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两套方案

    “方书记,没事了吧?”
    方弘毅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出发,然后微微闭上了双眼。
    他从未听许语涵说过,有个好朋友叫白玲玲。
    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白玲玲显然和许语涵并不对付,不然也不会说出要和许语涵抢男朋友之类的话。
    哪怕是玩笑话,对于闺蜜之间,这种玩笑也是开不得的。
    既然如此,那白玲玲所在的白家应该和许家属于敌对阵营了。
    当然,这只是方弘毅的一种猜测,毕竟燕京这种豪门世家,阵营是随时随着利益不断转变的。
    可能......
    卢广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电话那头刘正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耳膜里——“党性原则极强的青年干部”,这八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比当年组织部宣布他落选副省级考察对象时还刺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比如“刘书记,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调查组确实存在工作疏漏,我已责令整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假了。刘正华连“燕京安全部门正式过函”这种细节都报出来了,说明人家手里不仅有结论,还有全套文件依据。再狡辩,就是往自己脸上贴“无能”两个字。
    “刘书记,我……”卢广义的声音干涩发紧,“江台市委对此次调查失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市委书记,愿意承担主要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就这三秒,卢广义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忽然意识到,刘正华不是来问责的,是来划清界限的。
    “广义书记,责任问题,省委自有安排。”刘正华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头发冷,“但有件事,我想提醒你——方弘毅同志这次被诬陷,源头不在开元县,也不在江台市。”
    卢广义心头猛地一跳:“刘书记的意思是……”
    “苍兴怀县长,在调查初期,曾向调查组提供过一份‘关键证词’,称亲眼见到方弘毅与贝蒂在开元县经开区管委会办公楼内密谈四十分钟。”刘正华顿了顿,“这份证词,已被安全部门证实为伪证。”
    卢广义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滑落。他当然知道苍兴怀干了什么!当初调查组刚进驻开元县,苍兴怀就主动找上门,把那份所谓“亲眼所见”的笔录递得比谁都快。他还以为这是个懂事的下属,懂得借势上位,甚至暗中默许了调查组对苍兴怀的“重点关照”。可现在……刘正华这句话,等于当面扇了他一记响亮耳光——你卢广义亲手扶起来的亲信,成了栽赃省委重点培养干部的刀!
    “刘书记,苍兴怀他……”卢广义声音发虚,“我立刻启动组织调查!”
    “不用了。”刘正华打断他,语气陡然转硬,“省委已成立专案组,由省纪委副书记牵头,直查此案。苍兴怀本人,已被采取留置措施。”
    卢广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留置?不是停职检查,不是诫勉谈话,是留置!这意味着苍兴怀已经从“涉案人员”升级为“犯罪嫌疑人”。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刘正华连“专案组由谁牵头”都说了,却只字未提是否涉及江台市委层面。这分明是告诉卢广义:事情已经跳出你的辖区,别想着捂盖子,也别妄图插手。
    电话挂断后,卢广义瘫坐在宽大的红木椅里,手指无意识抠着扶手上的雕花。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方弘毅被带走那天,自己站在市委大楼顶层天台,看着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开元县界。当时他还在想,这个年轻人终究太嫩,连最基本的政治嗅觉都没有——一个县委书记,敢跟境外势力牵扯不清,不就是等着被人摘帽子么?
    可现在呢?帽子没摘成,倒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更讽刺的是,方弘毅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没发过一次火,甚至没向任何领导告过状。他就安静地坐在留置点那间铺着米色地毯的套房里,喝着纪委送来的龙井,看《人民日报》理论版,等安全部门的人登门。而就是这份极致的“静”,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剖开江台市委的官僚逻辑,一刀挑断卢广义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络,一刀钉死苍兴怀那个蠢货的喉咙。
    卢广义抓起桌上的紫砂杯,狠狠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苦涩在舌尖炸开,他盯着杯底沉淀的褐色茶渍,忽然觉得那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浑浊、滞重、无可挽回。
    ……
    方弘毅坐进许语涵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后座时,天已经全黑了。车窗外霓虹初上,江台市区的灯光像一串被揉皱又展开的金箔,晃得人眼晕。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缓慢而深长,仿佛刚才那场与刘正华的交锋只是拂过衣袖的一缕风。
    许语涵开着车,右手时不时侧过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微凉,带着薄薄一层茧——那是常年练小提琴留下的印记。方弘毅反手握住,指尖摩挲着她指节处细腻的皮肤,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阿姨在厨房熬了银耳莲子羹。”许语涵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说你出来第一顿饭,必须吃点温补的。”
    方弘毅嘴角微扬:“她是不是又偷偷给我炖了当归黄芪汤?”
    “你怎么知道?”许语涵惊讶地侧头看他。
    “上次我感冒,她熬了三天。”方弘毅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睫毛上,“每次我进门,她闻到我身上药味,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
    许语涵噗嗤笑出声,眼角弯成月牙:“你还记得啊?那会儿你刚调来开元县,连县委大院几号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愣是抱着一摞文件蹲在传达室门口啃了俩小时。”
    方弘毅也笑了,伸手替她把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时候真傻,以为只要埋头干活,就能把一个烂摊子理顺。”
    车拐进开元县老城区一条梧桐蔽日的小路,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灰砖楼,阳台上晾着蓝白格子床单,飘着饭菜香气。许语涵减慢车速,指着前方一栋楼:“到了,三单元,顶楼。”
    方弘毅抬头望去。三单元楼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框边缘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绸带——那是许语涵妈妈每年春节都要换的新符,说能辟邪镇宅。他忽然想起刚被调查组带走那天,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盏灯,他隔着警车玻璃,看见许语涵妈妈站在阳台上,一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一手攥着条红绸带,仰头望着天空,嘴唇无声翕动。当时他以为她在祈祷。后来才懂,那是在数他离开的小时数。
    电梯老旧,发出吱呀呻吟。许语涵掏出钥匙开门时,方弘毅听见屋里传来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混着浓郁的甜香。“妈,我带他回来了!”她扬声喊道。
    厨房里应声冲出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头发挽成松松的髻,鬓角已染霜色。她一眼看到方弘毅,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瓷砖地上,顾不上捡,一把抓住他胳膊上下打量,手指用力得发白:“瘦了!颧骨都出来了!调查组那些人……他们给你吃糠咽菜?”
    方弘毅喉头一哽,刚要开口,许语涵妈妈已经抹着眼角把他往屋里拽:“别说话!先喝汤!我熬了四个钟头!”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许语涵妈妈硬是塞给方弘毅一碗滚烫的银耳羹,又端来一小盅深褐色的浓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像凝固的血珠。“当归黄芪,加了三年的老参须。”她掀开汤盅盖子,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眼睛,“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省委门口跪着要人!”
    方弘毅捧着汤盅,热气熏得眼眶发烫。他低头啜了一口,甘苦交织的药香在舌尖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压住了胃里翻涌的酸涩。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刘正华最后会说“如果你早早拿出证据,也不会有这么多误会”——因为真正的权力博弈,从来不在公文堆里,而在这样一碗温热的汤里,在这样一双布满裂口却固执伸来的手中。
    晚饭后,许语涵陪他在阳台吹风。初夏的晚风带着槐花甜香,远处开元河水面浮动着渔火般的光点。方弘毅望着那些光点,忽然问:“语涵,如果今天我没等到安全部门的人呢?”
    许语涵没看他,指尖捻着一片掉落的槐花瓣:“那就等明天。”
    “如果明天也没等到呢?”
    “等后天。”
    方弘毅笑了:“傻丫头,这不是守株待兔么?”
    “不。”许语涵终于侧过脸,路灯在她瞳孔里投下两粒小小的光斑,“这是相信你心里有地图。哪怕暂时迷了路,也会自己找到出口。”
    方弘毅怔住。这一刻他忽然看清了某些一直模糊的东西——刘正华的退让,不是怕他;卢广义的溃败,不是输给他;甚至连苍兴怀的愚蠢,也不是偶然。真正决定这场博弈胜负的,从来不是谁手握更多证据,而是谁更清楚自己站在哪里、要去往何处。就像此刻他脚下这栋老楼,墙皮剥落,水管锈蚀,可钢筋骨架依然挺立,承托着万家灯火。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方弘毅掏出来,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赵明远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明日九点,市委开会。”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却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有分量。方弘毅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握住许语涵的手,指向远处开元河上缓缓移动的航标灯:“你看,再黑的夜,也有灯塔在照路。”
    许语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轻声应:“嗯。它一直都在。”
    第二天清晨七点,开元县委大院停车场。方弘毅推开黑色奥迪A6的车门,晨光正斜斜切过办公楼尖顶,在青砖墙上投下锐利的影子。他抬脚踏上台阶,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越的回响。两名正在扫地的保洁员停下动作,悄悄抬头,目光追随着他挺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旋转门后。
    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卢广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尚未签字的《关于开元县经济开发区招商项目专项核查报告》。他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杯沿一圈淡褐色茶渍,像干涸的血痕。当方弘毅推门进来时,满屋烟雾似乎凝滞了一瞬。
    “方书记来了?”卢广义放下钢笔,脸上挤出一丝笑,眼角的纹路却僵硬如刀刻,“坐,位置给你留着。”
    方弘毅颔首,径直走向自己原来的座位——主位左侧第一个。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财政局长、经开区主任……每个人的神色都像蒙着一层薄雾,既不敢与他对视,又忍不住偷瞄他袖口露出的半截腕表——那是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与三个月前他被带走时手腕上那块磨损严重的国产石英表,判若云泥。
    “人都齐了?”卢广义咳嗽一声,翻开文件,“那就开始吧。首先通报省委最新精神……”
    方弘毅微微后靠,脊背贴上冰凉的真皮椅背。他没看文件,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那盆君子兰上。叶片肥厚翠绿,叶脉清晰如刀刻,一朵鹅黄色花苞正悄然绽开,花瓣边缘还沾着晶莹水珠——那是今早保洁员刚浇过的。
    他知道,这盆花昨天并不在这里。
    更知道,就在他走进会议室前五分钟,卢广义亲自吩咐秘书:“把三楼会议室那盆君子兰,换成最好的。”
    ——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宣之于口。就像此刻,整座开元县的空气里,正无声流淌着一种崭新的秩序:它不靠口号,不靠文件,只靠一个人重新坐回这张椅子时,所有人的呼吸频率自动放缓半拍。
    散会后,方弘毅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县委大院最东边那栋灰砖小楼——开元县信访局旧址。这里如今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开元县营商环境服务中心”。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他,手忙脚乱打翻了桌上的签字笔,墨水洇开一大片蓝痕。
    “方……方书记?”她声音发颤。
    方弘毅点点头,脚步未停,穿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壁雪白,只挂着一幅装裱简陋的书法——“亲清”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落款处写着:“开元县营商环境服务中心筹建组敬献”。
    他走到窗前,推开积满灰尘的铝合金窗。窗外是县委大院后巷,几株野蔷薇攀着砖墙疯长,粉白花朵在风里簌簌摇曳。一阵风卷着花瓣扑进来,落满他肩头。
    方弘毅抬手拂去花瓣,目光越过蔷薇枝蔓,望向远处经开区新矗立的卡门集团总部大楼玻璃幕墙。阳光下,那面巨大的幕墙折射出刺目的光,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出他此刻的轮廓——眉峰如刃,下颌线绷紧如弦,眼神沉静得令人心悸。
    他忽然想起刘正华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弘毅同志,有些事,省委不便出面,但可以睁一只眼。”
    原来所谓“睁一只眼”,不是纵容,而是把刀柄,悄悄递到了他手里。
    方弘毅转身离开时,顺手带上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如同某种古老契约的落锁声。门外,县委大院梧桐树影婆娑,光斑跳跃在青砖地上,像无数枚等待被拾起的勋章。
    而真正的战役,此刻才刚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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