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干什么吃的
路长远剑尖垂地，断念嗡鸣未歇，一缕剑气却已如游丝般刺入脚下青砖缝隙——砖缝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半凝固的暗红血浆，正顺着剑脊缓缓爬升，像一条活过来的蛇。
他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能动。
那血浆攀至剑锷时，忽地顿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紧接着，整座客栈的梁柱发出“咔嚓”一声闷响，不是断裂，而是……收缩。
墙壁向内塌陷三寸，地板拱起如脊背，连那口停在角落的棺材也微微震颤，棺盖缝隙间，一丝极淡的檀香混着腐气钻了出来。
不癫一手捏着佛钵，另一手死死攥住路长远衣袖：“路施主，这钵……吞得慢，可吐得慢。”
话音未落，他腹中便咕噜作响，金钵边缘泛起一圈涟漪，几尾骨鱼竟又从钵口翻腾而出，鳞片上还沾着未干的唾液，眼窝空洞，却齐刷刷转向针有圆破开的天穹豁口。
针有圆悬于半空，足下踏着一道由十六枚银针织就的浮空莲台，每一根针尖都悬着一滴金色雨珠，雨珠里映着不同年岁的她：七岁持针刺掌练血，十七岁剜心饲蛊，二十七岁剖颅纳月光入识海……全都是《十八明月花针》的筑基之相。
而那尊八臂佛陀，始终未动。
它只是看。
目光穿透金膜，落在路长远脸上，像两道烧红的铁钎，烫得人眼眶生疼。
路长远忽然笑了。
他抬脚，踩碎脚下一块青砖。
砖裂处，没有尘土飞扬，只涌出一团浓稠黑雾，雾中浮现出半张人脸——是王大哥的左脸，青紫浮肿，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开合着：“……埋进坟……埋进坟……”
同一瞬，轿子里那块写着“周氏贞烈”的牌位，“贞”字笔画骤然扭曲，化作一条细长黑虫，蠕动着钻入轿帘缝隙。
“原来如此。”路长远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屋骨鱼嘶鸣，“不是‘记’。”
不是幻境，不是时间回溯，更不是法阵投影。
是“记”。
佛门典籍中记载最古老、最污浊、最不可解的一种存在——非妖非鬼，非魂非魄，乃是大地吞咽万载生死后，在胃囊深处沉淀下来的记忆残渣。它们不具形，不成念，不修道，不证果，只靠复刻“曾经发生过之事”维系自身存续。
所以不癫的金圈无用，因为圈住的不是活人，是早已死去五千年的“痕迹”。
所以店小二能反复端来鱼汤，因为“端汤”这个动作，在某一日某一时，确曾发生过三次；所以房梁上悬着两具镜像白骨，因当年真有一对孪生兄弟，被白骨大妖以左右阴阳之法同时剥皮剔肉，一人留左，一人留右，死后尸身亦被钉于梁上，至今未坠。
路长远看向针有圆：“前辈封印此地，并非为除魔。”
针有圆垂眸，银针莲台缓缓旋转：“是。”
“是为镇‘记’。”
“是。”
“因‘记’若散，便成‘妄’——妄念一旦滋生，便会借活人之口开口，借活人之手杀人，借活人之身……诞下新的白骨。”
针有圆终于落地，足尖点在那口棺材盖上，棺木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具枯槁女尸。女尸双手交叠于腹，指缝间夹着一枚铜钱，钱面铸着“周氏永贞”四字，钱背却浮雕着一朵含苞未放的明月花。
路长远瞳孔骤缩。
《十八明月花针》入门第一式，名曰“种花”。
需取处子初血为壤，以怨念为肥，将银针刺入其心口七寸，待花苞自尸腹绽开，方算功成。花开之时，死者魂魄不散，反成针奴，终生侍奉施术者，为其引路、守阵、饲蛊。
而这周氏，分明是当年针有圆亲手种下的第一朵明月花。
“你认得这钱。”针有圆语调毫无波澜，“你见过它。”
路长远没答。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片被风卷来的纸灰——是先前慈航宫呕吐时溅出的红鲤鳞片所化。灰烬边缘，隐约可见半枚朱砂印，印文是“万佛宫·监斋司·丙字三号”。
不癫猛地抬头：“大僧……没印象。”
“当然没有。”路长远将灰烬碾碎，“监斋司三年前才设，丙字三号，是你去年亲手批的条子。”
不癫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路长远转身，直视那尊无面佛陀：“前辈封印此地，是怕‘记’散；佛陀坐镇于此，是怕‘记’醒。可你们漏算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断念剑尖挑起一缕黑雾，雾中浮现王大哥临死前最后一瞬：他并非被风刃割喉，而是自己掐住了脖子，指甲深陷皮肉，双目暴突，嘴唇无声翕动，吐出的不是求饶，而是一个名字——
“游蓉林。”
针有圆指尖微颤。
佛陀八臂中垂落的一只手掌，食指关节，轻轻叩击虚空，发出“笃、笃、笃”三声。
像敲钟。
像唤魂。
像在应和那个名字。
路长远继续道：“你们以为此地只有‘记’，却忘了‘记’要依附什么才能显形。它依附的不是尸骨，不是血迹，不是梁柱上的麻绳……”
他猛然抬剑，断念横扫，剑气如霜，将整面东墙轰然劈开！
墙后不是砖石泥灰，而是一片幽暗虚空。虚空中，密密麻麻悬浮着上千具白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身着五百年前三州婚丧服饰，每具白骨心口位置，都嵌着一枚明月花铜钱。钱面朝外，钱背朝内，花苞紧闭，却隐隐透出猩红微光。
最中央一具白骨，鹤发童颜，身披褪色袈裟，颈挂十八颗黑沉佛珠，右手执锡杖，左手托金钵——正是不癫此刻模样。
“那是你。”路长远说，“五百年前，你来此收妖，被‘记’缠身，成了它的一部分。”
不癫踉跄后退一步，金钵“哐当”坠地，里头骨鱼尽数化为飞灰。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掌纹清晰，皮肤温热，可就在方才，他清楚记得自己腹中饱胀，舌根发苦，喉间还残留着骨鱼滑腻的腥气。
真实得无可辩驳。
“所以……”不癫声音发哑，“大僧不是……早该死了？”
“不。”路长远摇头，“你是活人，只是被‘记’咬了一口。”
他指向虚空中央那具“不癫”白骨：“它才是死的。你不过是它的倒影，它的回声，它的……余味。”
话音未落，那具白骨突然动了。
它缓缓转头，空洞眼窝朝向不癫，颚骨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不癫自己的声音：“……监斋菩萨，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不癫浑身剧震，额角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竟真的开始干呕——可呕出的不是秽物，而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糯米丸子，雪白油亮，香气扑鼻。
路长远眼神一凛：“糟了。”
糯米丸子落地即化，蒸腾起一团甜腻白雾。雾中，竟浮现出游蓉林的身影——不是苏师尊，不是银发多男，而是十五岁模样的少女，素衣赤足，手持竹篮，篮中盛满新摘的明月花。
她对着不癫微笑，唇红齿白，眼里却无一丝活气。
“大师，尝一颗？”她声音清越，如山涧流泉。
不癫本能伸手去接。
路长远断念已至，剑锋贴着他腕脉划过，一缕血珠飞溅，正落在少女眉心。
“嗤——”
少女身影如墨入水，瞬间晕染溃散。
可就在她消散刹那，路长远眼角余光瞥见——那具白骨不癫的胸腔里，明月花铜钱背面，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梵文：
【欲食者，先饲我。】
路长远呼吸一顿。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白骨大妖。
是“饥”。
是万佛宫监斋司失守千年、被大地反刍吞回腹中的原始饥渴。
它不杀人，只“请”。
请活人入席，请记忆上桌，请因果倒盘，请生死同餐。
它要的从来不是血肉，是“饱足感”。
而游蓉林……正是它等了五千年的，最后一道主菜。
远处，针有圆忽然收针。
十六枚银针归入袖中，她望向路长远，第一次卸下所有缥缈仙气，语气疲惫如凡妇：“你既知此地为‘记’，可知它为何选在此刻显形？”
路长远抹去剑上血痕，声音低沉：“因‘记’醒了。”
“为何醒？”
“因有人来了。”
“谁？”
路长远望向客栈大门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门楣上悬挂的褪色红绸，在无风自动。
他一字一句道：“游蓉林，回来了。”
话音落，整座客栈骤然一静。
骨鱼停在半空，血珠悬于梁下，连那尊佛陀垂落的手指，也僵在离地三寸之处。
下一瞬——
“咚。”
一声轻响。
似是绣鞋踏在青砖上。
所有人，包括针有圆，包括那尊佛陀，包括虚空中上千具白骨，齐齐侧首，望向门口。
红绸掀开。
风雪灌入。
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发间簪着一支半开的明月花，花瓣边缘凝着细碎冰晶。
她没看针有圆，没看佛陀，甚至没看满屋白骨。
她只看着路长远，微微歪头，眼睛弯成月牙：
“相公，我煮了鱼汤，趁热喝。”
路长远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一下。
不癫怔怔望着少女，忽然脱口而出：“……师祖？”
少女闻声，终于转眸，看向他。
那一眼，不癫如遭雷殛，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万佛宫山门前的九十九级白玉阶、监斋殿里永远燃不尽的酥油灯、自己第一次偷吃供果被罚抄经三百遍时，案头悄然多出的一碟蜜饯……
还有——
五百年前三州大旱，饿殍遍野，他抱着饿死的幼弟跪在宫门前，哭到昏厥。再睁眼时，怀中弟弟尚有余温，而自己手边，静静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汤面浮着几片嫩白鱼肉，还有一支小小的、含苞的明月花。
“你……”不癫嘴唇颤抖，“你那时就……”
少女轻轻一笑，抬步进门。
绣鞋踩过门槛时，她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纹蜿蜒如藤蔓，迅速爬满整座客栈地面。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温热乳白的汤汁，香气弥漫，甜腥交织。
针有圆忽然厉喝：“退！”
她袖中银针再次迸射，却不是射向少女，而是直刺虚空——刺向那尊佛陀垂落的手指！
“轰——！”
金膜剧烈震荡，佛陀手指终于落下，却在触地前一瞬，被十六根银针死死钉住！
佛陀首次发出声响——不是梵唱，不是雷音，而是类似陶罐摔碎的“咔啦”脆响。
少女却恍若未闻。
她走到路长远面前，踮起脚，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微凉，带着雪气与花香。
“相公冷不冷？”她问。
路长远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
少女也不等他回答，只将手伸进自己袖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只青瓷小碗。
碗中汤色澄澈，浮着三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肉下卧着一枚完整的明月花苞，花瓣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一点猩红，如将燃未燃的烛芯。
她将碗递到他唇边，声音轻软如絮：“张嘴。”
路长远盯着那朵花苞，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那是剑孤阳留在他神魂深处的剑意烙印，此刻正疯狂震颤，如遇天敌。
他没张嘴。
少女却已倾碗。
温热的汤液滑入咽喉，舌尖触到鱼肉刹那，路长远眼前轰然炸开一幕幻象：
雪夜，孤峰，少年剑客背对他而立，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的月光。
少年忽然回头，眉眼清绝，唇角微扬：
“阿远，记住——真正的剑，从不斩人。”
幻象消散。
路长远猛地呛咳，一口鲜血喷在青瓷碗沿。
血珠蜿蜒而下，浸透碗壁那枚“周氏永贞”刻印，霎时间，整只瓷碗嗡鸣震颤，碗中汤水沸腾翻滚，那朵明月花苞“啵”一声绽开，花瓣舒展，露出花心——
一颗跳动的心脏。
鲜红，温热，表面覆满细密血管，正随着路长远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搏动。
少女凝视着那颗心，眸光温柔至极，声音却冷如玄冰：
“相公，你的心……好小啊。”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轻一弹。
那颗心脏“噗”地爆开，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弥漫中，路长远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
“咔。”
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碎了。
他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能动。
那血浆攀至剑锷时，忽地顿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紧接着，整座客栈的梁柱发出“咔嚓”一声闷响，不是断裂，而是……收缩。
墙壁向内塌陷三寸，地板拱起如脊背，连那口停在角落的棺材也微微震颤，棺盖缝隙间，一丝极淡的檀香混着腐气钻了出来。
不癫一手捏着佛钵，另一手死死攥住路长远衣袖：“路施主，这钵……吞得慢，可吐得慢。”
话音未落，他腹中便咕噜作响，金钵边缘泛起一圈涟漪，几尾骨鱼竟又从钵口翻腾而出，鳞片上还沾着未干的唾液，眼窝空洞，却齐刷刷转向针有圆破开的天穹豁口。
针有圆悬于半空，足下踏着一道由十六枚银针织就的浮空莲台，每一根针尖都悬着一滴金色雨珠，雨珠里映着不同年岁的她：七岁持针刺掌练血，十七岁剜心饲蛊，二十七岁剖颅纳月光入识海……全都是《十八明月花针》的筑基之相。
而那尊八臂佛陀，始终未动。
它只是看。
目光穿透金膜，落在路长远脸上，像两道烧红的铁钎，烫得人眼眶生疼。
路长远忽然笑了。
他抬脚，踩碎脚下一块青砖。
砖裂处，没有尘土飞扬，只涌出一团浓稠黑雾，雾中浮现出半张人脸——是王大哥的左脸，青紫浮肿，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开合着：“……埋进坟……埋进坟……”
同一瞬，轿子里那块写着“周氏贞烈”的牌位，“贞”字笔画骤然扭曲，化作一条细长黑虫，蠕动着钻入轿帘缝隙。
“原来如此。”路长远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屋骨鱼嘶鸣，“不是‘记’。”
不是幻境，不是时间回溯，更不是法阵投影。
是“记”。
佛门典籍中记载最古老、最污浊、最不可解的一种存在——非妖非鬼，非魂非魄，乃是大地吞咽万载生死后，在胃囊深处沉淀下来的记忆残渣。它们不具形，不成念，不修道，不证果，只靠复刻“曾经发生过之事”维系自身存续。
所以不癫的金圈无用，因为圈住的不是活人，是早已死去五千年的“痕迹”。
所以店小二能反复端来鱼汤，因为“端汤”这个动作，在某一日某一时，确曾发生过三次；所以房梁上悬着两具镜像白骨，因当年真有一对孪生兄弟，被白骨大妖以左右阴阳之法同时剥皮剔肉，一人留左，一人留右，死后尸身亦被钉于梁上，至今未坠。
路长远看向针有圆：“前辈封印此地，并非为除魔。”
针有圆垂眸，银针莲台缓缓旋转：“是。”
“是为镇‘记’。”
“是。”
“因‘记’若散，便成‘妄’——妄念一旦滋生，便会借活人之口开口，借活人之手杀人，借活人之身……诞下新的白骨。”
针有圆终于落地，足尖点在那口棺材盖上，棺木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具枯槁女尸。女尸双手交叠于腹，指缝间夹着一枚铜钱，钱面铸着“周氏永贞”四字，钱背却浮雕着一朵含苞未放的明月花。
路长远瞳孔骤缩。
《十八明月花针》入门第一式，名曰“种花”。
需取处子初血为壤，以怨念为肥，将银针刺入其心口七寸，待花苞自尸腹绽开，方算功成。花开之时，死者魂魄不散，反成针奴，终生侍奉施术者，为其引路、守阵、饲蛊。
而这周氏，分明是当年针有圆亲手种下的第一朵明月花。
“你认得这钱。”针有圆语调毫无波澜，“你见过它。”
路长远没答。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片被风卷来的纸灰——是先前慈航宫呕吐时溅出的红鲤鳞片所化。灰烬边缘，隐约可见半枚朱砂印，印文是“万佛宫·监斋司·丙字三号”。
不癫猛地抬头：“大僧……没印象。”
“当然没有。”路长远将灰烬碾碎，“监斋司三年前才设，丙字三号，是你去年亲手批的条子。”
不癫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路长远转身，直视那尊无面佛陀：“前辈封印此地，是怕‘记’散；佛陀坐镇于此，是怕‘记’醒。可你们漏算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断念剑尖挑起一缕黑雾，雾中浮现王大哥临死前最后一瞬：他并非被风刃割喉，而是自己掐住了脖子，指甲深陷皮肉，双目暴突，嘴唇无声翕动，吐出的不是求饶，而是一个名字——
“游蓉林。”
针有圆指尖微颤。
佛陀八臂中垂落的一只手掌，食指关节，轻轻叩击虚空，发出“笃、笃、笃”三声。
像敲钟。
像唤魂。
像在应和那个名字。
路长远继续道：“你们以为此地只有‘记’，却忘了‘记’要依附什么才能显形。它依附的不是尸骨，不是血迹，不是梁柱上的麻绳……”
他猛然抬剑，断念横扫，剑气如霜，将整面东墙轰然劈开！
墙后不是砖石泥灰，而是一片幽暗虚空。虚空中，密密麻麻悬浮着上千具白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身着五百年前三州婚丧服饰，每具白骨心口位置，都嵌着一枚明月花铜钱。钱面朝外，钱背朝内，花苞紧闭，却隐隐透出猩红微光。
最中央一具白骨，鹤发童颜，身披褪色袈裟，颈挂十八颗黑沉佛珠，右手执锡杖，左手托金钵——正是不癫此刻模样。
“那是你。”路长远说，“五百年前，你来此收妖，被‘记’缠身，成了它的一部分。”
不癫踉跄后退一步，金钵“哐当”坠地，里头骨鱼尽数化为飞灰。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掌纹清晰，皮肤温热，可就在方才，他清楚记得自己腹中饱胀，舌根发苦，喉间还残留着骨鱼滑腻的腥气。
真实得无可辩驳。
“所以……”不癫声音发哑，“大僧不是……早该死了？”
“不。”路长远摇头，“你是活人，只是被‘记’咬了一口。”
他指向虚空中央那具“不癫”白骨：“它才是死的。你不过是它的倒影，它的回声，它的……余味。”
话音未落，那具白骨突然动了。
它缓缓转头，空洞眼窝朝向不癫，颚骨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不癫自己的声音：“……监斋菩萨，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不癫浑身剧震，额角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竟真的开始干呕——可呕出的不是秽物，而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糯米丸子，雪白油亮，香气扑鼻。
路长远眼神一凛：“糟了。”
糯米丸子落地即化，蒸腾起一团甜腻白雾。雾中，竟浮现出游蓉林的身影——不是苏师尊，不是银发多男，而是十五岁模样的少女，素衣赤足，手持竹篮，篮中盛满新摘的明月花。
她对着不癫微笑，唇红齿白，眼里却无一丝活气。
“大师，尝一颗？”她声音清越，如山涧流泉。
不癫本能伸手去接。
路长远断念已至，剑锋贴着他腕脉划过，一缕血珠飞溅，正落在少女眉心。
“嗤——”
少女身影如墨入水，瞬间晕染溃散。
可就在她消散刹那，路长远眼角余光瞥见——那具白骨不癫的胸腔里，明月花铜钱背面，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梵文：
【欲食者，先饲我。】
路长远呼吸一顿。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白骨大妖。
是“饥”。
是万佛宫监斋司失守千年、被大地反刍吞回腹中的原始饥渴。
它不杀人，只“请”。
请活人入席，请记忆上桌，请因果倒盘，请生死同餐。
它要的从来不是血肉，是“饱足感”。
而游蓉林……正是它等了五千年的，最后一道主菜。
远处，针有圆忽然收针。
十六枚银针归入袖中，她望向路长远，第一次卸下所有缥缈仙气，语气疲惫如凡妇：“你既知此地为‘记’，可知它为何选在此刻显形？”
路长远抹去剑上血痕，声音低沉：“因‘记’醒了。”
“为何醒？”
“因有人来了。”
“谁？”
路长远望向客栈大门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门楣上悬挂的褪色红绸，在无风自动。
他一字一句道：“游蓉林，回来了。”
话音落，整座客栈骤然一静。
骨鱼停在半空，血珠悬于梁下，连那尊佛陀垂落的手指，也僵在离地三寸之处。
下一瞬——
“咚。”
一声轻响。
似是绣鞋踏在青砖上。
所有人，包括针有圆，包括那尊佛陀，包括虚空中上千具白骨，齐齐侧首，望向门口。
红绸掀开。
风雪灌入。
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发间簪着一支半开的明月花，花瓣边缘凝着细碎冰晶。
她没看针有圆，没看佛陀，甚至没看满屋白骨。
她只看着路长远，微微歪头，眼睛弯成月牙：
“相公，我煮了鱼汤，趁热喝。”
路长远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一下。
不癫怔怔望着少女，忽然脱口而出：“……师祖？”
少女闻声，终于转眸，看向他。
那一眼，不癫如遭雷殛，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万佛宫山门前的九十九级白玉阶、监斋殿里永远燃不尽的酥油灯、自己第一次偷吃供果被罚抄经三百遍时，案头悄然多出的一碟蜜饯……
还有——
五百年前三州大旱，饿殍遍野，他抱着饿死的幼弟跪在宫门前，哭到昏厥。再睁眼时，怀中弟弟尚有余温，而自己手边，静静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汤面浮着几片嫩白鱼肉，还有一支小小的、含苞的明月花。
“你……”不癫嘴唇颤抖，“你那时就……”
少女轻轻一笑，抬步进门。
绣鞋踩过门槛时，她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纹蜿蜒如藤蔓，迅速爬满整座客栈地面。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温热乳白的汤汁，香气弥漫，甜腥交织。
针有圆忽然厉喝：“退！”
她袖中银针再次迸射，却不是射向少女，而是直刺虚空——刺向那尊佛陀垂落的手指！
“轰——！”
金膜剧烈震荡，佛陀手指终于落下，却在触地前一瞬，被十六根银针死死钉住！
佛陀首次发出声响——不是梵唱，不是雷音，而是类似陶罐摔碎的“咔啦”脆响。
少女却恍若未闻。
她走到路长远面前，踮起脚，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微凉，带着雪气与花香。
“相公冷不冷？”她问。
路长远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
少女也不等他回答，只将手伸进自己袖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只青瓷小碗。
碗中汤色澄澈，浮着三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肉下卧着一枚完整的明月花苞，花瓣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一点猩红，如将燃未燃的烛芯。
她将碗递到他唇边，声音轻软如絮：“张嘴。”
路长远盯着那朵花苞，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那是剑孤阳留在他神魂深处的剑意烙印，此刻正疯狂震颤，如遇天敌。
他没张嘴。
少女却已倾碗。
温热的汤液滑入咽喉，舌尖触到鱼肉刹那，路长远眼前轰然炸开一幕幻象：
雪夜，孤峰，少年剑客背对他而立，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的月光。
少年忽然回头，眉眼清绝，唇角微扬：
“阿远，记住——真正的剑，从不斩人。”
幻象消散。
路长远猛地呛咳，一口鲜血喷在青瓷碗沿。
血珠蜿蜒而下，浸透碗壁那枚“周氏永贞”刻印，霎时间，整只瓷碗嗡鸣震颤，碗中汤水沸腾翻滚，那朵明月花苞“啵”一声绽开，花瓣舒展，露出花心——
一颗跳动的心脏。
鲜红，温热，表面覆满细密血管，正随着路长远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搏动。
少女凝视着那颗心，眸光温柔至极，声音却冷如玄冰：
“相公，你的心……好小啊。”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轻一弹。
那颗心脏“噗”地爆开，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弥漫中，路长远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
“咔。”
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