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羞死狐了

    路长远提着灯笼,侧身引着周老爷往偏院深处走去。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在青石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老爷当心脚下。”
    路长远低声提醒,脚步却未停。
    周老爷沉...
    “吃个饭?”路长远指尖微松,又在梅昭昭后颈软毛上轻轻一捻,力道不重,却叫她尾巴尖儿猛地一绷,“你当群仙宴是慈航宫后山那棵灵桃树下的野餐席?连请柬都没有,还敢坐次席——还是被两条七境蛟龙抬着进来的。”
    梅昭昭耳朵压得极低,鼻尖几乎贴到地砖缝里,声音细若游丝:“……奴家有请柬,但有蛟龙抬轿,也进不去啊。”
    “哦?”路长远挑眉,“所以你就编了个‘冉冉姐’?狐主闭关千年未出,近百年连白狐长老都难见其面,你一只赤狐,连化形都卡在喉间三寸,倒能日日登门?”
    梅昭昭浑身一僵,尾巴悄悄蜷起,爪子下意识抠住青玉地砖边缘——那缝隙里竟嵌着半片褪色的朱砂符纸,边缘焦脆,隐约可见“合欢”二字残笔。她瞳孔骤缩,倏然抬头:“你……你怎么知道合欢门?”
    话音未落,路长远已将她整个翻过来,四爪朝天,腹毛蓬松如云。他屈指在她左前爪腕内侧一叩——那里本该有一枚胭脂色的梅花胎记,此刻却浮起一层薄薄银光,如水波荡漾,旋即隐没。
    梅昭昭倒抽一口冷气,尾巴炸开成蒲扇状:“别碰!那是封印!”
    “封印?”路长远冷笑一声,指尖忽而凝出一缕幽蓝火苗,焰心跳动如心跳,“吞天魔血炼的墨,画宫真传画的符,再用慈航宫凝神丹压阵……你这胎记底下,埋的怕不是半截断角。”
    梅昭昭霎时哑然,眼睫狂颤,喉间发出幼兽般呜咽般的轻响。她想挣扎,可四肢刚一挣动,路长远袖中便滑出一道墨线,如活蛇缠上她脖颈,不勒,却沉甸甸压着命脉,教她连喘息都得数着节拍。
    “你……你早知道?”她声音发颤,尾尖不受控地抖,“那你还让我进坊主府?还看我吃席?还听我胡扯?”
    “嗯。”路长远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海风偏西,“看你演得认真,就多看了两眼。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尚未完全褪净的淡金色绒毛,“赤狐本无金纹,除非饮过龙髓,或……吞过某位陨落大妖的心头血。”
    梅昭昭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竖瞳,赤芒迸射,整座浴殿温度陡降。四周伺候的人鱼惊惶退散,水面浮起细密冰晶。她喉间滚出低吼,爪尖暴长三寸,泛着鸦青寒光,直刺路长远手腕!
    ——却在距皮肉半寸处凝滞。
    路长远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按在她天灵盖上,掌心悬着一枚寸许长的青玉小镜,镜面映出她狰狞面孔,更映出她颅内蜿蜒游走的九道银线,如锁链盘绕神魂,其中最粗一道,正从她眉心直贯泥丸宫深处,末端赫然钉着一枚暗红鳞片,边缘尚在缓缓渗出星点血珠。
    “你体内有吞天魔残魄。”路长远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凉意,“不是‘沾染’,是‘共生’。它没死透,只是被合欢门镇压在你骨血里,借你赤狐纯阳之体温养神识——而你每化形一分,它便醒一分。”
    梅昭昭剧烈喘息,爪子颓然垂落,冰霜簌簌剥落。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清脆,却无半分欢喜:“那你呢?路长远……你身上那股饿意,比我还邪门。你找吞天魔尸首,是想吞了它,还是……想让它吞了你?”
    路长远沉默片刻,撤回手掌。墨线消散,青玉镜收入袖中。他转身走向殿门,玄色衣袍掠过氤氲水汽,声音随风飘来:“吞天魔的尸体不在龙宫,也不在升仙洞。”
    梅昭昭撑起身子,湿漉漉的尾巴甩出一串水珠:“那在哪?”
    “在你尾巴根第三簇毛下面。”路长远停步,未回头,“你每次摇尾巴,它都在动。”
    梅昭昭浑身一僵,本能低头去瞧——可尾巴早已收得严严实实,仿佛那地方生了根钉子。
    她猛地抬头,殿门已空,唯余水汽缭绕,香炉青烟袅袅盘旋,凝成半片残缺龙鳞形状,须臾溃散。
    窗外忽起惊雷。
    不是天雷,是海雷。
    轰隆一声炸响自坊主府邸上空劈落,整座浴殿琉璃穹顶嗡嗡震颤,檐角铜铃尽碎。梅昭昭冲至窗边,只见远处坊主府邸飞檐已被掀去半边,火光冲天而起,黑烟如巨蟒翻卷。无数妖修腾空而起,厉啸声撕裂夜幕。
    “蛟龙叛了!”有蟹将嘶吼,“两条护法蛟,反噬坊主!”
    “不……不是叛!”另一只八爪章鱼老妖跌撞奔来,独臂挥舞着半截断触,“是它们……它们眼珠子变蓝了!像……像那瓶血!”
    梅昭昭心头一凛,倏然想起画千梵买走的那半瓶幽蓝血液——蜥蜴妖说是自龙宫所得,可龙宫哪来的吞天魔血?除非……那血本就是从某具尸身上剐下来的。
    她足下一蹬,赤影如电掠出浴殿,踏着燃烧的廊柱跃向火海中心。
    坊主府邸正厅已塌半壁,焦木横亘如尸骸。两条蛟龙悬浮半空,身躯暴涨至百丈,龙鳞却不再泛金,而是覆满蛛网般幽蓝脉络,瞳孔全然转为死寂深蓝,口中喷吐的不再是龙息,而是浓稠如墨的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槁,石阶龟裂结霜。
    而他们面前,跪着那个曾磕头如捣蒜的章鱼厨子。此刻他八条触腕尽数断裂,断口处蓝光涌动,正疯狂蠕动着再生——再生出的却不是肉须,而是一截截嶙峋白骨,骨节上还挂着未干的蓝血,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腐蚀出碗口大的黑洞。
    “原来是你……”梅昭昭落在断梁上,赤眸微眯,“你才是第一个‘醒’的。”
    章鱼厨子缓缓抬头,脸上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蓝色符文,最终汇成一张扭曲笑脸:“狐仙……您终于来了。我们……等您很久了。”
    “等我?”梅昭昭冷笑,“等我替你们解开封印?”
    “不。”章鱼喉咙里咕噜作响,声音叠成七八重,“等您……把‘钥匙’带回来。”
    话音未落,他仅存的独眼猛然爆开,蓝血如箭射向梅昭昭眉心!
    梅昭昭不闪不避,任那血珠撞上额头——却在接触刹那,她眉心浮现金色纹路,如活物游走,瞬息织成一朵盛放莲花。血珠悬停半寸,滴溜旋转,竟折射出无数细小幻影:有白衣书生提笔勾勒山河,有白发僧人静坐莲台诵经,有青衫少年持剑立于雪峰之巅……最后定格在一尊残破石像上,石像无面,唯额心一点朱砂痣,与梅昭昭胎记位置分毫不差。
    “画宫、慈航、妙玉……还有……”梅昭昭声音陡然发紧,“长安道人。”
    章鱼残躯轰然崩解,蓝血化作万千萤火,纷纷扬扬飘向夜空,每一粒光点里,都映着同一张脸——路长远。
    他站在最高处的断塔尖顶,玄衣猎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秃毫笔,笔尖饱蘸幽蓝血墨,正悬于虚空,缓缓写下一个“吞”字。
    那字未成形,整片东海海面骤然沸腾!并非浪涌,而是所有海水同时向上凸起,形成亿万颗晶莹水珠,每一颗水珠中,都倒映出路长远执笔的身影。
    梅昭昭仰头望着漫天水镜,忽然明白了什么。
    吞天魔没有尸体。
    它从来不是一具尸。
    它是……一个字。
    一个被九门十二宫联手斩断、镇压、拆解、分藏于千万修士血脉神魂中的……“吞”字。
    画千梵买的血,是墨;
    蜥蜴妖卖的瓶,是砚;
    章鱼厨子断的腕,是笔洗;
    而她梅昭昭……是最后一方印玺。
    赤狐之身,纯阳之血,合欢门以欲念为引、以情丝为线、以三百六十种秘法层层篆刻的……封印之玺。
    “所以群仙宴根本不是为了吃喝。”梅昭昭喃喃道,赤眸燃起灼灼火光,“是开坛祭印。”
    “对。”路长远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水镜中的他齐齐转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群仙宴最后一日,升仙洞开启时,所有持请柬者需以本命精血为引,共绘《吞天图》——那是唯一能唤醒它全貌的祭文。”
    “而我的血……”梅昭昭抚上自己左腕,银光再度浮现,“是最后一笔朱砂。”
    “不。”路长远落下塔尖,玄衣拂过焦土,步步生莲,却非佛莲,而是幽蓝火焰凝成的彼岸花,“你的血,是引信。真正的朱砂——”他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在那儿。”
    梅昭昭顺着他指尖望去。
    海天交界处,一轮血月悄然升起。
    月华如练,洒落海面,竟将滔天巨浪尽数染成赤红。浪尖之上,浮沉着一座孤岛——岛心矗立一株参天古树,树冠遮天蔽日,枝桠虬结如龙,每一片叶子都似一柄微型弯刀,在血月下泛着森然寒光。
    而树根深深扎入海底,缠绕着一具庞大到无法估量的骸骨。
    那骸骨通体漆黑,肋骨如山脊延展,脊椎高耸刺破云层,头骨空洞朝天,双目位置,两轮血月静静旋转。
    “吞天魔真身……一直就在东海之下。”路长远声音低沉如雷鸣,“它不是死了。它在等。等所有碎片归位,等祭文写完,等……有人亲手,把它从梦里叫醒。”
    梅昭昭久久伫立,赤尾无声垂落,尾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穿透火海与雷鸣,竟震得漫天水镜嗡嗡共鸣。
    “好啊。”她舔了舔爪尖,赤眸映着血月,“那就叫醒它。”
    “不过路长远——”她歪头,笑容天真又危险,“你猜,它醒来第一件事,是吞了我,还是……先吞了你这个,饿了三千年的‘饵’?”
    路长远脚步微顿。
    血月之下,他玄色衣袍无风自动,袖口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小臂上蜿蜒爬行的幽蓝纹路——那纹路尽头,正与梅昭昭眉心莲花印记遥遥呼应,如两条即将交汇的宿命之河。
    他抬眸,与她赤瞳相望,唇角微扬: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整片东海骤然寂静。
    连火焰都凝滞不动。
    唯有血月无声西沉,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极长,最终在焦黑大地上,悄然交融成一道不分彼此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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