎是你们守在外边,寸心和熏陆呢?”

    红桥面不改色,“连守了几日,今早我见她们脸色不好,便让人先回去休息了。”

    这倒不是假话,盛锦水醒来后最先想到的便是萧南山和盛家人,倒把身边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差点忘了。

    “是该让她们睡个安稳觉。”盛锦水点头,问成江,“春绿和苏合也来了?”

    成江回道:“方才她们被郑管事叫去了,眼下临近年关,春绿做主提前关了佩芷轩和作坊,结清工钱后将下人一并带了过来。”

    提到她们,盛锦水自然想起了内鬼之事。不过她要去见萧南山,暂时只能搁置了。

    “我晓得了。”盛锦水点头,犹豫后才问到自己最想知道的事上,“你家公子,如何了?”

    这话显得生疏,成江听后不免“咯噔”一下,在心里暗暗叫苦。

    见他犹豫,盛锦水皱眉,“不是说受的只是皮外伤吗?”

    成江脑子转得飞快,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有差错,“确是皮外伤,可公子的底子您是晓得的。平日都靠孙大夫仔细养着,旁人或许三五日就能好,可到公子身上就要十天半个月了。”

    此话真假掺半,一时倒把盛锦水唬住了,急道:“我去看他。”

    距离水匪袭船已过数日,于昏迷的盛锦水不过睁眼功夫,可对萧南山来说,却是被伤处反复折磨的几日。

    一早,孙大夫就提着药箱来了。

    进门也不说话,先是狠狠瞪了萧南山一眼,才老生常谈道:“短短几日你都下几回床了,这命还要不要了,不要早说,省得浪费我的好药!”

    萧南山沉默,除了脸色比平日苍白一些倒看不出其他异状。

    见他不死不活的模样,孙大夫越发生气,可骂他跟骂块木头般无甚区别,实在不够解气。这么想着他就瞧见了站在床边碍眼的袁毓,顺势将怒火发泄到了他身上,“不知他还受着伤吗,怎就由他使性子胡来!伤口都裂开几回了,五日还不见好,是不是要砸了我的招牌才罢休!”

    袁毓苦不堪言,可哪个他都惹不起,只能开口求饶:“公子伤口又裂开了,您快些瞧瞧吧。”

    瞧见萧南山背上里衣渗血,孙大夫不怎么高兴地哼了声,认命地提着药箱坐在床边。

    他的伤口反复开裂,久治不愈,瞧着是越发触目惊心。

    孙大夫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上药,嘴里还不停念叨:“你要是有锦丫头一半省心就好了,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倒是记得日日探望,连自己的伤都不管不顾,如今人醒了反倒避而不见。”

    萧南山疼得脸色发白,汗如雨下,可就是忍着没哼一声。

    直到孙大夫料理好伤处,他才吃力地回道:“我无颜见她。”

    闻言,孙大夫一愣,“这些年锦丫头不容易,要强些也理所当然,但她并非不讲道理,你好好解释,她会明白的。”

    “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似是觉得他的见解有趣,萧南山摇头,“外人趋之若鹜的权势富贵,她避如蛇蝎,偏偏我拥有的全是她最厌恶的。若是可以,我倒宁愿自己是一无所有的林琢玉……”

    话音刚落,满室随之安静了下来。

    在场几人心知肚明,方才所言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房内落针可闻,门外站着的人同样沉默。

    见盛锦水一言不发,成江小心翼翼地唤道:“夫人?”

    盛锦水抿唇,“他早知我要来?”

    成江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通风报信。

    “苦肉计,”盛锦水轻哼一声,“要是从前还有些用。”

    成江听她嘀咕,一时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他正要传话,却见盛锦水一摆手,“我来过的事不必与他说了。”

    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成江只一头雾水,硬着头皮上前,“公子,夫人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叮嘱我别告诉您她来过的事。”

    孙大夫笑萧南山,“我就说你的苦肉计没用。”

    一计不成,本该郁闷懊恼的。可瞧萧南山神色,并不像在乎的样子。

    旁人都道他冷情,对人世对亲人,乃至对自己都没什么留恋。从前萧南山也这么以为,可如今越发觉得,他只是还未遇到自己在乎的人和事罢了。

    就如同他生母那般,一生只燃烧一次,燃尽了便也就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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