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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石磨村的春夏秋冬(5)

    【第六幕 惊蛰·老井醒春雷】
    惊蛰这天,雷没响,村口的挖掘机先响了。
    栓柱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到院里。远处"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几声尖锐的汽车喇叭。
    "爹!出事了!"栓柱回头朝屋里喊。
    赵四爷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祖传的墨斗,指节发白。老人眯眼望向村口:"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子俩赶到时,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两台黄色挖掘机像两只钢铁怪兽,堵在进村的唯一道路上。十几个穿制服的陌生人站在旁边,领头的正和村长赵德贵说着什么。
    村民们越聚越多,栓柱看见杀猪匠老陈提着剁骨刀,刘老大扛着铁锨,连平时蔫了吧唧的李秀才都攥着根顶门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呛人。
    "乡亲们!"村长赵德贵跳上碾盘,脸色灰白,"县里下了文件,要征咱们村一百亩好田建化工厂......"
    "放屁!"老陈一声怒吼,"那是老子的祖田!"
    人群炸开了锅。栓柱脑子嗡嗡作响,他家的三亩果园也在征收范围内——那是他娘生前亲手栽的梨树,今年刚挂果。
    穿制服的领头人站了出来,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这是县政府的批文!补偿款按最高标准,每亩两万!"
    "两万?"刘老大冷笑一声,"老子种一年菜都不止这个数!"
    那人脸色一沉:"这是国家建设需要!谁敢阻挠就是违法!"说着朝挖掘机挥了挥手。
    "轰——"挖掘机的铲斗高高举起,对准了路边的界碑。
    "跟他们拼了!"老陈第一个冲上去。
    栓柱热血上涌,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要往前冲。突然,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赵四爷。
    "爹!"
    "等着。"老木匠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还没到拼命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辆破自行车"叮铃铃"地冲进人群。骑车人一个急刹,差点栽进沟里——是失踪三天的老会计孙满仓!
    "等等!都等等!"孙满仓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乾隆三十七年,县衙征用石磨村三十亩地修官道,白纸黑字写着'以乱石滩二十亩抵之'!"
    制服头子一把抢过册子,扫了两眼就扔在地上:"老黄历也拿来扯淡!"
    孙满仓不慌不忙地捡起册子,翻到某一页:"去年县里发的《耕地保护条例》第六条,'历史补偿协议依然有效'。"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制服头子的脸色变了,他夺过册子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那又怎样?"他强撑着气势,"乱石滩在哪?能种庄稼吗?"
    "能。"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所有人回头,只见赵四爷背着一个奇怪的木匣子,缓步走来。老人今天穿了件簇新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赵四爷?"村长瞪大了眼睛,"您这几天去哪了?"
    赵四爷没回答,而是走到挖掘机前,轻轻拍了拍那钢铁巨臂:"后山乱石滩,能改成三百亩梯田。"
    "开玩笑!"制服头子嗤笑,"那地方全是石头!"
    赵四爷默默打开木匣,取出一件让所有人都傻眼的东西——一台崭新的测绘仪。
    "栓柱,"老人突然喊儿子,"我教你的几何,没忘吧?"
    栓柱愣住了。去年父亲突然逼他学几何,他还抱怨一个木匠学那玩意儿有啥用。
    "过来。"赵四爷把测绘仪架好,"测给大伙儿看看。"
    在父亲的指导下,栓柱操作着那台精密仪器。随着数据不断报出,村民们的眼睛越来越亮——按照测绘结果,乱石滩的坡度、土质完全符合改造条件,而且面积比预想的还大!
    "这......"制服头子额头冒汗,"你们这是胡闹!改造费用谁出?"
    "我出。"
    人群再次分开,只见那个卖洋油灯的货郎推着自行车走来,车后座捆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是省农科院的技术员。"货郎从兜里掏出工作证,"这个项目,我们学院可以申请专项资金。"
    制服头子彻底傻眼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栓柱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爹,您这几天......"
    "去省城了。"赵四爷指了指货郎,"多亏他引荐。"
    货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盏宫灯......让我想起了我爷爷。他是老测绘员。"
    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县里最终同意重新评估方案。当晚,村民大会在祠堂召开,八角宫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明天就去量地!"老陈拍着桌子吼。
    "先别急。"赵四爷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祖传的墨线,"栓柱,去井台打桶水来。"
    栓柱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等他提着水桶回来时,父亲已经用墨线在祠堂地上画出了一个精巧的梯田模型,每层田埂的高度、宽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
    "老祖宗的智慧。"赵四爷把水慢慢倒在模型上,"看,水从上一层流到下一层,一点都不浪费。"
    货郎——现在大家都叫他技术员了——看得两眼放光:"太妙了!这比教科书上的设计还科学!"
    老会计孙满仓颤巍巍地捧出那本《石磨村族规》,翻到最新一页:"咱们得立个新规矩——梯田建成后,每家每户轮流维护,世代相传。"
    "同意!"村民们异口同声。
    第二天一早,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赴乱石滩。栓柱扛着测绘仪走在前头,身后是提着各式农具的村民。赵四爷走在最后,手里捧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墨斗。
    经过老井时,栓柱突然停下脚步:"爹,您听——"
    井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吐泡泡。几个年轻人凑过去看,只见原本平静的井水竟然像煮沸了一样翻涌着,清澈的水花溅到井台上,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老井醒了......"老吴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井边,激动得胡子直抖,"惊蛰雷动,老井醒春,这是吉兆啊!"
    开工仪式很简单——赵四爷用墨线在最大的那块岩石上弹了一道笔直的黑痕,老陈抡起大锤,一锤下去,岩石应声而裂。
    "好!"村民们欢呼起来。
    栓柱操作着测绘仪,看着父亲带着大伙儿热火朝天地干着,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弹墨线时说的话:"墨线弹不直,龙王来了也打歪棺材。"
    现在他懂了,那根细细的墨线,连着的不仅是木头,还有这片土地,这些乡亲,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规矩和智慧。
    中午休息时,栓柱蹲在父亲身边:"爹,您早知道会有今天?"
    赵四爷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人活一世,总得给后人留点啥。"他指了指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没圆规画不出好田,可圆规自己不会找活路啊。"
    栓柱鼻子一酸。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爹看着倔,心里装着整个石磨村呢。"
    太阳西斜时,第一层梯田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技术员拿着图纸跑来跑去,老会计孙满仓坐在树荫下记账,连李小文都带着几个年轻人帮忙搬运石块。
    栓柱走到井边打水,发现井水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水位明显高了不少,清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俯身看去,水里不仅映出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和土地上忙碌的人们。
    井台边的老梨树不知何时冒出了新芽,嫩绿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远处,惊蛰的第一声春雷终于姗姗来迟,轰隆隆滚过天际,仿佛在为新生的土地喝彩。
    栓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工地跑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另一句话——民心就像这口老井,时候到了,自己就会醒。
    【石磨村的春夏秋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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