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幻胧

    那沉甸甸的分量,不仅仅是金属的重量,更像是某种残酷命运的重压。
    米凡已经回到岩石凹陷处,背对着她,熟练地重新拨弄那几块未燃尽的木炭,试图让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
    空气里浓稠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内脏破裂的恶臭和步离人断腿处涌出的温热血液的气息。
    断腿的步离人还在痛苦地嘶嚎,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每一次抽气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像破旧的风箱。
    他的眼神充满了野兽临死前的疯狂和绝望,死死盯着萨兰,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威胁性的低吼。
    “你这个贱奴!你不能杀我!否则你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无视步离人威胁的话,萨兰的视线开始缓缓看向自己手中的刀。
    即使她的胃里因为恐惧翻江倒海,喉咙被强烈的呕吐感紧紧扼住。
    即使她握着刀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驱散她指尖的麻木。
    【为了她?】
    米凡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刚才挺身而出时那点微弱的勇气。
    现在,看着眼前垂死挣扎的敌人,感受着那一股莫名的心中感情,她无法欺骗自己。那一刻的冲动,混杂着对同族的怜悯、对自身弱小的愤怒、以及对米凡力量的渴望,但绝不是纯粹的利他。
    她真的很想沐浴在鲜血之中。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自私的……”她的低语在步离人的哀嚎中显得如此微弱。
    然而,米凡没有回应她。
    【杀了他。割下他的头。】
    岩石后,微弱的火光重新跳跃起来,映照出米凡沉默的侧影。他没有回头,但萨兰能感觉到那双平淡的余光,如同无形的枷锁,锁定了她。
    凝梨痛苦的呻吟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弱。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萨兰的神经上。
    那个蜷缩在地的狐人女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随后她满眼感激的看向萨兰。那眼神如同太阳一样温暖这萨兰那颗火热的内心上。
    时间在血腥味和痛苦呻吟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呃…嗬嗬…”断腿的步离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恐惧似乎压过了剧痛,他拖着残肢试图向后挪动,看向萨兰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凶狠,多了一种乞求活命的卑微。
    这反而让萨兰更加难以忍受,因为这个眼神是自己以前无数次对他们做的,而现在轮到他们向自己做出这样的眼神了。
    “如果你不想获得力量的话那就放弃吧,老老实实的找个和平的地方再招个好男人嫁了得了。”
    米凡的声音适时出现,他在提醒萨兰时间不多了。
    听到米凡的话萨兰的心猛地揪紧。不能再犹豫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喊从萨兰喉咙里爆发出来,不是愤怒,不是勇气,而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悲鸣。
    她闭上眼,双手死死握住沉重的弯刀,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那个挣扎的黑影——那步离人因为恐惧而竭力后仰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切断骨骼的沉闷声响,伴随着步离人最后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清晰地传入萨兰的耳中。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腥气,猛地喷溅了她一脸一身。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喘着粗气,眼睛依旧死死闭着,不敢睁开。
    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剧烈地颤抖着。她能感觉到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能闻到那令人窒息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结束了?她…杀了他?
    “继续。”
    岩石后,米凡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丝毫波澜:“头。割下来。”
    萨兰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极具冲击的景象。
    步离人的头颅歪在一边,与身体只连着一点皮肉和碎裂的颈椎骨,眼睛瞪得滚圆,凝固着死前的恐惧和难以置信。鲜血如同小溪,从他断裂的脖颈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沙地。
    但他的手却依然死死的捂住脖子断口处,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在此刻如同雷鸣一样。
    强烈的恶心感汹涌而上,萨兰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但她没有停下。
    自己所受的压迫,自己所受的痛苦,米凡命令的冰冷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迫使她继续做下去。
    她擦了一把脸,抹开遮挡视线的血水和泪水,再次走上前。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双手重新握住弯刀那沾满滑腻鲜血的刀柄,对准那最后一点连接的皮肉和骨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切割、锯动……
    过程漫长而煎熬。
    骨头碎裂的咯吱声,皮肉被割开的粘滞感,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切割她自己的灵魂。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冰冷刺骨。
    终于,伴随着最后一下撕裂声,那颗狰狞的头颅脱离了躯体,滚落在血泊中。
    萨兰脱力般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沙地上,剧烈地喘息。弯刀掉落在一边,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不明粘稠物的双手,又看看那颗滚在血泊中、面目狰狞的头颅,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和无法言喻的悲怆席卷了她。
    这不是胜利,这是献祭完成的仪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彻底碎裂了。
    岩石后,篝火的光芒稳定了一些。米凡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血泊中身首分离的步离人尸体,最后停留在萨兰身上,看着她沾满血污、失魂落魄的样子。
    “很好,最起码你向我证明了自己的决心,倒不至于连最基本的精神这一关也过不了。”
    缓缓抚摸着一旁浑身发烫的凝梨,米凡左手随意地朝空气中一抓,空气仿佛被他指尖的急速运动撕裂,发出细微的嘶鸣,几块边缘锐利、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晶瞬间在他掌中凝结成形。
    这是八极天中凝冰刃的衍生运用,以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强行抽离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水成冰。而此刻,这些冰晶不再是杀人的利器,是降温的工具。
    他扯下自己衣袍下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冰晶仔细包裹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然后,他将这个简陋的冰袋轻轻放在凝梨火热的额头上。凝梨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舒适的叹息,滚烫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汲取更多冰凉。
    做完这一切,米凡才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刚刚站起来的逃亡狐女。她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擦伤和淤青,显得异常狼狈。
    但她的眼神,在篝火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萨兰毫不掩饰的、近乎崇拜的感激。
    “谢……谢谢您!大人!谢谢这位恩人!”狐女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米凡和萨兰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沙地上。
    “是你们救了我!要不是你们……我……我就……”她哽咽着,后面的话被恐惧和感激堵在喉咙里。她的目光尤其热切地投向萨兰,那个在绝境中为她挺身而出、此刻却满身血污跪在血泊中的同族。
    “起来。”
    米凡的声音依旧冷淡,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感激。
    “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向萨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萨兰。”
    萨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血泪混合的污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凄厉。
    “去,把那个头捡起来。”米凡的下巴朝血泊中的头颅扬了扬,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她去拾柴火。
    “处理干净,用布包好。这是你的战利品,也是你的‘门费’。”
    “战利品……门费……”萨兰喃喃地重复着,视线再次落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她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那狰狞的面孔、断裂的脖颈、喷溅的温热……所有感官的记忆疯狂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怎么?感到恐惧了?但这片宇宙对弱者的无情,远比你现在更加无助与恐惧。”米凡的声音如同寒流,瞬间冻结了萨兰所有的抗拒和脆弱。
    而随后她也强压恐惧,努力的去做米凡下达的命令。她这么做不是为了米凡的命令,也不是为了那澎湃无比的力量,甚至不是为了她自己那点扭曲的渴望。
    而是为了不再看到同族眼中那种被踩进泥里的绝望和恐惧。是为了让眼前这个刚刚脱离虎口的狐女,能真正活下去。
    萨兰沾满血污的手指深深抠进沙地,指甲几乎折断。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却也像一剂猛药,强行刺激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颤抖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踏在冰冷的深渊边缘。
    她踉跄着走向那颗头颅。避开那空洞的视线,目光死死锁定在头颅下方断裂、沾满沙砾和血块的部位。她扯下自己早已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襟下摆,手指僵硬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试图去包裹那颗令人作呕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冰冷滑腻的皮肤和粘稠的凝血时,她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但她没有停下,强迫自己再次伸出手,用那块肮脏的布,粗暴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力道,将那狰狞的头颅裹了起来。
    动作笨拙而艰难。
    当她终于将那团用布包裹起来的、沉甸甸的“战利品”提在手中时,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栽倒。
    米凡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向那个跪着的狐女:“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我叫阿箬。”狐女连忙回答,声音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阿箬,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从哪里逃出来的?”米凡的声音不容置疑。
    “如果你不老实交代的话我可以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阿箬的身体在米凡那句轻描淡写却寒彻骨髓的威胁下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无形的冰刃已经贴上了她的脖颈。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米凡那双平静得如同冻结湖面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只有绝对的冷酷和审视。
    “大人!我说!我全都说!”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不敢隐瞒!绝对不敢隐瞒!”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破碎的衣衫下能看到皮肤上迅速蔓延的鸡皮疙瘩。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米凡,又掠过萨兰手中那个被污布包裹、仍在缓慢渗血的恐怖包裹,最后定格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上,仿佛那里能给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我…我是从‘锈蚀峡谷’的矿扬逃出来的!”阿箬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要窒息。
    “就在…就在北边,离这里大概…大概三天的路程!翻过那片黑石戈壁就是!”
    她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那里…那里是步离人开采‘燃骨石’的地方,很大…很大一个矿扬!监工是‘疤脸’巴图鲁,他…他是步离人里的‘十夫长’,很凶残!矿扬里…矿扬里关着很多我们的人,狐人最多,还有一些其他被抓来的弱小种族……”
    阿箬的眼神因回忆而变得空洞,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噩梦:“每天…每天都有累死的、被打死的……尸体就…就扔在峡谷后面的‘弃尸坑’里喂沙蜥……我是…我是趁着昨天黄昏换哨的时候,从东边一个塌陷的废矿道钻出来的……”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残破的身体,牙齿咯咯作响:“我…我拼命跑,不敢停…一直跑…跑到这片戈壁里……我以为…我以为甩掉他们了……可…可还是被那三个巡逻的步离人发现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又触电般地缩回来,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他们…他们追了我一整夜……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绝望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沙土和血痕:“我…我以为死定了…要被他们…被他们……”她说不下去了,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米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当阿箬提到“锈蚀峡谷”、“燃骨石”、“疤脸巴图鲁”、“十夫长”、“矿扬规模”这些词时,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锐光一闪而过,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火堆里飘出的火渣。
    萨兰提着那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包,站在几步之外。阿箬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进她刚刚被血腥洗礼过的混乱意识里。
    矿扬…累死…打死…弃尸坑…追猎……
    这些词语所描绘的地狱景象,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她几乎能闻到那矿洞里弥漫的粉尘和绝望的味道,听到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看到同族眼中熄灭的光。
    阿箬的遭遇,是她无数次在噩梦中重演、又无数次侥幸逃脱的过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混杂着冰冷的愤怒,再次从她翻腾的胃里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她自己的血,也是步离人的血。
    她握着布包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布包底部,粘稠温热的液体正一滴滴渗出,砸落在她脚边的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米凡的目光从失魂落魄的阿箬身上移开,落在了萨兰身上,或者说,落在了她手中那个渗血的包裹上。
    “萨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压抑的空气。
    萨兰猛地一颤,如同从梦魇中被惊醒,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带着惊悸和茫然望向他。
    “把你手里的东西,拿近一点。”米凡的下巴朝她提着的布包微微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萨兰的呼吸瞬间停滞。拿近一点?把这颗……这颗她亲手斩下的、还在滴血的头颅……拿近?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抗拒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后退,但米凡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像无形的锁链,牢牢地钉住了她的脚步。
    她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极其缓慢地,将那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包裹,向前递了一点点。动作笨拙而充满抗拒,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米凡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恐惧和不适。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地扫过那个渗血的布包,最终停留在包裹的系口处,那里,几缕染血的、属于步离人的粗硬毛发露了出来。
    “不够近。”他淡淡地说,甚至没有看萨兰惨白的脸。
    “再近点。让我看清。”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重锤,砸碎了萨兰仅存的一点侥幸。她认命般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灌满了她的肺腑。她颤抖着,几乎是拖着脚步,又向前挪动了小半步。现在,那个包裹离米凡,离篝火,离蜷缩着的凝梨,离惊恐的阿箬,都只有咫尺之遥。死亡的重量和气息,沉甸甸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米凡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地审视着布包露出的毛发、布料的浸染程度,甚至伸出手指,极其迅捷地在那渗血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暗红,凑到鼻尖极其细微地嗅了嗅。他的动作快得阿箬根本没看清,只看到他似乎碰了碰那可怕的东西,吓得她又是一缩。
    片刻,米凡直起身,指尖随意地在袍角擦了擦,仿佛刚才沾上的只是普通的尘土。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目光再次落到萨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记住这个味道,萨兰。记住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带给你的……感觉。”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缓慢地刻进萨兰的意识深处:
    “这,就是力量的味道。它从来不是芬芳的。它是血腥的,是肮脏的,是令人作呕的。”
    “而这,也是你以后必须习惯的事物,因为这是你变强之路必须接受的。现在我教你如何快速掌握力量的内劲。”
    米凡的目光扫过萨兰颤抖的手和惨白的脸,最后落回她手中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包上。
    “从现在开始,你的战利品……”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清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和阿箬压抑的抽泣。
    “要随身携带,并且期间只能靠手腕将它提起。”
    萨兰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沾着血污和泪痕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和茫然。随身…携带?带着这颗……头颅?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瞬间冲上喉咙,她几乎要当扬呕吐出来。那布包里渗出的温热粘稠感,那挥之不去的浓烈血腥味,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正透过粗糙的布料,紧紧缠绕着她的手指,冰冷地贴上她的皮肤,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米凡没有给她任何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血腥格格不入的、近乎怪异的专注。他拾起萨兰之前掉落在血泊中的那把沉重弯刀。
    刀刃上,厚厚的血痂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紫红色,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随手扯过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或许是某个步离人包裹里掉出来的,也可能是从他自己袍子上撕下的——开始擦拭那把刀。
    动作并不优雅,甚至有些粗暴。粗糙的布用力刮过刀身凝固的血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暗红的碎屑和粘稠的污物被一点点刮下来,掉落在沙地上。他擦拭得很仔细,从刀尖到护手,连刀柄上那些难以清理的缝隙也没放过。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打磨一件即将再次饮血的凶器。
    篝火的光在他沉默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刚刚命令萨兰割下头颅、又让她随身携带那恐怖战利品时的冷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仿佛杀戮和清理,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劳作。
    萨兰就那样僵硬地站着,左手紧紧攥着那个渗血的恐怖包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着米凡擦拭那把刚刚被她用来行刑、沾染了步离人生命和鲜血的弯刀,胃里翻江倒海。
    粘稠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恶臭、木炭燃烧的烟火气、沙土的干燥气息……还有她自己身上浓烈的、属于敌人的血味……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氛围,死死地包裹着她。
    然而,在这片窒息般的污秽与恐惧之中,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异样感,如同黑暗深渊里悄然探出的毒藤,缠绕上她的心脏。
    当那温热粘稠的液体第一次喷溅在她脸上时……
    当刀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在她耳边炸开时……
    当她亲手将那狰狞的头颅从躯体上彻底分离时……
    那瞬间炸开的、混合着极端恐惧和剧烈生理不适的洪流之下,似乎……似乎还潜藏着一丝别的什么。
    一丝……悸动?
    一丝……让她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兴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了她一下,让她瞬间遍体生寒,几乎要惊跳起来。她死死地压住这可怕的、亵渎般的念头,下意识地想要否定,想要呕吐,想要逃离。
    可她的视线,却像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落回了自己左手提着的那个包裹上。
    暗红色的污渍,在粗糙的布料上无声地蔓延。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萨兰并不知道,此刻她的眼眸之中已经泛起一丝与步离人强化时一模一样的红光。
    终于武器擦拭干净,米凡将它递给了萨兰。
    “拿着用,做防身。”
    “嗯。”
    看着萨兰拿走武器后,米凡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总感觉自己似乎被监视了,但四周却没有可以躲藏的障碍。
    只有一片漆黑。
    思考了一下,米凡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他便背上还在发烧的凝梨叫上萨兰与阿箬离开这里。
    今晚加快赶路进度。
    ……
    此刻,千里之外的步离人军营中。
    巨大的兽皮营帐内,血腥气、金属锈味与劣质油脂燃烧的浓烟混杂成步离人营地特有的粗粝气息。
    中央那面悬浮的、边缘粗糙的古老铜镜上,最后残留的画面是米凡背起凝梨,带着萨兰和阿箬迅速隐没入戈壁黑暗的背影,只留下篝火余烬和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污血与无头尸体。
    “哼!”
    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如同闷雷在营帐中炸开。呼雷,这位身材远比普通步离人高大魁梧、脸上带着数道狰狞疤痕的将军,猛地一拳砸在支撑营帐的粗大铜柱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铜柱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凹痕,细小的铜屑簌簌落下。
    “之前是一个白发剑客,仗着几分本事,伤我军队,损我战士!”呼雷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充满了暴戾与憋屈。
    “现在!又是一个!一个身上没有丝毫命途之力波动的贱种化外民!居然也敢狙杀我的巡逻小队!还割下了我战士的头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贲张的肌肉在粗糙皮甲下起伏,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铜镜,仿佛要穿透那已经熄灭的画面,将那个面无表情的黑发青年撕碎。
    他麾下的战士,即便是最底层的,也代表着步离人的武力与荣耀!被一个连命途之力都没有的“凡人”如此虐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真当我们步离人好欺负吗?!” 这声咆哮带着冲天的杀气,几乎要掀翻营帐顶棚。
    帐内侍立的几个步离人亲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唯恐成为将军怒火的宣泄口。
    就在这怒火即将冲破顶点的压抑时刻——
    “哟~”
    一个慵懒、妩媚,却又带着一丝无机质冰冷的声音,如同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营帐的每一个角落。
    “这么生气啊~” 那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每一个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像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
    “可别把你那原本就不多的脑子,彻底气没了呢,亲爱的呼雷将军。”
    哒、哒、哒……
    清脆、缓慢、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伴随着脚步声,营帐内浓重的血腥和金属气息,被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具侵略性的奇异甜香所覆盖。
    那香气仿佛由腐败的奇花异草与冰冷的金属粉尘混合而成,既诱惑又令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呼雷猛地转头,猩红的兽瞳瞬间收缩,巨大的身躯下意识地绷紧,呈现出戒备的姿态。
    营帐厚重的兽皮门帘被一只纤长、苍白、指甲涂着幽紫色蔻丹的手轻轻撩开。
    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裹在一件华丽得近乎诡异的深紫色长袍中,优雅地走了进来。
    长袍的材质似纱非纱,似雾非雾,其上流动着暗金色的毁灭性纹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其间生灭。
    袍角无风自动,轻轻拂过地面,却未沾染一丝尘土。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非男非女的妖异美感。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幽紫色的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饱含戏谑与漠然的微笑。一头浓密的灰紫色长发如同活物般在她身后微微飘拂。
    正是“毁灭”的令使——幻胧!
    “幻胧!你最好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放跑一个狐奴的原因!”
    呼雷的声音低沉下去,愤怒并未消失,却强行压入了胸腔深处,变成了更加危险的隆隆低吼,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况且你不在你的‘花圃’里摆弄你的‘小玩意’,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他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贲张,毫不掩饰对这个不速之客的警惕与排斥。
    步离人崇尚力量与直接,即使眼前这位代表着宇宙间终极毁灭意志、行事诡谲莫测的毁灭令使与他们达成合作,但他们却天生带着不信任与忌惮。
    幻胧仿佛没看到呼雷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凶戾眼神,也毫不在意营帐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和残留的怒火。
    她莲步轻移,姿态慵懒得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径直走到营帐中央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她伸出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幽绿色的毁灭能量,轻轻拂过冰冷的镜面。
    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涟漪,先前萨兰斩杀步离人、割下头颅,以及米凡冷漠命令的模糊画面碎片般一闪而逝。
    “呵……看来我的两个鱼饵给我的钓到的东西可真有趣啊~” 幻胧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空灵又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而且我们的呼雷将军,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呢。巡海游侠的苍蝇们还在外围嗡嗡作响,现在,连路过的野狗都敢在你的地盘上,叼走你战士的头颅了?不过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对策可以让那个白发剑客彻底消失,至于这个男人……”
    她的目光从那血腥的画面上移开,转向呼雷,幽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从他的身上……嗅到了有趣的味道。一股不甘的愤怒,一股……新鲜出炉的、带着绝望和扭曲的‘萌芽’气息。”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营帐,遥遥指向戈壁深处:
    “还有那个……有点意思的小东西。明明弱得像尘埃,却在身上形式动作上颇有你们步离人的作风呢。”
    “一个不知死活的化外民罢了!”呼雷声音强硬。
    “我会亲手拧下他的脑袋,挂在营门上!连同那个胆敢弑主的狐人贱奴一起!”
    “哦?是吗?”幻胧的嘴角弧度加深,那笑容愈发妖异。
    “可是将军啊,你的‘猎犬’们,似乎连他们的尾巴都还没摸到呢。那只小野狗带着几个累赘,在戈壁里跑得还挺快。而你,不仅被巡海游侠的视线盯着,而且当前局势下能派出去的精锐……有限吧?”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揭穿着呼雷目前兵力捉襟见肘的窘境。
    呼雷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巨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反驳。巡海游侠的牵制是事实,大规模调动精锐围剿几个“小角色”确实不现实,也容易暴露他营地的虚实。
    幻胧欣赏着呼雷压抑的怒火,如同欣赏笼中困兽的挣扎。她优雅地转过身,长袍旋开一个华丽的弧度,幽香弥漫。
    “愤怒是毁灭最甜美的养料,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但无能的狂怒,只会烧毁你自己。”
    她微微歪头,紫色的眼眸流转着危险的光泽,“或许……你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一点能让那些胆敢冒犯步离人威严的虫子,更快地……被碾碎的帮助?”
    呼雷的兽瞳死死盯着幻胧,警惕达到了顶点:“……什么‘帮助’?”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存在的危险,任何来自她的“帮助”都必然带着剧毒的钩子。
    幻胧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那幽绿色的毁灭能量骤然变得浓郁,如同活物般在她掌心上方汇聚、盘旋。
    “别紧张,亲爱的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安抚,却更像是在逗弄猎物,“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便利’。”
    她指尖的绿光闪烁了一下,仿佛有无数痛苦哀嚎的灵魂在其中一闪而过——而此刻还在黑夜荒原中行走的米凡没有发现他背上的凝梨与身后的阿箬眼中闪过的绿色光芒。
    “毕竟……”
    幻胧的目光再次投向铜镜,仿佛穿透空间看到了正在黑暗中跋涉的米凡一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最终被撕碎……这不正是我们共同的……‘乐趣’所在吗?尤其,当猎物中还有那么一颗……正在‘绽放’的有趣灵魂时。那个叫萨兰的小狐狸,她挥刀时的眼神……真是令人回味呢。”
    她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在充满血腥与怒火的营帐中,悄然播撒下更深的阴谋与毁灭的种子。
    呼雷沉默着,巨大的身躯在摇曳的灯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猩红的双眼中,暴怒与对力量的渴望正在与对幻胧的深深忌惮激烈交锋。
    而幻胧,则带着她那永恒不变的、妖异而冰冷的微笑,等待着猎物的下一步动作,也等待着毁灭之花的又一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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