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我和冥君抢男人?

    “不对,不对不对。”
    梅昭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师尊早就失踪了,怎么会在此地,你到底是谁?”
    合欢门上代门主步白莲已失踪多年,若是没出事,早应该回来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此地露面。
    ...
    寒洞深处,那声“你的过去?倒是胆大!”并非出自苏幼绾之口,亦非慈航宫任何一位长老——它自石门内侧、自那被封印千年的寒髓岩壁之后幽幽渗出,如冰泉滴落铜磬,余音裹着锈蚀的寒意,在耳骨深处反复刮擦。
    路长远指尖尚捏着那截血鲤鱼刺,骨面微凉,却在触碰刹那忽生灼痛。他瞳孔一缩,未撤手,反将鱼刺横于掌心,以断念剑尖轻点其上三寸——叮、叮、叮,三声脆响,竟似叩击青铜古钟,震得周遭浮尘逆流而上,悬停半空。
    不癫和尚此时已醒,蜷在坑沿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半片褪色金箔,上书“阿”字,转瞬即化为灰烬。他抬头望向路长远背影,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方才那一梦,不是他剃度前夜,母亲攥着他手腕,在祠堂香火前一遍遍教他念:“阿远……阿远……你若走,就别回头。”可他分明没有兄长,更无人唤他阿远。这名字如刀,刻进他五感六识,连心跳都随之错拍。
    路长远没回头。他只盯着鱼刺上骤然浮现的纹路——不是符篆,不是阵图,而是人指节的拓印,七枚,深深浅浅,叠压在骨面,仿佛有人曾以血肉之躯,日日摩挲此骨千年。最上一层指印边缘泛着淡青,是新鲜的;最下一层却已沁入骨髓,青中透紫,像一道愈合了又撕裂、撕裂了又结痂的旧伤。
    “记忆之道,修的是他人之忆,还是自己之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白骨残骸簌簌坍塌的声响。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贴着耳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嘲弄:“你斩了天,却不敢斩自己的忆。路长远,你怕什么?怕记起她死时,眼尾那一颗痣还在跳吗?”
    路长远的手指猛地一颤。
    断念嗡鸣,剑身竟自行浮起三寸,剑尖直指寒洞方向——不是石门,而是石门之后,那堵看似寻常的寒髓岩壁。
    不癫浑身汗毛倒竖。他看见路长远额角暴起一根青筋,可那青筋之下,皮肤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纹路,如佛经朱砂所绘的梵字,一闪即逝。那是……镇魔印?不,不对。镇魔印是慈航宫秘传,需以金钵引佛光凝成,而路长远身上这纹,是自血肉里长出来的,带着活物般的呼吸感。
    “你认得这纹?”路长远终于侧过半张脸,雨水顺着他下颌线砸落,溅在鱼刺上,蒸腾起一缕极淡的紫烟。
    不癫喉咙发紧,只觉那紫烟钻入鼻腔,眼前骤然闪过一帧画面:雪原,断崖,一袭玄衣被风撕开,露出背后蜿蜒的金纹——那纹路与路长远此刻额角所现,分毫不差。而玄衣人手中所握,并非断念,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脊上嵌着七颗暗红石子,正随呼吸明灭。
    “七曜剑……”不癫失声,“可七曜剑不是……不是在八千年前,随剑孤阳陨于东海?”
    路长远没答。他抬手,将鱼刺缓缓插入断念剑鞘末端一处隐秘凹槽。咔哒一声轻响,剑鞘底部弹开一片薄如蝉翼的骨片,内里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晶体——晶体中央,封着一滴早已凝固的血珠,血珠表面,浮动着细微的、与鱼刺上指印同源的青色纹路。
    “不是封印。”路长远的声音冷得像寒洞深处万年不化的冰,“是钥匙。”
    话音未落,整片废墟陡然震颤。不是地动,而是……时间在抽搐。远处尚未散尽的骨尘突然凝滞,一粒粒悬于半空,映着天光,竟折射出无数个重叠的、正在厮杀的路长远——有的持断念劈开雷云,有的以十六明月花针刺穿虚空,有的赤手撕裂白骨妖躯……每个身影的动作都不同,却共享同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悲喜,只有沉静的、近乎残酷的确认。
    不癫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里。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也听见身后传来窸窣轻响——是那具被路长远一剑绞碎的白骨大妖残骸,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组。但这一次,骸骨不再是森白,而是泛着幽蓝冷光,肋骨之间,悄然生出细密如蛛网的银丝,银丝尽头,缀着七颗微小的、搏动着的幽蓝光点,与路长远剑鞘中那枚琥珀晶体内的血珠明灭频率,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路长远望着那些光点,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不癫脊背发寒,“它不是用我的记忆当饵,等我亲手,把封印它的钥匙,塞进我自己剑里。”
    寒洞内,苏幼绾刚踏出十步,足下青石骤然裂开蛛网状缝隙,一线幽蓝冷光自缝隙中迸射而出,直刺她眉心。她身形未停,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尖瞬间凝出一点冰晶,迎着蓝光点去——
    叮!
    冰晶碎裂,蓝光却未消散,反而顺着她指尖逆流而上,瞬间蔓延至整条右臂。苏幼绾闷哼一声,手臂皮肤下浮现出与路长远额角同源的淡金纹路,只是更为纤细,如藤蔓缠绕。她左手闪电般掐诀,唇间吐出两个字:“断脉!”
    右臂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喷出一股极寒白气,白气中,一条细如发丝的幽蓝银线被硬生生逼出,啪地一声绷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断臂,面色苍白,却无半分痛楚,只有一丝了然的疲惫:“原来师尊让我守寒洞,不是护它……是镇它。”
    寒洞石门轰然崩塌,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塌陷。碎石飞溅中,那堵寒髓岩壁寸寸剥落,露出其后巨大空洞——洞壁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由无数交错堆叠的人骨砌成,每根骨头表面,皆蚀刻着微缩的《十六明月花针》针谱。洞顶悬垂着一具巨大的、半透明的冰棺,棺内并无尸身,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墨色雾气,雾气之中,沉浮着七枚黯淡的星辰虚影。
    路长远仰头望去,断念剑鞘中那枚琥珀晶体,此刻正剧烈震颤,血珠表面的青色纹路疯狂游走,竟与冰棺内墨雾的旋转方向,完全相反。
    “逆溯。”他低声道,“它在倒着读我的记忆。”
    不癫挣扎着爬起,望向冰棺,忽然浑身僵直。他看见墨雾深处,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不是路长远,也不是针有圆,而是他自己,穿着崭新僧袍,站在慈航宫山门前,身后站着慈航宫主,正含笑将一只金钵递向他。可那金钵底部,赫然刻着一行细小的血字:“借汝佛心,饲吾真形。”
    “佛主……”不癫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早知我会来?”
    冰棺内墨雾翻涌,那张不癫的脸渐渐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尊半人半鱼的妖相——头颅是慈航宫主模样,脖颈以下却覆盖着细密鳞片,双臂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两根血淋淋的巨大鱼刺,正一寸寸刺入冰棺边缘,汲取着墨雾中的幽蓝光芒。
    “不癫。”路长远忽然叫他,声音沉静如古井,“你剃度那日,佛主可曾问过你俗家姓名?”
    不癫怔住。
    他想不起。所有关于俗世的记忆,都模糊如隔水观花。唯有“不癫”二字,清晰得刻进魂魄。
    “他没问。”路长远目光仍锁着冰棺,语速却越来越慢,“他问的是——‘你愿以阿远之名,代他受这一世业火么?’”
    阿远。
    阿远。
    阿远。
    这两个字如三道惊雷,劈开不癫识海。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块断裂的白骨,剧痛传来,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他看见自己童年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树下坐着个玄衣少年,正把一串糖葫芦递向他,笑着说:“阿远,甜的,给你留了最红的那颗。”
    可那少年……分明是路长远。
    不癫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温热液体。不是血,是泪。泪水滚烫,滴落在地面,竟蒸腾起缕缕幽蓝雾气,与冰棺中逸散的雾气同源。
    “所以……”他声音破碎,“我不是他?”
    “你是他割下来的影子。”路长远终于转身,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未干的血痕,“八千年前,剑孤阳斩东海吞天魔,断其脊骨七截,其中一截坠入凡尘,吸食人间香火愿力,渐生灵智。它模仿剑孤阳,也学她收徒、立誓、渡劫……可它始终缺一样东西——‘人欲’。”
    路长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不癫脸上纵横的泪痕,扫过他腕上那串早已褪色的木珠——木珠内侧,隐约可见“阿远”二字的刻痕。
    “于是它造了个‘阿远’,把所有它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的东西,都塞进这个壳子里:亲情,愧疚,求不得的执念……最后,它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冰棺轰然震动,墨雾暴涨,几乎要溢出棺沿。那半人半鱼的妖相仰天长啸,声音竟同时响起两道——一道苍老威严,是慈航宫主;一道清越凛冽,竟与针有圆三分相似。
    “路长远!”妖相厉喝,“你既知一切,为何不斩?!”
    路长远抬手,断念出鞘三寸。剑光如雪,映亮他眼中一片沉寂的荒原。
    “因为我要看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当我把‘阿远’这个人,彻底还给八千年前那个雨夜里的少年时……”
    他缓缓抽出断念,剑尖斜指冰棺,剑身之上,竟有七道幽蓝光点悄然亮起,与棺内星辰虚影一一对应。
    “——你这具,用谎言堆砌的‘真身’,还能不能……站得稳。”
    话音落,剑光乍起,却非斩向冰棺,而是倒卷而回,直刺自己左胸!
    不癫瞳孔骤缩,却见路长远剑尖触及衣襟刹那,左胸皮肉自动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血肉,唯有一枚核桃大小的、缓缓搏动的幽蓝心脏——那心脏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银丝,每一根银丝尽头,都系着一颗微缩的星辰虚影。
    正是冰棺内,那七枚黯淡星辰的……倒影。
    原来那冰棺所封,从来不是什么上古大妖。
    而是路长远,八千年前,被自己亲手剜出的,第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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