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魏晚霜的求助的话

    陆北省公安厅。
    吴经纬正襟危坐,坐在他对面的是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戴何光。
    “经纬,你这么做搞得大家都很被动。”
    看着面前的吴经纬,戴何光满脸愁容,如今的吴经纬已经成长起来了,再加上魏家的支持,根本不是戴何光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
    “戴厅,我愿意接受省厅对我的一切处罚。”
    “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私查王忠的案子,确实是我的问题。”
    戴何光叹了口气,还怎么处罚,王忠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证据就摆在自己面前......
    齐飞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窗外江台市区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影。他没开灯,就那么静坐着,烟灰缸里已堆了三截烟头,烟丝燃尽的微苦气息混着茶凉后的涩味,在空气里浮沉。他忽然低笑一声,不是嘲讽,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久经官场淬炼后才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方弘毅这一手,不是莽撞,是算到了骨子里。
    他太清楚卢广义的软肋在哪了。
    不是权力不够大,而是位置太尴尬。卢广义上任江台市委书记刚满两年,既未彻底站稳脚跟,又尚未完成对市直关键部门和县区主官的全面布局;既想借张学宇旧案立威,又忌惮荣斯年余威尚存;既需要省委支持,又不敢在刘正华面前太过失态。更致命的是,这次事件牵扯到燕京安全部门,已经超出了地方常规政治博弈的范畴。一个地级市书记,因误报被中央安全部门点名澄清,哪怕只是内部函件,也足以成为组织部门考察干部政治判断力与风险把控能力的反面教材。明年换届,卢广义若再被贴上“轻率”“冒进”“失察”的标签,别说往上走,能守住现有位子都得烧高香。
    所以方弘毅提的不是条件,是止损协议。
    齐飞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湿气扑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浊气。他掏出手机,没有回拨卢广义,而是先发了一条加密短信给自己的心腹秘书:“把开元县近三年所有县级干部人事任免材料、县委常委会会议记录(重点标注涉及安建业履职情况及班子运行状态的段落)、以及市委组织部关于开元县换届初步动议的密级文件,全部扫描加密,明早八点前发我邮箱。”
    发完,他才拨通卢广义的号码。
    电话接得极快,仿佛卢广义一直攥着手机守在桌边。
    “卢书记,我刚和弘毅通完话。”齐飞语气平缓,像在汇报一项普通工作,“他态度很明确:第一,要求市委以正式文件形式通报全系统,澄清其在张学宇案件中未有任何失职渎职行为,并对前期调查过程中的不实信息作出说明;第二,鉴于此次事件严重损害其个人权威及县委班子运行效能,要求市委协调,于换届前将安建业同志调离开元县,另行安排;第三……”齐飞顿了顿,听筒里传来卢广义粗重的一声吸气,“第三,开元县下一届县委班子构成方案,须由方弘毅同志牵头拟定初稿,提交市委常委会前置审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齐飞甚至能想象出卢广义此刻的表情——眉头拧成死结,右手青筋微微凸起,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这沉默不是犹豫,是钝刀割肉的窒息感。他知道,卢广义正在脑中飞速演算:若拒绝,方弘毅明日便可直接赴省纪委递交《关于江台市委调查组严重失实举报导致本人遭受非法留置及名誉损害的申诉书》,附上安全部门函件原件复印件、留置期间完整监控录像(方弘毅早已通过吴经纬秘密调取备份)、以及开元县干部群众联署的《请求恢复方弘毅同志正常履职权利的请愿书》。这份申诉一旦递上去,省委领导即便不想管,也必须过问;而只要过问,卢广义这个“一把手”的失察之责便坐实无疑。更可怕的是,方弘毅背后那位至今未曾露面却让刘正华都不得不绕着走的“老领导”,会不会借机出手?没人敢赌。
    “齐市长……”卢广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真要这么干?”
    “他已经在干了。”齐飞平静道,“今早七点,开元县委办已向全县各单位下发通知,要求统计本次事件中受影响干部名单及具体损失情况,汇总形成《县委班子运行受阻专项报告》。下午三点,县委组织部召开了全体干部会议,传达学习省委关于‘强化干部政治忠诚教育’的最新文件精神,重点剖析了‘因外部干扰导致班子决策效率下降’的典型案例——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卢广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另外,”齐飞补了一句,“语涵同志昨晚陪弘毅回家后,今早六点独自去了市人民医院,做了全套体检。检查单上写着‘长期高压导致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轻度焦虑倾向’,主治医生建议‘至少休假两周,接受心理干预’。这份报告,弘毅说会连同其他材料一起,报送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备案。”
    卢广义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不是气方弘毅耍手段,是气自己竟被逼到要拿一个年轻干部的身心健康当筹码来谈判的地步。可偏偏,这就是最狠的杀招——你若无视,便是冷血无情、漠视干部;你若重视,就得低头认错、全力补偿。方弘毅把政治博弈,硬生生打成了道德与法理的双重绞索。
    “好……好得很!”卢广义咬着牙,一字一顿,“我答应!”
    齐飞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知如此。
    “但是!”卢广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安建业可以调走,但绝不能留在江台市范围内!我要把他调去陆北省最西边的凉山县,去扶贫办挂职副主任,三年不得调动!”
    “可以。”齐飞立刻应下,没半分犹豫,“至于班子构成……我有个折中方案。弘毅提出的初步人选,市委组织部可先行调研、背调,但最终提名权仍在市委。不过,市委常委会表决时,我会力推‘开元县方案优先采纳’的原则。如何?”
    卢广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已化为灰烬。“……行。就这么办。明天上午,市委常委会临时会议,专题研究开元县干部调整事宜。你,代表市政府,列席。”
    “好。”齐飞挂断电话,转身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屏幕幽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点开附件,快速浏览着开元县干部花名册——安建业的名字旁,已被人用红笔圈出,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凉山,即日启程”。而在县委常委序列末尾,一个空白处被填上了新名字:林振国,原省发改委政策法规处副处长,四十二岁,经济学博士,曾挂职过两个贫困县副县长,履历干净,口碑扎实,最关键的是……此人系省委组织部某位副部长的得意门生,与卢广义并无交集,却与方弘毅在党校中青班同窗三个月。
    齐飞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微微一顿,随即敲下一行字,作为邮件回复:“林振国同志拟任开元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人选,建议尽快启动考察程序。另,开元县常务副县长人选,是否可考虑由现任县发改局局长陈卫东同志提任?该同志主抓重大项目落地,政绩突出,群众基础扎实,且……与方书记共事五年,配合默契。”
    他发送出去,关掉电脑,重新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江台市的晨曦,正一寸寸刺破厚重云层。
    而此时的开元县,方弘毅正站在自家阳台,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许语涵蜷在他身后沙发上睡得正沉,薄毯滑落一半,露出纤细的肩头。他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吴经纬。
    “弘毅,查清楚了。”吴经纬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贝蒂,真实身份是燕京安全部一处的卧底教官,代号‘渡鸦’,专司高危诱惑侦查。她接近你,根本不是为了策反,而是测试你——测试你在绝对孤立、信息隔绝、生理心理双重极限压力下的政治定力与组织忠诚度。你没碰她,没信她,甚至没让她靠近你三步之内,全程录音录像,连她第三次递咖啡时手腕细微的颤抖都拍下来了。安全部门的表扬函里,那句‘党性原则极强’,就是冲这个来的。”
    方弘毅没说话,只是望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金边,嘴角缓缓扬起。
    “还有一件事。”吴经纬顿了顿,“苍兴怀昨夜被他舅舅叫回省城,连夜做了笔录。他全说了——是有人塞给他一笔钱,让他‘恰巧’在张学宇坠楼现场附近出现,并提供一份伪造的、显示你与张学宇深夜密会的行车记录仪截图。塞钱的人,是荣斯年旧部,现在在省交通厅下属一家设计院当副院长,叫周维民。”
    方弘毅眼神骤然一凛,寒光如刃。
    “周维民?”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地面,“他老婆,是不是在开元县妇幼保健院当副院长?”
    “……是。”
    “好。”方弘毅吐出一个字,再无多余言语。他挂断电话,转身回到客厅,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照片:一张是十年前开元县老县委大院门口,年轻的方弘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搀扶着病重的父亲下车;另一张是县医院住院部走廊,父亲躺在担架上,面色灰败,而穿着白大褂的周维民,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表情冷漠。最后一张,是缴费单特写——金额栏写着“贰万捌仟元整”,收款单位:开元县妇幼保健院财务科,经办人:周维民。
    原来,十年前父亲那场拖垮全家的肾衰竭治疗费,竟是被周维民以“预缴押金”为名,悄悄挪用、克扣,最终导致手术延误,父亲提前半年离世。而当时,方弘毅刚考上省委党校研究生,正为学费发愁,周维民正是他托人求来的“帮忙垫付”的熟人。
    十年了。方弘毅指尖抚过照片上父亲枯槁的手背,指腹粗糙,像摩挲着一块冷却的岩浆。他没流泪,只是将纸袋仔细封好,放进保险柜最底层,然后锁死。
    清晨七点,开元县委大院。方弘毅踏进办公室,阳光正穿过宽大的玻璃窗,在深褐色实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带。桌上已摆好一杯温热的枸杞菊花茶,杯底沉着几粒饱满的枸杞,红得灼目。秘书小张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微颤:“方书记,市里刚来电话,今天上午十点,市委召开常委会,议题……是开元县干部调整。”
    方弘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淡黄花瓣,轻啜一口。微苦之后,回甘清冽。
    “知道了。”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江台日报》,翻到社会版。头版头条赫然是《我市开展“清风护航”专项行动,严查诬告陷害歪风》——通篇未提开元县,未提方弘毅,却用整整一个版面剖析了三起“因私人恩怨捏造事实、恶意举报领导干部”的典型案例,其中一起,时间、地点、手法,与苍兴怀所涉情节惊人吻合。
    方弘毅目光扫过报纸末尾一行小字:“本案线索,由市纪委监委信访室在例行筛查中发现,现已移交省公安厅立案侦查。”
    他合上报纸,抬头看向窗外。县委大院里,玉兰树新抽的嫩芽正顶开残存的枯枝,在晨光里舒展着鲜亮的绿意。远处,县委大楼顶楼的LED屏,不知何时已悄然更新了滚动字幕,蓝底白字,清晰醒目:
    【开元县委县政府庄严承诺:坚持实事求是,维护干部清誉;坚决反对诬告陷害,捍卫政治生态净土。】
    方弘毅静静看了三分钟,直到那行字循环播完第三遍。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平稳如常:“小张,通知各常委,九点半,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议题:讨论落实市委‘清风护航’专项行动的具体措施。另外……”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桌上那盆新换的君子兰,叶片油亮,剑指苍穹,“把安建业同志也请来。就说,他作为县委办主任,要带头学习领会文件精神,做好会议精神传达和台账建立工作。”
    电话那头,小张的声音明显一滞,随即迅速应下:“是,方书记!”
    方弘毅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楼下,一辆黑色帕萨特正缓缓驶入院内。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安建业。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步履依旧沉稳,可方弘毅却一眼瞥见,他左手指关节处,有两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细微血痕——那是昨夜独自在办公室,用拳头反复砸向实木桌角留下的印记。
    方弘毅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安建业挺直脊背,抬脚踏上县委大楼台阶的第一级,他的唇角,才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猎人看见困兽终于踏入陷阱时,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
    晨光盛大,泼洒在开元县每一寸土地上,也泼洒在方弘毅挺直如松的脊梁之上。他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沉沉地覆在脚下这片他亲手耕耘、亦曾为之流血的土地上。权力之路从无坦途,而真正的巅峰,从来不在云端,而在你俯身拾起每一片碎玻璃,并亲手将其熔铸为王冠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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