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人心换人心

    张景辰和孙久波拉开北国饭店的门,重新回到喧嚣温暖的室内。
    就这么出去理个发的功夫,饭店里已经座无虚席。
    正值下班时间,大厅里坐满了穿着各色工装、棉袄的男女职工,大多是附近医院、事业单位的,正三五成群地聚餐。
    桌上摆着的多是平常人家餐桌上少有的硬菜,大碗的白酒、冒着泡沫的啤酒杯互相碰撞,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人们高声谈笑,话题多是围绕着年底发了什么福利、奖金,计划着过年怎么过,空气中洋溢着春节前特有的松弛与喜悦。
    二人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回到最里面于江那桌。
    于富眼尖,立刻看到他们,大声招呼:“景辰,久波。你俩掉理发店里了?去这么久?”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旁边站着等位的服务员,“同志,加俩凳子。”
    服务员很快搬来两个方凳,挤进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桌边。
    张景辰坐下,摘下毛线帽子。
    他新理的短发紧贴头皮,只有短短的一层青茬,在灯光下泛着青光,配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嘴角未消的淤青,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些之前的君子气,多了几分干练和一丝悍气。
    于富盯着他的新发型,啧啧称奇,调侃道:“你这脑袋......跟刚放出来的似的。咋这么短?就算正月不剪头,你也用不着提前制这么光吧?”
    张景辰摸了摸有些凉飕飕的头皮,笑道:“扯淡,谁规定正月不能剪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这是图利索方便。等我儿子出来了,我就正月给他剃头,看看他三舅能咋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富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啊!正月给孩子剃头,那......那犯忌讳。”
    孙久波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于富:“富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你都说正月剪头没事儿。”
    于富被他噎了一下,脸微微一红,梗着脖子辩解: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我舅舅早就没了,我不怕。”
    他这话说得有点强词夺理,引得桌上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于富又仔细看了看张景辰,摇摇头:“不过说真的,你这发型......啧啧,看着可不像好人啊。”
    张景辰不在意地笑笑:“利索就行。人不好不好不在发型上。”
    他这随意的态度,反而让于富不好再调侃。
    趁着桌上气氛轻松,张景辰端起面前已经倒满啤酒的杯子,站起身,环视桌上众人。
    张景辰的新发型和脸上的伤,让他此刻看起来有种别样的沉稳。
    “各位兄弟——”
    他提高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今天的事儿,我张景辰记心里了。多的话不说,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感谢兄弟们拔刀相助。”
    说完,他一仰脖,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好!痛快!”
    “干了!”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年轻人们也都纷纷举杯响应,气氛更加热烈。
    张景辰放下酒杯,抹了下嘴,继续说道:“大家今天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
    以后在大河县,有用得着我张景的地方尽管吱声。
    来,我再敬大家一杯,祝兄弟们年前年后都顺顺利利,多多发财。”
    他又给自己倒满,再次举杯。
    众人又是一阵呼应,推杯换盏,气氛达到了高潮。
    于江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盯着张景辰看了半天。
    他看着张景辰从容敬酒,说话得体,眼神沉稳,再配上那利落的短发,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以前他觉得这个妹夫十分不着调,而且头发留得略长,虽然是当下流行的“文艺”范儿,但在他看来有点“娘们儿唧唧的”。
    虽然于江的很多朋友,包括于富,其实也留类似的发型,但他就是双标之人。
    此刻的张景辰,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处事态度,都让他觉得顺眼了不少,至少像个能扛点事的男人样了。
    等张景辰敬完酒坐下,于江才开口,语气带着拷问,
    “于兰预产期啥时候?”
    张景辰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大夫说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的样子。具体还得看情况。
    于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嘴中,又问:“准备在哪儿生?家里还是医院?”
    “打算去县医院。”
    张景辰说得很肯定,“头一胎还是去医院放心点,有啥情况大夫能及时处理。”
    于江闻言,有些意外地斜睨了张景辰一眼。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农村和县城普通人家,很多妇女生孩子还是在家找接生婆,舍得花钱去医院生的并不多。
    张景辰能主动提出并且有这个打算,说明他对于兰和孩子是上了心的,也舍得花钱。
    这又让于江对他的印象分加了一点。
    “嗯,医院好,是得注意点。”于江没多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菜,一仰头,干了半杯白酒。
    桌上其他人继续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孙久波碰了碰张景辰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兴奋问:
    “哎,二哥,下午胡燕旁边那个烫卷发,穿呢子大衣的姑娘是谁啊?长得挺带劲啊,你认识不?”
    张景辰皱了皱眉,顺着孙久波的描述回想了一下。
    张景辰摇摇头:“没注意啊,当时光顾着和马二扯皮了。可能她同学或者同事吧。”
    孙久波一脸惋惜,咂咂嘴:“那姑娘真挺好看的,个子也高,打扮得也时髦......啧。
    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咋的,有想法?那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呗。”
    孙久波嘿嘿一笑,没接话,但眼神里的跃跃欲试藏不住。
    又喝了四十多分钟,桌上的菜下去大半,白酒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斤了。
    于江看看时间,又看看桌上几个已经开始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打卷的兄弟,觉得差不多了。
    他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嗓门说道:“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晚上我还有别的事儿呢,就到这儿吧。改天有空,我再叫大家去我家喝。”
    于江发了话,桌上那些意犹未尽,还想再要酒的,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张景辰心里明白,于江这是看吃得喝得差不多了,在给自己省钱。
    毕竟十多个大男人在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这么敞开了吃喝,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般家庭根本承受不起。
    张景辰站起身,对于江说:“大哥,你们先坐会儿,我去结账。”
    于富和孙久波也跟了过来。
    三人走到前台。
    那个短发女服务员拿出算盘和票据本,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说:
    “同志,你们那桌一共是四十二块六毛钱。孙经理交代给你们打九折,实收三十八块三毛四,四舍五入收三十八块三。
    您押了五十,找您十一块七毛钱。”说着,她把找好的零钱和收据一起递过来。
    “多少?!”
    于富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凑上前,“四十二块六?同志你没算错吧?我们没点几个贵菜啊!”
    他劈手拿过服务员手写的点菜单,凑到墙上的价格表前仔细对比,嘴里念念有词,
    “溜肉段两块八,小鸡炖蘑菇四块二,红烧鲤鱼两块......凉菜......白酒……………”
    他越算声音越小,最后咂咂嘴,嘀咕道,“这酒比供销社的贵不少,我说喝着怎么不剌嗓子呢......”
    张景辰接过找零和收据,神色平静,对于富笑了笑:
    “没事三哥,都自家人,吃好喝好就行,这点钱不算多。”
    “这点钱不算多?”
    于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看向张景的眼神有点复杂。
    三十八块三!差不多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要是有这四十块钱,就能给对象李正敏买那件她念叨了好久的红色呢子大衣了!
    说不定李正敏一高兴,就能答应跟他......嘿嘿。
    于富刚想张嘴问问张景辰这卖炮仗的买卖到底有多赚钱,怎么口气这么大。
    这时,于江已经带着那帮兄弟走到了门口。
    于江随口问了张一句:“结完了?多少钱?”
    还没等张景辰开口,于富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点夸张:
    “大哥,可没少花!四十二呢,打完折还将近四十。”
    于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身后那些跟着来的兄弟,不少都露出了吃惊和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们大多没有正式工作,或者只是临时工,学徒工,一个月也就挣个三五十块钱。
    这一顿饭,差不多吃掉了一个人整月的收入!
    虽然打架帮忙是讲义气,但让人家花这么多钱请客,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几个实在的年轻人纷纷不好意思地对张景辰说:
    “哥们儿,破费了!”
    “这......这也太让你破费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是啊景辰,以后家里有事儿,吱声就行!”
    张景辰笑着摆摆手,语气诚恳:“兄弟们千万别客气,今天主要是感谢大哥能把咱们聚一块儿,都是缘分。明天我还得出摊,咱们改天再好好聚聚。
    这番话给足了于江面子。
    于江在一旁听着,又斜睨了张景辰一眼,心里暗想:
    这小子变化真不小,做买卖赚多少钱不知道,这说话办事倒是漂亮了不少。
    还是社会能磨炼人啊....
    于富这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凑到张景辰身边,眨眨眼,说道:
    “过两天腊月二十八,可是咱爸和于兰的生日。到时候你可一定得带着于兰回来吃饭啊。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他脸上带着期盼。
    上次张景辰来家里闹得很不愉快,家里最近的气氛一直有点僵。
    现在看张景辰和于江的关系明显缓和不少,于富觉得这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机会。
    到时候他再劝劝大姐于敏,一家人和和气气过个团圆年,多好!
    也算是他和父母的一桩心病。
    于江听到这话,目光转向张景辰,等着他的回答。
    张景辰略一沉吟。
    他原本打算看情况,如果忙就不回去,给于兰买个蛋糕在家过。
    但现在于富当众提出来,于江也在看着,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行,三哥。腊月二十八我带着于兰回去,给咱爸过过生日。”
    于江见他答应得痛快,脸色又缓和了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于富高兴地一拍手:“那就说定了啊,到时候咱再好好喝点。”
    众人又在饭店门口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张景辰和孙久波与于江他们方向不同,在路口分开。
    冬夜的街道寒冷而寂静,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二哥,我发现于江大哥今天对你态度好多了啊。”孙久搓着手,哈着气说。
    张景辰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步伐稳健:
    “可能是看我这段时间对于兰还行,也像是个能正经做事养家的人了,不像以前那么游手好闲了吧。”
    孙久波想了想,点头:“也是。二哥,说真的,你是咋做到说戒就戒的?就突然对打牌失去念想了?”
    张景辰笑了笑,目光看着前方的街道,语气平淡:“打牌,无非就是图个刺激,心跳加速,输赢瞬间的那种感觉。体验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发现有比赢牌更刺激,更重要的事。自然就对那东西没兴趣了。”
    “比赢钱更重要的事?啥事?”孙久波好奇。
    张景辰转过头,看着他,夜色中眼神显得格外清晰:“于兰,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孙久波愣了一下,嘟囔道:“嫂子和孩子......你一直都有啊。”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久波,没什么东西会一直属于你,任何感情不用心经营都会失去。
    以前我糊涂,觉得娶回家了就是我的,忽略了于兰的感受,也忽略了作为一个丈夫责任。
    其实爱人在旁,家庭和睦,这比在牌桌上算计那点输赢要有意义得多。”
    孙久波沉默了,仔细咀嚼着张景辰的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孙久波家的岔路口分开,约定明早八点张景辰家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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