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许国华的提醒

    “魏小姐,你说什么?”
    接到魏晚霜的电话,方弘毅大惊,吴经纬被省公安厅的人控制住了?
    开什么玩笑!
    可转念一想,方弘毅就瞬间明白过来了,一定是因为那个案子,否则的话吴经纬的处境不会如此糟糕。
    “方书记,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
    魏晚霜哭诉道:“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现在经纬失去了人身自由,除了你以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帮他脱离危险。”
    方弘毅也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以他和吴经纬的关系,又怎么可......
    卢广义的手指在话筒边缘微微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却没发出声音。电话那头的刘正华没等他回应,又补了一句:“广义书记,省委决定,即日起撤销对开元县委书记方弘毅同志的一切审查措施,相关调查材料由省纪委统一归档封存,不得擅自调阅、复制、传播。江台市委须于三日内形成专题报告,就此次调查过程中暴露的程序瑕疵、责任缺位、信息研判失准等问题作出深刻检讨。”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一把钝刀子在卢广义耳膜上反复刮擦。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关于开元县招商引资项目中涉外人员异常行为初步核查情况的通报(征求意见稿)》,封皮右下角还印着鲜红的“内部传阅·严禁外泄”字样。此刻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秘书站在原地没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知道,这份通报原本是准备明天一早发往各县区、市直部门,作为“警示案例”通报学习的。现在倒好,成了压在卢广义心口的一块冰——通报还没发出去,主角已经翻身成了被中组部安全部门点名表扬的“党性原则极强的青年干部”。
    “把通报烧了。”卢广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连同所有备份、电子文档、打印底稿,统统销毁。今天下午三点以后,谁再提‘开元县事件’四个字,一律停职检查。”
    秘书如蒙大赦,点头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卢广义却没有起身。他盯着窗外——暮色已沉,江台市灯火渐次亮起,远处开发区方向霓虹闪烁,那是卡门集团江台总部大楼的轮廓。玻璃幕墙映着晚霞余烬,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琥珀,裹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金光闪闪的危险。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贝蒂在开元县招待所二楼咖啡厅与自己见面时的情景。她穿一条墨绿色真丝长裙,手腕上那只卡地亚蓝气泡表走得极准,分秒不差。她用银匙搅动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抬眼笑道:“卢书记,您知道为什么我们选开元县吗?不是因为这里政策最优惠,也不是因为资源最丰富……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最相信‘证据’。”
    当时卢广义只当是句俏皮话,还笑着附和:“贝蒂女士说话总是这么有哲理。”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哲理?那是赤裸裸的嘲讽。
    贝蒂根本不怕查。她甚至巴不得查——只要查的方向是“方弘毅受贿”“方弘毅泄露招商机密”“方弘毅勾结境外资本”,那就永远查不到她真正想藏的东西:那份藏在开元县发改局档案室地下室第三排铁皮柜最底层、编号为“KMN-2023-07-19-A”的加密U盘副本;那个以“开元县智慧农业大数据平台二期升级”名义申报、实则接入卡门集团全球卫星遥感系统的服务器IP段;还有……苍兴怀办公室抽屉里那张签了字、按了指印、却始终没敢交出去的《开元县重点产业布局调整建议书》。
    那些建议,全是卡门集团要求的——砍掉两个本地农机制造厂,腾出土地建智能仓储中心;叫停环湖生态修复工程,改批低密度高端康养社区;甚至建议将县属国企开元交通建设集团67%股权,以“混合所有制改革”名义,协议转让给卡门旗下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全资子公司。
    苍兴怀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墨水洇开了“同意”两个字。他当时说:“舅舅,我怕……”
    卢广义那时拍着他肩膀说:“怕什么?你是县长,你是组织信任的干部。上面要的是发展,是政绩,是GDP增速全省前三。只要结果漂亮,过程谁管?”
    可结果呢?
    结果是方弘毅一句“我要见国家安全部门的同志”,就把整条线捅了个对穿。
    更让卢广义脊背发凉的是——方弘毅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布好了局。
    那天在留置点小会议室,秦峰没走,反而多坐了二十分钟。他没谈案情,只问了方弘毅一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贝蒂的?”
    方弘毅答得极淡:“第一次见她,是在开元县招商推介会后台。她递给我名片时,左手小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是摩尔斯电码里的‘SOS’——三短、三长、三短。我当时以为是巧合。第二次,她在县医院体检中心做核磁共振,全程闭眼,但呼吸频率恒定在每分钟12次,心率波动不超过±3。正常人不可能在陌生环境里维持这种生理稳定。第三次,她主动提出帮开元县设计‘乡村振兴数字地图’,数据源却全部来自欧盟‘哥白尼计划’公开卫星图,分辨率高达0.3米——而我国农业农村部同期发布的同类地图,精度只有5米。”
    秦峰听完笑了:“你比我们还早盯上她三个月。”
    方弘毅摇头:“我不是盯她。我是盯开元县。全县217个行政村,每个村近三年的土地流转合同、集体资产处置记录、村级债务明细,我都让县委办整理成册,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贝蒂每次提一个建议,我就翻一次册子。她建议砍掉农机厂,我查到那厂去年刚拿下两项国家级专利;她建议停环湖工程,我查到环湖湿地是省级候鸟迁徙关键栖息地;她建议卖交建集团股权,我查到那集团账上躺着三个未完工的省道改建项目,总金额十六亿八千万。”
    “所以你早知道她有问题?”
    “不。”方弘毅端起茶杯,热气氤氲,“我知道有人想借她的手,把开元县变成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而这张纸一旦画错,全县四十八万人,就得替别人擦屁股。”
    秦峰沉默良久,临走前说:“方书记,组织上有个建议——明年全省县级换届,组织部正在酝酿一批‘特别优秀年轻干部’名单。你这种情况……很特殊。上面的意思是,既要重用,又要保护。你愿意去省委党校脱产进修半年吗?”
    方弘毅没立刻答。他望着窗外梧桐树影,缓缓道:“秦处,开元县不是我的私产,可它是我亲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现在墙缝里钻进了白蚁,我若撒手不管,等新来的书记发现时,整栋楼可能都塌了。”
    秦峰点点头,走了。没再提进修的事。
    这些细节,卢广义不知道。但他现在懂了——方弘毅不是靠运气翻盘的。他是把整个开元县当成了棋盘,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当成了落子痕迹,一招一式,全都算到了骨头缝里。
    而自己,连当棋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推上棋盘的一枚卒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苍兴怀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字:“舅”。
    卢广义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他忽然想起刘正华挂电话前最后一句话:“广义书记,省委研究决定,开元县委书记人选,由省委组织部直接提名考察,不再交由江台市委推荐。请你们做好配合。”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开元县的干部人事权,已经部分脱离了江台市委的掌控。
    这不是惩戒,这是切割。
    切割掉一切可能被污染的触角,把开元县从江台市的权力版图里暂时拎出来,单独放进一个无菌舱里观察、消毒、重建。
    卢广义慢慢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那份已被退回的《开元县干部考核初步意见》上,划掉了苍兴怀的名字。笔尖用力过猛,纸背透出墨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他合上抽屉,起身走向窗边。夜风微凉,吹得窗帘轻轻鼓荡。远处,一辆黑色奥迪A6正驶出市委大院西门,车牌尾号“888”,是刘正华的车。车灯划破黑暗,稳稳朝省委方向驶去,没有一丝迟疑。
    卢广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却没点。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烟卷上那圈金边——金边下面印着细小的英文字母:CAMONGROUP·GLOBALSECURITYDIVISION。
    他记得,这是贝蒂送他的礼物。烟盒底部还有一行更小的字:“Truthisaweapon.Useitwisely.”(真相是一把武器,请慎用。)
    他猛地攥紧烟盒,指节泛白,烟卷在掌心被碾得粉碎。烟丝从指缝簌簌漏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同一时刻,开元县县委大院。
    方弘毅没回宿舍,径直去了县委办三楼档案室。值班员老陈正在锁门,见是他,赶紧掏出钥匙:“方书记,您怎么来了?这都快十点了。”
    “老陈,帮我找一份文件。”方弘毅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2022年11月,县招商局呈报的《关于卡门集团智能仓储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附件三——《项目用地土壤检测原始数据》。”
    老陈一愣:“这……这报告早归档了,而且附件三是加密的,得局长签字才能调阅。”
    “我现在就是县委主要领导。”方弘毅掏出工作证,翻开扉页,上面钢印清晰:中共开元县委员会书记方弘毅。
    老陈不敢再多问,麻利打开档案柜,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方弘毅接过,指尖拂过纸袋封口处那枚暗红色蜡封——蜡封上印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图案,旁边是字母“KMN”。
    他没撕开,只将纸袋夹进腋下,转身走向楼梯口。
    “方书记,这……要不要我给您泡杯茶?”
    “不用。”方弘毅脚步未停,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带着金属扶手的回响,“老陈,明早八点前,把近五年全县所有涉及卡门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环评、能评、安评、土勘报告,原件扫描件,发我邮箱。别走OA系统,用U盘,下班前放我办公室门口。”
    老陈怔在原地,看着那扇木门在方弘毅身后无声合拢。
    门关上的刹那,方弘毅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幽绿微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他低头看着腋下那个牛皮纸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贝蒂跑了,卡门集团还在,威廉还在,那些签了字、按了印、却至今没人敢拿出来质问的文件,全都在。刘正华退了,卢广义缩了,苍兴怀怂了——可这些人背后站着的,从来就不是他们自己。
    是利益。是链条。是早已编织三十年、深入骨髓的灰色默契。
    方弘毅走出县委大院东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没打车,沿着梧桐街慢慢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下来,望着对面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启事,底下一行小字:“长期招聘夜班店员,需熟悉收银系统及监控操作。”
    他忽然想起,贝蒂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店隔壁的ATM机。监控显示,她取款后并未离开,而是绕进巷子,在一家关门歇业的修表铺后门停留了四分三十六秒。
    修表铺老板姓周,六十岁,独居,三年前老伴病逝,儿子在澳洲读博,三年没回国。
    方弘毅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响了六声,对方才接起,背景音里是哗哗水声。
    “喂?”
    “周师傅,我是县委小方。您那修表铺,还接老式机械表保养吗?”
    电话那头水声停了。沉默三秒,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接。只要表芯没碎,都能修。您哪天来?”
    “明早九点。”方弘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带一只瑞士ETA机芯的,表壳刻着‘KMN’字母。”
    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地。
    “好。我等您。”
    方弘毅挂了电话,绿灯亮起。他抬脚迈过斑马线,身影融入前方更深的夜色里。
    风起了。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低语,在这座刚刚经历风暴的小城上空,悄然聚拢,盘旋,等待下一个指令。
    而就在他身后五百米外,开元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特护病房内,许语涵正俯身替母亲掖好被角。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床头柜上,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只有一行未读短信:
    【语涵,妈妈没事。别担心。你方哥今晚回不来,他要去修一块很重要的表。】
    发信人:未知号码。
    许语涵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抚过屏幕。窗外,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在她瞳孔深处,留下一道灼热而清晰的轨迹。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