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OL天方

第118章 黍离劫2

    【第二幕 君子于役】
    "束紧!再束紧些!"
    阿禾咬着蓝布条的一头,两手拽着另一头使劲拉扯。阿稷龇牙咧嘴地抽气:"轻点!手腕要断了!"
    "断了才好!"阿禾眼睛红得像兔子,"看你还怎么拿兵器!"
    去年春分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阿稷背着戍卒标配的柴捆,朝廷管这叫"束薪",说是边关寒冷,要新兵自己带柴火取暖。可村里老人私下说,这是怕新兵逃跑,背着柴捆就跑不快。
    阿禾把浸过蓼蓝的布条牢牢系在阿稷手腕上。蓝得发亮的布条衬着少年黝黑的皮肤,像条小蛇缠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听说申国那边冷得很。"阿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条,"这料子厚实,你..."
    "等我回来。"阿稷突然抓住她的手,"等秋收黍米入仓,我带你去淇水看蒹葭。"
    阿禾鼻子一酸。淇水的芦苇荡是方圆百里最美的景致,年轻人都爱去那儿私会。去年隔壁二妞就是从淇水回来就怀了孕,被她爹打得半个月下不了炕。
    "谁要跟你去看那破芦苇!"她甩开阿稷的手,却把个硬物塞进他束薪的缝隙里,是半块黍米糕,用她攒了三个月的黍米偷偷做的。
    村口铜锣"咣"地一响,里正扯着破锣嗓子喊:"戍申的人,集合!"
    阿稷转身要走,又猛地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阿禾脖子上一挂。冰凉的东西贴着她锁骨滑进衣领,是个青玉环,玉色温润,内圈刻着细小的纹路。
    "我爹留下的。"阿稷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先押在你这儿,等我回来赎!"
    阿禾摸着玉环发呆时,少年已经跑远了。阳光下,他背上的柴捆像座小山,压得他背影都佝偻了。
    阿稷走后第三个月,羊皮筏子还在渡口晃。
    阿禾每天去河边洗衣,总要望一眼那个破筏子。去年这时候,阿稷常划着它去对岸砍柴。现在筏子底积了层灰,拴着的麻绳被老鼠啃得毛毛糙糙。
    "看什么呢?"王婶蹲在下游洗菜,"惦记你那情郎?别傻等了,戍申的人没几个能..."
    话没说完,远处官道扬起一溜黄尘。驿卒骑着瘦马冲进村子,嗓子哑得像破锣:"战报!戍申战报!"
    阿禾手里的棒槌"咚"地掉进河里。她光着脚就往村口跑,踩到碎石也感觉不到疼。
    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驿卒瘫坐在地上灌水,水从他干裂的嘴角漏出来,把前襟洇湿一大片。
    "戍申的将士..."驿卒喘得像拉风箱,"尽殁了。"
    人群"嗡"地炸开。有个妇人直接晕了过去,她家丫头哭喊着掐人中。阿禾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驿卒颤抖的手,那手里攥着个染血的布条,蓝得刺眼。
    里正挤过来抢过战报,眯着眼念:"'暴霜露,斩荆棘...全军覆没...'啧啧,死得挺壮烈嘛。"
    阿禾突然伸手:"名单呢?"
    "名单?"里正像听见什么笑话,"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戍卒哪有名单?都是些贱命..."
    她没听完就转身走了。背后有人啜泣,有人骂街,还有里正儿子不怀好意的笑:"阿禾,你那情郎回不来了,不如跟了我..."
    阿禾走回家,门闩插了三道。她从灶膛掏出个陶罐,里面藏着阿稷写来的三封信。其实算不上信,就是些破布条,托来往的商队捎回来的。
    第一块布条写着:"到了,冷。"
    第二块:"想你。"
    第三块只有半个字,像是"蒹"字的上半截,可能是写了一半被人叫走了。
    阿禾把青玉环贴在脸上。玉是凉的,可贴着贴着就暖了。窗外,渡口的羊皮筏子被浪打得一颠一颠,像在嘲笑什么。
    寒食节那天,村里特别安静。
    按习俗这天不能生火,大家就啃冷食。阿禾嚼着硬邦邦的黍饼,突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谁?"
    "我。"声音很低,但阿禾立刻认出来了,是大车。这牧羊少年神出鬼没,总能在官差来前把消息传遍全村。
    阿禾开了一条缝。月光下,大车抱着个陶罐,脸上带着古怪的笑:"送你个礼物。"
    罐子里是半罐黍酒,浑浊得像是河底捞上来的。阿禾皱眉:"哪来的?"
    "里正家地窖。"大车眨眨眼,"那老东西今晚去县城喝花酒了,咱们..."
    "咱们什么?"阿禾突然警惕起来。
    大车没回答,只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个东西,是块蓝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能看出是蓼蓝染的,跟她系在阿稷手上的一模一样。
    "今晚,"大车的声音轻得像风,"给你和阿稷办婚礼。"
    阿禾手一抖,陶罐差点摔了。没等她开口,大车已经拽着她往外走:"快点!周叔他们都等着呢!"
    村后的麦场上,瞎眼的周叔拄着拐杖站着。织娘秀儿抱着个布包,看见阿禾就红了眼圈。还有七八个面熟的乡亲,都是家里有人戍申没回来的。
    没有喜烛,大车插了几根松明。没有聘礼,秀儿把布包递给阿禾,是件嫁衣,用各家凑的碎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干净。
    "阿稷的衣冠冢在那边。"大车指着麦场边缘的新土堆,"拜了天地,他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了。"
    阿禾发抖的手指摸到脖子上的青玉环。周叔沙哑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她朝着黍田方向跪下。夜风吹过麦茬,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远处战场上的号角。
    "二拜高堂——"
    对着空荡荡的稻草人磕头时,阿禾听见秀儿压抑的抽泣。这丫头的丈夫陈三和阿稷一起走的,连个衣冠冢都没法立,战报送来时,她婆婆当场疯了,把陈三的旧衣裳全烧了。
    "夫妻对拜——"
    阿禾对着土堆深深弯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砸在手背上,她以为是汗,摸一把才发现是泪。
    礼成后,大车突然吹起了陶埙。调子很怪,一会儿欢快得像迎亲,一会儿又凄凉得像送葬。阿禾听出这是《君子阳阳》,周叔教过,是说夫妻恩爱的小曲。
    "跳个舞吧。"大车停下吹奏,"新娘子该跳舞的。"
    阿禾没学过舞。但她想起阿稷说过,他娘是巫祝的女儿,会跳祈神舞。于是她甩开袖子,踩着麦茬转圈,青玉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跳到第三圈时,远处突然亮起火把。里正尖利的骂声刺破夜空:"反了天了!私设婚仪,该当何罪!"
    人群炸了锅。周叔被推倒在地,秀儿的嫁衣被火把燎着了边。大车一把拽住阿禾:"跑!"
    他们钻进黍田时,追兵的火把像条火龙在后面游动。阿禾的嫁衣挂破了,青玉环贴着胸口发烫。大车突然塞给她个东西,是半块黍饼。
    "吃吧,"他喘着气笑,"新娘子可不能饿肚子。"
    阿禾嚼着黍饼,尝到咸涩的血味,不知什么时候把嘴唇咬破了。身后,里正的叫骂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是周叔!老塾师嘶哑的诵诗声追着他们,在黍浪里一波一波传开。
    大车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阿禾:"藏好了。"
    月光下,那半片竹简上的刻痕清晰可见——《王风·君子于役》。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