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身段过人梅昭昭

    此魔多半是想借助这具躯体来夺走梅昭昭的因果。
    只是路长远暂时还不知道那大魔要用什么手段。
    倒也不必知道那么多。
    关键便在这尸体上。
    雨将棺材盈满,内里的鱼尸沉起,露出了狰狞的模...
    坊主府邸建在东海断崖之上,青砖叠垒,檐角悬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却无半分清越,倒似被海腥气浸透了骨髓,声哑如锈。路长远并未御空而行,只沿着崖壁嶙峋石阶缓步而上,衣摆拂过湿滑苔痕,足下无声。他身上那件旧布衫早已洗得泛灰,袖口磨出细毛边,偏生走在这金碧辉煌的府邸外围,竟不显寒酸,倒像一株野藤攀着朱墙悄然生长——不争不抢,却自有其根脉所在。
    府门前两只镇门石蛟昂首吐珠,珠内幽光流转,映得整条长阶都浮着一层淡青水雾。路长远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那雾气便微微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他顿了顿,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玄鳞软甲的妖卫立于门侧,额间各嵌一枚赤色鳞片,随呼吸明灭,正是东海龙宫直系血脉所化“衔珠卫”。其中一人眸光微闪,朝他投来一瞥,随即垂眸,未加阻拦。
    ——不是没认出他,而是认出了,却不敢拦。
    路长远心知肚明。方才那蜥蜴摊主递来的丹药,早被他指尖暗运水墨真意悄然点染,丹香未散,丹纹已隐。而那丹纹,是慈航宫独传的“素心印”,非真传不得授,非四境不得凝,非五境不得化。他虽未用此印施法,可丹药离手刹那,印痕已随药气渗入蜥蜴妖神魂,再经其喉舌传音,早已在坊市底层妖修之间悄然荡开一圈涟漪:有人携慈航宫秘印而来,气息沉敛,步履无尘,不争不怒,却叫人脊背发凉。
    这便是九门十二宫之一青罗画宫最擅的“墨引术”——不画形,先画势;不写实,先写意;不杀敌,先种惧。
    他踏进府门,穿过前庭回廊,未见一人阻拦。偶有执役小妖捧玉盘穿行,见他皆垂首退至廊柱之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路长远也不言语,只依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食欲震动,循着气息往深处去。那震动并非来自腹中饥渴,而是识海深处一缕先天灵觉在震颤——吞天魔尸虽亡数千年,可其残魄所化“饕餮余韵”,仍如深海暗流,隐隐牵扯着他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半截鱼刺。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粘稠。海风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潮湿的暖息,夹杂着极淡的檀香、龙涎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像是新剖开的鲸脑混着蜜糖蒸煮。路长远脚步微滞,抬眸望向正厅方向——那里垂着七重鲛绡纱帐,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却将内里光影尽数吞没,唯余一道模糊人影端坐于高台之上,身侧两盏琉璃灯焰跳动,火苗竟是幽蓝色的,映得纱帐边缘泛起粼粼波光,恍若海面倒影。
    他未再前行,只在第三重纱帐外止步。
    “阁下既至此,何不掀帘一见?”
    声音自纱帐后传出,并非雷霆震怒,亦非清越如钟,而是低沉绵长,仿佛海底火山缓缓喷涌,每个字都裹着温热岩浆,灼而不烫,沉而不滞。话音落处,七重纱帐竟同时无风自动,自中间向两侧徐徐滑开,露出内里真容。
    高台之上,端坐一人。
    非男非女,非妖非仙。
    身形修长,披一袭云水纹玄袍,袍角垂落台沿,缀满细碎蓝鳞,在幽蓝灯焰下泛着冷光。面容被一张半透明的鲛纱覆住,仅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眼白却泛着极淡的青,如同深海万丈之下最后一丝天光。那双眼静静望着路长远,不带审视,不带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是纯粹地“存在”,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凝望,看尽潮生月落,星移斗转。
    路长远心头一跳。
    不是因威压,不是因气势,而是那一瞬,他识海中那根鱼刺突然轻轻一震,刺尖竟渗出一滴殷红血珠,悬浮于神魂之内,缓缓旋转。
    吞天魔的血。
    可吞天魔早已陨落,尸骨无存,连魂魄都被当年九大宗联手打散,只余一丝本能残念蛰伏于东海深渊。此血从何而来?
    他不动声色,拱手一礼:“东海散修,路长远,见过……前辈。”
    纱帐后那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散修?能避过衔珠卫耳目,穿七重幻纱如履平地,又让一只化形失败的老蜥蜴连说三遍‘客人要点什么’——这等散修,倒比本座当年初入龙宫时,更像个‘主子’。”
    路长远神色不变:“前辈谬赞。在下不过恰逢其会,闻得群仙宴将启,特来凑个热闹。”
    “热闹?”那人轻笑一声,抬手拂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镇纸表面顿时浮起细密水纹,水纹之中,竟映出方才街市一角——蜥蜴妖僵坐摊后,爪中玉盒里两颗碧色丹药正缓缓化为水墨,墨迹蜿蜒,最终凝成两个极小的字:慈航。
    路长远瞳孔微缩。
    那不是他写的。
    可那墨迹走势,分明是他惯用的“枯藤笔意”,转折处带三分滞涩,收锋时藏一线锋芒。
    ——有人在他不知情时,复刻了他的笔意,且借水纹为纸,以龙宫秘法为墨,当着他的面,把真相写进了他的眼睛里。
    “慈航宫的丹,青罗画宫的墨,万佛宫的鱼刺,还有……”那人指尖轻点镇纸,水纹翻涌,又映出另一幕:雪峰之巅,慈航宫大殿前,银发少女燃香祭拜,背影单薄如刃,“……那位小师祖的命格。”
    路长远终于变了脸色。
    他未曾告诉任何人,自己曾在慈航宫外驻足三日,只远远看着苏幼绾踏入山门,也未曾告知旁人,自己怀中那根鱼刺,曾沾染过她指尖一缕寒霜——那日他追查鱼妖踪迹至雪山脚下,恰逢她雪中焚香,一缕霜气无意缠上鱼刺,自此,那截骨头便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慈航宫“素心诀”的清冽气息。
    此人竟能以此为引,窥见因果线头。
    “你究竟是谁?”路长远声音低沉下去,袖中手指已悄然掐住一道未完成的水墨符。
    那人却不答,只缓缓起身,玄袍曳地,蓝鳞轻响。他自高台步下,每一步踏出,地面便漾开一圈浅浅涟漪,涟漪所至,空气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气泡,气泡之中,各自映着一幕画面:有慈航宫内,苏幼绾独坐藏经阁顶层,指尖抚过授子秘法卷轴上某段朱砂批注;有青草剑门后山,李大树将烤糊的红薯掰开,露出焦黑内里,姜嫁衣垂眸轻叹;有万佛宫深处,是癫和尚捧着鱼刺跪在佛前,脑门磕出血痕,而佛像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正悄然褪色……
    万千气泡,万千因果,皆绕着同一根线——那根线,正系在路长远心口。
    “我是谁?”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幽蓝瞳孔映出路长远紧绷的下颌,“我不过是……被你们所有人遗忘在群仙宴请柬背面的名字。”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滴水珠凭空凝结,剔透圆润,内里却翻涌着漆黑风暴。
    “吞天魔未死。”
    路长远呼吸一窒。
    “它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换了种活法。”那人将水珠轻轻一弹,水珠飞至半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细雨,每一滴雨落入地面,都绽开一朵幽蓝莲花,莲瓣舒展,花瓣之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古老篆文:
    宴
    “群仙宴,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那人声音渐冷,“是献祭。是封印。是轮回重启的楔子。”
    路长远忽然明白了。
    为何慈航宫拒绝参与妖族镇守——因她们早知,所谓“妖主之争”,不过是饵。
    为何青草剑门对红薯耿耿于怀——因那焦黑内里,藏着当年封印吞天魔时,被烧毁的半页《山海契》残卷。
    为何万佛宫派是癫来除妖——因那鱼妖腹中,本就藏着一截未被销毁的吞天魔指骨。
    而苏幼绾偷偷修习授子秘法……
    不是为了凡人子嗣。
    是为了以慈航宫至纯阴元为引,反向推演吞天魔残魄所寄之“胎”。
    ——她要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佛前甘露,而是吞天魔真正的、尚未降世的“身”。
    路长远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既知晓一切,为何不阻止?”
    那人笑了,笑声里竟有几分悲悯:“我若能阻止,何必在此等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血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质——那骨质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符文,正是与慈航宫藏经阁顶层卷轴上一模一样的朱砂批注。
    “因为我也……是宴中一子。”
    话音未落,府邸外忽起惊雷。
    不是天雷,是龙吟。
    两条七境蛟龙自天穹俯冲而下,龙首低垂,竟齐齐对着高台方向叩首。与此同时,整座东海海面剧烈翻涌,千万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座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金光撕裂海天,缓缓降下——那是一封金箔请柬,四角缀满龙须,中央以血墨写着一行字:
    宴启三日,恭迎慈航小师祖,亲临东海,赐福群仙。
    路长远猛地抬头。
    金箔请柬背面,一行极小的墨字悄然浮现,笔锋凌厉,正是他自己的字迹:
    ——幼绾,莫来。此宴无佛,唯魔。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那字,绝非他所写。
    可那力道,那顿挫,那收锋时藏不住的一线锋锐……分明是他亲手所书。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五指完好,指甲修剪整齐,无墨无伤。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食指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朱砂笔尖狠狠扎了一下。
    而此刻,那滴血,正顺着请柬背面缓缓滑落,坠入下方翻涌的海漩,无声无息。
    高台之上,那人静静望着他,幽蓝瞳孔深处,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
    那是等待了三千年的,近乎哀求的疲惫。
    “路道友,”他轻声道,“你既带着她的霜气而来,想必……也尝过她给的丹药吧?”
    路长远下意识摸向怀中青玉瓶。
    瓶中药丸依旧温润,可当他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属于雪山初雪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竟与苏幼绾身上如出一辙。
    而瓶底,静静躺着一枚细小的银针。
    针尖弯折,形如新月。
    正是慈航宫秘传“素心针”,专破幻阵,亦可……引动命格共鸣。
    他捏起银针,指尖微颤。
    原来她早就知道他会来东海。
    原来她早将一枚针,藏进一颗丹里。
    不是防他。
    是托他。
    托他替她,看一看这宴席之下,究竟埋着多少具尚未腐烂的尸骸。
    路长远缓缓合上瓶盖,将青玉瓶贴身收好。再抬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墨色。
    他朝那人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
    “前辈,烦请带路。”
    “带我去见……那条还没出生的鲸。”
    那人怔住。
    良久,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哽咽的叹息。
    随即,他转身,玄袍翻飞,径直走向府邸最深处那扇常年紧闭的青铜巨门。门上无锁,唯有九道血纹盘踞,形如交颈双鲸。
    他伸手,按在门上。
    血纹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最终汇聚于门心,化作一只竖瞳。
    竖瞳缓缓睁开,瞳仁之中,映出的不是路长远的脸——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蓝得令人心悸。
    蓝得……像一口尚未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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