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奥赖恩有点出神。
    他看着雷古勒斯演示完那道咒语,又讲清楚结构和关键点。
    那不再是理论设想,也不再是一个想法,它已经是完成度高到能直接传授给他人的完整魔法。
    奥赖恩心里升起复杂的情绪,...
    黑暗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连呼吸都仿佛裹着铅灰的颗粒。雷古勒斯悬停于半空三尺,双足离地,衣袍下摆无声垂落——飞行咒被他调至最低输出,只为维持浮空,不泄一丝魔力波动。他闭着眼,睫毛在绝对的暗中微微颤动,像两片濒死的蝶翼。七米,这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边界。再远,是真空;再近,是刀锋。
    他没动守护神。刚才那一次召唤,星空鸢刚凝成形便如烛火遇飓风,银光只撑了不到半秒便溃散。不是被击溃,是被“吃掉”——那黑暗有吞噬,而是溶解,像糖粒坠入滚水,无声无息,连涟漪都不曾泛起。奥赖恩的魔法已非咒语层面的较量,而是对规则本身的篡改:光被剥夺,感知被折叠,空间被压缩成一口深井。这比任何不可饶恕咒都更令人窒息。
    雷古勒斯忽然抬手,食指与拇指相捻,无声一弹。
    没有咒语,没有魔杖,只有一道极细微、近乎透明的气流自指尖迸射,直刺正前方七米处——那里,魔力感知刚刚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衣料摩擦的扰动。
    “噗。”
    气流撞上无形屏障,发出湿闷轻响,随即消散。
    但就在那一瞬,雷古勒斯左脚落地,疾跑咒悍然爆发!身体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残影,斜向右后方狂奔,同时魔杖自腰侧反手甩出:“障碍重重!”——不是向前,而是朝自己刚刚悬停的空中!
    三道半透明墙壁凭空竖立,呈品字形围住那片虚空。
    几乎同时,一道银色弧光从那片虚空骤然劈出,正斩在中央障碍墙上!“咔嚓”一声脆响,墙纹剧烈扭曲,却未碎裂——雷古勒斯预判了切割咒的落点,用障碍咒提前构筑陷阱,以墙代身,硬吃一击!
    弧光崩散的刹那,雷古勒斯已绕至左侧障碍墙后,魔杖尖端猝然亮起一点幽蓝冷光,细如针尖,却凝而不散——厉火咒·引信。
    不是释放厉火,而是将厉火最暴烈的核心压缩成一枚“种子”,以魔力为线,悬于半空。这招他从未在实战中用过,连奥赖恩都不知道。厉火需引燃,而引信,只需一个触发点。
    他盯着那点幽蓝,瞳孔深处星云悄然旋转。
    奥赖恩在动。雷古勒斯感知不到他的位置,却能感知到“空缺”——七米内那片虚无,正以毫秒级的速度在移动、变形。像水底游过的鲨鱼,搅动水流,却不见其形。父亲在逼他犯错,在等他因焦虑而暴露魔力轨迹,或因盲目施咒而耗尽魔力。
    那就……给他一个错误。
    雷古勒斯左手突然按向自己左肋——正是方才小天狼星被击中的位置。剧痛记忆被强行唤醒,肌肉条件反射般绷紧收缩。他借着这阵生理性抽搐,身体猛地向左拧转,右臂顺势挥出,魔杖划出一道短促、急促、毫无章法的弧线:“除你武器!”
    红光歪斜,射向右前方死角,明显失准。
    同一瞬间,他右脚狠狠跺地!“地陷!”——脚下石板轰然塌陷,不是向下,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漩涡状凹坑,边缘碎石如活物般向中心滑落。
    陷阱,从来不止一个。
    那道歪斜的缴械咒,根本不是攻击,是诱饵。它射出的方向,恰好是奥赖恩此前三次施咒时魔力扰动最密集的扇形区域——雷古勒斯用七米感知,反复标记了父亲惯用的“锚点”。
    果不其然,缴械咒红光尚未熄灭,那片死角的黑暗陡然翻涌!一道人影裹挟着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暗轮廓,自漩涡坑边缘的阴影中悍然踏出!奥赖恩现身了,魔杖尖端已蓄满幽绿光芒——钻心剜骨!
    他算准了雷古勒斯的破绽:仓促施咒后的魔力回荡,身体拧转带来的防御空档,还有那道明显失误的红光所暴露的慌乱节奏。
    绿光如毒蛇吐信,直噬雷古勒斯咽喉。
    雷古勒斯甚至没抬头。
    他左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右手魔杖垂落,杖尖点向自己左脚边三寸地面——那里,是他三秒前布下的厉火引信所在。
    “燃。”
    无声的意念,却如惊雷贯入魔力核心。
    幽蓝针尖骤然爆开!
    没有火光,没有热浪,只有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嘶——!”——仿佛千万只冰虫同时啃噬玻璃。那点蓝光炸裂成一张蛛网状的能量脉络,瞬间覆盖周身五尺,所有脉络尽头,皆指向奥赖恩踏出的那只右脚脚踝!
    厉火引信引爆的不是火焰,而是“燃烧的坐标”。它不伤人,只灼烧空间中一切被它标记的“存在痕迹”——魔力残留、气息印记、甚至……影子投射的角度。
    奥赖恩右脚踝处,那片被黑暗包裹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剥落”了。
    像一幅被撕下的画纸,边缘焦黑卷曲。阴影剥落之处,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以及皮肤上瞬间浮现的、蛛网般的淡金色灼痕——那是厉火对“非实体”的烙印,是空间被强行烧穿的创口!
    奥赖恩踏出的动作戛然而止,右脚悬在半空,无法落下。他眉峰骤然锁紧,不是因痛,而是因惊愕——这招他从未见过,更未预料。厉火本该是焚尽万物的狂暴之火,可这引信,却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只切开了他藏身于阴影中的“连接”。
    就是现在!
    雷古勒斯一直垂落的魔杖猛然上挑,杖尖直指奥赖恩眉心,声音低沉,字字如星尘坠地:
    “阿瓦达索命。”
    绿光未至,死亡的寒意已先一步刺透黑暗,凝成实质的霜晶,在奥赖恩睫毛上簌簌凝结。这不是试探,不是威慑,是真正剥离了所有情绪、只为终结而存在的纯粹意志。索命咒的魔力洪流在他杖尖咆哮,压缩,凝聚成一点令人心悸的、绝对虚无的暗色。
    奥赖恩瞳孔骤缩。
    他终于动了真格。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点暗色——不是铁甲咒,不是任何已知防护。他掌心皮肤下,无数银灰色的、细若游丝的符文骤然亮起,彼此勾连,瞬间织成一面巴掌大的、不断旋转的微型星图!星图中心,一颗黯淡的星辰正缓缓亮起微光。
    “星轨·承重。”
    低语声落,雷古勒斯杖尖那点暗色索命咒光,竟真的“撞”上了那面旋转的星图!没有爆炸,没有湮灭,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咯吱”声。暗色光束撞入星图中心,被那颗初亮的星辰“吞下”,随即,整张星图疯狂旋转,银灰色符文如沸水般翻腾,星辰光芒由黯转明,再由明转炽,最后……轰然膨胀!
    不是爆炸,是“折射”。
    一道粗壮数倍的暗色光束,以完全不同的角度,从星图边缘激射而出,擦着雷古勒斯左耳飞过,“嗤啦”一声,将训练室后方厚重的加固石墙凿出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幽黑孔洞!孔洞边缘,石质呈现出熔融又瞬间冷却的琉璃状。
    雷古勒斯左耳耳廓被擦去薄薄一层皮肉,血珠渗出,迅速凝成暗红冰晶。
    他站在原地,魔杖仍指着奥赖恩眉心,但杖尖那点暗色已然熄灭。索命咒被接住了,被“承重”了,被反弹了——虽然角度偏移,但奥赖恩用家族血脉秘传的星轨魔法,硬生生将死亡本身,当成了一种可以搬运的“重物”。
    黑暗,开始退潮。
    并非被驱散,而是如潮水般缓缓后撤,露出被遮蔽的训练室轮廓。墙壁上的防护符文重新亮起微光,火炬架上,几点幽蓝火苗挣扎着跳动起来。光线依旧昏暗,却不再是绝对的虚无。空气里的臭氧味浓得刺鼻,混合着石粉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雷古勒斯缓缓放下魔杖,左手指腹轻轻拂过左耳伤口,血珠立刻止住,凝成一点暗红。
    奥赖恩站在五步之外,左手垂落,掌心那面微型星图早已消失,皮肤下银灰色符文也尽数隐去,唯独那颗曾亮起的星辰,在他眉心留下一道极淡的、新月状的银痕,转瞬即逝。
    两人之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逐渐恢复光明的空间里回荡。雷古勒斯的呼吸平稳,只是略快;奥赖恩的呼吸则带着一种久违的、被真正点燃的灼热。
    “厉火引信……”奥赖恩开口,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疲惫,“卡珊德拉笔记里提过一句‘燃痕刻界’,我以为是传说。”
    雷古勒斯没回答,只微微颔首。他目光扫过奥赖恩眉心那道即将消散的银痕,又落在他左手上——那五指关节处,皮肤下隐隐有银灰色细线在搏动,如同活物。
    “星轨·承重……”雷古勒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凿进寂静,“您一直没教我。”
    奥赖恩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因为需要先确认,你值不值得承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古勒斯左耳的伤口,又掠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眸:“索命咒,用得干净。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很好。”
    这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小天狼星心上。
    他依旧背靠墙壁,双臂环抱,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手臂肌肉里。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耳膜上。索命咒?雷古勒斯用了索命咒?对父亲?还用得“干净”?他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冷感。那扇名为“布莱克”的门,他以为自己是门内人,可此刻才看清,门缝里漏出的光,从来只照向另一个人。他引以为傲的天赋,他拼命追赶的背影,在那句“值不值得承载”面前,轻飘得如同灰尘。
    奥赖恩没再看小天狼星。他转向雷古勒斯,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你的移动,够快,够诡。但太依赖咒语衔接。当咒语失效,或被预判,你就会像刚才一样,被迫用身体去赌。”他抬起右手,魔杖尖端无声亮起一点柔和的银光,“看看这个。”
    银光扩散,化作一面悬浮的、半透明的光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此刻的训练室,而是刚才黑暗中交手的片段——雷古勒斯侧移、疾跑、甩出缴械咒的瞬间;奥赖恩自漩涡坑阴影踏出的刹那;厉火引信爆发,灼烧阴影的蛛网;索命咒被星图承接、折射……每一帧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你所有的动作,都有‘准备时间’。”奥赖恩指尖点向光镜中雷古勒斯挥杖前那零点一秒的微小停顿,“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秒。你思考,计算,然后执行。而真正的战斗,没有‘然后’。”
    光镜画面骤然切换——奥赖恩自己的身影出现,背景是同一间训练室,但光线明亮。他正面对一个木人靶,魔杖轻点,木人靶胸口无声浮现一道裂痕,随即整个炸成齑粉。没有吟唱,没有明显挥杖,甚至没有看到他抬手,裂痕已生,齑粉已扬。
    “我的移动,没有‘起手式’。”奥赖恩的声音像淬火的钢,“我的魔力,没有‘酝酿期’。它在我想之前,已在那里。”
    他收回魔杖,光镜消散:“这叫‘本能’。不是天生,是把千次、万次的重复,刻进骨头,融进血液,让它成为你呼吸的一部分。你离这个,还差一步。”
    雷古勒斯静静听着,眼睫低垂,掩住瞳孔深处星云的微澜。差一步?他知道是什么。是那个被他刻意压制、不敢轻易触碰的领域——自然魔法。不是操控草木或风雨,而是让身体本身,成为魔力最原始、最直接的容器与通道。让每一次肌肉收缩,每一次心跳搏动,都自动调谐魔力频率,让咒语无需“施放”,只需“存在”。
    小天狼星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他看着雷古勒斯垂落的右手,那手指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指腹有常年握持魔杖留下的薄茧。那双手,刚才举起了索命咒,也曾在决斗开始前,用一记拳头,让他跪在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原来,差距从来不在魔杖尖,而在那双手所选择的道路本身。
    就在此时,训练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瘦削的身影探进头来,铂金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室内狼藉的地面、墙上幽深的孔洞、空气中未散的焦糊与臭氧味,最后,精准地落在雷古勒斯左耳那点暗红冰晶上。
    “西里斯?”纳西莎·布莱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精巧的银针,“父亲?雷尔?你们……在练习新的黑魔法防御术?”
    她穿着整洁的家养小精灵特制丝绸长裙,裙摆一尘不染,仿佛刚从纯血贵族茶话会的暖炉旁走来,而非踏入这片弥漫着死亡余烬与空间灼痕的战场。
    奥赖恩的目光掠过纳西莎,平淡无波:“纳西莎。有事?”
    “哦,只是……”纳西莎的目光再次飘向雷古勒斯,唇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声音甜得像加了蜂蜜的牛奶,“听说雷尔最近在研究一些……很特别的‘星空魔法’。母亲让我问问,晚饭前,能否请您陪我去一趟对角巷?莱斯特兰奇夫人说,最新一批来自埃及的星辰沙,据说能完美映射北冕座的轨迹,或许……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她特意在“星空魔法”和“研究”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羽毛般拂过雷古勒斯左耳的伤口,又轻轻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绝不点破的温柔笑意。
    雷古勒斯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向纳西莎,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疲惫,没有被窥见秘密的窘迫,只有一片沉静的、浩瀚的夜空。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星空的秩序感。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让小天狼星脊椎窜起一股寒意。那不是应允,而是确认——确认这扇门后,有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星辰,有他永远读不懂的密语,有他永远……被隔绝在外的,名为“布莱克”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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