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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麦田里的道

    【第一幕:种豆得仁】
    河湾村的春天来得又急又猛。昨夜一场透雨,把黄土坡洗得发亮,麦苗儿铆足了劲往上蹿。村口大槐树下,十辆满载化肥的卡车排成一列,红底白字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科学种田,亩产翻番!"
    "排队排队!一家两袋,领完按手印!"王大强站在卡车踏板上,崭新的西装袖口沾了灰也顾不上拍。他手里攥着一叠表格,每有人领走化肥,就在对应名字后打个勾。
    村民们挤作一团,粗糙的手指在印泥盒里蘸了又蘸。李寡妇排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张望——晒场边缘,张守田蹲在地头,正慢悠悠往簸箕里装草木灰。
    "老张头!"王大强踮脚喊,"就剩你没领了!市里专家特批的尿素,过了这村没这店!"
    张守田头也不抬,灰白的发茬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抓起一把草木灰撒向田垄,细碎的灰烬随风飘散,落在刚翻过的土坷垃上,像下了场黑雪。
    "张叔,您别犟了。"李寡妇抱着领到的化肥挤过来,裤管上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儿子二柱在城里工地摔断了腿,昨天刚接回来。"专家说了,用这个能多打三成粮..."
    老汉的烟袋锅在田埂上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三十年前化肥厂爆炸那事儿,你还记得不?"他眯起眼望向远处,"东风村的地,到现在还长不出正经庄稼。"
    王大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锃亮的皮鞋踩进田垄,碾碎了一株刚冒头的野荠菜。"老张,你这是阻碍新农村建设!"他抖开一张红头文件,"县里要求三年内粮食增产20%,不用化肥用啥?跳大神?"
    晒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落在张守田的草帽檐上。
    老汉缓缓起身,补丁摞补丁的汗衫被风鼓起。他走向田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从树洞里摸出个粗陶罐。揭开蒙着红布的木塞,一把紫莹莹的种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紫云英。"老汉粗糙的掌心托着种子,像捧着什么珍宝,"五八年闹饥荒,就是它救了半个县的人。"他转向李寡妇,"二柱的医药费差多少?"
    "三、三千..."李寡妇的嘴唇哆嗦着。
    张守田把陶罐塞进她怀里:"今儿个把种子撒下去,两个月后翻进土里。到秋收,你家那三亩薄田能多出两担粮。"他瞥了眼王大强脚边印着外文的化肥袋,"还不伤地。"
    王大强突然笑出声:"就这?野草种子?"他踢了踢陶罐,"李婶,你可想清楚。用了他的法子,到时候减产可别来找村委会哭!"
    李寡妇看看化肥,又看看怀里的陶罐。远处传来二柱拄着拐杖的喊声,她突然把化肥袋往地上一搁:"张叔,我家地...劳您费心。"
    那天傍晚,全村人都看见张守田在李寡妇地里忙活。老汉弓着腰,一把把紫云英种子撒得又匀又密,像是给黄土披了件紫衣裳。而晒场西头,王大强正对着手机点头哈腰:"刘总您放心...对,都按手印了...到时候征地补偿款..."
    月亮爬上槐树梢时,张守田蹲在自家灶台前烧麦秸。火舌舔舐着陶锅底,锅里熬着给二柱接骨的草药。草木灰簌簌落在灰坑里,老汉用木棍拨了拨,忽然哼起一首老掉牙的农谚:
    "紫云英,开紫花/不争肥来不争茬/翻进地里变金砖/来年麦穗压弯杈..."
    灶火映红了墙上的老照片——三十年前的青年突击队合影,年轻的张守田肩扛铁锹站在前排,身后是如今已故的老支书。照片边缘题着褪了色的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夜风裹着柴油味从窗口钻进来,老汉起身关窗时,看见村委会的灯还亮着。王大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正对着电脑屏幕比划什么,那手势不像在算粮食产量,倒像是在丈量土地。
    【第二幕:水到渠成】
    六月暴雨,水库崩塌,河湾村一夜之间成了水乡泽国。
    王大强站在村委会门口,望着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脸色铁青。他攥着手机,一遍遍拨着县里水利局的号码,可信号塔早被雷劈断了,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刺得他眼疼。
    "都别慌!"他扯着嗓子喊,"我已经联系了县里,调抽水机来!"
    可村民们谁还听他指挥?浑浊的洪水卷着泥沙,冲进麦田,淹了菜地,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被泡得根须外露。再这么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张守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抽水机?"老汉嗤笑一声,"等机器来了,麦子早烂地里了。"
    王大强瞪眼:"那你说咋办?"
    张守田没搭理他,转身对着一群浑身湿透的老头老太太挥了挥手:"还能动的,跟我上山。"
    废弃的抗日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七十岁的赵铁匠举着火把,颤巍巍地走在最前面。地道年久失修,头顶的土块簌簌往下掉,仿佛随时会塌。可张守田却像回了家一样,轻车熟路地摸到一面石壁前,伸手敲了敲。
    "就这儿。"他说,"当年小鬼子炸山,把暗河出口堵死了。"
    王大强跟在后面,皮鞋早就泡烂了,西装裤上全是泥。他喘着粗气问:"你带我们来这儿干啥?"
    张守田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递给赵铁匠。
    "老赵,砸。"
    赵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他抡起锤子,狠狠砸向石壁——
    "轰!"
    石壁崩裂的瞬间,混着泥沙的水流喷涌而出,直接把王大强冲了个跟头。他狼狈地爬起来,抹了把脸,刚要骂人,却发现张守田已经蹲在水流边,往出水口铺鹅卵石了。
    "这水浑得能拌泥!"王大强啐了一口,"浇地?麦子全得死!"
    张守田头也不抬:"急啥?让水自己清清。"
    七天后,浑浊的暗河水流经三层鹅卵石过滤,再穿过张守田插在岸边的芦苇丛,竟变得清澈见底。
    村里人全看傻了。
    "神了!"李寡妇捧起一捧水,"比水库的水还清!"
    王大强站在田埂上,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靠调抽水机在村民面前立威,可没想到,张守田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太,硬是把废弃几十年的暗河给挖通了。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水……还真能用。
    而且,一分钱没花。
    又过了几天,村里娃娃们发现,芦苇丛里开始有白鹭落脚。
    雪白的鸟影掠过金黄的麦浪,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张守田蹲在田埂上抽烟,烟雾缭绕间,他眯眼望着远处的山影,轻声念叨:
    "水到渠成,人算不如天算。"
    王大强站在村委会门口,远远地望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死紧。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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