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命运的奴隶,你也逃不掉。

    米凡努力跟上它的步伐,小小的身影在林间显得有些笨拙,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兴奋。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厚厚的落叶层下藏着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树根,阳光也渐渐被更高大、更密集的树木所阻挡,周围的光线变得幽暗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泥土的凉意。
    “喂!等等我!” 米凡忍不住小声喊道,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丛带刺的荆棘。
    他有点后悔穿的是面包店干活时的旧布鞋,而不是更结实的靴子。黑猫果然停了下来,蹲坐在前方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小灯,静静地看着他喘着气走近。
    “呼…呼…这地方可真深啊。” 米凡环顾四周,高大的树木如同沉默的巨人,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
    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低语和自己的呼吸声。一丝本能的紧张感爬上他的脊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小布袋,里面钱币的坚硬触感给了他一点安慰。
    黑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迟疑,它轻盈地跳下岩石,走到米凡脚边,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沾满泥土的鞋面,然后抬起头,又发出一声轻柔的“喵”,这次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安抚和催促。
    看着黑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米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
    “好吧,继续走,但你真的确定没走错吗?” 他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黑猫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前。这次它选择的路线更加隐秘,几乎是贴着陡峭的山壁前进。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绕过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藤蔓墙,眼前的景象让米凡瞬间屏住了呼吸。
    山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的石窟入口。
    入口被垂落的藤蔓和浓密的灌木巧妙地遮掩着,若非黑猫带路,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发现。更令人惊奇的是,从洞窟深处,隐隐透出一种柔和、朦胧的蓝色微光,如同薄纱般轻轻摇曳,在幽暗的环境下显得神秘而梦幻。
    黑猫停在了洞口,回头看向米凡,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仿佛在说:“就是这里。”
    米凡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从未听说过后山还有这样的地方!那蓝光是什么?是宝石?是某种会发光的蘑菇?还是……某种未知的存在?
    恐惧和强烈的好奇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但黑猫那平静甚至带着鼓励的眼神,又让他稳住了心神。
    “是……是里面在发光?” 米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着洞窟深处那奇异的蓝光。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迈着优雅的步伐,率先走进了洞口,它的身影很快被那层柔和的蓝光所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米凡站在洞口,犹豫着。
    洞内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潮湿、冰凉、混合着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清新苔藓的气息。
    那蓝光虽然不刺眼,却透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敬畏的力量感。
    “它进去了……” 米凡喃喃自语,看着黑猫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转身离开,回到阳光明媚的老橡树空地,那里安全又熟悉。但内心深处那股探索未知的渴望,以及黑猫那无声的引导,像磁石一样牢牢吸引着他。
    他想知道那光是什么,想知道黑猫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握紧了小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给自己增添一丝勇气。
    “就…就进去看一眼!” 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学着黑猫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垂在洞口的、湿漉漉的藤蔓,一股更浓的凉气扑面而来。他弯下腰,踏入了洞口。
    洞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但也幽深得多。脚下的地面还算平坦,是坚硬的岩石,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洞壁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而那神秘的蓝光,正是从洞穴深处散发出来的,随着深入,光线逐渐增强,足以照亮他脚下的路。米凡发现,光源似乎来自洞壁上附着的一些奇特的苔藓。
    这些苔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表面覆盖着极其细小的、如同水晶粉末般的颗粒,正是这些颗粒在黑暗中散发出梦幻般的微光。
    光芒并不均匀,有的地方浓郁如深海,有的地方则稀疏如星点,将整个洞穴内部渲染得如同置身于静谧的星河之下,美得令人窒息。
    米凡被眼前这奇幻的景象惊呆了,暂时忘记了害怕,小嘴微张,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点点蓝光,充满了纯粹的惊叹。
    “好……好漂亮……”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发光的苔藓,但又怕惊扰了什么,手指停在半空。
    突然,一阵猫叫声吸引了米凡的注意。
    转过头去,米凡看见了一处幽潭。借着洞内荧光的苔藓,那处幽潭的蓝光映射在四周,而在水潭中间则放着一个石柱。
    【来吧,去拿走那应属于你的东西。】
    突然,一阵优雅的男声在米凡耳边响起,瞬间米凡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谁?!是谁在说话!?”
    米凡肌肉紧绷,他紧紧的握紧双拳,大腿早早的摆好冲刺状态,只要情况一点不对他就立刻逃出这里。
    【唉……看你后面。】
    神秘的男声轻叹一口气,随后轻轻在米凡脑海里响起。
    米凡回头看去,只见那引导自己走进来的黑色猫咪此刻正用着那蔚蓝色的眼瞳安静的看着他。
    米凡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汗毛倒竖,瞳孔在幽蓝的光线下急剧收缩。
    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却又找不到来源,只有那只黑猫,静静地蹲坐在湿润的岩石地面上,用它那双如深潭、如午夜星辰般深邃的蔚蓝色眼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是……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米凡用力眨了眨眼,他看着黑猫那蔚蓝如同凝固的宝石眼眸,此刻正带着人性化的神态静静的看着他,真实得不容置疑。
    黑猫没有动,没有喵叫,但米凡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除了你,这里还有别的活物吗,小面师?】
    米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但更深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宿命感,却像那洞壁的蓝光一样,顽强地透了出来。
    他强迫自己看向水潭中央的石柱,那石柱并不高,表面同样覆盖着薄薄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顶端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被最浓郁的蓝光包裹着,看不清具体形状。
    【去吧……】
    那男声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力量:【它等了你很久了。】
    “等……等我?”米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等我?你……你到底是谁?”他指着黑猫,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黑猫优雅地站起身,踱步到水潭边缘。它低下头,似乎在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被蓝光扭曲的影子,又像是在凝视潭水深处的秘密。
    【艾利欧,命运的奴隶,不过对于你而言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及你能成为谁。】脑海中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
    【至于那东西……它是传奇的开始,是未来的希望,也是你命运里的锚点。触碰它,你自会知晓。】
    米凡的目光被牢牢钉在石柱顶端那团朦胧的蓝光上。
    传奇?希望?命运?这些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和沉重,完全超出了他流浪生活的想象边界。
    然而,艾利欧(黑猫)的话语,这神秘的洞穴,还有那无声的召唤,都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他一点点拉向水潭。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潮湿、带着奇异苔藓清香的空气。恐惧仍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它——一种想要揭开谜底的渴望,一种想要知道“命运”的执念。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向水潭边缘。
    潭水异常平静,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深邃得不见底,只有洞壁苔藓的蓝光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斑。
    靠近潭边,那股混合着水汽、岩石和古老气息的味道更加浓郁。水面到中央的石柱大约有两三臂的距离,没有路,只有冰冷的潭水。
    “我……我怎么过去?”米凡看着艾利欧。
    艾利欧只是静静地坐着,蔚蓝的眼眸如同指引航道的灯塔。
    【相信你自己。】声音简洁而笃定。
    米凡咬了咬牙,他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潭水。刺骨的冰凉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
    但这水似乎……很浅?
    至少边缘是这样。他鼓起勇气,将一只穿着旧布鞋的脚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但脚下是坚实的岩石,并非淤泥。他心中一横,另一只脚也踏了进去。刺骨的寒意让他牙齿打颤,但他强忍着,一步步向着石柱涉水而去。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水中的星光。越靠近中心,水越深,渐渐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小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终于,他浑身湿透、打着哆嗦地站在了石柱前,石柱只及他的胸口,顶端那团蓝光近在咫尺。
    光芒柔和,并不刺眼,光源的核心静静地躺着一件物品——一根大约一尺多长的棍状物,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尊贵的暗金色,即使在幽暗的蓝光下,也隐隐流转着金属的质感光泽。
    棍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细微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激烈碰撞留下的划痕和磨损印记,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重感。
    棍子的顶端,本该连接着另一截棍身的地方,却是一个参差不齐、狰狞无比的断口!
    断口处残留着几缕同样暗金色的金属链环,只有半截,孤零零地垂落下来,断裂处的茬口锋利刺眼。
    米凡认识这个东西,或者说,他认识这个东西完整时的样子。
    面包店隔壁的老铁匠,偶尔喝醉了会耍弄几下他那副宝贝得不得了的玩意儿,呼呼的风声和清脆的撞击声总是能吸引一群小孩扒着窗户偷看。
    老铁匠管那叫“双截棍”,说是从遥远东方传来的厉害兵器。
    眼前这根,分明就是双截棍的其中一半!那断掉的链子,那熟悉的棍身形状……
    只是老铁匠那副是黑沉沉的熟铁打造,而眼前这根,却是如此尊贵、如此伤痕累累、如此……触目惊心的暗金!
    米凡下意识的用手拿起来,随后一股莫名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里:
    一道熟暗金色弧光在他意识边缘猛地炸亮,是他手中的残棍。但这一次,它是完整的。
    两根棍身被完整的金色链环连接,呼啸着撕裂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砸向某个巨大、模糊、覆盖着鳞片或厚毛的恐怖轮廓!棍身与目标碰撞的瞬间,爆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沉闷如擂鼓、又夹杂着骨裂脆响的恐怖声音!
    “铛!”
    一声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如同精金被强行扯断的“铮”鸣!
    那连接两根棍身的坚韧金链,在无法想象的巨力撕扯下,如同脆弱的丝线般骤然绷断!半截链环带着刺眼的断口飞溅出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和风雪中。
    ……
    一股无法抗拒、撕裂般的洪流骤然席卷了米凡的意识。
    那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奔腾咆哮的记忆。
    裹挟着无数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支离破碎的扬景、刻骨铭心的痛苦与狂喜,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深处。
    米凡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瞳孔因无法承受的信息过载而骤然放大,随即失去了焦距。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泥塑,直挺挺地向冰冷坚硬的岩地砸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这具失去意识的躯体旁,艾利欧(黑猫,)自始至终都纹丝未动。
    它蹲坐在一块略高的岩石上,姿态优雅得近乎冷酷。那双在昏暗洞窟中泛着幽邃蓝光的猫瞳,清晰地倒映着米凡倒下的全过程,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目睹了一片落叶的飘零。
    它的眼神深邃如古井,蕴藏着远超其动物外表的智慧与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寂静的洞窟中,只有远处水滴敲打石笋的单调回响,以及米凡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在这片压抑的宁静里,艾利欧的意念,或者说它那独特的、直接印入空间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水流淌开来:
    【享受你最后一年的美好时间吧,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这句话语并非祝福,更像是一声裹着糖衣的死亡宣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宿命感,在空气中凝结成无形的枷锁。
    艾利欧轻盈地跃下岩石,四只包裹着黑色绒毛的脚掌踏在粗糙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它那条油光水滑的尾巴,在身后缓慢而富有韵律地左右摇摆,划破洞窟中沉闷的空气,像一条优雅而诡异的黑色指挥棒。
    它没有再看地上的米凡一眼,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径直朝着洞外那片被微弱天光勾勒出的出口轮廓走去。
    就在它的身影即将融入洞口那片朦胧的光晕时,那冰冷的意念之声再次幽幽回荡,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残酷清醒:
    【命运的奴隶不止有我,你也逃脱不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铆钉,将米凡牢牢钉在了名为“命运”的巨轮之上。
    艾利欧的身影在洞口的光影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神秘而孤独的剪影,随即彻底消失在外面的世界中。洞窟内,只剩下昏迷不醒的米凡,以及那句如同诅咒般在寂静中不断回响的低语——命运的奴隶,无人幸免。
    沉重的命运齿轮转动声,仿佛已在灵魂深处轰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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