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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桃木扁担2

    【第三幕 水渠上的算盘】
    十年光阴把二柱掌心的老茧磨成了打算盘的茧子。
    "啪!"
    檀木算盘在柜台上震得嗡嗡响,二柱手指翻飞,珠子碰撞声像放鞭炮一样脆亮。他扯开嗓子朝后院喊:"哥!今年把桃全卖给洋教堂,价钱能翻两番!"
    窗外,河湾村的桃林已经连成一片粉红色的云海。经过十年培育,这里的蜜桃个个拳头大,咬一口甜得能让人眯起眼。
    大柱没应声。二柱探头出去,看见哥哥正带着十几个后生在西山脚忙活。铁镐砸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又挖你那破水渠?"二柱趿拉着布鞋跑过去,账本在手里哗啦哗啦响,"都折腾三个月了,泉眼影子都没见着!"
    大柱抹了把汗,指着山石缝隙里渗出的水痕:"把泉眼往东引五里,五个村都能浇上地。"
    "你当自己是龙王?"二柱嗤笑一声,把算盘举到大柱眼前,"光火药钱就够买三十头牛!知道现在牛价多少吗?"
    后生们停下铁镐,不安地看着兄弟俩。大柱沉默地接过账本,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指腹还留着当年握斧头救人的厚茧,如今却被碎石磨得裂开血口子。
    "张家沟去年旱死了一半庄稼。"大柱突然说,"王婶的坟就在那片坡上。"
    二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夺回账本,转身时踢飞一块石子:"随你便!反正洋教堂的管事后天就来签契!"
    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响,像是要把什么声音压下去。
    那天半夜,雷声把二柱惊醒了。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撒豆子,他突然想起西山脚新挖的渠沟。刚披衣起身,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院子惨白,他看见大柱的蓑衣不见了。
    "疯了!"二柱骂骂咧咧地点起风灯,刚推门就被风雨呛得倒退两步。
    村口乱成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喊:"张家沟塌了!水冲了半拉村子!"
    二柱的心猛地一沉。张家沟就在水渠下游,要是大渠没挖通...
    一道火光突然划破雨幕。二柱眯眼望去,西山方向亮起一簇诡异的红光,接着是闷雷般的爆炸声。他拔腿就往村外跑,风灯早被雨浇灭了。
    "你哥带人炸渠了!"浑身湿透的会计拦住他,"把水往新渠引,张家沟的水位正在退!"
    二柱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想起账本上那笔火药开支,足足六两银子,能买三百斤上等糯米。
    天亮时雨停了。二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自家桃林,发现地势高的缘故,竟奇迹般没被淹。桃叶上水珠滚来滚去,像无数个小算盘珠子。
    下游突然传来锣鼓声。二柱循声望去,看见张家沟的村民抬着块木板,上面堆着腊肉、活鸡。领头的是白发苍苍的张老汉,正攥着大柱的手直抖:"这水渠救了我们村七十八口啊!"
    大柱的裤腿还在滴水,左臂那道旧伤疤被水泡得发白。他摆手推辞时,二柱突然注意到哥哥右手缺了半截小指,是昨晚炸渠伤的?
    人群的欢呼声中,二柱默默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桃树根部的土壤吸饱了水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算盘还挂在腰间,却意外地没发出声响。
    【第四幕 洪流中的扁担】
    又是一个十年后,秋汛来得邪乎。
    二柱蹲在河堤上,盯着水里翻滚的枯枝败叶。河水已经漫过警戒石刻三寸,再涨就要倒灌进村口。他摸了摸腰间那把黄铜算盘,今年桃林收成好,本来盘算着给自家盖间瓦房。
    "二柱!闸口快撑不住了!"
    大柱的喊声混在风雨里传来。二柱扭头望去,哥哥正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在拦水闸那边堆沙袋。大柱的蓑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还是二十年前那件。
    "来了!"二柱啐了口唾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
    河水咆哮着冲击闸板,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柱刚搬起一袋沙,突然听见上游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响。他脸色唰地白了,这是山洪暴发的声音。
    "快堵闸口!"二柱扯着嗓子吼,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腥,"咱村桃林现在全在下游!"
    大柱却突然扔下沙袋,抄起脚边的斧头就往闸门冲。二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干什么?"
    "开闸泄洪!"大柱的斧头已经砍在闸板上了,"救上游七个村!"
    木屑飞溅。二柱脑子里"嗡"的一声,扑上去抱住大柱的腰:"你疯了!这是咱二十年的心血!"
    斧头停在半空。大柱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皱纹流成小河。他指向祠堂方向:"当年发大水,爹就是在这儿,用扁担救起六个娃娃。"突然笑了,"那根桃木扁担,后来成了咱家房梁。"
    二柱的手松了。他想起二十年前溃兵那晚,哥哥也是这样笑着提起爹的往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火场。
    斧头再次落下,闸板裂开一道缝。洪水立刻怒吼着挤进来,把兄弟俩都冲了个趔趄。
    "帮忙啊!"大柱朝呆立的后生们喊,"全砍开!"
    斧头、柴刀、铁锹一齐上阵。闸板四分五裂时,二柱看见自家桃林的方向已经漫起一片浑黄。他下意识去摸算盘,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绳子断了,黄铜算盘早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
    三天后,洪水退了。
    二柱蹲在自家桃林里,捏着把泥巴发呆。二十年的桃树倒的倒、歪的歪,没倒的也挂满淤泥,活像一群瘸腿老汉。远处传来喧哗声,他懒得抬头,准是那十八个村的人又来送谢礼了。
    "二柱!"
    大柱的声音。二柱慢吞吞转身,看见哥哥带着黑压压一群人站在地头。最前面四个壮汉抬着块丈长的桃木匾,上面"仁义千秋"四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下晃人眼。
    "大伙儿凑的。"大柱的嗓子还哑着,"桃木是从上游古庙拆的门板。"
    二柱盯着匾额右下角的小字"十八村联赠"。他突然转身往窝棚走,抄起斧头就往晒桃干的木架砍。
    "二柱!"大柱一把拦住他,"这是最后一点家当了!"
    "搭浮桥。"二柱把钉子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下游桥冲垮了,学生娃上学得绕三十里。"
    铁锤砸在桃木上,震落几朵干瘪的桃花。二柱没告诉哥哥,他昨晚梦见爹了。梦里那根桃木扁担就横在洪水中,六个娃娃紧紧抱着它,像抱着一条生命之舟。
    【尾 声】
    开春重修祠堂那天,老木匠盯着那块丈长的桃木匾直搓手。
    "这匾额挂哪儿合适?"他指着祠堂正梁,"按规矩该挂门楣上,可这尺寸..."
    大柱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子。他眯眼望着房梁下那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扁担:"就挂房梁底下。"
    老木匠愣住了:"那不就遮住扁担了?"
    "遮不住。"大柱吐了个烟圈,嘴角微微扬起,"扁担两头都露着。"
    二柱正在祠堂外给新栽的桃苗培土。听见这话,他抬头一笑,手底下把土拍得结实实。嫩绿的桃芽才冒尖,在春风里抖得像小鸟的舌尖。
    阳光斜斜地穿过桃木匾的裂缝,正好落在那根旧扁担上。斑驳的光影里,扁担表面二十年来的手印、汗渍清晰可见,像刻着一部无字的家史。
    二柱抹了把汗,忽然发现去年拆掉的桃架木料,已经在溪边搭成一座结实的浮桥。几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芽,轻轻放在新培的土堆上。
    (桃木扁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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