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你怎么能直接和我拜堂啊!

    棺材很顺利地送回了周家。
    按照规矩,要把周二公子停在另一间房,等到日落,这便开始起尸拜堂。
    等三拜结束,新娘新郎合葬,仪式就算完成了。
    路长远眯着眼,这小全村的诡异倒是并不怕太阳,哪...
    天光初透,海雾未散,坊市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湿漉漉地映着微光。梅昭昭蹲在路长远肩头,尾巴尖儿垂下来,轻轻扫着他后颈衣领,像一缕不惊不扰的风。她没再说话,耳朵却竖得极紧——不是防人,是防自己漏了马脚。方才那章鱼消失得太过干净,连一丝因果涟漪都没漾开,仿佛被天地亲手抹去了一笔墨痕。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路长远步子不疾不徐,袖口随风微扬,指尖却在袖中掐了一道隐晦指诀。《五欲六尘化心诀》在他识海内无声流转,如春溪漫过青石,既不惊鸟,也不惊鱼,只悄然拂过每一寸记忆的褶皱。他记得章鱼断足时渗出的蓝黑粘液,记得它触须被切下时那一声含混的“贵人心善”,更记得它消散前唇齿间漏出的那句:“我是……谁?”
    可这话不该从一只厨子嘴里出来。
    它不该有自我。
    妖族厨子,纵是低阶,也通灵性,但灵性不等于神智。章鱼一族向来混沌,靠本能与群聚而活,极少生出“我执”。可那瞬息的迟疑、那骤然浮现的困惑,分明是意识破壳而出的第一道裂痕——有人在它脑子里种了东西,又在它开口的刹那,把整个“它”连根拔起,烧成灰,吹成烟,连灰都不剩。
    路长远目光微沉,余光扫过两侧屋檐。坊市今日格外安静。昨日还吆喝着卖鲛绡、晒龙须菜的摊贩,今晨一个不见;酒肆门帘半垂,里头空荡荡,只余三两只海螺壳在案上滚着;连檐角悬着的避水珠都黯了光,原本该泛着柔润青晕,如今却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陈年蛛网。
    “万佛宫……”梅昭昭忽然压低声音,爪子微微收紧,“奴家昨夜泡澡时,听见人鱼说,龙宫昨夜闭了三重禁制,连海葵卫都不许靠近主殿百丈。”
    路长远脚步未停:“哦?”
    “她们说……是东海龙君亲自下的令。”
    “龙君?”路长远眉梢微挑,“他若真在龙宫,何必让两条五境老蛟来接你?”
    梅昭昭一怔,尾巴倏然僵住。
    对啊。龙君何等身份?统御四海,敕封万鳞,岂会为一只“狐仙”亲临坊市?那两条老蛟恭敬得近乎卑微,可越恭敬,越显得这恭敬本身是假的——他们拜的不是狐,是“狐主允准来的狐”。他们怕的也不是梅昭昭,是怕狐主派来的人,根本不是狐。
    她后爪悄悄蜷起,指甲抵进路长远肩头软肉里,声音却愈发娇软:“万佛宫莫要吓奴家……奴家只是来吃席的,连筷子都没备齐呢。”
    路长远忽地顿步。
    前方巷口,一只青鳞蜥蜴正拖着半截断尾,慢吞吞爬过青石板。它背甲皲裂,渗着淡金色的血,每爬一寸,血便滴下一滴,在湿地上凝成小小的、琥珀色的点。它头也不抬,只机械地向前挪动,尾尖拖出一道蜿蜒的金线,直通向巷子深处——那里,本该是坊市最大的药铺“海魄堂”。
    可此刻,海魄堂门楣歪斜,匾额碎了一角,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像是腐烂的海枣混着新割的紫藤花。
    梅昭昭鼻尖翕动,耳尖一抖:“这味儿……奴家在合欢门秘典里见过。‘忘川引’,以九十九种失忆之物炼骨为引,取断尾蜥蜴之血为媒,燃之则烟如雾,闻者三息之内,所思所念,尽归空白。”
    路长远眸光骤冷。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没有剑气,没有符光,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线自他指腹延伸而出,悄无声息没入巷口青石地面。银线所过之处,石板缝隙里钻出几丝极细的银丝,如活物般蜿蜒游走,迅速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覆盖整条窄巷。
    “退后。”
    梅昭昭立刻缩成一团毛球,死死扒住路长远肩膀。
    下一瞬,银网猛地一颤!
    巷内空气如沸水翻涌,那股腥甜气骤然暴涨十倍!青鳞蜥蜴浑身鳞片“噼啪”炸开,金血喷溅,却未落地,而是悬浮于半空,凝成九十九颗浑圆血珠,每一颗血珠表面,都映出一张模糊人脸——有老蛟、有章鱼、有海马管家、有昨夜宴席上斟酒的蚌女……甚至还有梅昭昭自己,赤狐之形,双目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
    血珠嗡鸣,音似梵唱,又似婴啼。
    路长远左手结印,右手并指如剑,朝银网中心一点!
    “破!”
    银网轰然收束,九十九颗血珠同时爆裂!没有声响,没有气浪,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被抽走了半拍。血珠碎裂处,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裂痕,如蛛网密布虚空,又迅速弥合,不留痕迹。
    巷内腥甜气,散了。
    青鳞蜥蜴瘫软在地,断尾处血已止,只剩干涸的金色痂壳。它茫然眨了眨眼,抬头望向路长远,喉结滚动,吐出一句嘶哑的话:“客官……可是要买龙涎香?小店新到的,清神醒脑,最宜修行。”
    它甚至没看见自己断掉的半截尾巴。
    路长远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尖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红。他没答话,只转身继续前行,步履如常。
    梅昭昭却浑身发凉。
    她看得真切——那九十九张脸,全是昨夜宴席上的人。包括她自己。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在浴池里打滚,记得路长远揪她耳朵,记得自己骂他“瞎说”,记得……记得自己根本没去过那条巷子!
    可她的脸,就在血珠里。
    “万佛宫……”她声音发紧,“那不是幻术,也不是梦魇……是‘替身’。有人用他们的记忆、他们的血、他们的残躯,做了九十九个‘我’,又把这九十九个‘我’,全埋进了这坊市的地脉里。”
    路长远脚步微顿,侧首看她一眼。
    狐狸眼瞳里映着天光,却无半分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
    “你倒不傻。”
    “奴家是合欢门圣女。”梅昭昭挺起小胸脯,尾巴却诚实地卷得更紧,“圣女不傻,是规矩。”
    路长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却意外地暖:“那你说,是谁在替他们埋?”
    梅昭昭沉默片刻,忽然伸出爪子,指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一线金光刺破云层,照得海面粼粼如碎金——正是龙宫方向。
    “龙君闭宫,老蛟迎客,章鱼断足,蜥蜴断尾……”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所有‘断’的东西,都在往龙宫去。断尾、断爪、断念、断忆……龙宫在吞东西。吞掉所有‘多余’的记忆,吞掉所有‘不该存在’的人。”
    路长远眸色渐深。
    他想起昨夜《五欲六尘化心诀》的异动。那并非因魔气而震,而是因……共鸣。
    此诀本为梦魔所创,专修人心最幽微处的欲念尘埃。若此地真有能抹除记忆的至高之法,必与“欲”有关——不是贪嗔痴,而是“遗忘”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欲。欲求清净,欲求无碍,欲求……无人记得自己曾犯过的错。
    龙君为何闭宫?
    他忽然记起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敖烬。
    千年前东海龙君,因私炼逆鳞,欲以龙魂为薪,点燃升仙洞,助人族修士渡劫飞升,反遭天谴,龙躯崩解,魂魄散入东海万顷波涛。此后新龙君继位,东海再无人敢提“敖烬”二字。
    可若敖烬未死呢?
    若他散入海中的魂魄,早已借着每一道潮汐、每一滴海水、每一次生灵的遗忘,悄然重组?若他不再需要龙躯,只想要一个……彻底无人记得的“空”?
    梅昭昭忽然“咦”了一声。
    她爪子指着前方街角。那里,一只白贝静静躺在路边,贝壳半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小片湿润的银色薄膜,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这贝……奴家认得。”她声音微颤,“是冉冉姐送奴家的‘溯光贝’,能映出三日前所见之事。”
    路长远俯身拾起。
    贝壳入手微凉,那层银膜竟缓缓流动,如活水般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央,渐渐浮现出模糊影像——
    是昨夜接风宴。
    梅昭昭坐在次席,尾巴悠闲地晃着,面前空着的主菜位置清晰可见。她正低头舔爪,忽然,她身后那条负责斟酒的蚌女,手指一抖,酒液泼洒在案几上。蚌女慌忙擦拭,可就在她低头的刹那,梅昭昭后颈毛发无风自动,一根赤色狐毛,悄无声息飘落,坠入蚌女手中擦拭的锦帕里。
    蚌女毫无所觉,将锦帕随手塞进袖中。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
    路长远指尖一凝,银膜倏然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梅昭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后颈……根本没掉毛!
    她昨夜沐浴时仔仔细细梳过三遍毛,每一根都油光水滑,根根分明!可这溯光贝,却清清楚楚映出她掉了一根毛,还被蚌女捡走了!
    “它……它在改记忆。”她声音干涩,“不是抹除……是重写。它把‘不存在’的事,写进了别人的记忆里,再用那件事,反过来证明‘它存在过’……”
    路长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海底暗流:“所以,你昨夜泡澡时听见的人鱼说话,也是被写进去的。”
    梅昭昭浑身一颤。
    对。她根本没听见什么人鱼说话!她昨夜泡澡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在群仙宴上压过慈航宫那位白发大师祖,怎么让妙玉宫首席跪着给她剥海葡萄……她哪有心思听人鱼嚼舌根?!
    可她的记忆里,却清清楚楚记着那句话,连人鱼尾鳍上第三片鳞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万佛宫……”她嗓音发紧,“奴家是不是……也快被写进去了?”
    路长远看着她,良久,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左耳后一小片绒毛——那里,皮肤下隐约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如蛛网,如符咒,正缓慢地、无声地,向皮肉深处蔓延。
    “不是快。”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是已经开始了。”
    梅昭昭猛地捂住耳朵,赤狐之形骤然绷紧,眼中第一次没了狡黠,只剩下纯粹的、冰锥般的寒意。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路长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万佛宫,若奴家真被写没了……你记得告诉长安道人,就说……他当年没拿上的东西,奴家一直替他收着呢。”
    路长远指尖一顿。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龙宫方向。
    远处,海天相接处,那线金光之下,隐隐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鼓声。
    咚。
    咚。
    咚。
    不是战鼓,不是喜乐,是丧钟。
    为遗忘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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