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人做事好商量，大不了再找一个好人材（二合一）
“既有贵客大驾光临，不妨进屋喝盅热茶。”石龙的声音低沉浑厚，语气看似客气，实则透着警惕。
“我不喜喝茶汤，还是闲话少叙吧。”慕墨白不疾不徐地负手走入屋内，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落散步：
“...
青石板上血迹未干，秋阳斜照，将那抹暗红映得近乎发黑。慕墨白仍跪坐在地，右肩伤口深可见骨，血却已缓了下来——不是止住了，而是被一股阴寒内劲强行封住经脉，连痛感都迟滞了半拍。他右手五指痉挛般扣进石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一粒碎石被碾成齑粉，簌簌落下。
风停了一瞬。
他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滚出的音节嘶哑破碎，像锈蚀铁链拖过砂砾。笑声未落，一口黑血“噗”地喷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枯梅状的污痕。血里浮着几缕灰白絮状物——那是被剑气震散的肺腑微络，正随真气溃散而析出体外。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他喃喃重复，舌尖抵住上颚，尝到浓重铁腥。那声音分明还悬在耳畔，比秋霜更冷，比刀锋更薄，偏偏裹着四年来所有温言细语、点拨提携、甚至亲手为他拭去练剑时额角汗珠的指尖温度。虚伪？不。那温度真实得灼人，真实得令人作呕。石之轩从不撒谎，他只是把谎言织进每句真话的经纬里，让真相成了最锋利的毒刃。
慕墨白缓缓抬头，目光掠过演武场尽头那扇月洞门。门楣上爬着几道极细的剑痕，深嵌青砖，隐没于藤蔓阴影——那是七年前初学剑时，石之轩随手划下的“入门试”，说若他哪日能看清剑痕走向，便算窥见三分剑意。他那时仰头看了整日，只觉剑痕如游龙盘绕，玄奥难解。如今再看，那痕迹分明是三道并行的弧线，起手轻灵似花枝拂面，中段陡然沉坠如断崖倾泻，收尾却凝成一点寒星，在砖缝深处幽幽反光。原来不是看不清，是心太满，盛不下这等杀机。
他左手撑地欲起，右肩骤然传来钻心剧痛，仿佛有冰锥在骨缝里搅动。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眼前发黑。可就在眩晕边缘，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丹田悄然升起，顺着任督二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撕裂的经络竟如春水融冰般缓缓弥合。他浑身一震——这不是补天阁的《姹女阴功》，亦非花间派的《天魔策》残卷，而是……四年前那个雨夜，石之轩按在他天灵盖上的手掌传来的气息。当时只道是寻常导引，如今方知，那是早已埋入他奇经八脉的种子，静待今日破土噬主。
“好一招‘温养’。”慕墨白咬牙，齿缝间迸出冷笑，“先以春风化雨养得我根深叶茂，再挥刀斩断主干，连年轮里的汁液都榨得一滴不剩。”
他艰难扶着青石板起身，踉跄数步，终于站稳。肩头血已凝成暗痂，却未结痂，而是泛着诡异的银灰色，如蛛网密布皮肤。他盯着那片灰斑，忽然想起昨夜石之轩在书房灯下批阅的《南疆蛊经》残页——其中一页赫然绘着“银鳞蛊”的图谱，注云：“饲于至亲血肉，三载方成；种于宿主命门，生死操于饲主一念。蛊成则宿主筋脉渐染银灰，百日之内，饲主心念所至，宿主即生幻痛，气血倒流，终至爆体而亡。”
原来那三年里，他晨昏饮下的温润药汤、石之轩亲手为他敷贴的疗伤膏药、甚至冬日里师兄掌心渡来的暖意……皆是喂养蛊虫的蜜糖。石之轩从不需亲自动手杀人，他只需站在高处，静静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树，如何被体内滋生的毒藤绞紧脖颈。
慕墨白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肩头银灰。皮肤下，一丝微不可察的蠕动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像条冰冷的小蛇。他瞳孔骤缩，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爆响，掌心被自己指甲刺破，鲜血涌出。那血色鲜红浓烈，竟将银灰逼退寸许，灰斑边缘微微发烫，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血为阳，蛊属阴。”他声音嘶哑，却渐渐沉静下来，“以纯阳之血，焚其阴巢。”
他忽然转身，不再看月洞门方向，而是踉跄着走向演武场角落那口古井。井壁青苔湿滑，水面幽深如墨。他俯身，掬起一捧井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伤口刺痛，却让他神志愈发清明。井水倒影里，那张苍白的脸渐渐浮现笑意——不再是往日那种风流蕴藉的浅笑，而是眼底淬着寒冰、唇角却弯如新月的诡谲弧度，仿佛深渊裂开一道缝，正无声吞咽着所有光亮。
“师兄，你教我的第一课，是莫信表象。”他对着水中倒影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忘了教我第二课——当所有表象都是陷阱，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假象。”
次日寅时，天光未明。慕墨白独自立于后院银杏树下。秋风卷起满地金叶，他青袍猎猎，肩头银灰在微光中泛着冷光，却不再蔓延。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匕，匕首无鞘，刃口呈锯齿状，柄端镶嵌着一枚浑浊的灰玉——正是昨日石之轩佩剑剑穗上脱落的那颗。他拇指反复摩挲玉面，指腹传来细微的刻痕触感。玉面背面，竟用极细的金丝蚀刻着九个蝇头小字：“补天阁·子母蛊·饲主令”。
他指尖用力，灰玉应声而裂。内里并非实心，而是一枚米粒大小的银丸，表面密布血丝般的纹路。慕墨白毫不犹豫，将银丸含入口中。苦涩腥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底炸开，灼烧感直冲天灵。他闭目调息，丹田内那股暖流骤然沸腾，化作无数细针，逆冲四肢百骸，精准刺向银灰蔓延的每一处经络。剧痛如海啸席卷，他单膝跪地，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咙。嘴角溢出的血，竟也泛起淡淡银光。
半个时辰后，他缓缓起身。肩头银灰已褪尽，唯余一道浅浅白痕，如新愈的旧疤。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赤色印记——形如怒放的曼陀罗，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朱砂似血。印记边缘，隐约有银线游走，却再不能侵入分毫。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望着掌心赤印，轻笑，“师兄，你既将蛊虫种在我身上，便该想到……花间派的《天魔策》残卷里，本就记载着‘反饲’之法。你饲我以阴，我便以纯阳反哺，将你种下的蛊，炼成我掌中魔火。”
三日后，石之轩书房。
檀香袅袅，案头摊着一卷《天魔策·卷三》。石之轩正执笔批注，笔锋凌厉如刀，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门外传来叩门声，清越平稳：“师兄，希白奉命送来新焙的雨前龙井。”
石之轩笔尖微顿，墨珠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黑。“进来。”
门开，慕墨白垂眸而入，素白衣袍纤尘不染，肩头再无半分异样。他双手捧着青瓷茶盏，步履从容，笑容温煦如初：“师兄请用茶。”
石之轩抬眼，目光如电扫过他眉宇、咽喉、腕脉，最后落在他搁在案边的左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指尖残留一抹极淡的茶香。他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垂眸，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慕墨白手背。那一瞬，他清晰感受到对方脉搏沉稳有力，气血运行毫无滞涩，更无半分银蛊反噬的紊乱之象。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揭开盏盖，热气氤氲中，他眼角余光瞥见慕墨白袖口内侧，似乎绣着一簇极细的银线——那银线蜿蜒盘绕，竟隐隐构成一张蛛网轮廓。
石之轩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盏中碧色茶汤平静无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慕墨白低垂的、毫无波澜的眼睫。
“这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火候稍欠三分。水沸未至‘蟹眼’，便急急冲泡，茶叶舒展不足，香气浮于表面，终失底蕴。”
慕墨白垂首，笑容愈发谦恭：“是师弟疏忽，明日定当重习煎茶之法。”
“不必了。”石之轩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玉案发出一声轻响，“你既有闲情雅致煮茶，不如去西郊荒庙走一趟。那里近日来了个自称‘千面佛’的老僧，专替人消灾解厄，收的报酬……是活人一双眼睛。”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慕墨白脸庞，“听说，他替人剜眼时，从不用麻药。”
慕墨白睫毛微颤，抬眼时眸光清澈，甚至带点少年式的困惑：“师兄为何要我去？”
石之轩指尖轻叩案面，一下，两下，节奏如心跳：“因为你的眼睛，生得最好。”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银杏枝头，翅尖沾着将落未落的秋阳，黑羽边缘泛起一线刺目的金。
慕墨白深深一揖：“遵师兄命。”
他退出书房，掩上门扉。廊下光影交错，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步入后园竹林。竹影婆娑，将他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行至竹林最幽暗处，他忽然驻足，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那枚赤色曼陀罗印记，在竹叶缝隙漏下的天光里，竟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银雾，雾气升腾，凝而不散，最终在半空中扭曲、拉长，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赫然是石之轩的身形，连衣袍褶皱、眉宇间的冷峭，都惟妙惟肖。
那银雾人形抬起手，指尖指向慕墨白心口。
慕墨白凝视着那虚影，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师兄，你既教会我如何成为完美的假象……那么，该轮到我教你，如何被自己的造物，彻底吞噬了。”
竹影晃动，银雾人形倏然溃散，化作点点流萤，被穿林而过的秋风卷走，消散于无形。唯余慕墨白独立竹下，青袍翻飞，掌心赤印灼灼，如一枚刚刚烙下的、永不冷却的死亡契约。
“我不喜喝茶汤，还是闲话少叙吧。”慕墨白不疾不徐地负手走入屋内，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落散步：
“...
青石板上血迹未干，秋阳斜照，将那抹暗红映得近乎发黑。慕墨白仍跪坐在地，右肩伤口深可见骨，血却已缓了下来——不是止住了，而是被一股阴寒内劲强行封住经脉，连痛感都迟滞了半拍。他右手五指痉挛般扣进石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一粒碎石被碾成齑粉，簌簌落下。
风停了一瞬。
他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滚出的音节嘶哑破碎，像锈蚀铁链拖过砂砾。笑声未落，一口黑血“噗”地喷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枯梅状的污痕。血里浮着几缕灰白絮状物——那是被剑气震散的肺腑微络，正随真气溃散而析出体外。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他喃喃重复，舌尖抵住上颚，尝到浓重铁腥。那声音分明还悬在耳畔，比秋霜更冷，比刀锋更薄，偏偏裹着四年来所有温言细语、点拨提携、甚至亲手为他拭去练剑时额角汗珠的指尖温度。虚伪？不。那温度真实得灼人，真实得令人作呕。石之轩从不撒谎，他只是把谎言织进每句真话的经纬里，让真相成了最锋利的毒刃。
慕墨白缓缓抬头，目光掠过演武场尽头那扇月洞门。门楣上爬着几道极细的剑痕，深嵌青砖，隐没于藤蔓阴影——那是七年前初学剑时，石之轩随手划下的“入门试”，说若他哪日能看清剑痕走向，便算窥见三分剑意。他那时仰头看了整日，只觉剑痕如游龙盘绕，玄奥难解。如今再看，那痕迹分明是三道并行的弧线，起手轻灵似花枝拂面，中段陡然沉坠如断崖倾泻，收尾却凝成一点寒星，在砖缝深处幽幽反光。原来不是看不清，是心太满，盛不下这等杀机。
他左手撑地欲起，右肩骤然传来钻心剧痛，仿佛有冰锥在骨缝里搅动。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眼前发黑。可就在眩晕边缘，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自丹田悄然升起，顺着任督二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撕裂的经络竟如春水融冰般缓缓弥合。他浑身一震——这不是补天阁的《姹女阴功》，亦非花间派的《天魔策》残卷，而是……四年前那个雨夜，石之轩按在他天灵盖上的手掌传来的气息。当时只道是寻常导引，如今方知，那是早已埋入他奇经八脉的种子，静待今日破土噬主。
“好一招‘温养’。”慕墨白咬牙，齿缝间迸出冷笑，“先以春风化雨养得我根深叶茂，再挥刀斩断主干，连年轮里的汁液都榨得一滴不剩。”
他艰难扶着青石板起身，踉跄数步，终于站稳。肩头血已凝成暗痂，却未结痂，而是泛着诡异的银灰色，如蛛网密布皮肤。他盯着那片灰斑，忽然想起昨夜石之轩在书房灯下批阅的《南疆蛊经》残页——其中一页赫然绘着“银鳞蛊”的图谱，注云：“饲于至亲血肉，三载方成；种于宿主命门，生死操于饲主一念。蛊成则宿主筋脉渐染银灰，百日之内，饲主心念所至，宿主即生幻痛，气血倒流，终至爆体而亡。”
原来那三年里，他晨昏饮下的温润药汤、石之轩亲手为他敷贴的疗伤膏药、甚至冬日里师兄掌心渡来的暖意……皆是喂养蛊虫的蜜糖。石之轩从不需亲自动手杀人，他只需站在高处，静静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树，如何被体内滋生的毒藤绞紧脖颈。
慕墨白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肩头银灰。皮肤下，一丝微不可察的蠕动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像条冰冷的小蛇。他瞳孔骤缩，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爆响，掌心被自己指甲刺破，鲜血涌出。那血色鲜红浓烈，竟将银灰逼退寸许，灰斑边缘微微发烫，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血为阳，蛊属阴。”他声音嘶哑，却渐渐沉静下来，“以纯阳之血，焚其阴巢。”
他忽然转身，不再看月洞门方向，而是踉跄着走向演武场角落那口古井。井壁青苔湿滑，水面幽深如墨。他俯身，掬起一捧井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伤口刺痛，却让他神志愈发清明。井水倒影里，那张苍白的脸渐渐浮现笑意——不再是往日那种风流蕴藉的浅笑，而是眼底淬着寒冰、唇角却弯如新月的诡谲弧度，仿佛深渊裂开一道缝，正无声吞咽着所有光亮。
“师兄，你教我的第一课，是莫信表象。”他对着水中倒影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忘了教我第二课——当所有表象都是陷阱，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假象。”
次日寅时，天光未明。慕墨白独自立于后院银杏树下。秋风卷起满地金叶，他青袍猎猎，肩头银灰在微光中泛着冷光，却不再蔓延。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匕，匕首无鞘，刃口呈锯齿状，柄端镶嵌着一枚浑浊的灰玉——正是昨日石之轩佩剑剑穗上脱落的那颗。他拇指反复摩挲玉面，指腹传来细微的刻痕触感。玉面背面，竟用极细的金丝蚀刻着九个蝇头小字：“补天阁·子母蛊·饲主令”。
他指尖用力，灰玉应声而裂。内里并非实心，而是一枚米粒大小的银丸，表面密布血丝般的纹路。慕墨白毫不犹豫，将银丸含入口中。苦涩腥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底炸开，灼烧感直冲天灵。他闭目调息，丹田内那股暖流骤然沸腾，化作无数细针，逆冲四肢百骸，精准刺向银灰蔓延的每一处经络。剧痛如海啸席卷，他单膝跪地，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咙。嘴角溢出的血，竟也泛起淡淡银光。
半个时辰后，他缓缓起身。肩头银灰已褪尽，唯余一道浅浅白痕，如新愈的旧疤。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赤色印记——形如怒放的曼陀罗，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朱砂似血。印记边缘，隐约有银线游走，却再不能侵入分毫。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望着掌心赤印，轻笑，“师兄，你既将蛊虫种在我身上，便该想到……花间派的《天魔策》残卷里，本就记载着‘反饲’之法。你饲我以阴，我便以纯阳反哺，将你种下的蛊，炼成我掌中魔火。”
三日后，石之轩书房。
檀香袅袅，案头摊着一卷《天魔策·卷三》。石之轩正执笔批注，笔锋凌厉如刀，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门外传来叩门声，清越平稳：“师兄，希白奉命送来新焙的雨前龙井。”
石之轩笔尖微顿，墨珠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黑。“进来。”
门开，慕墨白垂眸而入，素白衣袍纤尘不染，肩头再无半分异样。他双手捧着青瓷茶盏，步履从容，笑容温煦如初：“师兄请用茶。”
石之轩抬眼，目光如电扫过他眉宇、咽喉、腕脉，最后落在他搁在案边的左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指尖残留一抹极淡的茶香。他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垂眸，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慕墨白手背。那一瞬，他清晰感受到对方脉搏沉稳有力，气血运行毫无滞涩，更无半分银蛊反噬的紊乱之象。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揭开盏盖，热气氤氲中，他眼角余光瞥见慕墨白袖口内侧，似乎绣着一簇极细的银线——那银线蜿蜒盘绕，竟隐隐构成一张蛛网轮廓。
石之轩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盏中碧色茶汤平静无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慕墨白低垂的、毫无波澜的眼睫。
“这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火候稍欠三分。水沸未至‘蟹眼’，便急急冲泡，茶叶舒展不足，香气浮于表面，终失底蕴。”
慕墨白垂首，笑容愈发谦恭：“是师弟疏忽，明日定当重习煎茶之法。”
“不必了。”石之轩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玉案发出一声轻响，“你既有闲情雅致煮茶，不如去西郊荒庙走一趟。那里近日来了个自称‘千面佛’的老僧，专替人消灾解厄，收的报酬……是活人一双眼睛。”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慕墨白脸庞，“听说，他替人剜眼时，从不用麻药。”
慕墨白睫毛微颤，抬眼时眸光清澈，甚至带点少年式的困惑：“师兄为何要我去？”
石之轩指尖轻叩案面，一下，两下，节奏如心跳：“因为你的眼睛，生得最好。”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银杏枝头，翅尖沾着将落未落的秋阳，黑羽边缘泛起一线刺目的金。
慕墨白深深一揖：“遵师兄命。”
他退出书房，掩上门扉。廊下光影交错，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步入后园竹林。竹影婆娑，将他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行至竹林最幽暗处，他忽然驻足，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那枚赤色曼陀罗印记，在竹叶缝隙漏下的天光里，竟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银雾，雾气升腾，凝而不散，最终在半空中扭曲、拉长，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赫然是石之轩的身形，连衣袍褶皱、眉宇间的冷峭，都惟妙惟肖。
那银雾人形抬起手，指尖指向慕墨白心口。
慕墨白凝视着那虚影，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师兄，你既教会我如何成为完美的假象……那么，该轮到我教你，如何被自己的造物，彻底吞噬了。”
竹影晃动，银雾人形倏然溃散，化作点点流萤，被穿林而过的秋风卷走，消散于无形。唯余慕墨白独立竹下，青袍翻飞，掌心赤印灼灼，如一枚刚刚烙下的、永不冷却的死亡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