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正所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最可靠(二合一)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锦官城外,层峦叠嶂,古木参天。
    正值深秋,山间红叶如火,黄叶如金,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林间雾气未散,晨露凝在草叶上,晶莹欲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行在崎...
    那道人见院门被推,竟也不惊,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张子谦,又掠过他身后青衫素净、眉目如画的慕墨白,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垂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杨兄久违。”张子谦抱拳,神色平和,却无半分江湖客套的虚浮,“此番冒昧登门,非为扰清修,实为送一人来。”
    道人未答,只侧身让开一条窄路,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慕墨白面门——那一瞬,慕墨白只觉额角一凉,仿佛有根无形银针自眉心刺入,直抵识海深处。她下意识屏息,足尖微错半寸,右肩微沉,左袖垂落三寸,指尖悄然蜷起三分,正是《清音诀》中应对精神侵袭的“守心式”。动作细微至极,几不可察,却已本能使出。
    道人眼中寒光一闪,笑意却更深了些:“原来是你。”
    不是问句,是断语。
    慕墨白心头一跳。她未在醉仙楼显露真名,亦未通报名讳,此人竟能一眼认出?更奇的是,他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惊疑,只有一种近乎熟稔的、带着锈蚀感的确认,仿佛这具身躯早已在他记忆里存在多年,只是蒙尘太久,今日拂拭,方见旧痕。
    张子谦却似早料如此,抬步跨入门槛,边走边道:“杨兄既认得她,便不必我多费口舌。她名慕墨白,擅音律,精舞袖,通琴棋书画,尤以《流云袖》化入《霓裳》、《踏雪无痕》融于《折柳》二曲为最,近年游历江南,所创《秋江月照》《松风漱玉》皆脱胎于石龙武场秘传残谱,然其神髓,远超原典。”
    道人闻言,终于抬眼,正正望向慕墨白双眸。
    那一眼,不锐利,不威压,却像古井映月,澄澈得令人心悸。慕墨白只觉自己十年来每一处运劲的滞涩、每一声吐纳的偏差、每一次收袖时指尖微颤的根源,皆被这目光无声剖开,摊在青石阶上,曝于秋阳之下。
    “你练《清音诀》,”道人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余韵浑厚,“却只用了七成火候。”
    慕墨白呼吸一滞。
    《清音诀》乃石龙武场不传之秘,讲究“以声养气,以气导脉,以脉通神”,共分九重。她自幼得授,苦修至今,自觉已臻第七重巅峰,可气息绵长、音波凝而不散,连师尊石龙亲验后亦颔首称许。可眼前这灰袍道人,仅凭她方才那半个守心式,便一口道破她未竟全功?
    “第八重,需断七情之引。”道人缓步踱下台阶,灰袍衣袂拂过石阶青苔,竟未沾半点湿痕,“你心慕雅正,畏杀戮,厌争斗,故每逢催音发力,必在‘悲’字上稍作滞留——音调微沉,指节微僵,气机微滞。此即‘悲障’。”
    慕墨白指尖倏然一颤,袖口垂落得更深。她确有此症!每每奏《幽兰操》至“孤芳谁赏”一句,胸中总莫名涌起一股酸楚空茫,指下音色便不由自主沉郁三分,连带后续《阳关三叠》的激越之气也失却三分凌厉。她以为是情之所至,是艺术真味,从未想过,竟是修为桎梏。
    “第九重,”道人停步,背对二人,仰首望向院角老松虬枝,“需焚尽‘我’字。”
    慕墨白心头剧震,几乎失声。
    焚我?那岂非……形神俱灭?
    她下意识看向张子谦,只见他负手而立,神情坦荡,目光澄明,竟无半分动摇。那眼神分明在说:此非虚言,亦非恫吓。
    道人忽而转身,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竹简,竹色暗沉,边缘磨损得露出内里褐红木芯,似经百年摩挲。他将竹简递向慕墨白,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松风引》残卷,石龙先师手录,原为《清音诀》第九重配套心法,后因太过酷烈,遭门中长老联名焚毁。此卷,是当年抄录备份,藏于松纹砚底三十七年。”道人目光扫过慕墨白怔忪的脸,“你若信,便接;若不信,此刻转身,我绝不挽留。”
    秋风穿院而过,卷起慕墨白鬓边一缕青丝,拂过她微凉的额角。她望着那卷竹简,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信?信一个素昧平生、自称扬州第一高手的灰袍道人?信他口中“焚我”二字背后深不见底的幽邃?信张子谦不惜亲自引路、言语间屡次暗示却始终讳莫如深的“机缘”?
    可若不信——
    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掌。掌心纹路清晰,虎口有常年抚琴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双手,曾为无数王孙公子抚过《高山流水》,也曾为饥寒交迫的老妪弹过《渔舟唱晚》。她信音律能慰藉人心,信舞袖可寄托幽思,信一支笔、一管箫、一捧清茶,便是乱世里最安稳的方寸之地。
    可昨夜醉仙楼头,当尚秀芳一曲终了,满座痴绝,她独坐窗畔,却分明听见自己袖中暗藏的三枚透骨钉,在锦缎包裹下发出极轻的、金属相撞的嗡鸣——那是石龙临行前塞给她的,说“世道不安,多备些防身之物”。
    防身?防谁?
    防那些垂涎她美色的纨绔?防那些觊觎她才名的权贵?还是防……那个在演武场上,一剑洞穿她肩头,笑着说出“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的师兄?
    慕墨白忽然记起四年前,银杏树下,石之轩教她清心诀时,那四个字如冰泉灌顶:“没有必要,无所谓,不至于。”
    当时不解,如今却如裂帛穿心。
    没有“必要”去相信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位灰袍道人;
    “无所谓”信或不信,信则搏一线生机,不信则守一方安宁;
    “不至于”因一时惶惑,便退缩不前——她已非当年泥泞中瑟缩的小乞丐,她是慕墨白,是花间派传人,是那个在醉仙楼载歌载舞、以音律为刃、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依然从容不迫的尚秀芳。
    指尖落下,稳稳托住竹简。
    入手微沉,竹质温润,带着松脂与陈年墨香混合的气息,竟与她幼时在石龙武场藏书阁角落翻到的那本《古乐考异》气味一模一样。
    道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转瞬即逝。
    “好。”他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屋,“随我来。”
    慕墨白握紧竹简,跟了上去。张子谦落后半步,目光掠过她紧绷的肩线与微微发白的指节,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分。
    屋内陈设简朴至极。一张松木榻,一张矮几,几上一只粗陶茶壶,两只同样粗陶的茶盏。墙上无字画,唯有一柄无鞘长剑斜插于壁龛之中,剑身黯淡,剑尖向下,隐有寒意弥漫。
    道人径直走到壁龛前,伸手握住剑柄。
    “此剑,名‘止水’。”他声音平淡,“非为杀人,乃为斩念。”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旋,剑身竟未离鞘,只听“铮”一声清越龙吟,一道肉眼难辨的剑气自鞘口迸射而出,直劈向慕墨白脚下青砖!
    慕墨白瞳孔骤缩,身体快于意识,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起,右袖翻飞,《流云袖》本能施展开来,袖风鼓荡,欲卸开那凌厉剑气——
    却见那剑气撞上她袖角,并未如预想般撕裂布帛,反而如溪流入海,倏然消弭于无形。袖角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掀起。
    而她方才立足之处,青砖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长约三寸的浅痕,痕迹边缘光滑如镜,仿佛那青砖本就该生出这道缝隙。
    “看清楚了?”道人收剑回鞘,声音无波,“《松风引》第一式,‘松针坠露’,不求伤敌,但求断己杂念。你心中尚存‘惧’字,故袖风虽起,气机已乱,露了破绽。”
    慕墨白落地,胸口起伏,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她并非畏惧那剑气,而是震撼于对方对“势”的掌控——那剑气分明已锁死她周身气机,却偏偏在最后一刻收束如针,只取一点,且精准到毫厘不差。此等境界,已非“高手”可形容。
    “杨兄。”张子谦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你既知她心有悲障,何不点破其源?”
    道人沉默片刻,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投向慕墨白:“你幼时,是否常在雨夜听人吹笛?笛声低回,似有呜咽?”
    慕墨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那是她最深的隐秘,从未对人提起。五岁那年,她被弃于扬州西市桥洞,连日暴雨,饥寒交迫,唯有一支破笛声自远处桥墩下断续传来,笛音凄清,断断续续,吹的正是《折柳》曲调。她蜷在冰冷的石缝里,听着那笛声,第一次觉得,原来世上还有比饿更冷的东西——是无人倾听的孤独。
    那笛声,她后来再未听过。可每当心境低徊,耳畔便似有余音萦绕。
    “那笛声,”道人声音低沉下去,“是石龙所吹。”
    慕墨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他寻你三年,自蜀地至江南,只为找一个与他亡女容貌相似的孤女。”道人目光如炬,穿透她强作镇定的表象,“他教你武功,授你音律,给你名字,甚至为你挡下三把淬毒匕首……可他从未告诉你,你生母,正是他当年亲手逼死的师妹。”
    屋内死寂。
    唯有窗外松涛,呜咽如旧。
    慕墨白踉跄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土墙,喉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她想摇头,想怒斥,想嘶喊,可所有声音都被堵在胸腔,化作无声的痉挛。原来那些深夜的关怀,那些严苛的督促,那些暗中护持的温柔……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赎罪?而她,不过是那场血色过往里,一枚被命运随手拾起、又随意雕琢的棋子?
    “他爱你,”道人声音毫无温度,“如同爱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亡女笑靥,他便忘了镜本身是死物,更忘了镜面之后,藏着怎样一双枯槁的手。”
    张子谦静静看着慕墨白惨白如纸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却转瞬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矮几之上。
    那是一枚铜钱,普普通通,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钱面“大业通宝”四字清晰,钱背却无纹饰,唯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横贯钱身。
    “这是你入门那日,石龙塞进你手里的。”张子谦指尖轻点铜钱,“他说,‘拿着,辟邪。’”
    慕墨白盯着那道裂痕,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她记得!那日她初入武场,石龙将她领至演武场边,亲手将这枚温热的铜钱放入她汗津津的掌心,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过她手背,声音温和:“小丫头,别怕,有它在,百邪不侵。”
    原来……百邪不侵,是防她心生怨怼?
    “石龙待你,确有私心。”张子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可这私心,亦是他能给予你最真实的温度。魔门之中,温情本就是最锋利的刀,割开皮肉不流血,却专剜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而你,慕墨白,你真正需要斩断的,从来不是什么‘悲障’,而是你心底那个,始终在等待被拯救的、怯懦的自己。”
    慕墨白剧烈喘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她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道人壁龛中黯淡的“止水”剑,看着张子谦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四年来的种种,师兄石之轩的微笑与寒刃,石龙的慈爱与秘密,醉仙楼的喧嚣与孤寂,此刻全部轰然坍塌,碎成齑粉,又在灵魂深处重新熔铸。
    没有救世主。
    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没有理所当然的温柔。
    魔门如渊,她早已身在其中。所谓“俗缘”,从来不是被斩断的过去,而是她必须亲手斩断的、对“被善待”的执念。
    “《松风引》……”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如何练?”
    道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如寒潭乍裂,露出底下温润的玉石。
    “第一式,松针坠露。”他指向窗外那株老松,“每日寅时,立于松下,观其枝干虬结,观其松针凝露,观其露珠将坠未坠之瞬。”
    “第二式,风过千壑。”他指向院外连绵丘陵,“不需你动,只需静坐,听风掠过山脊、穿过沟壑、卷起落叶、撞上岩壁……听尽天下万种风声,辨出其中一丝‘静’。”
    “第三式,焚我。”他目光如电,直刺慕墨白双眼,“非焚肉身,乃焚‘我相’。当你能看着铜钱上的裂痕,不再想起石龙的手;看着‘止水’剑,不再想到师兄的剑气;看着自己的倒影,不再渴望镜中映出的‘该有的模样’——那时,你便懂了。”
    慕墨白深深吸气,秋日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她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入掌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
    “我明白了。”她抬眼,眸中最后一丝迷惘如雾散尽,唯余一片沉静湖水,倒映着窗外苍翠松色与澄澈秋空,“请杨兄,授我《松风引》。”
    道人颔首,不再言语,转身走向壁龛,缓缓抽出那柄“止水”剑。剑身离鞘,无光无芒,唯有一片沉沉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幽暗。
    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院门之外。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江湖豪气的声音炸响:
    “石龙老哥!你这清静地界,今儿个可是被我们这些俗人给踏破啦!”
    道人抽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张子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墨白却在那一瞬间,感到掌心铜钱的裂痕,仿佛……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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