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摸狐狸的手法如果用来......

    梅昭昭定了定心神。
    没有黑袍的笼罩,少女有些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刚刚还贴着男人如此之近,还不是狐狸状态的!
    她不由得想起了路长远摸狐狸的手法,那种触感换算到人身之上......奴家不能再想下...
    红裙男子僵在原地,指尖还捏着半截垂落的纱袖,眼尾胭脂未干,唇上朱砂犹艳,可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却空了——不是惊惧,而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的茫然。她嘴唇微张,想唤一声“妈妈”,喉头却只滚出一点嘶哑气音,像被掐住脖颈的雀鸟。
    杨荔克站在门边,白裙不动,发丝不扬,连裙摆褶皱都凝固如冰雕玉刻。她手中那方玉牌已悄然收起,指尖却悬停在半空,离那红裙女子眉心不过三寸。一缕极淡的冥气自她指端游出,如细线般绕过女子额角,在她耳后轻轻一绕——那里,赫然浮现出一道暗红符纹,形如扭曲兔耳,正随呼吸微微搏动。
    “你身上有它留下的印。”杨荔克声音清冷,不带起伏,“不是血契,是魂契。它用你的命,续它的命。”
    红裙女子浑身一颤,膝弯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她额头抵着青砖,肩头剧烈起伏,却不敢哭出声,只从齿缝里挤出破碎字句:“奴……奴婢不知……那几日只觉困倦……梦里总见兔子跳……跳进我喉咙里……”
    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急而碎,是老鸨提着裙角小跑而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仙、仙人息怒!这丫头是周家买来的,专为今日冥婚备下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杨荔克眸光微斜,扫过老鸨枯瘦手腕上缠着的红绳——绳结歪斜,末端浸着一点干涸黑血,正与红裙女子耳后符纹同色。她指尖轻弹,一缕冥气倏然刺入老鸨腕间红绳。那绳应声绷断,断口处竟渗出细密血珠,聚成一只微缩兔形,跃了两跃,便化作青烟散去。
    老鸨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面如金纸:“它……它还在吸我的寿!”
    “它早把你们当养料。”杨荔克终于抬步进门,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红菱楼三年内,共办冥婚十七场,死新娘十二人,新郎五具尸首——可有哪一具,真入了棺?”
    老鸨瘫坐在地,涕泪横流:“都……都烧了!周家说,阴婚要焚尽阳气,才好引阴魂相合……”
    杨荔克垂眸,目光落在红裙女子颈侧——那里衣领微敞,露出一截苍白肌肤,其下隐隐透出蛛网状青灰脉络,正缓缓蠕动。“烧的不是尸,是活人将死时最后一口阳气。”她顿了顿,声如霜刃,“你们烧的,是它替自己攒的续命薪柴。”
    话音未落,整座红菱楼骤然一震!非是地动,而是楼内烛火齐齐爆裂,数十点火星腾空而起,竟在半空凝而不散,迅速聚拢、拉长,化作一道赤红巨影——兔首人身,獠牙森然,双目燃着幽绿鬼火,手持一柄骨杖,杖首嵌着一枚暗红眼球,正滴溜溜转动,直直锁住杨荔克!
    “聒噪。”杨荔克连眼皮也未掀。
    她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只有一道极细、极亮、近乎透明的弧线自她指尖迸出,切过空气时,连烛火都凝滞了一瞬。
    那兔妖巨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自眉心至胯下,已被剖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中不见血肉,唯有一片混沌虚黑,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天地。下一瞬,虚黑骤然坍缩,巨影如沙塔崩塌,簌簌剥落,化作漫天灰烬,簌簌落于青砖之上,竟在触地刹那,凝成无数细小兔形,扭动数下,便尽数化为飞灰。
    红裙女子猛地抬头,耳后符纹已褪尽,只余一道浅浅红痕。她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如风箱,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不是因恐惧,而是久困囹圄乍得解脱的虚脱。
    老鸨却瘫在地上,抖如筛糠,望着满地灰烬,喃喃道:“完了……周家供的‘赤瞳祖师’……没了……”
    “赤瞳祖师?”杨荔克冷笑,“不过是只开了灵智、啃了百年阴骨的老兔子,仗着周家世代献祭活人,偷来一丝阴司残气,硬撑着没散形罢了。”她俯身,指尖在青砖灰烬上轻轻一捻,捻起一点未尽的暗红碎屑,“它最后这点气,还是从你腕上红绳里榨出来的。”
    老鸨浑身一僵,喉头咯咯作响,竟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杨荔克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窗边。窗外,夜色正浓,山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她抬手推开窗扇,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得她鬓发微扬。就在此时,楼下街道尽头,两盏灯笼由远及近,昏黄光晕在墨色里摇晃,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僧袍破旧,矮的那个青衫磊落,正是路长远与不癫。
    路长远似有所感,忽然抬头,目光穿透重重楼阁,直直望向这扇敞开的窗。
    杨荔克并未回避。她静静伫立,月光恰好倾泻在她半边侧脸上,勾勒出清绝冷硬的轮廓,眼底却无波无澜,只映着楼下那两点微弱灯火,仿佛在看两粒尘埃。
    路长远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前行。
    不癫却仰起脸,朝这方向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杨荔克眸光微凝。那声佛号并非寻常诵念,尾音微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竟令窗棂上凝结的薄霜微微震颤。她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袖中一枚温润玉佩悄然发热——那是她幼时被慈航宫弃于山崖,唯一拾回的旧物,内里封着一缕早已断绝的佛门愿力。
    她垂眸,玉佩温热如血。
    楼下,路长远已拉着不癫快步走过红菱楼门前。他脚步不停,声音却压得极低:“和尚,你刚才那声佛号,是在提醒她别动手?”
    不癫摸了摸光头,苦笑:“小僧只是……不想她把整栋楼拆了。这楼底下,埋着七口镇煞铜棺,若全震开了,怕是要惊醒些不该醒的东西。”
    “铜棺?”路长远脚步一顿,眯眼看向红菱楼地基处隐约透出的青黑色石纹,“难怪这楼建得如此古怪,地基比寻常客栈深三倍不止……和尚,你早知道?”
    “小僧只知此地阴气淤积,怨气盘绕,似有活物借势而生。”不癫目光扫过楼前那对猩红灯笼,灯笼纸面上,竟有暗红纹路隐隐浮动,勾勒出兔耳形状,“至于是什么活物……小僧未见真形,不敢妄断。但花里桃施主临终前,曾托人捎给小僧一句话:‘红菱不红,白骨生鳞。若见赤瞳,速焚金钵。’”
    路长远心头一跳:“金钵?就是你押在青楼换饭吃的那个?”
    “正是。”不癫叹道,“小僧本以为,那是佛主给的护身符。如今看来……许是把钥匙。”
    两人说话间,已拐过街角。路长远忽觉袖口一紧,低头一看,竟是不癫悄悄攥住了他袖角,僧袍宽大的袖口几乎遮住他半只手。路长远一怔,随即了然——这和尚分明是怕自己又走丢,或是……怕自己被那楼上那位白衣仙子随手拎走。
    他忍不住笑出声:“和尚,你怕她?”
    不癫摇头,神色却无比认真:“小僧怕的不是她。小僧怕的是……她若真动手,这满城凡人,怕是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远处山峦轮廓之上,忽有一线极淡的银光撕裂夜幕,如刀锋劈开墨云——那是瑤光修士御剑破空留下的轨迹,迅疾、凛冽、不容置疑。银光掠过之处,连风都为之冻结。
    路长远仰头望去,笑意渐敛。他忽然想起裘月寒说过的话:“瑤光修士,专司诛杀大妖,尤擅猎杀近开阳之辈。”而那只兔妖,距开阳,仅差一线。
    不癫亦抬头,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道银光消逝的方向,久久未语,最终只低声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银光所指,并非红菱楼,而是城西一片荒芜乱葬岗。岗上枯树嶙峋,坟包错落,唯有中央一座新坟,碑石未刻字,墓前香炉里,三炷残香青烟袅袅,尚未燃尽。
    裘月寒立于坟前,玄衣如墨,长剑归鞘。她脚边,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尸静静伏着,皮毛柔顺,双目紧闭,竟无半分狰狞,倒似睡去。她俯身,指尖拂过兔尸额心——那里,一点暗红印记正缓缓褪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渐渐稀释、消散。
    “原来是你。”她声音很轻,似叹息,又似确认,“周家祖坟地脉,被你挖空了三尺,引阴河倒灌,才养出这等凶物。”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荒坟。每座坟包前,皆插着一根细竹,竹尖挑着一张黄纸,纸上朱砂所绘,皆是兔形符箓。风过处,纸符簌簌抖动,发出细微的、如同啃噬般的沙沙声。
    裘月寒眸光一厉,袖中滑出一柄寸许长的短匕,寒光凛冽。她手腕轻转,短匕如电射出,精准钉入最近一座坟包前的竹竿——
    “咔嚓!”
    竹竿应声而断,黄纸飘落。就在纸符离竹的刹那,整片乱葬岗骤然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所有竹竿上的纸符,同一时刻停止抖动,僵直如铁。紧接着,那些朱砂兔形竟在纸上疯狂蠕动起来,仿佛活物被困牢笼,徒劳挣扎!
    裘月寒一步踏出,足尖碾过飘落的纸符。符纸在她靴底无声化为齑粉,其中一只朱砂兔,刚挣扎着探出半截身子,便被碾得粉碎,化作一缕腥臭黑烟,瞬间消散。
    她缓步前行,靴底每踏一处,便有一根竹竿断裂,一张纸符粉碎。黑烟弥漫,腥气冲天,却始终无法近她身前三尺。那腥气越是浓郁,她周身气息越是清冽,仿佛万载玄冰,冻彻一切污浊。
    当第七根竹竿断裂,最后一张纸符化为飞灰时,裘月寒停步。她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坟前无碑,只有一块青苔斑驳的粗粝石头。石头表面,竟深深嵌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损严重,孔洞处却泛着诡异暗红,仿佛被无数血液反复浸染、擦拭。
    裘月寒蹲下身,指尖拂过铜钱。铜钱冰冷刺骨,入手瞬间,一股阴寒戾气如毒蛇般顺着指尖窜上臂膀!她面色不变,反手一握,掌心冥气勃发,如烈火煅烧!只听“滋啦”一声轻响,铜钱表面那层暗红竟被生生烧灼剥离,露出底下原本的黄铜色泽——铜钱背面,赫然铸着四个蝇头小篆:周氏镇煞。
    “镇煞?”裘月寒嗤笑一声,指尖用力,黄铜铜钱在她掌心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拿活人命填的煞,也配称镇?”
    她站起身,玄衣翻飞,目光投向红菱楼方向。夜风卷起她一缕青丝,拂过颊边,竟在触及肌肤的刹那,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就在此时,她腰间一枚传讯玉珏突然微光闪烁,继而无声碎裂,化作点点星芒,融入夜色。
    裘月寒眉头微蹙。瑤光宗传讯,素来以玉珏为媒,碎则事急。能令玉珏自碎,必是宗门秘令,且需执令者亲自赴约——地点,就在明日午时,傅岩雪山门之外。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乱葬岗一眼。转身离去时,脚下枯枝未折,落叶未惊。唯有那座孤坟前的青石,表面悄然爬满细密裂痕,如蛛网蔓延,直至整块石头轰然崩解,化为齑粉,露出其下深埋之物——
    一截森白指骨,骨节粗大,指甲乌黑弯曲,形如鹰爪。指骨顶端,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凝聚,饱满欲坠,却始终未曾滴落。
    山风呜咽,卷起灰白骨粉,洋洋洒洒,飘向红菱楼的方向。
    而在红菱楼顶层雅间,杨荔克依旧立于窗边。她指尖那枚温热的玉佩,此刻已悄然冷却。窗外,银光早已消散,唯余沉沉夜色。她静静看着远方山峦轮廓,良久,终于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极细的白色雾气——那雾气甫一出现,便如活物般蜿蜒游动,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清晰的画卷:
    画中,是一座古朴庄严的寺庙,檐角悬挂的铜铃静止不动,庙门紧闭。门楣之上,匾额题着三个大字——慈航宫。
    雾气画卷只维持了三息,便如冰雪消融,散于无形。
    杨荔克收回手,指尖空空。她转身,目光扫过室内狼藉——打翻的酒壶、碎裂的杯盏、地上未及清理的灰烬,以及瘫软在地、昏死过去的老鸨。
    她缓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面。面汤浑浊,浮着几根蔫黄的菜叶。她凝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一缕寒气掠过碗沿——
    “咔嚓。”
    整只粗瓷碗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白霜,继而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碗身每一寸。霜气所至之处,面汤冻结,菜叶僵直,连碗底那点油星,都凝成细小冰晶。
    她松开手。
    “哗啦——”
    瓷碗彻底崩解,化为无数冰晶碎片,簌簌落于桌面,堆叠如雪。冰晶之中,竟隐隐映出无数个微缩的、扭曲的兔首,张着黑洞洞的嘴,无声嘶嚎。
    杨荔克看也不看,拂袖转身,白裙曳地,无声无息,走向门口。经过红裙女子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声音清冷如初:“明日卯时,城东药铺。取三钱‘断魂草’,两钱‘忘忧根’,一钱‘净心露’。混入井水,饮七日。”
    红裙女子浑身一震,泪眼朦胧中,只看到那抹白影推门而出,身影融入走廊昏暗,再未回头。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楼下,路长远与不癫已走出两条街。夜风送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缓慢而沉重。
    路长远忽然开口:“和尚,你说……慈航宫,是不是也在找那只兔子?”
    不癫沉默片刻,摇头:“小僧不知。小僧只知,花里桃施主死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慈航宫山脚下的‘净心斋’。斋中老尼,送了她一包‘安神茶’。”
    路长远脚步一顿,夜风灌入衣领,带来一丝刺骨寒意:“安神茶?”
    “嗯。”不癫抬手,指向远处山峦轮廓上,一点若隐若现的、极其微弱的金色灯火,“慈航宫的灯,百年不熄。可昨夜……灭了一盏。”
    路长远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山巅云雾缭绕,那点金光果然黯淡许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不癫吃面时,那碗面汤上浮着的油星,在灯光下,竟也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与慈航宫灯火如出一辙的金色。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脚边。不癫僧袍鼓荡,他抬手按住光头,以防被风掀了帽子,口中却喃喃道:“小僧饿了。”
    路长远:“……”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又想起裘月寒付账时塞给店老板的那锭银子——那银子上,似乎也带着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金痕。
    山风呜咽,吹散了最后一丝面香。
    而红菱楼顶,那扇被杨荔克推开的窗,不知何时,已悄然关上。窗内,烛火重新燃起,幽幽摇曳,映照着满桌冰晶碎片,以及碎片之中,无数个无声嘶嚎的、扭曲的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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