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施恩

    一开始,木犀还有余力哭喊,但没多久,动静便越来越小,只剩棍棒落在棍棒上的沉闷响动。

    木犀受罚,跪地几人感到畏惧的同时又不觉松了口气。只以为内鬼被抓,她们也逃过了一劫。

    可等了许久,盛锦水一直都没开口,瞧着不像有让她们起身的打算。

    反倒是春绿,在听到门外声响逐渐止息后继续道:“你们是不是觉得罚过木犀,此事就算平息了?”

    话音刚落,底下就起了骚动。可当春绿目光扫过时,却又无一人敢抬眸看她。

    伴月咬牙,心中早已将木犀骂了无数遍。

    卓桂香和马巧兰没有她的坦然,一个眼珠滴溜溜转着,一个竟低低啜泣了起来。

    几人低垂着头,只觉从头顶划过的视线闪着寒光,如芒刺在背。

    盛锦水手下没几个可用之人,因此在离开云息镇时,她将佩芷轩和作坊都交给了春绿打理。

    可春绿只有一人,实在分身乏术。好在作坊运作自有一套章程,本以为不用过多干预便能运转自如,没成想还是让木犀钻了空子。

    其中固然有四弃香香材易得,炮制手段简单的缘故,但其间存在的错漏也值得深究。

    “作坊自有章程,既然木犀与伴月分管香册,那么更该查清楚木犀是从何处取得完整香方,又如何确定册子上的是何种香材的。”说出这番猜测时,春绿将尾音拖得极长。“瞧瞧究竟是有人保管不力,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跪地三人都怕她怀疑到自己头上,纷纷摇头,直呼冤枉。

    本以为三人里干系最大的伴月会是第一个开口的,没成想却被马巧兰抢了先,“东家,香册一直在伴月手里,平日连摸都摸不着。再说我不识字,就算给我香方也瞧不明白,更不可能把它泄露出去了!”

    见她开口,卓桂香也赶紧跟上,急得成了结巴,“也、也不是我,我、我拿不到香、香册。”

    她们说得都有理,盛锦水并未下定论,反倒问慢了两人一步的伴月,“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被抢了先机的伴月也不恼,如实道:“我知晓东家想从我与木犀之间提拔一人做管事,因此与她并不对付。香册我极少离身,但也不敢说万无一失,只能向东家起誓,木犀所作所为我全然不知,也从未帮过她。

    但我们之间曾有龃龉,当然也有可能是我顺水推舟,有意为之。可若是有意为之,在察觉端倪时就该向东家告密,而不是等到此刻,非但没讨到任何好处,还要受人怀疑。”

    对她这番说辞,盛锦水不置可否,只道:“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此时认了,还能从轻发落,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还是无人开口。

    “既然都不肯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闻言,三人脸上神色都有了细微变化。

    片刻后,盛锦水才慢悠悠地继续,“伴月……”

    话音刚落,马巧兰心上便是一松,抬起袖子擦去额角细汗。

    这举动没能逃过盛锦水的双眼,即便早知是她在暗中助了木犀一臂之力,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的,“你保管香册不力,又未管束好手下人,此次便罚你三个月的月钱,要以此事引以为戒。”

    不等众人反应,她又继续道,“至于马巧兰,因对伴月不满而与木犀狼狈为奸,时至今日仍不知悔改,就与木犀一并发卖出去。”

    “东家?!”没想到自己背地里的那些小动作会被发现,马巧兰当即急得尖叫,“不是我做的,你们不能冤枉我!”

    若说木犀如此行事是有私心在,马巧兰就是单纯的蠢了。

    盛锦水被她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让春绿继续。

    见她不适,春绿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等让人将马巧兰的嘴堵上后才继续道:“当真以为你私下做的那些无人知晓?木犀早已交待清楚,她是知晓你不服伴月管教才言语引诱,让你以为弄丢伴月的香册就能治她一个失察之过。却不想伴月行事谨慎,并未给你丢弃香册的机会,也正是她的谨慎,让木犀没能完全得手,匆忙间只取得了四弃香的香方。”

    话说到这份上,马巧兰晓得自己再瞒不下去了。如今她也只能怪自己猪油蒙了心,怎就听信木犀的挑唆。

    立威之后,该轮到施恩了,盛锦水压下不适抬手,“行了,都起来吧。”

    伴月和卓桂香起身,瞧着低眉顺眼,乖顺无比。

    “伴月虽是糟了算计,可确有失察之过,三个月的月钱还是要扣。”

    这对伴月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本以为她会喊冤,没想到竟坦然接受,脸上并无一丝不快。

    见她如此,盛锦水反倒疑惑,“你不觉得自己冤枉?”

    “不会,”伴月摇头,瞧着没一点勉强,“我有错,确实该罚。”

    盛锦水意外,眼底多了抹好奇,“木犀犯错,我非但要将她发卖,还让人仗责,不觉得这责罚太过吗?”

    “东家仁慈,木犀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见对方看向自己,伴月定了定神,认真回道:“鸟雀尚知结草衔环以报恩情,何况是人。要不是被东家买下,我们说不定就流落到什么腌臜地方了。如今东家让我们吃饱穿暖,还能识文断字拥有一技之长,合该感恩戴德才是。分明是木犀不识好歹,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东家没将她打杀已是开恩,怎会有错。”

    这番说辞掷地有声,马屁拍得甚是响亮,连郑管事都不禁侧目。

    木犀和伴月是全然不同的性子,木犀低调木讷,极少言语,让人觉得忠厚可靠。

    反倒是伴月,她爱钻营会来事,难免给人留下心浮气躁的印象。可真细究起来,她做事极有条理,至今不曾犯错,胜过木犀许多。

    提拔伴月做管事,由她接管作坊是盛锦水与春绿、郑管事商量后的结果。

    不过那时他们为的是恩威并施,借此举敲打余下几人,不曾想得长远。

    如今看来,看似唯利是图的伴月实则胸怀锦绣自有计较,不似木犀一叶障目,如此短视。

    收回打量的目光,盛锦水笑着开口,“既然如此,今日起作坊便由你来管。”

    伴月喜出望外,激

    动道:“多谢东家!我定不会辜负东家的信任。”

    即便表现得再强硬,盛锦水也不得不承认,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已让她心力交瘁。

    该做的都做了,她懒得再应付,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她也正要起身回屋,却见春绿并未随大流离开,反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不解问道:“怎么了?”

    春绿对盛锦水来说是不同的,对方不仅是她前世的遗憾,更是新生的见证。

    因此在许多事上,盛锦水对她多了许多包容与信任。

    春绿犹豫,“姑娘,您还记得买下我和阿爷时说过的话吗?”

    “自然。”盛锦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会放你自由,若是想要身契……”

    “不是的!”话说到一半,春绿就急急打断,“我不是想向姑娘讨要身契,其实这次来奕州前,我就与阿爷商量过了。”

    自从做了佩芷轩的管事,她稳重了许多,鲜少有如此急切的时候。

    盛锦水并不催促,耐着性子听她继续,“姑娘,我不想要身契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盛锦水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春绿一顿,等心绪平和后才继续解释,“我是佩芷轩的管事,可佩芷轩是什么地方,是姑娘您安身立命的根基。佩芷轩里有太多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方,我怕自己赎身后就再也帮不了您了。”

    她的顾虑盛锦水明白,要不是当初遇到的是春绿,她未必会爽快承诺放人自由。

    “你多虑了。”盛锦水安抚道,“就算恢复自由身,你依然是佩芷轩的管事。”

    春绿抿唇,交心道:“我明白您对我的信任,与其他人相比,我和阿爷知晓的秘密只会更多,可您却只对我们许诺。我也想过以后,更明白佩芷轩是您的心血,只要做一日佩芷轩的管事,我便会牢记本分,绝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我虽舍不得您,也舍不得佩芷轩,可我到底只是个自私的人。今后的事此时不敢断言,可若我往后有了儿女,定是不愿他们再如我这般为奴为婢,身不由己的。”

    盛锦水静静看她,眼前的春绿仿佛与前世重叠,只是比前世更鲜活,更有生命力。

    “所以我想好了,只要我做佩芷轩管事一日,便绝不提赎身之事。”春绿一顿,“若有一日我想自由了,我便不能再做佩芷轩的管事,到那时还望姑娘应允。”

    “你为我着想,我哪有不允的道理。”盛锦水温声回她。

    本以为春绿心愿得偿,会如释重负,却不想她竟红了眼眶,眼含热泪,“姑娘,我若真的知恩报恩,就该许诺终身为奴,再不提赎身之事。可我太自私了,我怕自己身为奴籍难觅良人,又不想儿女继续为奴为婢,竟做不出永不赎身的承诺来。”

    瞧着眼前垂泪的春绿,盛锦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上前环抱住她,喃喃自语道:“傻春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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