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我本来就很有人味
下午，六点出头。
郑临风带着郑乐瑶回到了家。
“爸爸，你说的惊喜在哪呢？”
“在客厅。”
“是什么礼物啊？”
“暂时保密，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听此话，郑乐瑶撒开手，迅速朝着客厅跑去。
郑临风这个老父亲可谓是操碎了心，快步跟在后面，“囡囡慢点，小心摔倒。”
进入客厅后，郑乐瑶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沙发上的江凡，小眼睛顿时发光，快步跑上前：“帅哥哥，你这次是不是来娶囡囡的？”
江凡：“……”
这还真是……童言......
燕青禾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白裙垂落如初，发尾微垂，遮住半边侧脸。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辨明的涟漪——不是委屈，不是羞愤，倒像是一面被骤然敲击的古镜，裂痕细密，映不出完整的光。
江凡没看她，径直走到屏风旁，伸手拎起自己搭在紫檀木衣架上的外套。指尖刚触到布料，却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试戏现场，燕青禾演洛仙坠崖那一段。
没有吊威亚，只靠一个翻滚加三步滑步，裙裾扬起如雪浪，眼神从悲悯到决绝，再到最后一瞬望向天际时的空明——那一眼，让整个观摩席鸦雀无声。连监制老周都低声对副导演说：“这姑娘，天生就是洛仙的壳子。”
可当时江凡只说了句：“情绪到位，但缺了三分魂。”
现在想来，那三分魂，不在她身上，而在她身后。
在她每一次低头整理袖口时绷紧的手腕，在她念台词前不自觉抿唇的弧度，在她说“我需要洛仙这个角色”时，喉间细微的滚动。
不是演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他抬眼，余光扫过燕青禾垂在身侧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淡旧疤，像是小时候被琴弦割的。他记得泛舟提过，燕青禾七岁学古琴，十岁登台，十五岁拿下国际青少年民乐大赛金奖，后来却因手腕旧伤彻底弃琴，转投影视。
原来她不是没退路，是把所有退路都烧了。
江凡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把那句“你其实不用这样”说出口。
有些尊严，一旦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而有些人，宁可断骨，也不愿跪着活。
他穿上外套，扣好第三颗纽扣，转身朝门口走去。
燕青禾没让开。
她仍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峭壁上的白山茶，风愈烈，枝愈挺。
江凡停下，抬眸：“让让。”
燕青禾没动，声音却轻了下来：“江凡，你刚才说……她比我更美。”
江凡一怔。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随风散掉，没料她竟记住了，还攥得这么紧。
他叹了口气，没否认，也没解释，只道：“美不是标尺，是偏爱。就像你爱洛仙，不是因为她多完美，而是因为你看见了她眼里你自己的影子。”
燕青禾睫毛颤了一下。
“可你没看见我。”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薄冰坠入静水，“你只看见燕泛舟的姐姐，看见燕家大小姐，看见一个为角色脱衣服的疯子。”
江凡沉默两秒，忽然问：“你经纪人叫钱蕊，对吧？”
燕青禾点头。
“她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给我发了条微信。”江凡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对话框，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燕青禾迟疑一瞬，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锦瑟老师您好，我是燕青禾经纪人钱蕊。我们青禾非常重视这次试镜，为表诚意，她已连续三天凌晨三点起床背词、对镜练神态、请武术指导练剑势。她手腕旧伤复发，今早打封闭针后坚持完成试戏。她不是在演洛仙，是在活成洛仙。若您最终未选用她，请务必告知原因。哪怕只是一句‘不够’，也胜过沉默。】
发送时间：08:47
撤回提示：您已撤回该消息（32秒后）
燕青禾手指僵住。
她猛地抬头：“你……撤回了？”
“嗯。”江凡点头，“当时觉得没必要。可现在想想，或许该让你看看。”
燕青禾盯着那行“您已撤回该消息”，足足五秒，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松动的笑。
“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江凡反问。
“知道我根本不是为了角色才脱衣服。”她垂眸，声音渐低，“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江凡皱眉：“确认什么？”
燕青禾抬眼，目光澄澈如洗：“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我。”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琉璃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江凡心头莫名一滞。
他忽然想起大一开学典礼那天，自己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正低头刷小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后颈。回头望去，前排第三列，一个穿月白衬衫的女生正侧身看他，见他回头，只微微颔首，便转回去继续记笔记。那时他没在意，只当是认错了人。
后来在文学院迎新晚会上，他替室友代写主持稿，上台念错一句词，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又是那个女生，正用笔帽抵着唇角，眼里盛着一点细碎的光。
再后来，校刊《青梧》征稿，他匿名投了一篇武侠短篇，编辑部反馈说“文字有古意，但人物太冷”。他去取退稿信，路过编辑部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人说：“燕青禾说这篇男主像块冰雕出来的，得凿开才看得见心——她居然还给写了两千字评语。”
他那时只当是巧合。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衣裙整齐，眼神清醒，一字一句说：“江凡，我不是在求你施舍角色，是在赌——赌你眼睛后面，有没有一双真正看过我的眼睛。”
江凡怔住。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原来她早就在看他。
不是作为锦瑟，不是作为主考官，不是作为泛舟的学弟，而是作为……江凡。
一个在梧桐道上撞掉他耳机、在图书馆抢走他最后一本《云笈七签》、在暴雨天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的江凡。
他忽然记起上周三下午，自己蹲在逸夫楼后巷修共享单车，车链子卡死了，满手油污。一辆银灰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燕青禾探出头，看了他三秒，没说话，只把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放在车顶，又摇上窗，绝尘而去。
当时他擦着手笑骂：“神经病。”
现在才懂，那不是神经病。
那是她唯一敢靠近的方式。
江凡慢慢把手插进裤兜，指腹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棱角——那是他早上随手揣的，准备买奶茶时给洛仙“带一杯”的。可他还没来得及下单，洛仙就先一步从书里跳出来，把他堵在宿舍楼下，气鼓鼓地质问：“你今天是不是偷偷改了我第三章的台词？！”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粥粥，你是我写的第一个女角色，我怎么可能改你的台词？我只是……把你写得太真了，真到我自己都怕。”
燕青禾还在等他回答。
江凡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你了。”他望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从你试戏第一句台词开始，我就看见你了。只是……我不敢信。”
燕青禾呼吸微滞。
“不敢信一个燕家大小姐，会为一个纸片人熬红眼睛；不敢信一个拿遍金翎奖最佳新人的演员，会在我面前反复调整三十七次转身角度；更不敢信……”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洛仙，是为了让我看见你。”
燕青禾眼眶倏地一热。
她迅速别过脸，抬手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已恢复平静：“所以，你答应让我演洛仙，不是因为泛舟，也不是因为我脱了衣服。”
“是因为你终于肯把心掏出来，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江凡接上，“而我……恰好接住了。”
燕青禾怔住。
江凡却忽然抬手，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解下自己脖颈上那条墨色丝绒领带，往前一步，轻轻系在燕青禾左手腕上，打了个松垮的活结。
“这是订金。”他嗓音沉静，“洛仙的命格是‘斩厄不斩情’，你手腕上有旧伤，以后拍打戏，我让武术指导给你特制护具。还有，别再凌晨三点起床了——六点就行。我每天五点半醒，可以陪你对词。”
燕青禾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暗色，丝绒柔软，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江凡……”
“嗯？”
“你女朋友……”
“她不会介意。”江凡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她根本不存在。”
燕青禾猛然抬头：“什么？”
“洛仙是我写的，也是我‘养’的。”他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我把她写活了，她就天天缠着我改设定、挑服化、骂我偷懒。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命。”
燕青禾瞳孔微缩：“所以，你一直在演？”
“对。”江凡点头，“从喊‘大餐’开始，就是在演。我哪有什么女朋友？我连外卖软件里的‘常去餐厅’都只有两个——学校后门沙县和楼下全家。我演给她听，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乎的人还在乎我，我就不能塌。”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锐利：“燕青禾，你也是。你拼命想抓住洛仙，不是因为你多爱这个角色，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一旦松手，你就只是燕家大小姐，只是燕泛舟的姐姐，只是别人嘴里‘可惜了’的天才古琴少女。”
燕青禾浑身一震。
她踉跄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木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弃琴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父亲摔碎她第一把亲手斫的琴时说：“弹琴能换几份合同？能给你姐弟俩铺多少路？”
他知道她接戏从不看剧本，只看导演是谁——因为泛舟说过，江凡最敬重的导演，是当年拍《寒潭剑》的陈砚秋。
他知道她今天穿白裙，不是为显清贵，是因为《剑仙》第一章写洛仙初登场：“素衣如雪，立于千仞崖顶，风过处，衣袂翻飞似鹤唳。”
他什么都知道。
却始终沉默。
直到她把自己逼到悬崖边，才伸手，轻轻托住她下坠的腰。
燕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雾气已散尽，只余一片山雨欲来的清明。
“江凡。”
“我在。”
“如果……”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如果我把洛仙演砸了呢？”
江凡笑了。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就砸。”
“砸完，我重写。”
“重写完了，你再演。”
“演到你不想演为止。”
燕青禾喉头哽咽，却用力点头。
江凡转身拉开门。
门外走廊灯光柔暖，照见他挺拔的背影。
“对了。”他忽又停步，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晃了晃腕上那枚银色机械表，“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家。带笔记本，带水杯，带你的剑——我新买了把仿唐横刀，还没开刃。咱们从第一章第一句开始，一句一句，拆。”
燕青禾望着他推门而出的背影，忽然问：“江凡，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凡脚步未停，声音顺着廊风飘进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我想看看，燕青禾到底有多想赢。”
门轻轻合上。
燕青禾独自站在包间里，腕上丝绒微凉，心口却烫得惊人。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领带上细密的织纹，仿佛还能触到他指腹的温度。
窗外，魔都夜色浩瀚如墨，揽月楼顶层的玻璃幕墙映出万千灯火，其中一点微光，正悄然落入她眼底，渐渐亮起，灼灼不熄。
同一时刻，江凡走出酒店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粥粥”的对话框。
对话框顶部，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粥粥：你今天又熬夜！再这样我从书里出来抽你！！！】
江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未落。
良久，他删掉刚打出的“抱歉”，重新输入：
【江凡：粥粥，明天别来抽我了。我找到一个……比你更适合演洛仙的人。】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远处城市天际线。
那里，一轮清辉正破云而出，皎洁如练。
而他的袖口内侧，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将绽未绽的白山茶。
针脚细密，隐在暗处，唯有贴身时，才能触到那一星微凸的温柔。
郑临风带着郑乐瑶回到了家。
“爸爸，你说的惊喜在哪呢？”
“在客厅。”
“是什么礼物啊？”
“暂时保密，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听此话，郑乐瑶撒开手，迅速朝着客厅跑去。
郑临风这个老父亲可谓是操碎了心，快步跟在后面，“囡囡慢点，小心摔倒。”
进入客厅后，郑乐瑶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沙发上的江凡，小眼睛顿时发光，快步跑上前：“帅哥哥，你这次是不是来娶囡囡的？”
江凡：“……”
这还真是……童言......
燕青禾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白裙垂落如初，发尾微垂，遮住半边侧脸。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辨明的涟漪——不是委屈，不是羞愤，倒像是一面被骤然敲击的古镜，裂痕细密，映不出完整的光。
江凡没看她，径直走到屏风旁，伸手拎起自己搭在紫檀木衣架上的外套。指尖刚触到布料，却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试戏现场，燕青禾演洛仙坠崖那一段。
没有吊威亚，只靠一个翻滚加三步滑步，裙裾扬起如雪浪，眼神从悲悯到决绝，再到最后一瞬望向天际时的空明——那一眼，让整个观摩席鸦雀无声。连监制老周都低声对副导演说：“这姑娘，天生就是洛仙的壳子。”
可当时江凡只说了句：“情绪到位，但缺了三分魂。”
现在想来，那三分魂，不在她身上，而在她身后。
在她每一次低头整理袖口时绷紧的手腕，在她念台词前不自觉抿唇的弧度，在她说“我需要洛仙这个角色”时，喉间细微的滚动。
不是演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他抬眼，余光扫过燕青禾垂在身侧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淡旧疤，像是小时候被琴弦割的。他记得泛舟提过，燕青禾七岁学古琴，十岁登台，十五岁拿下国际青少年民乐大赛金奖，后来却因手腕旧伤彻底弃琴，转投影视。
原来她不是没退路，是把所有退路都烧了。
江凡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把那句“你其实不用这样”说出口。
有些尊严，一旦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而有些人，宁可断骨，也不愿跪着活。
他穿上外套，扣好第三颗纽扣，转身朝门口走去。
燕青禾没让开。
她仍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峭壁上的白山茶，风愈烈，枝愈挺。
江凡停下，抬眸：“让让。”
燕青禾没动，声音却轻了下来：“江凡，你刚才说……她比我更美。”
江凡一怔。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随风散掉，没料她竟记住了，还攥得这么紧。
他叹了口气，没否认，也没解释，只道：“美不是标尺，是偏爱。就像你爱洛仙，不是因为她多完美，而是因为你看见了她眼里你自己的影子。”
燕青禾睫毛颤了一下。
“可你没看见我。”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薄冰坠入静水，“你只看见燕泛舟的姐姐，看见燕家大小姐，看见一个为角色脱衣服的疯子。”
江凡沉默两秒，忽然问：“你经纪人叫钱蕊，对吧？”
燕青禾点头。
“她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给我发了条微信。”江凡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对话框，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燕青禾迟疑一瞬，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
【锦瑟老师您好，我是燕青禾经纪人钱蕊。我们青禾非常重视这次试镜，为表诚意，她已连续三天凌晨三点起床背词、对镜练神态、请武术指导练剑势。她手腕旧伤复发，今早打封闭针后坚持完成试戏。她不是在演洛仙，是在活成洛仙。若您最终未选用她，请务必告知原因。哪怕只是一句‘不够’，也胜过沉默。】
发送时间：08:47
撤回提示：您已撤回该消息（32秒后）
燕青禾手指僵住。
她猛地抬头：“你……撤回了？”
“嗯。”江凡点头，“当时觉得没必要。可现在想想，或许该让你看看。”
燕青禾盯着那行“您已撤回该消息”，足足五秒，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松动的笑。
“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江凡反问。
“知道我根本不是为了角色才脱衣服。”她垂眸，声音渐低，“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江凡皱眉：“确认什么？”
燕青禾抬眼，目光澄澈如洗：“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我。”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琉璃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江凡心头莫名一滞。
他忽然想起大一开学典礼那天，自己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正低头刷小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后颈。回头望去，前排第三列，一个穿月白衬衫的女生正侧身看他，见他回头，只微微颔首，便转回去继续记笔记。那时他没在意，只当是认错了人。
后来在文学院迎新晚会上，他替室友代写主持稿，上台念错一句词，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又是那个女生，正用笔帽抵着唇角，眼里盛着一点细碎的光。
再后来，校刊《青梧》征稿，他匿名投了一篇武侠短篇，编辑部反馈说“文字有古意，但人物太冷”。他去取退稿信，路过编辑部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人说：“燕青禾说这篇男主像块冰雕出来的，得凿开才看得见心——她居然还给写了两千字评语。”
他那时只当是巧合。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衣裙整齐，眼神清醒，一字一句说：“江凡，我不是在求你施舍角色，是在赌——赌你眼睛后面，有没有一双真正看过我的眼睛。”
江凡怔住。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原来她早就在看他。
不是作为锦瑟，不是作为主考官，不是作为泛舟的学弟，而是作为……江凡。
一个在梧桐道上撞掉他耳机、在图书馆抢走他最后一本《云笈七签》、在暴雨天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的江凡。
他忽然记起上周三下午，自己蹲在逸夫楼后巷修共享单车，车链子卡死了，满手油污。一辆银灰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燕青禾探出头，看了他三秒，没说话，只把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放在车顶，又摇上窗，绝尘而去。
当时他擦着手笑骂：“神经病。”
现在才懂，那不是神经病。
那是她唯一敢靠近的方式。
江凡慢慢把手插进裤兜，指腹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棱角——那是他早上随手揣的，准备买奶茶时给洛仙“带一杯”的。可他还没来得及下单，洛仙就先一步从书里跳出来，把他堵在宿舍楼下，气鼓鼓地质问：“你今天是不是偷偷改了我第三章的台词？！”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粥粥，你是我写的第一个女角色，我怎么可能改你的台词？我只是……把你写得太真了，真到我自己都怕。”
燕青禾还在等他回答。
江凡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你了。”他望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从你试戏第一句台词开始，我就看见你了。只是……我不敢信。”
燕青禾呼吸微滞。
“不敢信一个燕家大小姐，会为一个纸片人熬红眼睛；不敢信一个拿遍金翎奖最佳新人的演员，会在我面前反复调整三十七次转身角度；更不敢信……”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洛仙，是为了让我看见你。”
燕青禾眼眶倏地一热。
她迅速别过脸，抬手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已恢复平静：“所以，你答应让我演洛仙，不是因为泛舟，也不是因为我脱了衣服。”
“是因为你终于肯把心掏出来，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江凡接上，“而我……恰好接住了。”
燕青禾怔住。
江凡却忽然抬手，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解下自己脖颈上那条墨色丝绒领带，往前一步，轻轻系在燕青禾左手腕上，打了个松垮的活结。
“这是订金。”他嗓音沉静，“洛仙的命格是‘斩厄不斩情’，你手腕上有旧伤，以后拍打戏，我让武术指导给你特制护具。还有，别再凌晨三点起床了——六点就行。我每天五点半醒，可以陪你对词。”
燕青禾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暗色，丝绒柔软，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江凡……”
“嗯？”
“你女朋友……”
“她不会介意。”江凡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她根本不存在。”
燕青禾猛然抬头：“什么？”
“洛仙是我写的，也是我‘养’的。”他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我把她写活了，她就天天缠着我改设定、挑服化、骂我偷懒。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命。”
燕青禾瞳孔微缩：“所以，你一直在演？”
“对。”江凡点头，“从喊‘大餐’开始，就是在演。我哪有什么女朋友？我连外卖软件里的‘常去餐厅’都只有两个——学校后门沙县和楼下全家。我演给她听，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乎的人还在乎我，我就不能塌。”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锐利：“燕青禾，你也是。你拼命想抓住洛仙，不是因为你多爱这个角色，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一旦松手，你就只是燕家大小姐，只是燕泛舟的姐姐，只是别人嘴里‘可惜了’的天才古琴少女。”
燕青禾浑身一震。
她踉跄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木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弃琴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父亲摔碎她第一把亲手斫的琴时说：“弹琴能换几份合同？能给你姐弟俩铺多少路？”
他知道她接戏从不看剧本，只看导演是谁——因为泛舟说过，江凡最敬重的导演，是当年拍《寒潭剑》的陈砚秋。
他知道她今天穿白裙，不是为显清贵，是因为《剑仙》第一章写洛仙初登场：“素衣如雪，立于千仞崖顶，风过处，衣袂翻飞似鹤唳。”
他什么都知道。
却始终沉默。
直到她把自己逼到悬崖边，才伸手，轻轻托住她下坠的腰。
燕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雾气已散尽，只余一片山雨欲来的清明。
“江凡。”
“我在。”
“如果……”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如果我把洛仙演砸了呢？”
江凡笑了。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就砸。”
“砸完，我重写。”
“重写完了，你再演。”
“演到你不想演为止。”
燕青禾喉头哽咽，却用力点头。
江凡转身拉开门。
门外走廊灯光柔暖，照见他挺拔的背影。
“对了。”他忽又停步，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晃了晃腕上那枚银色机械表，“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家。带笔记本，带水杯，带你的剑——我新买了把仿唐横刀，还没开刃。咱们从第一章第一句开始，一句一句，拆。”
燕青禾望着他推门而出的背影，忽然问：“江凡，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凡脚步未停，声音顺着廊风飘进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我想看看，燕青禾到底有多想赢。”
门轻轻合上。
燕青禾独自站在包间里，腕上丝绒微凉，心口却烫得惊人。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领带上细密的织纹，仿佛还能触到他指腹的温度。
窗外，魔都夜色浩瀚如墨，揽月楼顶层的玻璃幕墙映出万千灯火，其中一点微光，正悄然落入她眼底，渐渐亮起，灼灼不熄。
同一时刻，江凡走出酒店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粥粥”的对话框。
对话框顶部，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粥粥：你今天又熬夜！再这样我从书里出来抽你！！！】
江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未落。
良久，他删掉刚打出的“抱歉”，重新输入：
【江凡：粥粥，明天别来抽我了。我找到一个……比你更适合演洛仙的人。】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远处城市天际线。
那里，一轮清辉正破云而出，皎洁如练。
而他的袖口内侧，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将绽未绽的白山茶。
针脚细密，隐在暗处，唯有贴身时，才能触到那一星微凸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