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往事

    再说方弘毅这一边。
    白玲玲的事情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久久挥散不去。
    最终方弘毅还是决定,必须要和许语涵就这件事情通个气。
    一来是了解一下白家和许家的关系到底如何,只有搞清楚这一点,方弘毅才好推断白玲玲今天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来方弘毅也想通过许语涵,就燕京目前的情况有所掌握。
    这种如同瞎子聋子一般的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哪怕自己现在还不够上牌桌的资格,但是因为自己和许语涵的关系,如今确实已经波及到......
    齐飞挂了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办公桌边缘,节奏缓慢而笃定。窗外江台市的夜色沉得浓稠,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灯火,像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他没急着回卢广义那边,而是起身踱到窗边,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点,只用指尖反复摩挲着滤嘴上那圈细密的压痕。
    他知道方弘毅不是在漫天要价。
    这人从不赌气,也不撒野。每一次开口,都是算准了对方退无可退的节点,再轻轻推一把。就像当年在荣斯年案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连根拔起,可他偏偏卡在纪委初核结束、正式立案前四十八小时,把那份足以翻盘的录音交给了中纪委驻省委纪检组——不早不晚,恰到好处。那时齐飞就在现场,亲眼看见那位副组长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方同志,你这步棋,走得太稳。”
    而这一次,更狠。
    卢广义亲手把刀递到方弘毅手里,还主动弯下了腰。
    市委调查组的报告是三月十七号呈报省纪委的,当天夜里刘正华就签批了留置意见;可燕京安全部门的函件是三月二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落款盖的是“国家安全部第三局”鲜红公章。中间这三天半的时间差,就是方弘毅留给卢广义的绞索——他没立刻反击,反而安静地躺在留置点里睡了两觉,听隔壁审讯室里苍兴怀哭嚎着喊舅舅,看吴经纬端来保温桶给他盛小米粥,甚至还在笔记本上默写了三遍《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全文。
    这种冷静,比暴怒更让人心寒。
    齐飞重新坐回椅子,拨通卢广义的号码。这一次他没等秘书转接,直接按下免提,声音平和如常:“卢书记,方弘毅的意思我传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七秒之后,卢广义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他真这么说?‘开元县领导班子如何调整,必须我说了算’?”
    “一个字没漏。”齐飞顿了顿,“他还说,如果卢书记觉得为难,可以先拟个初步方案,他亲自来市里当面谈。”
    “放屁!”卢广义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跳起半寸,“他当自己是组织部长还是省委常委?开元县干部调整归市委管,不是归他方弘毅个人意志管!”
    齐飞没接话,只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任由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翻动文件的哗啦声。他知道卢广义正在翻开元县现任班子的履历表——安建业,三十九岁,省委办公厅借调干部,去年十月空降县委办主任;张学宇,五十六岁,原开元县常务副县长,现被停职反省,问题尚未定性;李国栋,四十七岁,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荣斯年旧部,但近半年已明显向方弘毅靠拢;还有财政局长陈敏、组织部长周立群、宣传部长徐晓阳……这些名字背后牵扯的,是江台市四个常委、三个省直部门、两个国企和一位退休老领导的人脉网。
    卢广义想抽身,已经抽不出来了。
    果然,十分钟后,卢广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齐市长,你跟他说……第一,市委将在本周五召开常委会,专题通报开元县事件调查结果,全程录像,会后立即下发通报文件,澄清事实,恢复名誉;第二,县委班子调整工作提前启动,四月初形成初步方案,送他审阅;第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安建业同志工作调动一事,市委原则上同意,拟安排其赴市信访局任副局长,分管接访协调处,过渡期三个月。”
    齐飞挑了挑眉。信访局副局长?分管接访协调处?这可不是什么好位置。全市每年集体上访超三百批次,越级访占六成,前任副局长干了两年就被逼辞职,现在副局长位子空了半年没人敢坐。卢广义这是把安建业当弃子扔进火坑,既给了方弘毅交代,又保住了自己面子——毕竟“平调”比“贬谪”听着体面得多。
    “第三点,我记下了。”齐飞语气不变,“不过卢书记,他提的第三条,您真的打算应承下来?”
    “应承?”卢广义冷笑一声,“我答应的是‘送他审阅’,不是‘由他拍板’。他可以提意见,市委可以研究采纳,但最终决定权,永远在常委会。”
    齐飞心里一哂。这话听着硬气,实则已是全线溃退。所谓“研究采纳”,不过是给足台阶下的客套话;所谓“最终决定权”,在方弘毅手里攥着燕京安全部门的表扬函、省委刘正华的默许态度、以及整个开元县干部队伍的心气儿时,早就成了纸糊的灯笼。
    他不再多言,只道:“好,我这就转达。”
    电话挂断,齐飞没急着拨回去,而是翻开自己办公桌右下角第三个抽屉——那里锁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他打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小字:“开元人事布局关键节点(2023.3.1—2024.2.29)”,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个人的履历、关系网、健康状况、家庭负担、甚至最近一次谈话时的情绪波动。而在“安建业”那一栏末尾,他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叉,旁边批注:“出局,时间:不晚于4月15日。”
    这才是真正的官场逻辑——表面看是方弘毅在狮子大开口,实则每一步都在倒逼卢广义亲手拆掉自己埋在开元县的最后一颗钉子。
    方弘毅的电话几乎是同步打来的。
    “齐市长,卢书记怎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有种奇异的松弛感,仿佛刚打完一场胜仗,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齐飞把卢广义的三点回应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他强调,是‘送你审阅’,不是‘由你决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审阅?好啊,那就请卢书记把方案提前两天送过来,我要逐条过目。比如安建业调信访局这事,得写清楚‘分管接访协调处’的具体职责范围、岗位风险等级评估、以及组织部门对其适应性考察结论——毕竟信访局不是养老院,不能让一个连群众来信都没拆过的人去坐镇。”
    齐飞心头一凛。方弘毅这是要把“审阅”二字钉死在程序正义的砧板上。一旦要求细化到岗位职责和风险评估,就意味着组织程序必须闭环,意味着所有调整都得经得起组织部门、纪检部门、审计部门三重核查。而安建业空降开元县时,恰恰跳过了这些环节。
    “明白了。”齐飞应道,“我马上转告。”
    “还有件事。”方弘毅忽然压低声音,“麻烦齐市长帮我约一下吴经纬。我想请他吃顿饭,就今晚,在‘云栖阁’。”
    齐飞怔住:“云栖阁?那不是……”
    “对,就是上次他带我去过的那个包间。”方弘毅语气温和,“那天他给我盛粥,我没喝完,碗底还剩半勺。今天,我想亲手给他盛一碗。”
    齐飞瞬间懂了。
    云栖阁三层东侧“松风”包间,落地窗外是江台市唯一一片百年古松林。去年十二月,吴经纬就是在那里,一边替方弘毅夹菜,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弘毅,有些事,得学会等。等风来,等云开,等别人把刀磨钝了,再伸手去接。”
    那顿饭没谈一句公事,却比任何一次常委会都更有分量。
    如今,风来了,云开了,刀也钝了。
    而方弘毅要做的,不是还刀,是亲手把刀柄,递给那个曾在他最黑暗时刻递来一碗热粥的人。
    齐飞没多问,只说:“好,我这就联系。”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素白信笺,提笔写下:“松风已备,粥温正好。敬候吴局。”
    短短十二字,他写了三遍,才选中最后一张,用火漆封印,交给司机亲自送往市纪委大楼。
    同一时间,开元县委大院。
    方弘毅推开办公室门,屋里灯光昏黄。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青铜台灯,暖光漫开,照亮案头那叠尚未拆封的文件——全是县委办送来的,标题赫然印着《关于进一步加强全县党员干部警示教育工作的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开元县2023年度干部教育培训计划(草案)》《县委理论学习中心组2023年专题学习安排(修订版)》……
    最上面一份,是《开元县县委常委会议事规则(修订讨论稿)》,封皮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竖线,线条纤细却力透纸背。
    他拿起钢笔,在竖线旁添了两个字:“即日”。
    笔尖落下,墨迹未干。
    窗外,开元县的夜正悄然翻页。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清晰,东方天际浮起一线极淡的青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暗,也是破晓时最先亮起的光。
    方弘毅合上文件,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新栽的三棵香樟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尚嫩,却已挺直如剑。
    他记得很清楚,张学宇被停职那天,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工人挖开花坛,移走那排枯死的老槐。当时有人低声议论:“方书记这是要换风水?”
    他没答话。
    风水从来不在树,而在人。
    不在土,而在心。
    如今,新树已栽,旧土已翻,而真正属于他的战场,才刚刚铺开第一张地图。
    手机震动。
    是许语涵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粥煮好了,等你。”
    方弘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在眼前微微模糊,又渐渐清晰。他忽然想起留置点里那碗小米粥——米粒饱满,汤色金黄,热气氤氲中,吴经纬的手腕上露出一截青筋,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机,下楼。
    县委大院铁门缓缓开启,一辆黑色帕萨特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吴经纬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目光如水,映着方弘毅一步一步走近。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方弘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才转头笑了笑:“吴局,这次,换我请您。”
    吴经纬点头,发动车子。
    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后视镜里,县委大院那块斑驳的铜牌渐渐缩小,最终隐入夜色深处。
    而前方,是通往云栖阁的路。
    路两侧,新栽的香樟树苗在风中舒展嫩叶,叶片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银光——那是晨光将至的征兆。
    也是权力重新落子的序曲。
    车驶过开元桥时,方弘毅忽然开口:“吴局,听说市纪委最近在梳理近三年全市信访积案?”
    吴经纬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是。重点是涉土地、涉拆迁、涉基层干部作风三类。”
    “那……”方弘毅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入寂静,“开元县东山乡那宗八百亩林地确权纠纷,是不是也该列进去?”
    吴经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东山乡。
    八百亩林地。
    那是张学宇主政时期签署的三份“合作开发协议”之一,甲方是县属国企开元文旅,乙方是两家注册地在离岸群岛的空壳公司。合同约定,甲方以林地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乙方负责资金与运营,占股百分之四十九。但签约至今两年,乙方一分钱没投,文旅公司账上却凭空多了两千三百万“预付款”,全数转入一家名为“宏远咨询”的本地公司,法人代表,正是安建业的表弟。
    这件事,方弘毅没查,没报,没动。
    就像他留置期间没碰那碗小米粥一样。
    他在等。
    等这碗粥凉透,等这局棋落定,等所有人看清——
    所谓权力,并非高高在上的印章与红头文件;
    而是你坐在那里不动,风却自动绕着你转;
    是你一句话未出口,千里之外的棋子,已悄然改换阵营;
    是你轻轻抬手,便有人甘愿为你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车子驶入云栖阁地下车库。
    方弘毅推门下车,抬头望去,三楼松风包间的灯,不知何时,早已亮了。
    暖黄,稳定,无声燃烧。
    像一盏,为归来者长明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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