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对长安道人特殊修改

    吞天魔。
    上古三千大魔之中的佼佼者,哪怕是冥君都觉得此魔有些棘手。
    与其他有多种玄妙之法的魔不同,此魔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法,唯独一张吞天大嘴极为了得,即便受再重的伤,也能通过进食恢复如初...
    路长远刚踏出面摊几步,身后忽有风声掠过,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与铁锈混杂的气息。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上一缕被风吹起的暗金丝线——那是昨夜姜嫁衣剑气所留的余韵,尚未散尽。
    “路施主。”是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平缓却略带喘息,“方才那碗面……可还合口?”
    路长远侧身,见那和尚正立于晨光里,灰扑扑的僧衣下摆沾着几点面汤渍,左手托着空碗,右手却按在腰间一处鼓囊囊的布包上——那形状分明是金钵轮廓,只是被粗布裹得严实,连一丝金光也漏不出。
    他眉梢微扬:“你不是说金钵被人抢走了?”
    是癫低头看了眼布包,脸上竟浮起一点近乎羞赧的红:“啊……抢是抢了,但大僧追出去三里,又讨回来了。”
    “三里?”路长远挑眉,“青楼门口踹你出来那人,可是七境巅峰?”
    “不,是六境,练的是横练功夫,皮厚如墙。”是癫挠挠光头,语气却毫无怨怼,“不过他踢我左腿时,我顺手扣住了他脚踝三寸‘承山穴’,他落地便跪了半晌,金钵就滚到了我手边。”
    路长远一时失语。
    这和尚嘴上念着阿弥陀佛,手上却使着最阴损的截脉手法;口中说着“因果不可强求”,转身就把人穴位掐得对方当场尿了裤子——万佛宫到底是教禅还是教刺杀?
    “你既会点穴,怎还被踹出来?”他问。
    是癫叹口气:“因他喊了句‘姑娘快看这秃驴装死!’,大僧怕坏了人家姑娘清誉,便顺势倒地,好让她们安心回房……佛主说,慈悲先从护人名节起。”
    路长远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一笑:“你这和尚,比裘月寒还难缠。”
    话音未落,远处街角忽有铃声轻响,一串银铃随风而至,叮咚如碎玉,清越中透着三分媚意。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名红衣女子自斜阳巷口缓步而来,腰肢轻摆,发间垂下的赤色流苏随步摇曳,足下绣鞋尖儿缀着两粒鸽血石,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是癫立刻合十后退半步,低眉垂目:“阿弥陀佛,女施主慎行,莫近贫僧三尺之内。”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目光却越过他,直落在路长远面上:“哟,这不是长安道人的小徒?怎么,改投佛门了?”
    路长远没应声,只抬手按了按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十年前裘月寒用银簪划的。如今那处皮肤微微发烫,仿佛有人隔着千里之外,轻轻呵了一口气。
    女子见他不答,也不恼,只将手中一把折扇“啪”地展开,扇面绘着半幅春山烟雨图,另一侧却空白如雪。“前日我在红菱楼听见个消息,”她声音压低,尾音勾着蜜糖似的甜,“那白骨妖,昨夜吞了孟有瑤麾下三十七名巡夜卫,骨头都没剩一根,只剩三十七双绣鞋,整整齐齐摆在洛阳府衙门口。”
    路长远瞳孔微缩。
    孟有瑤是青草剑门当代掌门亲妹,掌管洛阳凡俗律令,手下巡夜卫皆习过基础剑气,虽无灵根,但能斩寻常精怪。三十七人一夜之间被吞得只剩鞋——这绝非普通白骨成精所能为。
    “她为何要杀孟家的人?”他问。
    红衣女子收扇,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因为她恨孟有瑤杀了她夫君。”
    “她夫君是谁?”
    “一个叫沈砚的书生。”女子笑意渐冷,“三年前科举放榜那日,沈砚高中探花,却被孟有瑤以‘勾结魔修、私藏禁术’之名当街斩首。尸首悬于朱雀门三日,无人敢收。后来……那具尸首,就自己站起来了。”
    路长远心头一震。
    建木残枝曾在古籍残卷中提过一桩旧事:千年前,有书生为救病母盗取药王谷秘典,被剜去双目割断经脉,抛尸乱葬岗。其骨吸食百年月华,终化白骨大妖,专噬贪官污吏,十年间洛阳七任知府暴毙,皆颈骨尽碎,状若被无形之手生生拧断。
    那书生的名字,就叫沈砚。
    “佛主让你来捉妖,”路长远缓缓道,“可曾告诉你,这妖当年为何被剜目?”
    是癫默然片刻,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去鞋面上一点泥印:“佛主说,沈砚盗典,只为救母。药王谷那本《九转续命经》,本就是为凡人所著,写在竹简背面的批注里,还有一句‘医者仁心,不在宗门,而在血脉’。”
    路长远怔住。
    万佛宫向来不涉凡俗公案,更遑论替一个被朝廷定罪的死囚翻案。可这和尚却把批注记得如此清楚,连竹简背面的墨色深浅都仿佛亲眼所见。
    “你见过那竹简?”他问。
    是癫摇头:“大僧没见过。但花里桃施主临终前,把那本《九转续命经》烧成了灰,混进酒里喂我喝下。她说,有些道理,得咽下去才长记性。”
    路长远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红衣女子已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眸一笑:“对了,沈砚吞完巡夜卫后,今早去了城西义庄。据说……他在找一双眼睛。”
    “什么眼睛?”
    “他自己当年被剜下来的那双。”
    她身影渐远,铃声杳然。路长远却站在原地未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耳后那道旧疤——那里忽然渗出一滴血珠,鲜红如朱砂,顺着颈侧滑入衣领。
    是癫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路施主,你身上有建木气息。”
    路长远猛地抬眼。
    “不是残留,是活的。”是癫指向他心口位置,“像一粒种子,在跳。”
    路长远呼吸一滞。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建木入梦之事,更未显露过半分异状。这和尚却一眼道破。
    “你怎么知道?”
    是癫双手合十,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因为万佛宫地底,埋着建木一根枯枝。佛主每日以血饲之,已养了九百八十七年。昨夜子时,那枯枝……开了三朵青花。”
    路长远脑中轰然一声。
    建木开花,必有灵主现世。
    而他昨夜梦中,冥君指尖拂过他额心时,曾低语一句:“时候到了。”
    “佛主让你来,真是为了捉妖?”他声音沙哑。
    是癫望着远处义庄方向升起的一缕青烟,轻声道:“佛主说,此劫若渡,建木可活;若渡不过……天下所有修行者,都将退回凡胎,再无灵根。”
    路长远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不是捉妖,是试炼。
    试他是否配做建木新主,试他能否在真相与律法、私情与天道之间,踏出第三条路。
    “走吧。”他迈步向前,衣袍猎猎,“去义庄。”
    是癫跟上,忽然问:“路施主信轮回么?”
    “不信。”路长远答得干脆,“我只信因果。”
    “那若沈砚轮回十世,世世皆为善人,却每世皆被冤杀呢?”
    路长远脚步未停:“那就掀了判官殿,重写生死簿。”
    是癫笑了,笑声爽朗如钟:“阿弥陀佛,大僧今日方知,什么叫……真正的疯魔。”
    义庄在城西荒坡,十数间歪斜土屋围着一口枯井。井沿青苔斑驳,刻满模糊符文,井口盖着块乌沉沉的玄铁板,板上压着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之形。
    两人到时,井边已躺了五具尸体。
    不是巡夜卫,是义庄杂役。每人双眼都被剜去,空洞的眼窝朝天,脸上却凝固着安详笑意,仿佛临终前见到了极美之景。
    “他没给这些人看东西。”是癫蹲下查验,指尖拂过死者眼角,“泪腺完好,却无泪痕。说明所见非幻象,而是……真实记忆。”
    路长远盯着那玄铁井盖:“他在找眼睛,也在散播记忆。”
    话音刚落,井底忽有微光浮起,幽蓝如萤火,聚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副画面——
    月夜,朱雀门。少年探花郎跪在刑场中央,白衣染血。孟有瑤一袭青衫立于高台,手中长剑映着寒星。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刹那,少年忽然抬头,望向人群角落——那里站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正踮脚往他手里塞一只纸扎的兔子。
    “沈郎莫怕,我娘说,兔子能护魂不散。”
    画面倏然碎裂。
    蓝光暴涨,化作千万点星芒,尽数撞向路长远眉心!
    他本能抬手格挡,掌心却传来奇异温热——那光芒未伤他分毫,反而如溪流入海,尽数没入他识海深处。霎时间,无数碎片奔涌而至:
    药王谷后山竹林,少年背着病母采药,指尖被竹刺扎得鲜血淋漓;
    破庙漏雨,他撕下书页抄录《九转续命经》,墨迹被雨水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莲;
    刑场之上,他最后看见的不是刀光,而是小女孩腕间那串银铃,正随风轻响……
    “原来……是她。”路长远喃喃。
    是癫抬头看他:“谁?”
    “孟有瑤的女儿。”路长远嗓音干涩,“那只纸兔子,是她七岁生日时,沈砚亲手扎的。”
    井底蓝光渐弱,玄铁盖突然嗡鸣震颤,七枚铜钱齐齐跃起,在半空旋转如轮。一道白影自井中缓缓升起——
    没有皮肉,唯余森森白骨,空洞眼眶里燃着两簇幽蓝火焰。它右手提着一盏琉璃灯,灯中悬浮着两枚琥珀色眼球,正微微搏动,宛如活物。
    “沈砚。”路长远轻唤。
    白骨微微侧首,蓝焰跳动:“你认得我名字。”
    “我不认得你,”路长远上前一步,“但我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
    白骨静了一瞬,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行血字:
    【她骗我。】
    字迹稚拙,却是幼童笔法。
    路长远心头剧震。
    “谁骗你?”
    白骨缓缓转过身,面向义庄最东边那间土屋。屋门虚掩,门缝里渗出淡淡甜香——是桂花糕的味道。
    “她娘。”白骨开口,声音如枯枝刮过石板,“孟有瑤说,沈郎偷书害死我娘。可我娘临终前攥着这半块桂花糕,说……‘砚哥哥没偷,是他帮我偷的药。’”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门被推开。
    穿红裙的小女孩走了出来,腕间银铃叮咚作响。她仰起脸,冲路长远甜甜一笑:“叔叔,你身上有我爹爹的味道。”
    路长远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张脸,与梦中冥君端坐王座时的轮廓,竟有七分相似。
    是癫倒退三步,僧衣无风自动:“……建木守魂人。”
    小女孩歪着头:“哥哥,你终于来找我啦。”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青玉雕琢的小小建木果——果核裂开一线,里面蜷缩着一缕几乎透明的魂光,正微微搏动。
    路长远看着那缕魂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建木不开花则已,一开花,必结双果。一果饲主,一果养魂。
    而他梦中冥君喂他的年糕……甜糯温软,正是建木果浆所制。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他声音发紧。
    小女孩眨眨眼:“不呀,我刚醒。娘亲封了我三百年,说等一个敢掀判官殿的人。”
    她顿了顿,笑容天真烂漫:“哥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把这人间,重新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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