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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桃木扁担

    【第一幕 旱年的秤杆】
    河湾村的天空像被火烧过一样,蓝得发白。烈日炙烤着干裂的土地,连空气都扭曲了。大柱蹲在爹的坟前,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龟裂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声,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爹,今年桃林刚挂果就遇上大旱,您在天有灵,保佑保佑吧。"大柱粗糙的手指抚过坟头的干草,声音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语。
    远处,村里的桃林蔫头耷脑,刚结出的青桃干瘪得如同老太婆皱缩的脸颊。大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落在坟旁那个用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上,那是他从祠堂供桌上取来的供果,本该是祭祀祖宗的。
    "哥!哥!"
    急促的喊声打断了大柱的思绪。他转过头,看见弟弟二柱提着个空竹篓,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
    "慢点跑,天热别中暑了。"大柱皱眉道。
    二柱一把抓住大柱的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哥,王婶家孙子烧了三天了,就想口桃汁润嗓子!村里的桃林基本都干死了,就祠堂供桌上还有几个..."
    大柱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麻布包裹:"这是要供祖宗的..."
    "活人要紧还是死人要紧?"二柱的眼睛里冒着火,一把夺过那个包裹,"王婶当年给咱俩缝过棉袄,你忘了?"
    大柱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垂了下来。二柱已经麻利地解开包裹,将里面三个干瘪但还算完好的桃子塞进竹篓。篓底只有几片干枯的桃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祠堂檐下的铜风铃..."大柱突然说。
    二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祠堂方向。一阵热风吹过,铜风铃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管他呢!"二柱咬了咬牙,转身就跑,"救人要紧!"
    大柱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麻布,拍打上面的尘土,却发现布角已经磨破了,就像这旱年里的许多东西一样,经不起折腾了。
    "大柱!二柱那小子是不是偷了祠堂供果?"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大柱转身,看见老族长拄着枣木拐杖,脸色阴沉地站在村口的榆树下。那棵百年老榆本该枝繁叶茂,如今却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大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族长..."
    "坏了规矩,要罚三担谷!"老族长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祠堂供果也敢动,你们兄弟俩胆子不小啊!"
    大柱低着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知道这三担谷意味着什么,在这样的大旱之年,那几乎是他们兄弟俩半年的口粮。
    "是我管教不严。"大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谷子...我来出。"
    老族长哼了一声,转身离去,枣木拐杖在干裂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
    大柱回到家时,二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王婶孙子退烧了,那桃子..."
    "族长知道了。"大柱打断他,径直走向屋角的米缸。
    二柱这才抬起头,看见哥哥掀开米缸盖子,开始用瓢往外舀谷子。缸底已经见底了,大柱的手每动一下,缸里就发出刺耳的"哗哗"声。
    "你干什么?"二柱扔下斧头冲过来。
    "罚谷。"大柱简短地回答,继续刮着缸底。
    二柱一把按住哥哥的手腕:"你傻啊?咱自己都揭不开锅了!那老东西..."
    "那年发大水。"大柱突然说,声音很轻,却让二柱松开了手,"要不是乡亲凑出二十八个馍,咱俩早喂了鱼。"
    二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门槛处停下:"哥,你总是这样...规矩比命还重要吗?"
    大柱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刮着米缸。当最后一粒谷子落入布袋,缸底已经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他系紧袋口,抬头时发现二柱已经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只剩下那把劈柴的斧头,在烈日下闪着冷光。远处,祠堂檐下的铜风铃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格外刺耳,像是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幕 血月的柴刀】
    铜风铃疯狂作响的那晚,月亮红得像杀猪刀上新蘸的血。
    二柱从地窖缝隙里望出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村口方向,火把连成一片扭曲的蛇,枪声比过年放鞭炮还密。
    "哥!溃兵进村了!"他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把地窖门顶死,"外头枪声跟炒豆似的,出去就是送死!"
    大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土墙另一侧传来女人尖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他忽然转身去摸挂在墙上的劈柴斧。
    "你疯了?"二柱扑上去拽他胳膊,"李瘸子家离这儿隔着三户人家!"
    "就因为他家只剩个瞎眼老娘。"大柱甩开弟弟的手,斧刃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寒光,"你闻不见烟味?他们放火了。"
    二柱鼻子一抽,果然嗅到焦糊味。他死死抱住大柱的腰:"管得过来吗!咱家地窖藏了三十斤腊肉,要是被发现的话..."
    "那年发大水。"大柱突然说,"爹冲进水里救出六个娃娃,自己却被房梁砸断了腿。"
    这话像刀子般扎进二柱心口。他手一松,大柱已经掀开地窖门钻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哭喊声。二柱瘫坐在地,听见哥哥的脚步声消失在混乱中。
    "傻子...都是傻子..."他哆嗦着把门栓插回去,却发现掌心全是汗。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夜空,像锥子扎进二柱耳膜。他浑身一颤,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李瘸子!去年冬天还帮他们家修过桃树的李瘸子!
    地窖里闷得喘不过气。二柱盯着墙角那堆腊肉,突然狠狠踹了一脚。腌肉的陶缸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嘲笑。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缝隙时,二柱才敢挪动僵硬的四肢。他推开地窖门,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退三步——祠堂半边成了焦炭,王婶家的磨坊塌了,空气中飘着灰烬和血腥味。
    "哥?"他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墙角传来窸窣声。大柱靠着断墙坐着,左胳膊吊着染血的粗布,脸色白得像纸。七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蜷缩在他身后,最小的那个正攥着他衣角啃半个烤红薯。
    二柱的视线落在大柱怀里。破衣烂衫间露出个油纸包,上面赫然印着"李记地契"四个褪色红字。
    "李瘸子他..."大柱声音沙哑,"临走前塞给我的。"
    二柱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他认得那油纸包,去年交租时李瘸子特意拿出来炫耀过,说是祖传的房契。现在它就静静躺在大柱染血的衣襟里,像块烧红的炭。
    孩子们怯生生地望着二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开口:"叔叔流了好多血...还背着我跑..."
    大柱勉强笑了笑,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二柱下意识去扶,手指碰到那油纸包,触电般缩了回来。
    "三十斤腊肉..."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一点没少。"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血色。村口老槐树上,铜风铃缺了一角,在风中发出残缺的叮当声。大柱望着李瘸子家的方向,二柱却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
    两人中间,七个孩子像一堵沉默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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