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寂寞寂寞就好

    嘟嘟回到药王谷,第一件事就被罚的天昏地暗。
    黎凤君一脸痛心说起那日发现嘟嘟不见,“我以为你被熊吃了,我差点儿就要给你家里写信给你办葬礼了!”
    嘟嘟拿着笔,生无可恋的写下‘天道酬勤’,哦了一声。
    她抬头,“所以,师父,可以换四个字吗?”
    黎凤君又唾沫横飞,情绪激愤,“你走就走了,还挖了你师叔的坟!你不要狡辩,我都看见你的铲子了!”
    嘟嘟一点儿都不狡辩,一口认下,“所以,师父,可以换四个字吗?”
    黎凤君低头对上了一双诚挚的眼睛,他的激愤像是被兜头罩了一个盆, 现在就是憋闷,十分憋闷!
    然后老头报复的叉腰吼回去,“不行!”
    摔上门走了。
    半夜静阳就来了。
    熟练的拿过嘟嘟手里的笔,照着她的字迹写了起来。
    半晌,门口窸窸窣窣的探出一个脑袋,静阳看过去,居然是凡之师兄。
    “师兄?”
    凡之进来,也十分自觉的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拿过纸和笔,右手执笔,低头就是写。
    静阳欸了一下。
    凡之莫名抬起头看她,静阳手里试图将嘟嘟写的纸递过去,“嘟嘟的字……”她找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有些特别,你照着这个写。”
    嘟嘟在一旁撑着胳膊吃东西,嘴巴含含糊糊的说,“不用,凡之师兄老熟练工了,以前多出来的字帖都是他帮忙抄的。”
    曲凡之还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不会被人发现,没想到居然早就被看破了。
    静阳瞪大眼睛,真是没看出来啊,猜想过是墨川都没想过是凡之。
    这男孩儿以前可从来都不会主动和她和嘟嘟说话的,早说你是自己人啊,偷吃就不躲着你了,我还以为你会举报我俩呢。”
    曲凡之动了动嘴,“不能再偷长老们的鸡了,会被发现的。”
    静阳:……
    这都知道?!!
    门口又来了一人,墨川手里拎着茶水和点心。
    他看到屋里除了嘟嘟和静阳,居然还有凡之,下意识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藏。
    嘟嘟看他,高兴的招招手,“快来快来,早干早完活儿。”
    墨川迟疑的靠近,看到凡之左手拿笔,写下一个又一个的丑字儿,顿时明白,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加入一个犯罪同伙的。
    他自备的用来醒神的茶给大家分了,烛光下,每个人都很忙。
    嘟嘟就在轻声的翻页声中睡着了。
    日子就在罚与被罚,逃跑与正在计划逃跑中过去。
    嘟嘟九岁这一年,玉雪师姐跟着一大批师兄师姐出谷了。
    离开的时候玉雪十分大气的说,以后她一定混出个人样,到时候嘟嘟出门她罩着了。
    毕竟她在这里,除了师父,与嘟嘟的来往是最多的。
    嘟嘟笑嘻嘻的答应,默默地伸手讨要信物,“空口无凭啊师姐。”
    玉雪啧了一声,就她机灵,倒也真从腰间掏出一个玉坠子给了她。
    嘟嘟一看,这不是师父上个月给她的吗?
    玉雪一点儿没不好意思,“别太感动,值不少钱呢。”
    嘟嘟只好犹犹豫豫的塞进了她满是把宝物的口袋里,这玉坠子与其他珍玩格格不入。
    玉雪走了。
    谷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小弟子, 一个个脑袋都毛茸茸的,探头探脑。
    嘟嘟十岁的时候,静阳被黄铎玄带走了。
    黄铎玄这个老东西,上次明明说跟着自己一起去找怀峻熙的,可哪知道他许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居然带回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师娘。
    师娘人不坏,就是太接地气了,温柔且强大。
    照师娘的话讲,就是单身太久了,家里家外干起活儿来都嫌黄铎玄多余。
    黄铎玄每次被说多余就恼,但没人哄他。
    师娘笑眯眯的,但从来不递台阶让他下,时间长了闹脾气的黄师父就知道自己只是师娘找来搭伙过日子的,他一眼看中的女人压根没看上他。
    所以,黄铎玄计划每天开屏,试图让师娘喜欢上他。
    可惜了,师娘都生了也没看上他,倒是师娘细心为静阳想过,觉得黄铎玄没尽好一个师父的责任,静阳十五六岁了居然还总是在药王谷待着,既然不嫁人,就得赶紧出门学本领。
    黄铎玄走的时候丢下了嘟嘟。
    理由是嘟嘟是颗炸药,他没能力带着。
    嘟嘟咬牙切齿,这个老废物居然嫌弃自己的是炸弹!
    于是十岁的这一年,过年的嘟嘟只有一封封的信可以看,但没了总是一起犯罪的小姑姑。
    寂寞。
    但是这一年,庆国皇帝垂垂老矣,已然是没有力气再做皇帝了,于是立常思正为皇太孙。
    于这一年的十一月继位。
    四年,足够常寅培养常思正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而常思正十八岁,是成熟的年纪,做皇帝无人有意见。
    新皇已定,常鸿轩倒是被人在背地里说三道四,他的无能似乎被皇帝的这一举动完全证实了。
    但是常鸿轩自己倒是不那么在意,没了太子的名头,他就是一个闲散王爷,别人说他无能,他就大方承认,而且还亲自跑去宫里求老皇帝将自己封为闲王。
    他是自己去街巷读的圣旨,乌泱泱的人跪了一大片,他念完以后将圣旨收起来,道,“皇太孙自幼聪慧过人,勤勉好学,心有丘壑,少年时便屡次遇事不避,谋深虑远。他确实比我优秀,也更适合做好皇帝,所以我没有意见,也没有不服,有心之人也不必说挑拨的话,等皇太孙继位时,我会自请去外游历山川,为皇太孙效劳。”
    常鸿轩这事儿做的坦荡,就差写着老子连脸都不要了,看你们这些说难听话的还能咋?
    等他回家,姬蓝破天荒的吃饭的时候给他布菜。
    “倒是委屈你了。”
    常鸿轩给自己倒了一口酒, 下肚后长叹一口气。
    强撑的豁达被妻子仅仅几个字击碎。
    委屈,怎么会不委屈呢。
    儿子做皇帝他没有不高兴。
    他在意的是他明明也很努力的走到了现在,没人说一句辛苦,听到的只有冷嘲热讽。
    其实直到现在,小时候与命运抗争的那些日子都变成噩梦,不曾在他的世界里消失过。
    那种做什么都失败,多认真都会有纰漏的挫败一次次的打击他。
    若不是他总是告诉自己,是太子就得担起责任,他估计早就畏缩在失败的阴影里不肯做任何事了。
    姬蓝将自己的凳子向他的方向移了移,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声音温柔坚定,她说,“这么多年你一个人,真是辛苦了。”
    常鸿轩以前觉得自己与姬蓝就是普通的少年夫妻,从成婚起,他们就注定是胜似亲人的伙伴。
    可以相互成为后盾,相互成就,从一开始就是责任覆盖爱情,责任成为这段婚姻里更牢固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认真的看着姬蓝,仔细看着她的眉眼,想将他的妻永远刻在心里。
    他想,他哪有外面说的那么好,他一点儿都不专一,他甚至是个坏男人。
    他没将别的什么人抬进门是因为他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爱上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贪恋妻子和自己组成的幸福的小家,他不愿意有旁的人进来罢了。
    姬蓝忽然被打横抱起,下一刻便坐在了常鸿轩的腿上。
    他将脑袋抵在姬蓝的肩膀上,胳膊揽着姬蓝的腰,紧紧的,低声诉说自己的委屈。
    说自己小时候没母亲, 小时候傻乎乎的在皇宫里被太监戏耍,替巴结他的宫人到处撑腰,然后被父皇罚跪起不来,最后是自己哭着一瘸一拐的回东宫的。
    说他去外面体察民情,亲自下地学插秧;地方修水库, 进度慢,他就亲自盯着工人做,计算进度,与狡猾的官员扯皮,可即使是这样结果也不尽人意。
    ……
    姬蓝听他说,一边拍着他的背。
    她懂,怎么不懂呢?
    这人虽是皇家人,却从小有一颗赤诚的心,大抵是像了逝去的母亲,他总是愿意先做付出的人,不然他的暗卫怎么都是外头捡来的可怜孩子,他的下属怎么都是李惊柯这种惹恼了还愿意回头的人。
    所以他不适合做皇帝。
    皇帝哪儿来的真心,皇帝必须独坐高台,手握大局。
    这一点,思正就比他更合适。
    别人都说少年心性就是不屈不挠,但是没人说少年心性是因为他们没有山一样的责任,有随时可以跌倒重来的机会。
    常鸿轩是没有的,在嘟嘟出现之前,他继续失败下去的结果就是家破人亡。
    他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向了死路。
    所以这个结局很好。
    远处,常思晟带着零花钱买的酱牛肉和常思正躲在一起。
    十年前, 他们躲在这里等妹妹出生,十年后,他们躲在这里,看着恩爱的父母, 出不去了。
    常思晟练武,耳力极好,他听到母亲劝说父亲做皇帝很孤独的,他看向了一旁的大哥。
    忽然他揽住常思正的肩膀,“大哥,今晚我去你屋里睡吧。”
    常思正嫌弃的伸手将他的手拿掉,趁着父母起身回屋的时候,他也趁机转头离开。
    常思晟拎着东西跟在他身后,“我不睡床上,我睡地上还不行吗?”
    常思正背着手走在前面,语气戏谑,“不喜欢一个人睡?那给你娶个媳妇吧。”
    常思晟听到娶媳妇脸都皱起来了,“诶?不是,我不是因为……唉,不管,我今晚就要睡你屋!”
    他黏黏糊糊的跟在自家大哥后面,过几日大哥就要入住东宫,以后想要见面可就难了。
    不能像家里似得,推门就能见的上。
    他絮絮叨叨的,却不知走在前面的常思正嘴角带笑,看着不耐烦,却每一句都有回应。
    常思正忽然想起一件事,叮嘱常思晟,“廉楚玉住到府上来了,你以后不可随意在府里到处飞。 ”
    廉楚玉,父亲刚因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去世,家中只有大哥和小弟,因为性格直率,时常表现出一根筋的样子,很讨姬蓝的喜欢。
    姬蓝看这姑娘因没了父亲伤心的不吃不喝,家里母亲早逝,没有同性的长辈开解,于是就叫来府上住一段日子。
    常思晟差点儿都忘记家里还多了一个外人了。
    现在大哥要走了,嘱咐他这个,倒是让他没记住不要到处飞,倒是让他愈发的为大哥要离开而伤感了。
    几步上前,凑的常思正更近,活像个反应热烈的小狗。
    常思正无奈的苦笑,“一股狗味,待会儿洗了澡再吃。”
    常思晟:……大哥!
    常思正登基的前两个月,嘟嘟被准许回家了。
    热烈拥抱太阳时,一个软缎狐裘披在她脑袋上。
    “穿上。”
    是成熟的男孩儿音。
    嘟嘟不说还不冷,衣服丢过来, 就感觉冷了。
    连忙将自己塞到暖和的狐裘下,软软白白的小脸围着一圈狐裘毛,转头看墨川时,扁嘴抱怨,“为什么是你来啊——,凡之师兄又出去了吗?”
    墨川淡定的点香。
    回答道,“我也一样。”
    嘟嘟倒在软榻上,“墨川! 你看看你的死人脸,哪儿一样了!”
    少年的眸中闪过失落,但是很快就被掩盖。
    抬头看到女孩儿裹着狐裘,躺倒缩成一团的模样,又无奈伸手将人拉起来坐好。
    “快进京了,头发不要弄乱。”
    嘟嘟只好起身,嘟嘟囔囔捡起糕点塞进嘴巴里,“你不是会梳吗?怕什么?”
    看了一眼墨川骨节分明的手指,天知道这双看起来十分色气的手有一天给她梳了个完美的头发时,她有多震惊。
    于是自那天以后,她的脑袋都交给墨川打理了。
    墨川没解释进京以后他们就不适合再亲密接触了,只是伸出手指将嘟嘟的刘海扒拉到额前,然后沉默检查嘟嘟的东西。
    马车到闲王府门口,嘟嘟老远就看到等在门口的父亲和母亲了。
    嘟嘟挥挥手,姬蓝笑着也挥手。
    这丫头,几年没见了,还这般活泼。
    嘟嘟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一下扑进了姬蓝的怀里。
    她闻到熟悉的味道,不敢相信似得,咸猪手攀到母亲的腰上,捏捏母亲身上的肉。
    姬蓝没了心里负担,这大半年是胖了,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手, 压制住自己要拍她手的冲动,将她的手温柔的拿开了。
    常鸿轩好久没见女儿了,很稀罕,但是女儿一眼不看他他有什么办法。
    等嘟嘟在姬蓝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威压’,她才消停的挨个与父亲,二哥打招呼。
    只不过……
    母亲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
    看着英气十足,看自己的目光却是有些挑剔。
    以动物的直觉,这姑娘不是很喜欢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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