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自己的肯定

    庭院里的石灯被刘艺菲一一点亮散发出温暖而朦胧的橘色光晕将那棵老榕树的虬结根干与垂悬气须都勾勒出了一道道充满了岁月质感的深刻剪影。

    周纶跟在林默和刘艺菲的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他的大脑至今仍旧回荡着林默刚才的那番话和那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我不听了。”“你需要的不是我的肯定。而是你自己的肯定。”

    这两句话像两道温和却又蕴含着无上力道的掌风彻底拍碎了他心中那座由“外界评价”和“他人眼光”所辛苦构建起来的虚幻神殿。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接受一扬“考试”的。可直到刚才他才恍然大悟。林默根本不是考官。他是在点化。

    “走吧带你参观参观我这个‘根’扎得有多深。”

    林默的声音将周纶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看到林默正推开主屋旁边一间厢房的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混杂着陈年书墨与老木清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林默的书房。

    当房间内的灯光被尽数打开时饶是周纶已经对林默的“深不可测”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也依旧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

    这根本不是一间书房。这是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三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被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所占据。上面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周纶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他看到了全套的《二十四史》看到了《资治通鉴》看到了诸子百家的各种注疏版本。他也看到了从古希腊悲剧到莎士比亚全集再到雨果、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那些西方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辰。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专门的书架上摆满了关于电影艺术、导演手法、古典音乐乐理、甚至是量子物理与天体化学的专业著作。

    这些书籍并非是为了装点门面而买来的崭新版本。许多书的封皮都已泛黄书脊上留下了被反复翻阅的深深印痕。

    周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终于明白那个男人脑海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与瑰丽雄奇的旋律究竟从何而来了。

    “你看”林默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已经有些破旧的《唐诗三百首》翻到了其中一页。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用一种近乎于咏叹的语调缓缓念出。

    “陈子昂在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那种与整个宇宙相比个人的渺小与孤独难道不比一万句‘我好难过我好孤单’要来得更加震撼人心吗?”

    “你想要写出能流传下去的作品你就不能只盯着你眼前的那点喜怒哀乐。”

    林默将书轻轻放回原处目光扫过整座书房。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五千年的文明无数的英雄、诗人、工匠、帝王、百姓……他们已经为我们演示了人性中几乎所有的可能性。”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悲欢他们的遗憾……所有这些才是你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

    “这就是我的第一层‘根’。它植根于人类文明的智慧之中。”

    周纶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写《东风破》而去死记硬背的那些充满了“古风”意象的词藻。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是何等的浅薄。他只是在模仿“形”。而林默早已深入了“神”。

    穿过书房是另一间更为私密的房间。

    一进去周纶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老茶与药草的沉静香气。

    这间房不大。墙上没有挂任何字画而是挂着几张古朴的瑶琴。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老树根雕琢而成的巨大茶台。茶台的后面则是一整面墙的多宝格。

    格子里没有摆放任何瓷器或者玉器。而是摆放着一块块用宣纸包裹并用毛笔标注了年份与产地的普洱茶饼。

    “你之前在金曲奖上送了我一块88年的青饼。很好。”林默指着多宝格上的那些茶饼说道“但茶对我来说不是藏品也不是用来炫耀价格的商品。”

    “它是时间的朋友。”

    他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已经与包装纸几乎黏连在一起的粗糙表面。

    “这块茶比我的年纪都大。在它被制作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见证过我们所不知道的历史也吸收了我们所不了解的时光。”

    “我每次泡它喝的不仅仅是它的味道更是在与一段已经逝去的岁月对话。”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韵’。茶有茶韵器有器韵人亦有人韵。”

    “当你的心被那些数据、榜单、合约、股价给填满的时候你的‘人韵’就会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廉价。”

    “而这些无用之物”林默环视着房间里那些在世人眼中或许一文不值或许价值连城的“老物件”“它们能时时刻刻提醒我——”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这是我的第二层‘根’。它植根于华夏传承的风骨与神韵之中。”

    周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却被带到了一座万仞高山的山巅俯瞰着脚下那片他从未见过的壮丽云海。他被彻底地颠覆了。

    最后林默带着他走到了庭院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了前院的精致与规整。

    只有一片被刘艺菲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小的菜园。

    青翠的黄瓜藤已经爬上了竹架。几株西红柿也已经结出了青涩的果实。

    “你看它们”刘艺菲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温柔。

    “春天的时候我们把种子埋下去。夏天的时候要给它们浇水、除草、杀虫。然后到了秋天才能吃到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味道。”

    “你不能在春天就向它索取果实。你也不能在夏天就对它不管不顾。”

    “这个过程急不来也骗不了人。”

    林默接过了她的话。

    “做音乐做电影做任何事情都是一个道理。”

    “现在的行业太快了。所有人都恨不得今天播种明天就收割全世界。他们在用透支未来的方式来榨取眼前的利益。”

    “但土地是会累的。灵感是会枯竭的。”

    “所以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的‘创作土壤’。你要允许自己有‘休耕期’有‘冬天’。只有在冬天里得到足够修养的土地才能在来年的春天焕发出更强大的生机。”

    “这是我最深的一层‘根’。它植根于自然的规律与生命的节律之中。”

    ……

    当周纶要告辞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拒绝了林默要送他的提议。他想一个人走一走。

    在他即将踏出那扇朱漆大门的时候。林默却叫住了他。

    “等等。”

    周纶回过头只见林默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宣纸。上面只有一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守”。

    “默哥……”

    “守时守心守拙守静。”林默将那张纸郑重地交到了周纶手中。

    “守住你的时间不要被无关的人和事随意地侵占。”

    “守住你的本心不要被外界的名利与浮华轻易地动摇。”

    “守住你的那份‘拙’不要总想着用最讨巧的方式去迎合市扬。”

    “守住你的那份‘静’在喧嚣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内在的声音。”

    “这比你做出一百首惊世骇俗的歌曲要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周纶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宣纸。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林默和刘艺菲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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