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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圣人错了

    这是方许第一次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但恨不得自己又错了。
    面前是个残缺到让人觉得心口窒息的村镇,那种窒息感不是来自于破败而是绝望。
    他们面前所见之物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浑身生疮遍体鳞伤五脏六腑都已经烂透了却偏偏还有一口气的老人。
    他们加快脚步想走到近处看看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可走进来才发现那老人眼中最后一抹希冀的光彩随着他们靠近而熄灭。
    有人说,很喜欢走在沙滩上脚下沙沙的声响。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可......
    赖俊臣赤手空拳后跃三丈,落地时双足在城砖上犁出两道焦黑深痕,碎石如弹丸四溅。他左肩衣甲炸裂,一道血线自锁骨斜贯至肋下——方才那一刀若再偏半寸,便是开膛破肚之局。他喘息粗重,不是因伤,而是因羞愤。六品武夫被逼弃兵、被围攻、被当众削落尊严,比断骨更痛。
    叶别神掂了掂手中那杆沉重长槊,槊尖垂地,嗡鸣未歇:“赖大将军,你这槊杆里灌了七斤玄铁,却没灌半点脑子。”
    朱雀甩刀,血珠飞散如红梅:“裴赴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原来六品也会骗人’。”
    赖俊臣喉结滚动,未答。他忽然抬头,望向楼车方向。
    屠重鼓的千里眼,正死死钉在他脸上。
    那一瞬,赖俊臣明白了。不是退,是诈。屠重鼓要他佯败,诱叶别神与朱雀追击,为左右两军残部争得登城空档。可若他真退,便坐实无能;若不退,又必死无疑。六品武夫的体面,此刻竟成绞索。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极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青砖。
    “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头喊杀,“既然你们嫌我丢脸——”
    话音未落,他右掌猛地拍向自己天灵盖!
    轰!
    一道暗金血雾自他头顶蒸腾而起,裹挟着刺鼻腥气,瞬间弥漫三丈。血雾之中,赖俊臣双目赤红如熔岩,额角青筋暴突,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他身形暴涨半尺,颈项粗壮如牛,指节噼啪作响,指甲转瞬乌黑尖锐,竟似兽爪!
    “禁术·燃髓引煞?”方许瞳孔骤缩,圣瞳急转,竟见赖俊臣丹田处一团灰黑气旋疯狂旋转,正将他毕生真气、精血、甚至魂魄残片尽数抽吸、压缩、点燃!
    这不是武夫手段,是佛宗秘传的“堕佛劫法”。以肉身为炉,以神魂为薪,燃尽一切换一瞬通天之力。修此法者,十不存一,存者亦成疯魔。
    “他疯了!”朱雀横刀在前,刀锋微颤。
    叶别神却盯着赖俊臣脚边——那被踩碎的城砖缝隙里,几缕黑气正悄然渗入地底,蜿蜒如蛇,直指城墙根下。
    “他在引地脉戾气!”叶别神低吼,“快封他脚下!”
    迟了。
    赖俊臣双臂一振,血雾轰然炸开!他未扑向任何人,而是反身撞向身后刚搭稳的云梯!
    轰隆——!
    整架云梯连同其上二十名叛军士兵,被他硬生生撞得离地飞起,如巨木投石机抛出的攻城槌,轰然砸向城墙内侧!
    砖石崩飞,烟尘冲天!
    方许只觉脚下猛震,整段城墙竟剧烈摇晃!他低头看去,只见赖俊臣撞塌云梯之处,地砖寸寸龟裂,裂缝中黑气翻涌,竟隐隐泛出幽绿磷光——那是殊都地脉被强行撬动、污染后逸散的“阴墟毒息”!
    “糟了!”方许厉喝,“城墙根基被蚀!”
    话音未落,北段城墙轰然塌陷十余丈!烟尘如幕,遮天蔽日。数不清的守军惨叫坠落,叛军却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
    赖俊臣立于断墙边缘,披发赤足,浑身浴血,却挺立如枪。他左眼已瞎,眼窝深陷,唯余右眼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竟浮现出一枚倒悬佛印!
    “方许……”他开口,声如砂石磨砺,“你可知,为何佛宗四大总督,敢随屠重鼓造反?”
    方许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未答。
    赖俊臣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滴黑血滴落,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朵枯萎莲花:“因为……他们早已不是佛子。”
    他指尖轻弹,黑莲飘向方许。
    方许本能挥刀斩去——刀锋触及黑莲刹那,莲瓣骤然爆开!
    没有声响,没有气浪,只有一片绝对寂静。
    方许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城墙。
    他站在一片无边雪原上。寒风刺骨,天地纯白。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庙宇矗立,檐角挂着冰棱,门匾上“净业寺”三字墨色淋漓,却透着股陈腐血腥气。
    “幻境?”方许心头一凛,圣瞳急扫——四周雪地平整如镜,唯独他脚下,一圈暗红血渍正缓缓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曼陀罗。
    “不是幻境。”身后传来赖俊臣的声音。
    方许旋身,刀已横在胸前。
    赖俊臣就站在他三步之外,衣甲完好,双目清明,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捧着一本薄薄经册,封面烫金,题着《无相涅槃经》。
    “这是我的识海。”赖俊臣说,“你吞了我一滴‘堕佛血’,便被拖入此处。此地一息,外界不过半瞬。但若你在此殒命……”他顿了顿,合上经册,“你的肉身,将成我燃髓引煞的最后一块祭骨。”
    方许呼吸一滞。圣瞳所见,赖俊臣识海之内,确有无数扭曲佛影盘坐虚空,每尊佛影背后,皆缠绕着黑气所化的狰狞半兽虚影。那些半兽,竟与轮狱司外攻城的半妖气息同源!
    “你和它们……是一体的?”方许沉声问。
    赖俊臣摇头:“不。我是钥匙。”
    他翻开经册第一页,纸上空白。可当他指尖划过,空白处竟浮现血字:
    【癸卯年冬,殊都地脉裂,阴墟毒息溢。先帝拓跋昀密令佛宗,取十万童男童女脊髓,炼‘伏羲鼎’镇地脉。鼎成之日,鼎内婴啼化兽吼,鼎外万民暴毙,尸身半化……】
    字迹未完,方许脑中剧痛如裂!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至——漆黑鼎炉喷吐黑焰,鼎盖缝隙里伸出无数幼小手臂;晴楼地基深处,盘踞着一条由白骨与青铜铸就的巨龙,龙眼是两颗浑浊水晶;吴出左在铜镜前跪拜,镜中映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张覆盖鳞片的、非人的巨口……
    “吴出左偷的不是铜镜。”赖俊臣声音冰冷,“他偷的是伏羲鼎的‘心窍’。那铜镜,本就是鼎眼所化。”
    方许猛然抬头:“所以……半妖进化,是因为地脉毒息与伏羲鼎残韵共鸣?而你们佛宗……一直在用百姓血肉喂养它?!”
    赖俊臣终于露出一丝惨笑:“喂养?不。我们在……重启它。”
    他指尖一挑,经册第二页浮现新字:
    【伏羲鼎未毁,只沉睡。欲启鼎,需九十九位‘引脉者’——即九十九位自愿堕佛、燃尽神魂的六品武夫,以血为引,以骨为薪,以识海为薪柴……我,是第七十三位。】
    “你们疯了!”方许怒喝。
    “疯?”赖俊臣仰天而笑,笑声中竟有悲怆,“当年拓跋昀为镇地脉,屠戮十万稚子。今日我们以九十九条命,换殊都百年安稳,何错之有?!”
    他话音未落,方许已一刀劈来!
    刀光如电,直取赖俊臣咽喉!
    赖俊臣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切开皮肉——鲜血涌出,却未见骨,伤口处黑气翻涌,竟迅速弥合!
    “在识海,你杀不死我。”他平静道,“除非……你找到我的‘心窍’。”
    方许收刀,环顾雪原。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雪沫。远处净业寺的门,不知何时,已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
    只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极大,竖瞳金黄,瞳仁深处,倒映着整座殊都的轮廓——晴楼、轮狱司、北城墙……还有方许自己,正站在雪地上,持刀而立。
    方许圣瞳骤然收缩。
    那不是幻象。
    那是伏羲鼎真正的意识,在注视他。
    “心窍……就在寺里。”赖俊臣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仿佛从九幽传来,“去吧。若你能斩断它……殊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方许不再犹豫,纵身扑向那扇门。
    就在他踏入门槛的刹那,身后雪原轰然崩塌!赖俊臣的身影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黑蝶,振翅飞向那双巨眼。
    方许回望一眼,眼中再无犹豫。
    他一脚踏进黑暗。
    门外,现实中的北城墙。
    朱雀一刀斩向赖俊臣天灵,刀锋却劈入一片虚无!
    赖俊臣身影如烟消散,唯余一地黑灰,灰烬中,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佛珠。
    “他……自毁识海?!”朱雀变色。
    叶别神一把抓起佛珠,指尖触到珠内一丝微弱却狂暴的波动——那是赖俊臣最后残存的神魂,正被一股更庞大的力量急速吞噬、同化。
    “不。”叶别神声音低沉如铁,“他把方许,送进了伏羲鼎的心窍。”
    此时,晴楼方向。
    一声凄厉兽吼撕裂长空!
    五境半妖竟撕开围困它的三位金巡,浑身浴血扑向晴楼!它不再躲藏,不再指挥,眼中只有桃台之上,那位稳坐不动的皇帝!
    它身后,所有半兽齐齐顿足,仰天长啸。啸声汇聚成洪流,竟震得晴楼琉璃瓦簌簌剥落!
    郁垒立于桃台边缘,白袍猎猎,目光如电射向半妖。他并未出手,只是抬手,指向半妖眉心。
    半妖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它僵在半空,四肢颤抖,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
    “伏羲鼎……醒了。”郁垒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忽然回头,望向北城墙方向,望向方许消失之处。
    “孩子……”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同一刻,城外楼车上。
    屠重鼓手中千里眼“啪”地碎裂!
    他盯着北城墙那片突然塌陷的豁口,盯着豁口上方空荡荡的断墙,盯着那枚悬浮在风中的、正在缓缓溶解的佛珠……
    良久,他缓缓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全军……撤!”
    亲兵愕然:“大将军?!”
    “撤!”屠重鼓嘶吼,眼中竟有恐惧,“伏羲鼎醒了……它现在,需要的不是叛军……”
    他猛地指向晴楼方向,一字一顿:
    “是——祭——品!”
    风卷残云,暮色如血。
    殊都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方许,正独自站在伏羲鼎的心窍深处。
    面前,是那双俯瞰众生的巨眼。
    身后,是无穷无尽、缓缓合拢的黑暗之门。
    他缓缓抬起新亭侯,刀尖垂地,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虚无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微小却灼热的赤色莲花。
    “大哥。”他轻声说。
    新亭侯内,巨少商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嗯。”
    “这一刀……”方许深吸一口气,圣瞳燃烧如两簇幽蓝火焰,“恐怕,真得烧干我的血了。”
    巨少商沉默片刻,忽而大笑,笑声震得心窍虚空嗡嗡作响:
    “好!那就烧!烧他个天翻地覆!烧他个乾坤倒转!烧他个……”
    方许接上,声音斩钉截铁,如刀劈开混沌:
    “——圣殊归一!”
    刀光,自黑暗最深处,悍然亮起。
    不是银白,不是赤红。
    是纯粹、寂灭、足以焚尽万古长夜的——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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