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夜深了。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
    夏橙让顾父顾母先回去休息,自己守在床边。
    凌晨一点多,温宁宁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小腹。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涌了出来。
    “孩子怎么……就没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那是顾宸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夏橙坐在床边,伸手帮她擦眼泪。
    “别哭。”
    她的声音也不太稳,但尽量让自己......
    温宁宁没动,也没挣开。
    她的脊背僵得像一截绷紧的弦,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可眼前的一切,太真了。
    空气里飘着妈妈最爱的白茶香薰味,是她小时候每天放学推开门就能闻到的味道;落地灯罩边缘有道细小的裂痕,是她十岁那年打翻玻璃杯砸上去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羊绒毯,折痕走向、毛边磨损的位置,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连窗台边那只青瓷花瓶,都斜斜歪着三度——因为爸爸总说“放正了不好看”,妈妈笑着由他。
    她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睫颤得厉害,终于抬手,轻轻碰了碰油画上母亲的手。
    指尖触到画布微糙的质感,温宁宁猝然闭眼。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画框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厉枭的手仍环在她腰间,力道未松,却收了几分,只虚虚拢着,像怕惊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
    “这十年,我让人按你十六岁那年拍的照片重绘了所有细节。”他的声音很轻,贴着她耳后响起,“连你房间窗帘上的小熊刺绣,我都找了原厂师傅,一针一线补全了。”
    温宁宁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酸胀得发疼。
    她倏地转身,仰起脸,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所以呢?把我绑来,就为了复刻一个幻觉?”
    厉枭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下眼睑,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神却沉得像海沟深处。
    “不是幻觉。”他说,“是你本该拥有的人生。”
    温宁宁笑了,笑得眼尾发红,声音却冷下来:“我本该拥有的人生?厉枭,你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厉枭眸光一暗。
    她往前一步,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后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年暑假,我妈确诊胃癌晚期。三个月后,她在我高考前夜走了。而你,在她病床前答应过我——你会替她看着我长大。”
    “可你消失了。”
    她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十年积压的委屈、质问、被遗弃的钝痛:“整整十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半点消息。你连我妈的葬礼都没来。”
    厉枭喉结狠狠一动,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温宁宁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往楼上走,高跟鞋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空洞又急促的叩击声。
    厉枭没追,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
    管家端着温热的银耳莲子羹从厨房出来,犹豫着低声问:“厉总,小姐……要送去房间吗?”
    厉枭收回视线,嗓音沙哑:“放桌上,等她想吃的时候,自然会下楼。”
    他抬手解开风衣扣子,随手挂在玄关衣帽架上,目光掠过客厅角落——那架蒙着防尘布的钢琴。
    他走过去,掀开布。
    琴键洁白如初。
    他坐下来,指尖悬在C大调上方,停顿三秒,缓缓按下。
    《Summer》的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干净,缓慢,带着夏夜微风拂过麦田的温柔。
    那是温宁宁十二岁时,第一次听他弹的曲子。
    她当时坐在琴凳边晃着小腿,托着腮说:“枭哥哥,这首曲子像晒过太阳的蜂蜜。”
    厉枭闭了闭眼,指尖继续落下,旋律渐深。
    而楼上,温宁宁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抖。
    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他听见。
    可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湿了针织衫袖口。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手机不在身边,包被丢在飞机上,这里连信号都没有。
    她不是没挣扎过。
    在机场洗手间被捂住口鼻时,她用指甲狠狠抠过那人手背;上直升机前,她踢踹过厉枭小腿;登机后,她曾猛地撞向舱壁,试图触发警报——可整架飞机都是他的人,连安全带卡扣都换成了特制的磁吸式,她连挣扎的余地都被精密计算过。
    他不是疯子。
    他是猎人。
    十年布局,步步为营,连她每一次情绪波动的节奏,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温宁宁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囚禁,不是锁链,而是让你觉得——这牢笼,本就是为你而造。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无垠海面,月光碎成银箔浮在浪尖,远处一座孤岛轮廓若隐若现,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而脚下这座别墅,建在半岛尽头,三面环海,只有一条蜿蜒私路通往外界,尽头设着红外识别闸机。
    她冷笑一声。
    真是……把她当金丝雀养了。
    可她不是金丝雀。
    她是顾宸明媒正娶、即将领证的妻子。
    是温家独女,是顾氏集团钦定的未来掌舵人夫人。
    她猛地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衣物,连内衣尺码都分毫不差。
    最底层,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是她的字迹。
    稚嫩,工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秀弧度。
    【2013.7.15晴
    今天枭哥哥教我骑自行车,摔了三次,膝盖破皮了,他蹲着给我吹气,说‘宁宁不哭,痛会飞走’。
    我把绿玫瑰别在他衬衫口袋上,他笑了,眼睛弯弯的,比阳光还亮。】
    温宁宁指尖一顿。
    她不记得写过这个。
    可字是真的。
    纸张泛黄,墨迹晕染得恰到好处,连页脚卷边的弧度,都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
    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突然僵住。
    【2014.3.22阴
    妈今天又吐了,医生说再拖下去,手术风险很大。
    枭哥哥说他认识A国最好的肿瘤专家,可以马上安排。
    我说不用,家里有钱,我们找国内最好的医院。
    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宁宁,信我一次’。
    我点头了。】
    温宁宁的呼吸骤然变浅。
    她没写过这段。
    她甚至不记得,厉枭提过要带妈妈出国治疗。
    她记得的是——妈妈拒绝所有化疗方案,只愿留在老房子,看着院子里那棵她小时候种下的樱花树凋零又重生。
    她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2014.9.1小雨
    今天送妈最后一程。
    枭哥哥站在我身后,一整晚没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
    他说,他在查一件事。
    一件……和我妈的病有关的事。
    我没问下去。
    我想,等我考上医学院,我自己查。】
    温宁宁的手指剧烈发抖。
    她猛地合上本子,胸口剧烈起伏。
    不可能。
    她从未写过这些。
    可这字迹、这语气、这细节……连日期格式都和她学生时代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冲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L.N.”。
    她拧开笔帽,拔出笔芯。
    墨水是蓝黑色,和笔记本里一模一样。
    她撕下一张纸,咬破食指,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血珠渗出来,沿着指腹滚落。
    温宁宁盯着纸上那个歪斜的“温宁宁”,突然浑身发冷。
    她慢慢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赫然浮现: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
    字迹,是厉枭的。
    她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房间四角——空调出风口、书架夹层、台灯底座……那些她以为只是装饰的金属圆点,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幽光。
    监控。
    他连她写字时的心跳频率,都能实时测算。
    温宁宁跌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楼下,《Summer》的旋律不知何时停了。
    寂静中,传来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停在她门前。
    门把手,轻轻转动。
    咔哒。
    门没锁。
    温宁宁没回头,只是盯着自己滴血的指尖,声音平静得可怕:“厉枭,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厉枭沉默两秒,低声道:“宁宁,你妈妈的病,不是偶然。”
    她猛地抬头。
    “周正律所,十年前代理过你家所有的医疗赔偿案。”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稳,笃定,“而主治医生,是周蕊的亲舅舅。”
    温宁宁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妈妈胃癌的确诊报告,被人为篡改过两次。”厉枭顿了顿,嗓音更低,“第一次,把早期写成中期;第二次,把可手术写成不可切除。”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有人需要你家那块临江的地皮。”厉枭的声音像刀锋划过冰面,“温家不肯卖,他们就让温太太……永远开不了口。”
    温宁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可这一次,她没感觉到疼。
    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想起妈妈最后那段日子——明明瘦得脱相,却坚持每天擦口红,穿淡蓝色旗袍,说“宁宁要高考,不能让她看见妈妈难看的样子”。
    想起葬礼那天,周蕊的母亲牵着女儿的手,穿着素净的米色套装,亲手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温家姐姐走得突然,这是周家的一点心意”。
    信封里,是五万块钱,和一张写着“节哀顺变”的卡片。
    当时她收下了。
    因为爸爸说,人家是好意。
    现在她才知道,那张卡片背面,或许还印着另一行字——
    “交易完成。”
    温宁宁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
    厉枭站在门外,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剪影,脸色在暗处显得格外冷峻。
    她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烬:“所以,你查了十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厉枭凝视着她,喉结滚动:“不。”
    “是为了带你回来。”
    “亲眼看看,当年是谁,把刀,插进你心脏的位置。”
    温宁宁没说话。
    她侧身让开。
    厉枭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宁宁,顾宸不知道这些。”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他查不到周正律所十年前的原始档案——因为那份档案,早就被我烧了。”
    “你——”她瞳孔一震。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他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所以我不求你原谅。我只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所有欠你的,一点点,亲手还给你。”
    温宁宁怔怔望着他。
    这张脸,和十年前少年时已截然不同,眉骨更凌厉,下颌线绷得更紧,可眼尾那颗小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眼角。
    厉枭身体一僵。
    “你瘦了。”她喃喃道。
    厉枭眼底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情绪,喉结上下滑动,却终究没说话。
    温宁宁收回手,转身走向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拉高被角,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晚,我想一个人睡。”她说。
    厉枭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好。”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停顿两秒,“宁宁。”
    她没应。
    他却仿佛知道她在听。
    “顾宸在找你。”
    “他刚查到,我名下有七架私人飞机,其中六架,都登记在空壳公司名下。”
    “只有这一架,是实名。”
    “他很快就会知道,你在哪。”
    温宁宁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厉枭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海浪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礁石。
    温宁宁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她没哭。
    也没怕。
    只是在想——
    如果厉枭说的是真的。
    那么,她和顾宸的婚礼,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踩在别人的刀尖上?
    而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朝她伸出手的男人……
    他牵着的,究竟是新娘,还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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