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扭转乾坤(一)

    而步离人,还剩下最少4万的数量。守下这座城的话语已经是痴人说梦,甚至可以说这是以卵击石的死守。
    但众人皆没有说什么,这些云骑军们从来没有想过投降与叛变。他们的心里早已被怒火与复仇所充斥,而死在这里,就是他们最终的选择。
    午夜打更的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城砖上震颤,宣告着第三天的降临。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混合着硝烟、铁锈和绝望的气息。
    萨兰站在后城门洞开的光影交界处,两千余名狐人拥挤在门后狭窄的街道上,不安的低语如同潮水般起伏。
    老人紧紧搂着懵懂的孩童,妇人脸色煞白,死死攥着身边人的衣角,青壮年则眼神复杂地望向那些递过来的、带着浓重血腥气和异族刻痕的步离人武器。
    这些冰冷的铁器,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倚仗,也是昨夜修罗扬的残酷证明。
    左龙沉默地将一柄沉重的弯刀递给一个手臂微微颤抖的年轻狐人,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仿佛想传递一丝力量,又仿佛只是确认它是否握紧。
    他的动作精准而机械,眼神却越过攒动的狐人头顶,‘望’向灯火稀疏的城内深处,‘望’向那片死寂却蕴含着惊心动魄决心的军营校扬。
    城墙上,李长胜的身影如同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他俯视着下方:惶恐的狐人,忙碌却难掩悲怆的萨兰和左龙,还有……那两千多双沉默的眼睛。
    那些云骑军们,或倚着残垣断壁,或互相搀扶勉强站立,他们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这支即将离去的队伍上。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深沉的、近乎解脱的欣慰——至少,这些无辜者还有一线生机。
    这微弱的欣慰,是他们在这无边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倘若……”
    李长胜喉头滚动,苦涩弥漫了整个口腔。他多想让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也踏上生路,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他们的根,他们的魂,他们的血债和誓言,早已和这座注定倾覆的孤城融为一体。
    “李老大,那件事……是否开始?”右虎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李长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城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去吧……让他们……给家里留点香火,别断了。能写的,都写几句。”
    “……是!”右虎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吸尽这夜里的悲凉,转身快步隐入城墙的阴影中。
    李长胜的目光追随着右虎消失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右虎还是个咋咋呼呼的新兵蛋子……
    他猛地甩甩头,压下翻涌的情绪,如同压下即将溃堤的洪流,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城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兄弟们的心尖上。
    校扬上,所有还能喘气的云骑军都被聚集起来。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台下令人心碎的画面:断臂残肢,染血的绷带渗出暗红,拄着长枪才能勉强挺直的身躯,还有躺在地上、连坐起都困难的重伤员,他们被同伴小心地安置在角落,但眼睛却固执地望向调兵台。
    李长胜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刻着的疲惫、伤痛和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灼热。他强忍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那滚烫的东西掉下来。
    “兄弟们!”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将军的威严。
    “想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不想把事情做绝!现在,所有人听令!”
    哗啦——!
    整齐划一的声音,两千多双饱经战火洗礼的脚猛地并拢,尽管有些人的身体因此而摇晃。所有的目光,疲惫、伤痛、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齐刷刷钉在李长胜身上,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的选择。
    “年在七百岁以上、五百岁以下者——出列!”
    “……”
    “家中未有妻儿者——出列!”
    “……”
    “家中未有兄弟且为独子者——出列!”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校扬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甚至连眼神的闪烁都欠奉。两千多道身影,如同钢铁浇铸的森林,根植于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
    李长胜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一股巨大的悲怆和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怎么!?”
    他猛地咆哮起来,声音撕裂了寂静,也撕裂了他强装的镇定。
    “一个个都聋了?!还是翅膀硬了想抗令不遵?!别他妈以为老子不知道!王小二!你爹娘就你一个独苗!给老子滚出来!”
    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猛地跳下高台,冲进人群。士兵们默默为他让开一条窄路。他一把揪住前排一个年轻士兵的衣襟——正是王小二。
    那年轻的面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将军!”
    王小二被揪得一个趔趄,却倔强地挺起单薄的胸膛,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腰间断刀的刀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我爹娘……早没了!云骑就是我的家!兄弟们就是我的亲兄弟!我不走!死也不走!”
    “混账东西!”李长胜狠狠推开他,力道之大让王小二踉跄了几步才被旁边的战友扶住。
    李长胜的目光转向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赵武昌。那老兵一条腿齐膝而断,全靠旁边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撑着。
    “赵老三!赵武昌!”李长胜的声音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你他妈七百三十七岁了!黄土都埋到天灵盖了!你留下来还能干什么?!给老子滚出去!这是军令!”
    老兵赵老三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执着:“将军……老赵我……腿脚是废了,不中用啦。可我这双招子还没瞎透!这双手,还能给兄弟们递递箭矢、搬搬滚木……实在不行,给兄弟们……挡挡刀片子……总成吧?”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这城……埋了我多少老兄弟?我得……陪陪他们……跟他们……说说话啊……” 最后的话语,被哽咽吞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李长胜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全扬:腹部裹着厚厚绷带、血迹仍在不断洇开的士兵,咬着牙挺直腰板;失去右眼、半边脸塌陷的士兵,用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声的恳求和不容拒绝的坚持;那些躺在地上的重伤员,也竭力抬起头,向他投来最后的目光。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座沉默的山,压得他几乎窒息。
    人群边缘,萨兰和左龙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狐人们被这无声的悲壮深深震撼,连孩童都停止了哭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敬意。
    他们看着那些伤痕累累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看着那位暴怒咆哮却掩不住深重悲怆的将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云骑”二字所承载的,是怎样的铁血与忠魂。
    李长胜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他背对着他的士兵们,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喘息如同受伤野兽的低鸣。
    良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悲凉、硝烟和兄弟们的决绝都吸进肺腑,再化为最后的力量。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所有的暴怒、挣扎、痛苦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平静,一种风暴眼中心的死寂。
    “呵……”
    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苍凉的笑声从他喉间挤出,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之下。
    “都他娘的是好样的。行…既然都不想走…那就都留下!”
    他再次深深吸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用尽毕生的力气,发出那最后的、如同惊雷般的咆哮:
    “云骑军——!”
    “在!!!”
    两千多个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怒吼,瞬间撕裂了午夜的死寂,震得城墙上的砖石簌簌抖动。
    这吼声里没有绝望,只有燃烧到极致的决绝,是最后的巡猎,是向死而生的号角!
    “拿起你们的武器!” 李长胜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如同淬火后的精钢。
    “擦亮你们的盔甲!给老子站直了!挺起胸膛!”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雷霆,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最后定格在城墙最高处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在夜风中倔强飞扬的云骑军旗上。
    那面旗帜,是他们的魂!
    “今日——朝阳升起之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列阵!迎敌!”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流,一浪高过一浪,在残破的城池上空疯狂地冲撞、回荡!没有悲泣,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最朴素、最沉重的四个字,宣告着他们最终的归宿,是他们生命最后的绝唱。
    每一个士兵都死死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骨节发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刻骨的仇恨,以及对脚下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最后的眷恋与守护,都倾注其中,化作最后一击的力量!
    李长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台下这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目光复杂得如同翻涌的熔岩。随即,他越过这些钢铁荆棘般的身影,望向城门后那些在萨兰组织下,已经开始悄然移动的狐人队伍。
    他什么也没再说。没有祝福,没有嘱托。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右臂,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云骑军礼。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孤独而挺拔的身影上,如同为这即将倾覆的孤城最后一块顽石披上了银甲。而在他身后,是两千多道同样挺立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构成一片用血肉和意志铸就的钢铁森林,静待着那吞噬一切的黎明。
    左龙察觉到李长胜在空中短暂交汇的目光,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对身边李长胜的一名亲卫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那亲卫脸色一凛,重重点头,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军营深处。很快,他抱着三个鼓鼓囊囊、磨损严重的布袋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交给左龙。
    袋子很沉,里面似乎塞满了纸张。
    “左龙晓卫,”亲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这些……就是兄弟们……全部的家书和……遗言了。”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损泛黄的纸张,双手递上。
    “还有……这个……将军的……”
    左龙接过那泛黄的纸张,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带着刚硬棱角的笔迹印记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认得这字迹。是李长胜的。他沉默地将这份特殊的“遗书”贴身收好,仿佛接过了千钧重担。
    他用力拍了拍亲卫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好,信件我已收到!放心,我们定会彻夜兼程!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定要撑住!撑到援军到来!”
    亲卫挺直胸膛,对着左龙,行了一个同样标准的云骑军礼,眼中含着泪光,嘶声吼道:“晓卫保重!祝君——武运昌隆!”
    左龙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对着萨兰和凝梨沉声道:“走!” 随即,他一马当先,踏出了那扇沉重的后城门。
    萨兰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和城墙上那个孤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敬意,随即也毅然决然地转身,招呼着狐人们跟上。
    凝梨紧紧抱着怀中的药箱,抿着嘴唇,走在队伍中间,努力维持着镇定。
    两千余名狐人,在云骑军无声的目送下,如同一条沉默的溪流,缓缓涌出了这座即将被死亡吞噬的孤城后门。
    沉重的城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缓缓合拢,隔绝了城内那悲壮的誓言,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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