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不是钱的事

    “方书记,苍兴怀对全城改造工作还是很抗拒的。”
    翌日清晨,谢峰和边永安来到了方弘毅的办公室。
    “我亲自和他谈吧。”
    方弘毅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卡门集团的事情会成为压倒苍兴怀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他也没想到,苍兴怀似乎确实和这件事情没关系。
    贝蒂一案隐藏在开元县幕后的人,至今也没有被揪出来。
    这一直是方弘毅心中的一根刺!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多留了个心眼,每次和贝蒂见面都会携带录音设备,怕是现在早就被对方得逞了。
    卢广义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差点滑落,他下意识攥紧机身,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刘正华的语气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像一把冷锻过的刀,不带血痕,却割得人皮肉生疼:“……我刚刚从开元县回来。省纪委已正式撤销对方弘毅同志的留置决定,调查组全员撤回,相关材料由我亲自带回省委复核。广义书记,你那边,是不是也该有个交代了?”
    “刘书记,这……”卢广义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调查组是按程序走的,所有环节都有记录,当时方弘毅拒不配合,连基础问询都不愿接受,我们也是……”
    “程序?”刘正华轻笑一声,短促、冰冷,“广义书记,你告诉我,哪条党内纪律规定——领导干部在接受组织谈话时,必须当场自证清白?哪条组织程序要求——被调查人要主动把安全部门尚未公开掌握的关键证据,双手奉上,供你审查?”
    卢广义额角沁出细汗,后背衬衫已悄然贴在椅背上。
    “方弘毅同志在被留置前二十四小时,已向国安部驻陆北联络组提交书面情况说明及初步证据链摘要,国安部当天即启动内部核查,三十六小时内完成第一轮交叉印证。而你们江台市委调查组,整整七十二小时,除了反复拷问其个人作风问题、查他妻子婚前工作履历、翻他大学期间助学贷款记录,还做了什么?”
    卢广义嘴唇微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更讽刺的是——”刘正华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就在你们调查组围着他办公室翻箱倒柜、调取他三年来全部通话清单的时候,贝蒂正在开元县东郊废弃化工厂与一名代号‘灰雀’的境内策应人员交接加密硬盘。国安部特勤组当场击毙‘灰雀’,缴获三枚未激活的蜂窝式信号诱饵芯片——这种设备,只对高精度定位追踪有反制作用。换句话说,他们当时已经盯上方弘毅,准备用物理手段切断他所有对外联络渠道。”
    卢广义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方弘毅太狡猾,是他太蠢。
    他把一场国家安全级别的反间谍行动,当成了一场寻常的干部作风审查;把国安部暗中布下的天罗地网,当成了方弘毅故布疑阵的烟幕弹;甚至把方弘毅刻意保持沉默的姿态,误读成心虚逃避……
    而真正心虚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刘书记……我……”卢广义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立刻召开常委会,就此事作出深刻检讨,向方弘毅同志当面道歉,并责令调查组负责人停职反省……”
    “不必了。”刘正华打断他,“道歉,方弘毅同志不需要;反省,也轮不到你来替他安排。省委已经责成组织部牵头,成立专项复核小组,对你任内主导的三起重大干部选拔任用事项、两宗重点招商项目审批流程、以及本次开元县事件全过程开展倒查。广义书记,你先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组织部明天上午会派人过来。”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丧钟。
    卢广义缓缓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忽然觉得整座江台市都压在自己胸口。他伸手去够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杯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沙发缝里。
    他没去捡。
    十分钟后,秘书敲门进来,声音发虚:“卢书记,开元县委刚发来急电,方书记已于今晚八点十七分主持召开全县党政班子紧急会议,通报‘卡门集团涉密事件’处置结果,并宣布即日起恢复主持县委全面工作。同时……”
    秘书顿了顿,喉结滚动,“同时,会议审议通过《开元县招商引资负面清单(试行)》,其中第一条明确:凡存在境外资本实际控制、高管层含外国国籍或双重国籍、近三年内被多国安全部门列为观察对象的企业,一律禁止准入;第二条补充:所有新签投资协议,须经县委常委会、县政府常务会双票决,并同步抄送县纪委监委、县委巡察办、县国安联络站备案。”
    卢广义怔住。
    这不是一份招商文件。
    这是一份政治宣言。
    更是对方弘毅此次蒙冤最锋利的回击——他没哭诉,没控诉,没要求补偿,而是直接在制度层面,一刀斩断所有可能滋生类似阴谋的土壤。他用县委的名义,把国安部没说出口的话,写进了开元县的红头文件。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声不响,却让所有曾试图借“外资”之名行渗透之实的人,再不敢踏进开元半步。
    卢广义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省委小食堂偶遇刘正华时,对方随口提过一句:“弘毅这孩子,心思沉,但手很稳。上次我见他写字,悬腕楷书,横平竖直,一笔不苟——这种人,要么一辈子不出头,一出头,就是定盘星。”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
    现在才懂,那是刘正华在提前铺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江台日报》上。头版右下角,一行小字预告明日要闻:《省委常委会专题听取国安工作汇报,强调“政治忠诚是干部第一标准”》。
    卢广义伸手,把报纸扯过来,手指用力,将那行字彻底撕碎。
    纸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同一时刻,开元县县委家属院六号楼二单元302室。
    许语涵正踮脚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餐桌,青葱指尖沾着一点姜末,她抬手擦汗,鬓角碎发黏在额角,鼻尖沁着细汗。厨房里炖着银耳莲子羹,甜香氤氲,暖意融融。
    方弘毅坐在餐桌旁,穿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秦峰刚发来的加密消息:“贝蒂于今晨六时四十一分,在滇南边境线外十五公里处被捕。随身携带三枚伪造护照、一枚‘幽灵’型纳米存储卡(内容待破译),另有一份手写名单,首行赫然是‘C-07’。”
    方弘毅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三秒,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随即退出对话框,抬头望向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语涵。”他唤了一声。
    “嗯?”她侧过脸,眼睛弯成月牙,水光潋滟。
    “以后别偷偷跑来江台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久违的松弛,“再这样,我得申请给县委大院加装人脸识别系统,专防你闯关。”
    她噗嗤笑出声,端着汤碗走出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栀子花香:“防我?那你先把手机密码改了。我试了七次,终于破开你那个‘19980615’——是你生日吧?可你明明是七月出生。”
    方弘毅一愣,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
    “你妈告诉我的。”她把汤碗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他手背,“她说你出生那天暴雨倾盆,产房灯坏了三次,接生大夫举着手电筒给你剪脐带。你爸蹲在走廊啃冷馒头,一边啃一边念叨‘这娃命硬,将来能扛事’。”
    方弘毅怔住。
    母亲从不提这些。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丈夫在抗洪一线失踪四十八小时,自己早产大出血,儿子生下来只有四斤二两,哭声细弱得像猫叫。
    他喉头微哽,抬手握住她手指:“我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摔断过两次腿,一次爬树掏鸟窝,一次追野狗过溪涧。每次养好,第二天准又爬上墙头。邻居都说这孩子野,她就笑:‘野点好,野的活得长,野的压不垮。’”
    方弘毅眼眶发热,低头喝了一口汤,温润清甜,顺着食道一路暖到心口。
    他忽然想起留置点那晚,窗外雨声如注,自己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那时他其实并不怕坐牢,不怕丢官,甚至不怕死——他怕的是,若自己真被钉在耻辱柱上,许语涵会不会在某个清晨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怀疑当初那个眼神清亮、敢为公义拍案而起的方弘毅,是否从来就是个幻觉?
    原来答案,一直都在他身后。
    “语涵。”他放下汤匙,认真看着她,“下个月,我可能要去趟燕京。”
    她舀汤的手没停:“去干嘛?”
    “国安部有个青年干部研修班,三个月封闭培训,侧重反间谍实务和跨部门协同机制建设。”他顿了顿,“结业考核合格,可进入中央部委挂职锻炼序列。”
    她抬眼,眸子澄澈:“所以呢?”
    “所以……”他伸手,替她拨开垂落的一缕头发,声音低缓,“我想带你一起去。燕京的房子小,但离北海公园近,夏天可以划船;冬天暖气足,你织的毛衣不用穿太厚。你要是愿意,还能在故宫角楼底下开个小画室——听说那儿新批了文化创客空间。”
    她静静看着他,忽然把汤勺放下,起身绕过桌子,俯身抱住了他。
    发丝拂过他颈侧,带着栀子与阳光晒过的暖香。
    “方弘毅。”她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笑意,“你是不是以为,我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看你被放出来?”
    他手臂环住她腰际,下巴轻抵她发顶:“不然呢?”
    “我是来验收的。”她松开他,退后半步,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验收这个被全城非议、被上级围猎、被所有人怀疑的男人,到底有没有在泥潭里,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重新长硬。”
    他凝视着她,良久,郑重点头:“长硬了。每一寸。”
    她笑了,转身又去厨房,声音轻快:“那明早陪我去趟民政局。”
    他一怔:“……干什么?”
    “领证啊。”她回头,眼里星光跳动,“你妈说,等你从燕京回来,就该办婚礼了。可我等不及——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方弘毅的妻子,是许语涵。”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温柔地铺满整条梧桐街。
    而此刻,江台市委大院深处,卢广义正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与刘正华并肩站在省委党校门口,两人胸前都别着党徽,笑容张扬,眼神灼灼,仿佛整个未来都在掌中。
    他久久凝视,终于抬起手,将照片一角,缓缓伸向桌上那盏未熄的台灯。
    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相纸边缘,焦黑迅速蔓延。
    他面无表情,看着那簇火光里,两张年轻的脸渐渐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无声的坟茔。
    与此同时,陆北省纪委大楼七层某间办公室,苍兴怀正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对面,两名省纪委干部神情肃穆,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关于苍兴怀同志涉嫌违纪问题初核报告》《开元县招商项目资金流向异常分析》《贝蒂境外联络人通讯记录比对表》。
    其中一人推过一支笔:“苍县长,请对第三页第五项问题,作出书面说明。”
    苍兴怀没接笔。
    他只是微微侧头,望向窗外。远处,开元县方向,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浩瀚、安稳、坚不可摧。
    他忽然明白了舅舅为什么最终选择抽身。
    不是因为不够疼他,而是因为——
    有些棋局,从开局就注定,执子者,终将沦为观棋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接笔,而是轻轻抚过左胸口袋位置。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旧党徽。
    他没戴在身上。
    但从没离开过心口。
    审讯室内寂静无声。
    唯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无人能篡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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