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你去色诱路长远

    “怎么?你不是合了瑶光法吗?怎么不用?”
    大雾之中,仙子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清冷。
    没有半分征兆,那三尺青锋便撕开了大雾,剑尖凝着一滴寒芒,初时如米粒,刹那间炸成满月。
    舟荡水中月!
    ...
    寒洞深处,那声“你的过去?倒是胆大!”并非出自苏幼绾之口,亦非慈航宫任何一位长老——它自石门内侧、自那被封印千年的寒髓岩壁之后幽幽渗出,如冰裂之声,又似腐朽古钟轻叩三响。话音未落,整座寒洞陡然一静,连风都凝滞了半息。洞顶垂落的霜晶簌簌震颤,坠地即碎,却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声音本身已被抽离。
    路长远指尖微顿。
    他仍立于骨尘未散的废墟中央,断念剑尖垂地,余光却已扫向东南角——那里,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岩壁上,竟浮起一道极淡的银灰色轮廓。不是虚影,亦非幻象,而是一道被强行撕开的“界隙”,薄如蝉翼,却泛着琉璃碎裂般的冷光。界隙之后,并非山腹石脉,而是一片翻涌的灰雾。雾中隐约有树影摇曳,枝干虬结如怒龙盘旋,树根却深扎于血色泥沼,每一道根须末端,都悬着一枚将熄未熄的青灯。
    那是……扶桑残枝所化之界?
    路长远瞳孔微缩。
    扶桑乃上古神木,通天彻地,其枝可承日轮,其根可镇幽冥。然三千年前,扶桑崩于天劫,九枝尽折,唯余一截焦黑枯干沉入东海归墟。此物早已湮灭于典籍,连瑶光境修士也只当是传说。可眼前这界隙中透出的气息,分明带着扶桑初生时的温润木灵,又混着焚尽万古的焦烈死气——两种极端之力在界隙边缘激烈撕扯,竟凝成一道无法弥合的伤痕。
    “扶桑遗界……”路长远低语,声如刃刮过寒铁。
    他忽而明白了。
    白骨大妖之所以能复现针有圆的虚影,并非单凭记忆之道,而是借了这扶桑遗界为引。扶桑主司时光流转,其残界虽已凋敝,却仍残留着“因果锚点”——凡曾在此界生灭之物,其命轨碎片皆被无形丝线系于界壁之上。针有圆当年在此封魔,一念悲悯,一念杀伐,皆烙印于扶桑残枝最深处。白骨大妖以鱼刺为钥,撬动界隙,才得以召出那具既真且假、既存且逝的虚影。
    难怪针有圆临散前那句“天道本来是好的”,会引得界隙震颤。
    因扶桑残界,本就是天道尚未“化天”时,原初之理所凝结的最后一片净土。
    路长远抬眸,目光穿透灰雾,直刺界隙深处。
    雾中树影忽然剧烈晃动。
    一盏青灯骤然亮起,灯焰摇曳,映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目清绝,唇角含笑,额间一点朱砂如将凝未凝的血珠。那面容与苏幼绾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三分路长远从未见过的疏离冷意。她并未看路长远,只是抬手,轻轻拂过灯焰。火焰倏然拔高三寸,焰心处,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
    【汝斩天时,吾灯未熄。】
    路长远呼吸一滞。
    ——这是谁留下的字?!
    不是针有圆。她言谈中对“斩天者”只有惊愕,毫无旧识之感。
    不是剑孤阳。孤阳之剑霸道绝伦,从不留字,更不屑以灯为媒。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他缓缓握紧断念剑柄,指节泛白。
    “幼绾?”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砸入寒潭,激起一圈无形涟漪。界隙中那张脸微微侧首,青灯焰光随之轻晃,映得她眼瞳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她唇瓣微启,却未发声。下一瞬,整片灰雾轰然倒卷,如巨浪吞天,界隙剧烈收缩,那张脸、那盏灯、那行篆文,尽数被拉入幽暗深处。最后一刻,路长远分明看见她指尖一弹,一粒微不可察的银芒破界而出,疾射向自己眉心!
    他不闪不避。
    银芒入体,未带丝毫戾气,反如春水沁肤,直没入识海深处。
    刹那间,无数画面奔涌而至——
    不是记忆,是预兆。
    他看见自己站在九霄云台之上,脚下万仙伏首,头顶天幕却裂开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缝隙,缝隙中伸出一只苍白手掌,五指如钩,正欲攫取人间气运;
    他看见苏幼绾立于慈航宫最高塔顶,素手执一柄通体剔透的玉尺,尺身铭刻《九章算经》残篇,而她身后,十二位身着玄色道袍的女子并肩而立,袖口金线绣着同一枚扭曲符文——正是白骨大妖鱼刺上那道弧光的变体;
    他看见一座无名荒冢,碑上无字,唯有两行新刻小楷:【此处埋骨者,非人非妖,亦非仙。】落款处,墨迹未干,赫然是他自己亲笔所书。
    画面戛然而止。
    路长远闭目,识海内银芒已散,唯余一片澄明。他再睁眼时,界隙已然弥合,岩壁光滑如镜,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觉。唯有掌中那根鱼刺,尖端悄然多了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纹,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
    扶桑遗界,不是牢笼,是信标。
    有人在他尚未出生之前,便已将一道因果种入此界,只待他斩天之后,以血为引,方能开启。
    而种下这因果的人……是苏幼绾?还是那个与她面容相仿、执灯而立的“她”?
    路长远转身,走向不癫和尚。
    小和尚依旧昏睡,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僧袍下摆不知何时染上了几点暗金斑痕,形如凝固的泪滴。路长远蹲下身,指尖拂过不癫腕脉,触感微烫,脉象却乱得诡异——时如洪钟震耳,时如游丝将断,分明是魂魄正在被某种力量反复拉扯、重塑。
    “佛主骗你来此,不是为除妖。”路长远收回手,语气平静,“是为借你五境佛心,作一道‘渡桥’。”
    不癫眉心忽而一跳。
    路长远目光如电,瞬间锁住他额间一点隐晦金光——那并非佛门金轮,而是一枚倒悬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银色符文,与鱼刺尖端银纹同源!符文每转一周,不癫呼吸便沉重一分,僧袍上那几滴暗金泪痕便浓烈一分。
    “渡桥?”不癫眼皮颤动,终于艰难睁开一线,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渡……渡什么?”
    “渡你回你该在的地方。”路长远直视他双眼,“佛主没告诉你,你剃度那日,慈航宫后山枯井里,曾浮起一盏青灯吗?”
    不癫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猛地一僵。
    “你记不得了。”路长远语调不变,却字字如钉,“因那日之后,你魂魄已被抽走一缕,寄于灯中,随扶桑残界沉入地脉。如今界隙初开,灯焰复燃,你体内那缕魂,正在归位。”
    不癫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泛着淡淡檀香的血沫。血沫落地,竟未洇开,反而聚成一朵微小的金莲,莲心一点青焰跳跃不息。
    路长远不再看他,起身望向远处。
    废墟尽头,白骨大妖溃散之地,一缕未被剑气绞碎的猩红雾气正悄然蠕动,凝聚成半截残破鲤尾。尾尖犹在滴血,血珠坠地,竟无声无息蚀穿三尺青岩,露出下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无数细小到肉眼难辨的梵文,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流转,如同活物般啃噬着岩石本身。
    “《往生咒》?”路长远俯身,指尖悬于血珠上方半寸,感受着其中翻涌的、不属于任何佛门正统的阴冷愿力,“不,是《往生咒》的逆咒。佛主用你的佛心作桥,引你来此,实则是要借你之身,替他补全这逆咒最后一环。”
    不癫浑身发抖,不是因痛,而是因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真相正冲垮他三十年苦修筑起的认知堤坝。
    “为何……是我?”他牙齿咯咯作响。
    “因你佛缘深厚。”路长远终于侧首,目光清冽如寒泉,“佛主说的没错。你确实佛缘深厚——厚到足以承载一整个堕落佛国的业火,而不被焚尽。”
    不癫眼前一黑。
    路长远却已迈步向前,靴底踏过那朵金莲,莲焰无声熄灭。他走向那截滴血鲤尾,断念剑尖轻点雾气,雾气如沸水般翻腾,竟显出一幅残缺地图——山川轮廓模糊,唯有一条蜿蜒水脉被朱砂重重勾勒,水脉尽头,标注着三个古篆小字:【归墟渊】。
    “八千年了。”路长远指尖划过那三个字,墨色朱砂竟如活物般顺着他的指腹蜿蜒而上,在他小臂内侧凝成一道微凉印记,“扶桑崩,天道化,欲魔封,长安堵……每一步,都踩在既定轨迹之上。可偏偏,有人在轨迹之外,埋下了一颗棋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投向慈航宫方向。
    “那颗棋子,叫苏幼绾。”
    话音落下,整片废墟忽然剧烈震颤。并非地动,而是空间本身在哀鸣。头顶裂开的深渊巨坑边缘,泥土如流沙般簌簌滑落,坑底白骨却不再爬起,反而齐齐转向路长远所在方位,空洞眼眶中幽绿鬼火疯狂闪烁,竟似在朝拜,又似在恐惧。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剑鸣自天际破空而来。
    银光如练,撕裂雨幕。
    一道素衣身影自云端掠下,足尖点过嶙峋怪石,衣袂翻飞间,竟将漫天雨丝尽数凝成冰晶,悬于半空,折射出万千细碎虹彩。她手中长剑未出鞘,剑穗却已如活蛇般缠上路长远手腕,冰凉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欲探向鲤尾的手硬生生拽回。
    “路公子。”苏幼绾立于三丈之外,雨珠在她周身三寸自动蒸腾,发梢微湿,眸光却比寒潭更深,“此物污秽,莫沾。”
    路长远垂眸,看着腕上那截雪白剑穗,又抬眼,迎上她视线。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扶桑遗界中那盏青灯、那行篆文、那张与她七分相似的脸,皆是幻梦。
    可路长远知道,不是。
    因她左耳垂上,一枚极小的银铃正微微震颤——铃身镂空,内里并无铃舌,唯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青焰,正随她呼吸明灭。
    那焰色,与界隙中灯焰,一模一样。
    路长远缓缓抽回手,任剑穗滑落。他望着苏幼绾,忽然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苏姑娘,你可知扶桑残界中,青灯照见的,究竟是谁的过去?”
    苏幼绾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滞。
    她并未回答,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捻起一粒悬浮冰晶。冰晶内,竟映出方才路长远识海中所见——九霄云台,天幕裂痕,苍白巨手。
    “过去?”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指尖微一用力,冰晶轰然炸成齑粉,“路公子,有些事,不该问。”
    风骤起。
    吹散漫天冰尘。
    路长远静立原地,断念剑鞘斜指地面,鞘尖一滴雨水缓缓凝聚,将坠未坠。
    苏幼绾转身欲走,素衣飘然。
    “等等。”路长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片废墟的雨声都为之一寂,“你左耳银铃里的青焰……是哪一年点上的?”
    苏幼绾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冷回响,随风飘散:
    “比你斩天,早三百年。”
    雨,忽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不偏不倚,正照在路长远脚边——那截滴血鲤尾,已彻底消散,唯余地上一滩暗红,正缓缓渗入岩缝。而岩缝深处,一点微弱银光,正随月华明灭,如同呼吸。
    路长远弯腰,拾起一枚从白骨大妖溃散后遗留的残骨。骨色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与鱼刺尖端、银铃青焰同源的银色微光。
    他攥紧残骨,掌心传来细微震动,仿佛握住了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远处,慈航宫钟声悠悠响起,撞破寂静,一声,又一声。
    钟声里,似有稚子诵经声隐隐传来,童音清越,念的却非佛经,而是一段早已失传的《扶桑纪年》残章:
    【……天裂,木焚,灯不灭。灯不灭,则界不朽。界不朽,则……】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钟声余韵里。
    路长远松开手,任那枚残骨坠地。
    骨落地无声。
    而他袖中,那枚刚被银芒烙印的扶桑界纹,正悄然灼热,如烙铁贴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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