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未决

    主殿之门再度打开,貌美的白裙女侍井然有序地端着菜肴步入。
    裘月寒冷道:“不知此番仙宴主菜是何物?”
    侍女立刻答道:“主菜名云海吞天,是一道由极为珍稀的食材烹煮了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菜肴。”...
    红裙男子僵在原地,指尖还沾着方才斟酒时溅出的一星酒液,那点湿痕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她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不是因惧怕,而是因惊愕已凝成冰碴,卡在气管深处。门外那人立得极静,白裙垂落如霜雪覆刃,袖口未动分毫,可整座雅间的空气却似被抽去三成,连烛焰都矮了半截。
    兔妖伏在梁上,绒毛根根倒竖。它本欲借这送酒女子作掩护突袭,可此刻那白裙仙子连眼都未抬,只朝门内轻轻一拂袖。一道无形冥气如蛛丝缠绕,瞬息间缚住红裙女子双腕,又顺着她腕骨蜿蜒而上,直抵心口。女子面色霎时青灰,唇角沁出黑血,却仍维持着强撑的媚笑:“仙、仙子……奴家……”
    “不必装。”月仙子声线平直如尺,“你颈后第三椎骨处有鳞斑,左耳垂内侧生着三粒朱砂痣——兔妖化形,最擅遮掩皮相,偏忘了兔耳血脉涌动时,血色会从耳后漫至耳垂。”
    红裙女子笑意彻底碎裂。她猛地扬手,五指暴涨为利爪,指甲尖端弹出寸许银针,针尖淬着幽蓝寒光——是蚀魂毒!可那针离月仙子面门尚有三尺,便如撞上铜墙铁壁,簌簌断成齑粉。她瞳孔骤缩,终于看清对方腰间悬着的并非寻常剑鞘,而是一枚青玉雕琢的兔首,兔目嵌着两粒黯淡血石,此刻正微微搏动,仿佛与她胸腔内狂跳的心同频。
    “瑤光境的‘锁魄珏’……”她嘶声挤出半句,忽觉天旋地转。冥气已破开她周身妖力屏障,直钻入识海。无数碎片翻涌而出:七日前在城西枯井吞食的孕妇胎盘、昨夜用幻音蛊惑书生跳井时他攥紧的半块碎玉、还有……那只被她撕碎翅膀的青鸾幼鸟临死前扑棱的绒羽。
    月仙子闭了闭眼。她早知这兔妖罪孽深重,却未料它竟以活人魂魄喂养妖丹,每吞一魄,丹田便凝出一缕黑雾,雾中浮沉着受难者最后的面容。此刻那些面孔在冥气牵引下纷纷显形,无声呐喊着挤满整个房间,烛火噼啪爆裂,映得墙壁上鬼影幢幢。
    “你替谁卖命?”她问。
    红裙女子喉间咯咯作响,嘴角歪斜:“周……周家……冥婚……聘礼……”话音未落,她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涌出墨色血线,血线在空中扭曲成字——“快走”。字迹刚成,便被冥气绞得粉碎。
    月仙子眸光一凛。她倏然转身,袖中青玉兔首嗡鸣震颤,一道青光劈向房梁。梁木应声炸裂,木屑纷飞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蜷在断口处,后腿被青光灼穿,焦黑冒烟。它竖起长耳,赤红双目死死盯着月仙子腰间玉珏,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兔牙:“瑤光修士……果然认得‘饲魂阵’……可惜啊,你破不了周家祠堂的地脉……”
    话音未落,兔妖残躯轰然爆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雾气喷薄而出,雾中万千冤魂尖啸着扑向月仙子。她不退反进,左手掐诀,右手并指为剑,凌空划出一道银弧。弧光所及之处,雾气如沸水遇冰,嗤嗤蒸腾,冤魂哀鸣渐弱。待雾散尽,地上唯余一枚染血的兔牙,牙根处刻着细如蚊足的“周”字。
    楼下骤然传来喧哗。老鸨尖利的声音刺破寂静:“快拦住那疯和尚!他抢了金钵要跑!”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混着不癫和尚朗朗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莫慌,小僧只是借钵盛饭,饭毕即还!”
    月仙子垂眸。她早嗅到这楼中弥漫的香火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阴煞,原以为是兔妖残留,如今才懂——那是周家以百人怨气炼制的“冥婚引”,专引游魂赴阴亲。而兔妖,不过是被钉在引线上的活饵。
    她掠出窗棂时,恰见不癫和尚提着金钵奔过庭院。钵沿沾着几点油星,底下还粘着半片青菜叶。和尚步履如飞,袈裟下摆猎猎翻卷,身后追着三个挥舞扫帚的龟奴。路长远蹲在墙头啃烧饼,见她现身,含糊招呼:“裘姑娘?这和尚欠我两碗面钱,您给结一下?”
    月仙子指尖一弹,三枚银锞子破空而至,精准砸在龟奴扫帚柄上。三人虎口剧震,扫帚脱手。她足尖点在廊柱,身影已如白鹤掠过屋脊:“兔妖已诛。金钵归你,饭钱我付。”话音未落,人已杳然。
    路长远咬下最后一口烧饼,含笑摇头:“这和尚倒真会捡便宜。”他跳下墙头,正见不癫捧着金钵傻乐:“路施主,这钵儿轻了三钱二分,定是吸饱了红菱楼的烟火气!”
    “吸饱?”路长远凑近细看,钵底果然凝着层薄薄油膜,在夕阳下泛着虹彩,“敢情您拿佛门至宝当油瓶使?”
    不癫挠头憨笑:“佛主说,金钵渡人,渡得是饿殍,不是饿鬼。”他忽然压低声音,“路施主,你可闻见了?这油香里掺着股铁锈味。”
    路长远鼻翼微翕。果然。那香气深处,蛰伏着极淡的血腥气,像是新埋的棺木渗出的潮气,又似未干的嫁衣绣线浸透的朱砂。他目光扫过红菱楼三层飞檐——那里悬着十二盏白纸灯笼,灯影摇曳,映得檐角铜铃幽光浮动。铃舌并非青铜所铸,而是半截惨白指骨。
    “周家冥婚,”他慢悠悠道,“新娘子该是今夜入殓吧?”
    不癫合十,念了声佛号,却没接话。他望向远处山坳,那里有座荒废的周氏祠堂,断壁残垣间,几缕青烟正诡异地逆风而上。
    同一时刻,裘月寒立于祠堂残碑前。碑文已被藤蔓绞碎,唯余半句“……承先祖遗泽,祭……”她指尖抚过碑面,触到凹陷处刻着的暗纹——是十二生肖,唯独缺了兔。而碑座裂缝中,嵌着半枚兔牙,与兔妖尸骸旁那枚如出一辙。
    她忽然想起路长远白日里说的话:“凡人烧香拜佛,求个心安。心安不代表身安。”当时她只当是禅机,此刻却觉脊背发凉。若周家早已知晓兔妖行踪,为何不请高僧镇压,反任其流窜?若所谓“冥婚”实为献祭,那新娘子……究竟是人是鬼?
    祠堂内传来窸窣声。她闪身隐入阴影。只见数名黑衣人抬着口朱漆棺材穿过月洞门,棺盖未封,缝隙里透出一线惨白。领头者掀开棺盖一角,里面赫然躺着个穿嫁衣的少女,凤冠垂珠,双目紧闭,可那嫁衣下摆却洇开大片暗红,血迹未干,正缓缓渗入棺底松脂。
    “时辰到了。”黑衣人沙哑道,“启‘血契’。”
    少女胸口突然起伏,嫁衣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印记——竟是缩小版的周氏祠堂轮廓!印记中央,一点朱砂如活物般搏动。
    裘月寒屏住呼吸。她看见少女眼皮下眼球急速转动,听见她喉间滚出非人的咕噜声。这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被“饲魂阵”吊着一口气的容器,正等待……某个东西入驻。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清越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来化缘斋饭,不知贵祠可有素斋?”
    不癫和尚提着金钵,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极长,恰好覆住那口朱漆棺材。他抬头望着祠堂匾额上剥落的“孝思不匮”四字,笑容温厚:“施主,这斋饭,得趁热吃啊。”
    棺中少女猛然睁眼。瞳孔全黑,不见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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