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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老木匠与三个徒弟

    【第一幕:选徒考心】
    伏牛山下的老槐树抽了新芽,鲁师父的木匠铺前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三日前,这古怪老头放出话来要收关门弟子,规矩简单得很——在铺子前头的空地上站三天,不分晴雨。
    "这老木头又发什么疯?"卖豆腐的张婶踮着脚张望,"听说连县太爷的小舅子都吃了闭门羹。"
    阿土缩在人群最后头,光脚踩在泥水里。阿土的草鞋早在第一天就被雨水泡烂了,如今脚底板结着层黄泥痂,像给老榆树皮似的。怀里的三个冷馍贴着心口,那是今早寺庙里剩下的供品。
    "让开让开!"铜锣声劈开雨幕。八人抬的滑竿上坐着个锦袍少年,油布伞像朵金线绣的云彩罩在他头顶。是城里赵记木行的少东家赵金宝。
    少年跳下滑竿,油布伞"唰"地收拢,露出张白净圆脸:"鲁师父,我爹给山神庙捐了金匾,您老总得给个面子吧?"
    铺门"吱呀"裂开条缝,飞出把豁口的刨子,"啪"地砸在赵金宝脚前。老木匠沙哑的声音混着雨声飘出来:"要站就光着站,不站滚蛋。"
    看热闹的哄笑起来。赵金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把油布伞往地上一摔:"不就是淋雨吗?本少爷......"话没说完,豆大的雨点砸在脑门上,他"嗷"地蹿回滑竿底下。
    雨越下越大。阿土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槐树下站着个青衫书生。他单手撑伞,另只手捧着本《鲁班经》,嘴里念念有词。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书页上,墨迹晕开成朵朵灰梅。
    "这位兄台。"书生突然扭头,"《木经》有云'良匠择徒,首重品性',可知鲁师父这是考的哪一出?"
    阿土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前天夜里方丈摸着阿土的头说:"阿土啊,你既决意学艺,便记住——木头不会骗人。"阿土想说这话,但又觉得太蠢,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第三天傍晚,赵金宝的锦袍泡成了咸菜色,书生的《鲁班经》也烂成了纸糊。阿土盯着铺门上的桃符发呆,突然发现那"福"字的一横是块带疤的梨木——疤结正好在起笔处,像颗欲坠的泪珠。
    "妙啊!"阿土忍不住伸手去摸,却听见身后"扑通"一声。赵金宝瘫在泥水里嚎:"我出五百两!五百两还不行吗?"
    铺门突然洞开。鲁师父佝偻着背走出来,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羊角灯。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照着块被虫蛀过的老木料。
    "你。"枯枝般的手指戳向赵金宝,"拿钱买功德,木料也只会挑贵的。"又指向书生,"你背书比锯木头还利索。"最后那根手指颤巍巍定在阿土鼻尖前,"这小王八蛋,三天偷瞄我门板四十六回。"
    阿土膝盖一软跪进泥里,怀里冷馍"咕噜噜"滚出来。最上头那个还留着牙印——昨晚饿狠了没忍住,又怕亵渎了供品,只敢啃掉层皮。
    老木匠突然笑了。他弯腰捡起沾泥的冷馍,在衣襟上蹭了蹭:"知道为什么选你吗?"没等阿土回答,他掰开馍塞给阿土半块,"那门板上的疤,是三十年前我师父踹的。他说'好木匠得先学会挨骂'。"
    羊角灯"啪"地灭了。黑暗中传来"咔嚓"咬馍声,混着老头含混的嘟囔:"明早来劈柴,记得带自己的斧头——要钝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漏过槐树枝桠,在地上淌出银亮的木纹。阿土摸着门板上那个疤结,突然明白方丈没说错——木头真的不会骗人。
    【第二幕:教活不教死】
    清晨,天还没亮透,阿土就拎着一把钝斧头站在了木匠铺门口。
    斧刃厚得像块砖,是他连夜从庙里柴房翻出来的。方丈说这斧头十年前就钝了,一直没人用,阿土却觉得正好——鲁师父特意嘱咐要钝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吱呀——"门开了。
    鲁师父眯着眼,瞧了瞧阿土手里的斧头,嘴角抽了抽:"钝得好,钝得妙。"他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吧,今天教你劈料。"
    阿土心头一热,赶紧跟上。可刚跨进院子,就愣住了。
    院里站着两个人——正是当初和他一起在雨中站了三天的赵金宝和李文才。
    "哟,小乞丐还真来了?"赵金宝一身绫罗绸缎,手里拎着一柄精钢斧头,寒光闪闪,斧柄上还镶着玉,"看见没?这是我爹从京城弄来的'开山斧',削铁如泥!"
    李文才则捧着一本《木经》,摇头晃脑:"《鲁班经》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阿土师弟,你这斧头……怕是连豆腐都劈不开。"
    阿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钝斧,没说话。
    鲁师父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那里堆着三块木头——一块上好的榆木,一块纹理清晰的松木,还有一块满是虫眼的朽木,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泥里挖出来的。
    "今天,你们各自挑一块木头,劈开看看。"鲁师父往藤椅上一坐,掏出旱烟袋,眯着眼抽起来。
    赵金宝眼睛一亮,第一个冲上去,抱起那块榆木:"我爹说过,榆木最值钱!纹理硬实,做家具能卖大价钱!"说罢,抡起他那柄"开山斧",狠狠劈下。
    "咔嚓!"斧刃卡在了榆木中间,拔不出来了。
    李文才摇摇头,走到松木前,先翻开《木经》查了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劈下。松木应声而裂,断面整齐,纹理清晰。
    "《木经》记载,松木纹路最顺,果然如此。"他得意地瞥了眼阿土。
    阿土没动。他蹲在那块朽木前,伸手摸了摸。木头湿软,虫蛀的孔洞里还渗着水,轻轻一按就能陷进去。
    "怎么?"鲁师父吐了口烟,"嫌弃?"
    阿土摇头:"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师父,这块木头……能雕蜂巢吗?"
    院子里突然一静。
    赵金宝"噗嗤"笑出声:"蜂巢?这烂木头当柴烧都嫌烟大!"
    李文才也皱眉:"《木经》上可没说过朽木能雕刻。"
    鲁师父没说话,只是磕了磕烟袋,起身往屋里走:"阿土,今晚子时,后院等我。"
    夜半,阿土准时来到后院。
    月光如水,鲁师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走,上山。"老头儿言简意赅。
    阿土赶紧跟上。两人沿着山间小路,一直走到半山腰。夜风凉飕飕的,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
    鲁师父忽然停在一棵被雷劈过的大树前。那树半边焦黑,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像是被天神用斧头生生劈开。
    "看。"鲁师父把灯笼凑近树干。
    阿土凑上前,借着灯光,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焦黑的树疤之中,木纹扭曲盘旋,竟自然形成了一幅山水画!有峰峦叠嶂,有流水蜿蜒,甚至还有一处小小的"瀑布",那是树脂多年流淌形成的痕迹。
    "这……"阿土呼吸都急促了。
    鲁师父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三十年前,我师父带我来看这棵树。他说,'木头是活的,你得听它说话'。"
    阿土似懂非懂,却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榆木值钱,松木纹顺——"鲁师父冷笑一声,"但那都是死人的道理。真正的木匠,得看得见木头里的活气。"
    他拍了拍阿土的肩膀:"明儿个,把那块朽木雕成蜂巢。记住,虫眼是蜜蜂的房门,你得给它们留好路。"
    回程的路上,阿土一直没说话。快到木匠铺时,鲁师父突然问:"知道为什么让你带钝斧吗?"
    阿土摇头。
    "利斧劈柴,钝斧磨性。"老头儿哼了一声,"你性子太急,得磨。"
    阿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钝斧,月光下,它显得那么笨拙,却又莫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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