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你的新道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那忆魔的本体是一条鱼。
    这周二公子是......什么意思?
    路长远皱着眉,仔仔细细地看着这鱼身,这并不是活生生的妖,而更类似于一具空壳。
    观其本源,与那忆魔是一样的。
    以往的修...
    不癫攥着那截血色鱼刺,指尖微凉,却不敢松半分力——仿佛一松,便要失了这来之不易的活命凭证。他低头看着自己光可鉴人的脑袋,方才被路长远拂过的地方,竟还残留着一丝温润气机,像一缕未散的檀香,无声无息渗入皮肉之下,抚平了记忆撕裂后的灼痛。
    他忽然抬眼,望向路长远转身离去的背影。
    玄衣如墨,断念剑垂于身侧,剑鞘上暗纹流转,似有星河流转其中。那人步履不疾不徐,踏在嶙峋白骨堆成的荒原上,竟如行于自家后院。风卷残雪,吹起他袖角一角,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手腕,青筋微凸,却不见半分疲态。
    不癫喉头微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那梦魔之法,太深、太静、太不留痕。他记得自己剃度时木鱼声如雷贯耳,记得佛主金口玉言说“此妖魔性深重”,可如今再回想,那声音竟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模糊、失真,连佛主面容都渐渐洇开,唯余一道模糊金影,悬于高座之上,笑意温和,却无温度。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里本该有一串紫檀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是佛主亲手所赐,说是能镇心魔、固道基。可此刻空空如也,只余僧衣粗糙布料贴着皮肤。他慌忙翻遍袈裟内袋,又扒开袖口细查,甚至蹲下身,在碎骨与灰烬间扒拉片刻,指尖染满惨白齑粉,却始终不见那串珠子。
    它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癫怔住。
    不是丢了——是从未存在过。
    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万佛宫里,真的有紫檀佛珠吗?他入门三年,每日晨课诵《金刚经》,午间扫塔,暮时抄《大悲咒》,可曾见过同门手持紫檀佛珠?那些老僧用的是沉香,是菩提子,是铁核桃,唯独无人用紫檀。紫檀易裂,遇潮则朽,佛门讲求恒常,岂会以易朽之物为信物?
    他心头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可若佛珠是假的……那佛主呢?
    那日殿中金光万丈,佛主端坐莲台,眉目慈和,掌心托着一只金钵,钵底刻着“渡厄”二字。他接过金钵时,手心发烫,仿佛握住了整座须弥山的重量。可此刻再想,那金钵沉是沉,却无半分佛韵——既无梵音自鸣,亦无舍利隐现,更无一缕金光映照心神。它就只是个钵,一只普普通通的、黄铜镀金的钵。
    不癫缓缓跪坐下来,双手合十,闭目默诵《清心咒》。
    “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刚念到第三句,脑中忽地炸开一声尖啸!
    不是外来的,是他自己的识海深处,仿佛有根锈蚀铁钉骤然搅动,牵扯出层层叠叠的旧忆——
    他看见自己五岁那年,在江南水乡的乌篷船上,母亲抱着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船头摆着一碗桂花糖芋苗,热气袅袅升腾,甜香沁入肺腑。父亲坐在船尾,正在修一把断了弦的琵琶,竹篾刮过桐木的声音沙沙作响。
    他又看见自己十二岁,躲在祠堂供桌底下,听族老们低声议论:“路家那小子又杀人了,听说是因一碗豆腐脑没加葱花……”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人高呼:“官府来了!”众人哄然四散,他惊慌失措撞翻烛台,火舌舔上祖宗牌位,浓烟滚滚中,他听见自己嘶喊:“我不是路家人!我叫不癫!我不癫!”
    不癫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起。
    他不是孤儿。他有父母,有族谱,有生辰八字,有乳名——阿沅。
    可“阿沅”二字一出,识海中便有无数金线骤然收紧,勒得他颅骨欲裂。他眼前浮现出佛主那张慈悲面孔,嘴唇开合,无声吐出四个字:
    “前尘尽斩。”
    原来不是斩妖。
    是斩他。
    不癫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抵住眉心,一滴血珠自印堂渗出,蜿蜒滑下鼻梁,滴落在掌心,竟凝而不散,如一颗赤红舍利。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痴笑,而是极轻、极冷、极清醒的一笑。
    “原来如此……”
    他慢慢站起身,掸去僧袍上骨粉,将那截鱼刺郑重收入怀中,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青布小包——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干粮袋,里面装着三块硬如石块的素饼,两枚晒干的枣子,还有一小包粗盐。
    他打开布包,拈起一枚枣子,轻轻放在地上,对着方才路长远立身之处,深深一拜。
    枣子落地无声,却在他视线中倏然化作一点朱砂痣,浮于虚空,旋即消散。
    这是万佛宫最底层的“种因术”,唯有亲传弟子才可习得,以物寄念,以念引缘。他从前以为这是佛门秘传,今日才懂,不过是枷锁上的一道暗扣——种下的不是因,是锚点;引来的不是缘,是监视。
    他直起身,望向东海方向。
    天边云层裂开一线,透出微弱青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路长远往东海去了。
    而佛主让他来除妖。
    可妖已伏诛,佛主却未现身。
    不癫忽然想起佛主说过另一句话:“你佛缘深厚,只待机缘一至,自可破障。”
    机缘是什么?
    是那截鱼刺?是路长远指尖一拂?还是……他方才在幻梦里,看见母亲手中那碗桂花糖芋苗?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真疼。
    这疼提醒他,他还活着,还有知觉,还有选择。
    他迈步,朝着与东海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回万佛宫。
    是去江南。
    去寻一座名叫“沅溪”的小镇,寻一条穿镇而过的青石河,寻一座塌了一半的路氏老宅,寻一册藏在灶膛夹层里的族谱——上面写着:“路沅,字阿沅,生于永昌三年三月十七,母沈氏,父路珩。”
    他边走边解下腰间木鱼。
    那木鱼早已磨得油亮,鱼嘴处有一道细微裂痕,是某年暴雨夜,他跪在佛前叩首三百下时磕出来的。他掏出随身小刀,沿着那道裂痕,一点点剜开鱼腹。
    木屑簌簌落下。
    鱼腹中空无一物。
    不癫却笑了。
    他将小刀插入自己左掌心,用力一划,鲜血汩汩涌出,滴入木鱼腹中。血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一枚赤色符箓,符纹扭曲如游鱼,正是那红鲤炸开前最后一瞬的形态。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
    木鱼嗡然一震,裂痕深处泛起幽光,竟浮出一行细小金字:
    【癸未年冬,针有圆封吞天魔于东海归墟,断其脊骨,镇于白骨渊。然魔魂未灭,寄于鱼刺,借日月反噬封印。今封印已溃,魔息西移,当在……】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似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
    不癫盯着那断句,瞳孔骤缩。
    西移?
    他猛然抬头,望向慈航宫所在方向。
    雪山巍峨,云雾缭绕,仿佛亘古不变的屏障。
    可就在他凝望的刹那,远处雪峰顶上,一道银光一闪而逝,快如电芒,却分明是一缕发丝,在风中扬起又隐没。
    苏幼绾。
    她刚从藏经阁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竹简,封面无字,只烙着一朵半开白莲。
    不癫喉结滚动,忽觉左眼一阵刺痒,伸手一擦,指腹竟沾上一抹淡银——不是雪沫,是极细的银色鳞粉,带着寒意,触之即融。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掌伤口。
    血已止,可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浅银印记,形如鱼尾,微微搏动,仿佛活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慈航宫藏经阁顶层。
    苏幼绾指尖轻抚竹简边缘,忽觉袖口微凉。她挽起左手衣袖,露出一截皓腕,腕骨纤细,肌肤如初雪覆玉。而在那雪白肌肤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银线,自脉搏处蜿蜒而上,隐入衣袖深处,仿佛一条沉睡的小龙,正悄然游向她心口。
    她不动声色放下袖子,目光掠过窗外飘雪,落在远处雪峰轮廓上。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铃声更清晰,更冷。
    “授子秘法……”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原来不是授子。”
    是授饵。
    慈航宫立派万载,从来不是为凡人赐福,而是为某个沉睡之物,定期投喂活祭——五境修士的元阴,六境真君的道心,七境大能的命格……皆是养料。所谓“授子”,不过是让凡胎承载一丝魔息,待诞下婴孩,脐带剪断那一瞬,便是魔息反哺、血食归位之时。
    而她,苏幼绾,银发,寒体,天生无垢,正是万载难遇的“净鼎”。
    师尊让她学授子秘法,不是为传承,是为开鼎。
    她指尖在竹简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极淡银痕,随即消散。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素心师姐来了。
    苏幼绾垂眸,掩去眼中寒光,只余一片沉静雪色。
    “幼绾师妹?”素心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刚沏的雪顶含翠,驱寒。”
    “多谢师姐。”她接过茶盏,指尖与素心相触一瞬。
    素心笑容温婉,眼尾细纹里却似藏着冰晶。
    苏幼绾低头啜饮,茶汤微苦,入喉却泛起一丝腥甜。
    她不动声色咽下,抬眸一笑:“师姐,你说……若一个人,本该是佛前灯芯,却被偷偷换作了魔炉引线,那她该恨点谁?”
    素心动作微顿,茶盖轻碰盏沿,发出一声脆响。
    “傻孩子,”她伸手,温柔拂去苏幼绾肩头并不存在的雪粒,“佛前灯芯,本就是为焚身而生。哪有什么该不该?”
    苏幼绾望着她,忽然问:“那师姐,你肩头这颗朱砂痣,也是生来就有么?”
    素心笑容僵住一瞬。
    她右肩衣领微敞,露出一粒赤红小痣,形如鱼目,栩栩如生。
    两人静静对视。
    窗外,雪落无声。
    殿外,一只乌鸦掠过飞檐,翅尖沾着几点猩红,不知是雪,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不癫继续前行。
    他走了七日。
    第七日黄昏,他踏入沅溪镇。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粉墙黛瓦,炊烟袅袅,空气中浮动着酱菜咸香与新蒸米糕的甜气。他站在镇口石桥上,望着桥下流水,河水清浅,几尾红鳞小鱼倏忽游过,尾巴一摆,溅起细碎水花。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水很凉,映出他憔悴面容,还有身后蜿蜒小路——路上空无一人,却有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深的属于他,浅的……却是赤足所留,脚踝处隐约泛着银光。
    不癫缓缓回头。
    身后空荡,唯余晚风拂过柳枝。
    他低头看水中倒影。
    倒影里,他身后站着一个银发少女,素衣胜雪,指尖悬于他后颈寸许,一缕寒气凝而不散。
    他没有回头。
    只是将手中河水,轻轻泼向虚空。
    水珠散开,映出无数细碎光影。
    其中一枚水珠里,赫然浮现出慈航宫主的面容——她正站在千手观音像前,指尖捻着一缕银丝,银丝另一端,没入虚空,直通此处。
    不癫闭上眼。
    再睁眼时,水中倒影只剩他自己。
    他站起身,拍净衣摆,迈步走入镇中。
    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
    他走过豆腐坊,闻见豆香;走过药铺,嗅到当归苦气;走过绣庄,瞥见窗内妇人正绷着绣绷,绣一朵含苞白莲。
    他最终停在一扇斑驳木门前。
    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依稀可辨“路宅”二字。
    门虚掩着。
    不癫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院中杂草丛生,一棵老槐树斜斜撑着半塌的屋檐,树根盘错,拱裂了青砖地面。他穿过荒芜庭院,走向正屋。门扉朽坏,他抬手一按,整扇门轰然倾颓,木屑纷飞中,露出内里景象——
    供桌上积满灰尘,牌位东倒西歪,唯有一块黑漆灵牌端端正正立着,上书:“先考路公讳珩之灵位”。
    不癫走上前,拂去灵牌上积尘。
    指尖触到灵牌背面,有刻痕。
    他翻转灵牌。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刀锋凌厉,犹带杀气:
    【吾儿阿沅,若见此牌,速离此地。
    吞天未死,魔在慈航。】
    字迹末端,是一道深深的剑痕,斜劈而下,将“慈航”二字从中斩断。
    不癫凝视良久,忽然抬手,以指尖蘸取自己左掌伤口渗出的新血,在那道剑痕上,一笔一划,补全了被斩断的二字——
    慈、航。
    血字鲜红,微微发亮。
    就在此时,他左掌鱼尾印记骤然灼烫,一股寒流自掌心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眼前景物旋转、扭曲、剥落……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灵牌上方墙壁——那里本该空白,此刻却浮现出一幅巨大壁画:
    白衣女子立于雪峰之巅,手持断剑,剑尖插在一条巨龙脊骨之上。龙身缠绕整座雪山,鳞片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女子脚下,无数银发少女跪伏如林,人人胸前烙着一朵燃烧的白莲。
    壁画最下方,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第七代净鼎,苏幼绾,已启。】
    不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尘灰,扑在那块补全血字的灵牌上。
    血字未干。
    槐树阴影里,一双银瞳悄然睁开,又缓缓闭上。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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