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相认

    林有粮心中一动,这位老夫人语气中所含的信息与他身上的谜团隐隐呼应。
    他面上不动声色,关切安慰道:“老夫人节哀,世事无常,还请您保重身体。”
    老夫人见他态度沉稳,并无异样,心下既有些失望又觉得理应如此。
    她叹了口气,像是陷入回忆般,喃喃道:“是啊......世事无常。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可怜了我那对兄嫂,往日总行善积德,以和为贵,没成想......到头来,连最后一点骨血都没能保住......”
    她喉头一紧,神色间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
    林有粮心中疑窦更深,试探着轻声问道:“听老夫人之言,似是贵兄嫂家中曾有过重大变故?”
    老夫人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最深的痛处,泪水再次盈眶。她看着林有粮,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声音哽咽:“是啊,一场大难.....就在益州地界,我兄嫂一家被仇家所害,双双死于非命,还有我那可怜的小侄儿,当时还尚在襁褓之中便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死不见.....”
    她说不下去了,只默默流着泪。
    林有粮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老夫人,请恕在下冒昧。不知、不知当年那位小公子,身上可有什么.....能辨认身份的印记或信物?”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手心都有些微微沁出汗来。
    凌老夫人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急声道:“有,有!若是他还在世的话,那他身边定然有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那是他父亲,我兄长亲手所雕!内侧还刻有一个极小的凌字,若是不对光细细查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孩子,你、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莫非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紧张。林有粮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襟内,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一层层慢慢打开,动作缓慢而庄重。最终,一枚温润光洁的羊脂白玉扳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枚玉扳指,是他在临行前的最后两日,林婆子亲自带到炙味居来交到他手中的。
    林婆子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我和你爹往常总是担心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以后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认祖归宗,不再孝敬我们......如今你既早已有了猜测,我们老两口那悬了三十多年的心也终于落下了。这东西还是物归原主吧,万一、万一日后你要想认回亲生爹娘的话,也成.....”
    林有粮内心十分复杂,他没想到临行前林婆子会把这枚玉扳指交给他,更没想到这枚玉扳指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将玉扳指递到老夫人眼前,声音低沉:“此物......乃是在下自幼的贴身之物。养父母告知,拾到我时,它便在我襁褓之中。老夫人,您看看......可是此物?”
    凌老夫人的目光一落到那枚玉扳指上,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玉扳指接了过来。
    她将玉扳指举到眼前,对着廊下微弱的烛光,眯着眼细细查看着。
    待看到玉扳指内侧真的纂刻着一个极小的凌字时,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幸而被身后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身子。
    老夫人抓住身边嬷嬷的手臂,失声痛哭起来:
    “是它,就是它!这是我凌家嫡系子弟才有的信物!是我兄长、我兄长凌正轩,他亲自为刚出生的幼子打磨的!孩子,孩子啊!我是你的姑母,我是你父亲的亲妹妹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积压了数十年的悲痛与遗憾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投下一抹昏黄的光晕。林有粮僵立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心中虽早已有所预感,但在亲耳听到面前老夫人的亲口确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依旧冲上心头,让他这个惯经风浪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凌老夫人也已是泪流满面,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下几缕银丝,她却顾不得仪态,只一双眼紧紧盯着林有粮,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兄嫂的影子,又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身后的嬷嬷虽然也是眼圈发红,却还存着几分清醒。
    她轻轻捏了捏老夫人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压得低低的,隐含提醒道:“老夫人,您仔细些身子。这天黑风大的,您再大喜大悲的呛着风就不好。再说,这话头......也不便在外头说道,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怕是不好。”
    凌老夫人经她一提醒,才从巨大的情绪冲击里找回一丝理智。她毕竟也是官家夫人,深知体统和分寸。
    凌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努力想平复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可依旧止不住那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
    她将玉扳指重新交还给林有粮,看向林有粮的目光中充满了恳切和不容拒绝的固执,声音哽咽道:“对,对,孩子,咱们进屋说吧,进屋说......你随我进来。”
    嬷嬷搀扶着老夫人,转身走向驿站二楼的上房。林有粮下意识地抬步跟上,脚步却有些虚浮。
    上了二楼,嬷嬷扶着老夫人进了内室洁面整理。林有粮则被请在外间等候。
    这驿站的客房还算宽敞,桌椅俱全,但他根本坐不住。
    林有粮的脑子一片乱糟糟的,他怔怔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心也如同这夜色般沉重而又迷茫。
    他的耳边能听到内室里隐约传来老夫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以及身边嬷嬷低声劝慰的话语,心里却不断闪过这三十年来在大湾村生活,长大,娶妻生女的回忆片段。
    他握紧了拳,那枚玉扳指硌着他的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一点点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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