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黑手

    推开北国饭店的大棉门帘,一股饭菜的香气随着热浪扑面而来。
    饭店内部空间特别大,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算得上十分体面了。
    墙面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上面贴着“客似云来,宾至如归”的标语。
    屋顶吊着几个罩着白色灯罩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大厅照得十分明亮。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擦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七八张圆桌,有些已经坐了客人,正在喝酒吃饭,声音嘈杂。
    空气中飘荡着烟味和酒味。
    于江那一大群人坐在最里面一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桌上已经摆了几碟花生米、呛干豆腐丝之类的凉菜,还有几瓶散白。
    众人正抽着烟,喝着服务员倒的大碗茶,高声谈笑着刚才的场面,气氛热烈。
    张景辰和孙久波走过去。
    于富眼尖,立刻站起来招手:“景辰,久波,这边。快来!”
    张景辰走到桌边,于富拉着他,对桌上那些青年们介绍:
    “兄弟们都静一静。这位张景辰是我妹夫。旁边这位孙久波,我发小,都是好兄弟。
    今天多谢各位兄弟来帮忙了啊,以后路上碰见了,有什么困难互相都能搭把手。”
    于富语气豪爽,大大方方的把张景二人介绍给众人。
    张景辰对众人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今天多谢各位兄弟了,为了我这点事儿特意让大家跑一趟,还动了手。一会儿我敬大家,必须多喝几杯。
    桌上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是于江的朋友或者跟着于江混的,对于江的妹夫自然要给面子,而且看张景辰说话也客气,顿时都笑着回应:
    “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对,一会得多喝点!”
    张景辰扫了一眼,除了于江、于富、彪子,其他人他都不太熟,只对彪子还算有点印象,见过一两次。
    他朝彪子点了点头,彪子也咧嘴笑笑。
    见大家都坐下了,张景辰转头问于富:“三哥,点菜了么?”
    于富眨眨眼,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点了点了,我看着点的,肯定够吃。你放心,没往死里宰你。”他半开玩笑地说。
    张景辰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转身凑近于江,低声问道:“大哥,那个管理所的马二,你熟吗?”
    于江正拿着茶碗喝茶,闻言抬眼看了张景辰一下,眼神一眯:
    “认识啊,怎么?你想‘认识认识他?”
    张景辰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不干嘛,就随便问问。毕竟以后可能还遇得上。”
    于江放下茶碗,身体往后一靠,直接对他说道:
    “他上头就有两个姐姐。他爹以前是粮食局的,有点门路,把他塞进管理所了。
    他家住二道街三委七组,第三户,独门小院、红砖墙,挺好认的。”
    他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江这是直接把马二的家庭住址和基本情况点给他了,很明显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让他看着办。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今天多亏大哥你了。我本以为他们就三四个人,没想到屋里还藏了几个人,差点吃亏。”
    于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这顿饭也不白吃你的。
    汪大勇兄弟那边你甭管了,我来处理。保证他们以后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他话说得轻松,但语气里带着笃定,那是多年在街面上混出来的底气和手段。
    张景辰看着于江棱角分明、带着些江湖气的侧脸,心里感慨。
    这个大舅哥,其实和上一世他记忆中的一样,脾气火爆,讲究义气,最终他这几个妹妹。
    以前对自己看不上眼,也是恨铁不成钢,觉得妹妹嫁给他受了委屈。
    还好这一世张景辰变了,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揍一顿。
    他转身又和于富聊了几句,问起他和对象李正敏处得怎么样。
    于富一听这个,顿时眉飞色舞,一脸幸福:“挺好,正敏她可懂事了。就是吧......”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最近感觉钱有点不够花,想出去找点外快干干。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处对象.......有点紧巴啊。”
    锅炉厂的工作虽然稳定,但收入确实不高。
    张景辰心里暗叹,于富这个工作,对于喜欢时髦的李正敏来说,恐怕确实难以满足。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鼓励了两句。
    这时,于江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大石英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四十多。
    于江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快到下班的点儿了。
    张景辰会意,点点头。
    他拍了拍还在跟于富说话的孙久波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然后,张景辰站起身,对桌上众人说:“兄弟们,你们先喝着,我再去整两个菜,顺便出去理个发收拾一下,很快就回来。
    于富眨眨眼,说:“不用麻烦了景辰,这些够吃了。
    “没事,应该的。”张景辰笑着摆摆手,然后和孙久波一起离开座位,朝着饭店柜台走去。
    开票处是个半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服务员,正在打算盘对账。
    张景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对服务员说:
    “同志,麻烦一下。里面那桌是我请客。这五十块钱先押这儿,多退少补。
    他们要再加菜加酒,就从这里扣,行吗?”
    服务员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五十块钱,点点头,收下钱,开了张简单的收据给他:
    “行,押这儿吧。那桌记账。”
    张景辰正要接过收据,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
    “哟,景辰兄弟?出手这么大方,还押上钱了?”
    张景辰回头,只见饭店经理孙平正从后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孙哥!”
    张景辰也笑了,转身打招呼,“正想着一会儿去跟您打个招呼呢。
    我今天在附近卖货,碰上点事儿,正好家人朋友帮忙解决了,就请他们过来吃个饭,顺便也感谢您上次照顾我生意。”
    张景辰指了指于江那桌。
    孙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热闹的一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嗨,还专门来照顾我生意的呢?这么多人消费力可不小啊,感谢感谢。”
    他随即打量了一下张景辰,注意到他衣服有些凌乱,脸上也有伤痕,头发也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你在附近卖的什么货?不会是卖炮仗吧?”
    张景辰说:“……”
    “我那会儿还在门口看热闹来的,百货大楼那边儿两拨卖炮仗的打起来了,不会就是你吧?”
    张景辰苦笑一下,点点头:“让孙哥见笑了,就是我。”
    “还真是你啊!”
    孙平有些惊讶,又看了看他的样子,心里信了八九分,好奇地问:“因为啥啊?打得挺凶?”
    张景辰简单把汪大炮兄弟欺行霸市的行为说了一遍。
    孙平听完,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汪家那俩小子我知道,不是什么安分人。
    那个马二也不是什么好鸟,仗着有点小权,欺软怕硬。”
    他顿了顿,看着张景辰,问道:“那你那地方也不让摆了,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卖?货还剩不少吧?”
    张景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些无奈:
    “是啊,正为这个发愁呢。货还有不少,这马上过年了,不卖就砸手里了。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他说着,看到孙平脸上那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里忽然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张景辰试探着问:“孙哥,您看......我能不能在您这饭店门口,借块地方摆摆?”
    他紧接着补充,“我付摊位费,您看多少合适?”
    孙平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门口?那可不行。我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门口摆个炮仗摊,像什么话?客人进出也不方便啊。”
    张景辰心里一沉,刚升起的希望又落了回去。
    但孙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挪揄:“门口不行,你要是往旁边挪挪,不影响我们营业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峰回路转!
    张景辰大喜,连忙说:“那肯定不能挡着门啊!孙哥您放心,我就占一点点边角地方,绝对不影响咱们饭店做生意的。”
    他立刻又提起钱的事,“您看这摊位费怎么收合适....……”
    孙平却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提钱就没意思了。
    这样吧张兄弟。旧话重提,我这儿开门做生意,需要点稀罕东西撑撑场面。你什么时候弄到飞龙、狍子之类的稀罕物,给我留一些就行了。”
    张景辰立刻明白了孙平的意思,上次来的时候对方就提过这个事情,但他当时没考虑。
    眼下不由得让他重视起这个事情来。
    张景辰仔细想了一下。
    然后露出诚恳的表情,实话实说道:“孙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现在天寒地冻的,进山不容易,能不能打到,打到多少,我不敢打包票。
    但我可以答应您,等我忙完这点货的,我和朋友专门为你这个事儿跑一趟。您看这样行吗?”
    孙平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和这个态度。
    他满意地点点头:“行,兄弟你也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说定了。
    明天你就来我饭店旁边,靠西墙根那块空地摆吧。那块地我们饭店平时放点杂物,收拾一下就能用。
    只要你别太扎眼,别影响我生意就行。管理所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
    不管是谁来找你麻烦,你进来找我就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不仅解决了摊位问题,还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
    张景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道谢:“感谢孙哥,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您放心,规矩我懂,肯定不给您添麻烦。”
    “好说好说,互相帮助嘛。”
    孙平笑着拍拍张景辰的肩膀,“那你快去招呼朋友吧,我看菜都快上了。明天直接过来就行。”
    “哎,好嘞!”
    张景辰又和孙平客气两句,这才和一直等在旁边的孙久波一起,转身往饭店门口走。
    推开门帘,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饭店里面烧的暖气实在是太足了,对比之下,外面这冬日的傍晚,显得格外寒冷刺骨。
    “呜呼”
    马二推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夜晚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要不是到点儿下班,他才不想离开单位呢。
    下午那档子事又浮上心头——
    汪大勇悄悄的对他说:“这事儿你别管了”,还神秘兮兮地承诺过几天给他送点“年货”。
    虽然不知道大勇为什么放弃报复对方,但那些都跟他无关。
    马二一边裹紧棉袄往家走,一边琢磨大勇能送来什么好东西,是整条烟还是箱好酒?
    还是......想到这儿,他的嘴角竟扯出点笑意。
    拐过街角那棵秃脖子老槐树时,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罩了下来。
    粗麻袋带着股霉味当头套下,视线瞬间漆黑。
    马二还没喊出声,暴雨般的拳脚就砸了下来。
    对方不是乱打的,这些拳脚专挑助下,肚腹这些疼又不致命的地方下手。
    他刚嚎了半嗓子“救命——”,一记重拳就在腮帮子上,牙齿磕破口腔的血腥味冲进喉咙。
    马二慢慢发现自己喊得越大声,对方就专门往他脸上招呼。
    弄得他再也不敢出声,只能蜷成虾米,缩在冻硬的地面上哼哼。
    他耳朵里灌满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像隔着层水听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击打停了,脚步声远去,只剩下耳边的蜂鸣。
    远处的狗叫声,渐渐清晰起来。
    马二哆嗦着掀开麻袋,冰冷的空气刺得满脸伤口生疼。
    四下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人家屋子透出昏黄的光晕。
    “我艹你祖宗!”
    他撑着地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妈谁啊??有本事出来单挑啊!你个狗东西!”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马二浑身汗毛倒竖,顾不得在放狠话,连滚带爬扑向自家方向跑,棉鞋在雪面上打滑好几次。
    国营理发店内——
    “二哥,你真打算剪啊?”
    孙久波盯着镜子里的人,咂了咂嘴,“留这么长不容易,剪了白瞎了。”
    张景辰没接话,手指插进自己的黑发里持了一把。
    确实长了,下午被按在地上时,对方就是揪着这把头发让他挣不开身。
    “剪。”他对握着手推子的老师傅说,“剪成寸头。”
    张景辰内心疯狂吐槽:妈的!长头发打架太吃亏了,之前没剪是因为冬天了,头发长点还挺保暖的,当然也有点怀念青春的成分在内。
    现在想起来,自己可真der。
    镜子里的人,轮廓逐渐硬朗,发茬紧贴头皮,勾勒出饱满而清晰的颅骨形状。
    昔日的散漫一扫而空,每一寸面容都坦然呈现,透出一种刀削斧劈般的沉稳气度。
    这个发型确实吃建模,还好张景辰驾驭得住。
    他抬手摸了摸扎手的发茬,付钱,推门和孙久波走进暮色里。
    寒风直接刮过头皮,清醒得像挨了一耳光。
    这样挺好。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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