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千万别走一路
方许其实一直想试试能不能用息壤再加上他的圣瞳，在这禁制之内打开封印。
因为他们就是如此进来的，所以想出去必然不难。
他担心的是息壤气息泄露。
这里可不是大殊，不是沐无同不出六品武夫就可横行无忌的那个世界。
他现在这六品武夫的实力，出了这个结界之后可能什么都不算。
这里的人实力不强，只是因为被封印了千年。
只要息壤气息外泄，极可能引来真正的高手追杀。
他现在有了金丹之力，他想试试能不能靠着这力量再配合圣瞳......
赖非的指尖在袖口内悄然蜷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脸上那副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神情维持得滴水不漏，连眼尾细微的抽动都恰到好处——像一尊被匠人精心烧制了七日七夜的瓷俑，釉色温润，裂痕深藏于胎骨之下。可方许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背靠斑驳朱漆门框，右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左手却垂在身侧，拇指正缓缓摩挲着骏骐战甲护腕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
那道刻痕，是昨夜他亲手刻下的“赖”字。
不是“赖俊臣”的赖，是“赖非”的赖。
方许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赖非。目光不锐利，不压迫，甚至带着点刚打完胜仗后的慵懒倦意，可就是这双眼睛，让赖非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后颈汗毛无声竖起。
屋内烛火噼啪轻爆，照得两人影子在土墙上微微晃动。赖非的影子斜斜拉长，像一柄倒悬的匕首；方许的影子却稳稳钉在地面，如一口未出鞘的刀。
“赖先生。”方许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既知我让朱雀随行，又怎会不知——他走之前，特意往你住的西跨院墙根下埋了三枚‘青蚨子母钉’？”
赖非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化作茫然：“青蚨……子母钉？那是什么？”
“一种小玩意儿。”方许笑了笑，抬脚往前踱了半步，靴底碾过门槛缝隙里一截干枯草茎，“钉尖淬了‘听风散’，遇热则融，融则生烟，烟色如青蚨血，三尺之内，能听见人心里默念的话。”
赖非脸色没变，但左耳耳垂上一颗芝麻大的黑痣，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方许的目光扫过那颗痣，又落回赖非脸上：“你方才进门时，心跳比刚才快了十七下。而我数你眨眼的频率，从每息四次，变成每息六次半。赖先生，你怕什么？怕我真信你？还是怕……你刚收到的那封密信，其实根本不是屠重鼓写的？”
赖非呼吸一顿。
方许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钉：“吴出左死前，把铜镜扔出城外，不是为了示威。那是信号——镜面朝天，是告诉暗桩：‘主眼已碎，速启副眼’。而你，就是那副眼。屠重鼓没给你新铜镜，只给了你一枚‘衔蝉铃’，藏在你左鞋垫底下第三层夹棉里。铃舌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张蚕丝纸，写的是晴楼西侧角楼的守备轮换时辰。你今早摸过三次鞋垫，最后一次，是在我喊你进屋前半柱香。”
赖非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方许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我知道你不信屠重鼓真能赢。你早就算好了，他若败，你便投我；他若胜，你便带我去见他。左右都是活路，对吧？”
赖非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可你漏算了一样。”方许压低嗓音，气息几乎拂过赖非耳廓，“冯高林没死。”
赖非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骇。
“冯高林在代州养伤那三个月，不是闭关，是在炼‘傀儡心’。”方许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线，又冷又滑，“他把自己半颗心剜出来，喂给了你当年留在冯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根须里。那棵树，三年前就该枯死，却活到了今年春。你每次回冯府述职，都要在树下站满一炷香——不是祭拜，是供奉。供奉你自己的命格，供奉你这条命，是冯高林替你从阎王簿上勾回来的。”
赖非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框。
方许没追，只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慢慢展开。绢上墨迹未干，画的是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根蜿蜒如脉络，其中一根直通地下，尽头赫然嵌着一枚赤红丹丸，丹丸上用朱砂点着七个细小圆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冯高林的‘北斗续命阵’。”方许指尖点在第七点，“你身上有他种下的‘槐阴引’，只要他心念一动，你七窍流血而亡，连尸首都不会僵硬——因为你的血，还在替他浇灌那棵树。”
赖非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方许俯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现在，你告诉我——屠重鼓派你来殊都，到底要你盯什么？不是叶别神，不是朱雀，不是晴楼，更不是我。他真正想挖的，是‘圣殊’二字背后，那个被九道铁链锁在皇陵最底层的……东西。”
屋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脆响。
赖非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鞭子抽中脊椎。他抬起头，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破锣：“……是……是‘胎衣’。”
“胎衣？”方许眉峰微挑。
“圣殊……本非人名。”赖非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圣胎之衣’。先帝临终前，将自己尚未出世的嫡子……封入金胎，沉于皇陵玄牝井底。那孩子活了三百年，靠吞食井底‘地髓阴魄’维生，早已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屠重鼓要的，是取其胎衣炼‘逆命丹’——服下一粒，可夺他人三十年阳寿，反哺己身。他年近六旬，武道卡在六品巅峰十七年，再不破境，必死于心脉衰竭。”
方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他宁可赔上两位六品大将，也要在叶别神和朱雀离开城墙的瞬间强攻……不是为破城，是为逼我暴露皇陵守军虚实？”
赖非点头，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出闷响。
“有趣。”方许收起素绢，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城墙轮廓，远处晴楼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号角——那是司座按约定发出的信号：半兽潮退，主阵未损。
方许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不是我在骗屠重鼓……是他，在帮冯高林骗我。”
他忽然回头，目光如电：“赖非，你今晚子时，去皇陵玄牝井口，放一盏‘引魂灯’。”
赖非愕然抬头：“灯？”
“灯芯里裹着你的血。”方许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银管，轻轻放在赖非颤抖的掌心，“灯油是‘槐汁’，灯罩是‘鲛绡’。点灯之后，井底那孩子……会以为冯高林来了。”
赖非手指痉挛：“他……他会出来？”
“不。”方许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他只会撕开自己的胎衣，把里面那件染着三百年人血的襁褓……递上来。”
赖非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方许却已推开房门，夕阳余晖泼洒在他肩甲上，映得那麒麟纹路灼灼生光：“放心，我不杀你。因为冯高林还活着，你就得活着。你活着，那口井才不会塌。而我要你活着，是因为——”
他顿了顿，抬脚迈出门槛，身影融入渐浓暮色：“我要你亲眼看着，冯高林怎么亲手掐死自己养了三百年的‘儿子’。”
门在赖非身后无声合拢。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灯影里，赖非跪伏在地，双手死死攥着那支银管，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不敢动，不敢喘，甚至不敢眨眼——仿佛只要一个动作错了，窗外那少年就会掀开屋顶，把他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而门外，方许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下。晚风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血腥气与硝烟味混合的腥甜。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可左腕护腕内侧，那道新刻的“赖”字旁，不知何时又添了一道更深的刻痕——
是个“冯”字。
两字并列，像一对孪生毒牙。
他走到城墙马道尽头，于山保正牵着骏骐战马等候。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方许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跃上女墙。
他立于最高处，俯瞰整座殊都。
东边，晴楼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幽蓝冷光；西边，皇陵方向黑云低垂，云隙间偶有紫电游走；北面，叛军大营灯火如豆，却静得诡异——屠重鼓果然没撤远，他在等，等方许露出破绽，等那个被他视为最大变数的少年，终于力竭、松懈、犯错。
方许摘下头盔，任夜风灌满额前碎发。他解开战甲第一道铜扣，从内衬夹层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药丸。药丸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金芒。
这是他从裴赴宴尸身上搜出的“逆命丹”残片。叶别神砍断裴赴宴脖子时，这枚丹药正卡在他喉结下方的皮肉里，半融未融。
方许将丹药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腐朽甜香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髓。
刹那间，他视野边缘浮现出无数细碎金斑，耳边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嗡鸣。右眼瞳孔深处，一缕赤金色火焰无声燃起，又倏然熄灭。
——双瞳神术·溯命。
他看见了。
看见裴赴宴吞下此丹那夜，冯高林坐在代州军帐中，亲手将一滴心头血滴入丹炉；看见丹成之时，炉底浮现的并非药纹，而是一张稚嫩扭曲的婴孩脸庞；看见那张脸睁开眼，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黑色泥沼……
方许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金焰尽消。
他将逆命丹残片收入怀中，勒转马头。
骏骐踏着月光奔下城墙，马蹄声清越如磬。经过兵卒岗哨时，有人高声禀报：“方金巡！南城门发现异常！有半兽……不，是半兽化的‘人’，在啃食自家孩童！”
方许勒马，侧首：“几人？”
“三人！皆披灰麻衣，胸前绣着‘癸’字！”
方许眼神骤冷。
癸字——冯高林麾下最隐秘的“癸字营”，专司活体炼药。他们不杀人，只把活人改造成药引，再一点点榨干其生机。
他调转马头，骏骐如离弦之箭射向南城门。
奔至半途，忽闻头顶一声尖啸。一只翼展逾丈的墨羽夜枭掠过城墙，爪中抓着半截断臂，断臂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扭曲的槐树印记。
方许瞳孔一缩，拔刀出鞘。
刀锋未至，夜枭已炸成一团血雾。血雨纷扬中，他看见那截断臂指尖微微抽动，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尚未风干的、青绿色的槐花瓣。
他翻身下马，蹲身拾起花瓣。
花脉清晰，叶缘锯齿锐利如刀。
——是活树上的新摘之物。
方许缓缓站起，望向南方。那里，代州方向，山峦起伏如巨兽脊背，在月光下沉默匍匐。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赖非进门时，袖口沾着的一星淡青色花粉。
那颜色，和此刻掌心花瓣的脉络，一模一样。
方许握紧拳头，花瓣在掌心碾碎，汁液染绿指尖。
他翻身上马，不再奔南城门，而是策马直趋皇陵方向。骏骐四蹄踏碎月光，所过之处，街巷两侧残存的灯笼齐齐爆裂，火苗腾起三尺高，却诡异地不灼人衣。
他要去玄牝井。
不是去等赖非点灯。
而是去确认一件事——
三百年前，先帝封印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
为什么冯高林要耗费三百年，只为养大一个被囚禁在井底的婴孩？
为什么屠重鼓宁可牺牲一切，也要得到那件染血的胎衣？
还有……
他摊开左手，掌心那抹青绿汁液正缓缓渗入皮肤，幻化成一条细若游丝的槐枝图腾，蜿蜒向上，直抵小臂内侧——那里，一道陈年旧疤悄然凸起，形状竟与皇陵地宫入口的青铜门环，分毫不差。
方许盯着那道疤，良久，低声一笑。
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原来，他才是那口井真正的……钥匙。
因为他们就是如此进来的，所以想出去必然不难。
他担心的是息壤气息泄露。
这里可不是大殊，不是沐无同不出六品武夫就可横行无忌的那个世界。
他现在这六品武夫的实力，出了这个结界之后可能什么都不算。
这里的人实力不强，只是因为被封印了千年。
只要息壤气息外泄，极可能引来真正的高手追杀。
他现在有了金丹之力，他想试试能不能靠着这力量再配合圣瞳......
赖非的指尖在袖口内悄然蜷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脸上那副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神情维持得滴水不漏，连眼尾细微的抽动都恰到好处——像一尊被匠人精心烧制了七日七夜的瓷俑，釉色温润，裂痕深藏于胎骨之下。可方许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背靠斑驳朱漆门框，右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左手却垂在身侧，拇指正缓缓摩挲着骏骐战甲护腕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
那道刻痕，是昨夜他亲手刻下的“赖”字。
不是“赖俊臣”的赖，是“赖非”的赖。
方许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赖非。目光不锐利，不压迫，甚至带着点刚打完胜仗后的慵懒倦意，可就是这双眼睛，让赖非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后颈汗毛无声竖起。
屋内烛火噼啪轻爆，照得两人影子在土墙上微微晃动。赖非的影子斜斜拉长，像一柄倒悬的匕首；方许的影子却稳稳钉在地面，如一口未出鞘的刀。
“赖先生。”方许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既知我让朱雀随行，又怎会不知——他走之前，特意往你住的西跨院墙根下埋了三枚‘青蚨子母钉’？”
赖非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化作茫然：“青蚨……子母钉？那是什么？”
“一种小玩意儿。”方许笑了笑，抬脚往前踱了半步，靴底碾过门槛缝隙里一截干枯草茎，“钉尖淬了‘听风散’，遇热则融，融则生烟，烟色如青蚨血，三尺之内，能听见人心里默念的话。”
赖非脸色没变，但左耳耳垂上一颗芝麻大的黑痣，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方许的目光扫过那颗痣，又落回赖非脸上：“你方才进门时，心跳比刚才快了十七下。而我数你眨眼的频率，从每息四次，变成每息六次半。赖先生，你怕什么？怕我真信你？还是怕……你刚收到的那封密信，其实根本不是屠重鼓写的？”
赖非呼吸一顿。
方许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钉：“吴出左死前，把铜镜扔出城外，不是为了示威。那是信号——镜面朝天，是告诉暗桩：‘主眼已碎，速启副眼’。而你，就是那副眼。屠重鼓没给你新铜镜，只给了你一枚‘衔蝉铃’，藏在你左鞋垫底下第三层夹棉里。铃舌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张蚕丝纸，写的是晴楼西侧角楼的守备轮换时辰。你今早摸过三次鞋垫，最后一次，是在我喊你进屋前半柱香。”
赖非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方许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我知道你不信屠重鼓真能赢。你早就算好了，他若败，你便投我；他若胜，你便带我去见他。左右都是活路，对吧？”
赖非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可你漏算了一样。”方许压低嗓音，气息几乎拂过赖非耳廓，“冯高林没死。”
赖非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骇。
“冯高林在代州养伤那三个月，不是闭关，是在炼‘傀儡心’。”方许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线，又冷又滑，“他把自己半颗心剜出来，喂给了你当年留在冯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根须里。那棵树，三年前就该枯死，却活到了今年春。你每次回冯府述职，都要在树下站满一炷香——不是祭拜，是供奉。供奉你自己的命格，供奉你这条命，是冯高林替你从阎王簿上勾回来的。”
赖非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框。
方许没追，只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慢慢展开。绢上墨迹未干，画的是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根蜿蜒如脉络，其中一根直通地下，尽头赫然嵌着一枚赤红丹丸，丹丸上用朱砂点着七个细小圆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冯高林的‘北斗续命阵’。”方许指尖点在第七点，“你身上有他种下的‘槐阴引’，只要他心念一动，你七窍流血而亡，连尸首都不会僵硬——因为你的血，还在替他浇灌那棵树。”
赖非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方许俯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现在，你告诉我——屠重鼓派你来殊都，到底要你盯什么？不是叶别神，不是朱雀，不是晴楼，更不是我。他真正想挖的，是‘圣殊’二字背后，那个被九道铁链锁在皇陵最底层的……东西。”
屋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脆响。
赖非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鞭子抽中脊椎。他抬起头，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破锣：“……是……是‘胎衣’。”
“胎衣？”方许眉峰微挑。
“圣殊……本非人名。”赖非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圣胎之衣’。先帝临终前，将自己尚未出世的嫡子……封入金胎，沉于皇陵玄牝井底。那孩子活了三百年，靠吞食井底‘地髓阴魄’维生，早已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屠重鼓要的，是取其胎衣炼‘逆命丹’——服下一粒，可夺他人三十年阳寿，反哺己身。他年近六旬，武道卡在六品巅峰十七年，再不破境，必死于心脉衰竭。”
方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他宁可赔上两位六品大将，也要在叶别神和朱雀离开城墙的瞬间强攻……不是为破城，是为逼我暴露皇陵守军虚实？”
赖非点头，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出闷响。
“有趣。”方许收起素绢，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城墙轮廓，远处晴楼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号角——那是司座按约定发出的信号：半兽潮退，主阵未损。
方许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不是我在骗屠重鼓……是他，在帮冯高林骗我。”
他忽然回头，目光如电：“赖非，你今晚子时，去皇陵玄牝井口，放一盏‘引魂灯’。”
赖非愕然抬头：“灯？”
“灯芯里裹着你的血。”方许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银管，轻轻放在赖非颤抖的掌心，“灯油是‘槐汁’，灯罩是‘鲛绡’。点灯之后，井底那孩子……会以为冯高林来了。”
赖非手指痉挛：“他……他会出来？”
“不。”方许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他只会撕开自己的胎衣，把里面那件染着三百年人血的襁褓……递上来。”
赖非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方许却已推开房门，夕阳余晖泼洒在他肩甲上，映得那麒麟纹路灼灼生光：“放心，我不杀你。因为冯高林还活着，你就得活着。你活着，那口井才不会塌。而我要你活着，是因为——”
他顿了顿，抬脚迈出门槛，身影融入渐浓暮色：“我要你亲眼看着，冯高林怎么亲手掐死自己养了三百年的‘儿子’。”
门在赖非身后无声合拢。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摇曳，灯影里，赖非跪伏在地，双手死死攥着那支银管，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不敢动，不敢喘，甚至不敢眨眼——仿佛只要一个动作错了，窗外那少年就会掀开屋顶，把他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而门外，方许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下。晚风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血腥气与硝烟味混合的腥甜。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可左腕护腕内侧，那道新刻的“赖”字旁，不知何时又添了一道更深的刻痕——
是个“冯”字。
两字并列，像一对孪生毒牙。
他走到城墙马道尽头，于山保正牵着骏骐战马等候。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方许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跃上女墙。
他立于最高处，俯瞰整座殊都。
东边，晴楼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幽蓝冷光；西边，皇陵方向黑云低垂，云隙间偶有紫电游走；北面，叛军大营灯火如豆，却静得诡异——屠重鼓果然没撤远，他在等，等方许露出破绽，等那个被他视为最大变数的少年，终于力竭、松懈、犯错。
方许摘下头盔，任夜风灌满额前碎发。他解开战甲第一道铜扣，从内衬夹层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药丸。药丸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金芒。
这是他从裴赴宴尸身上搜出的“逆命丹”残片。叶别神砍断裴赴宴脖子时，这枚丹药正卡在他喉结下方的皮肉里，半融未融。
方许将丹药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腐朽甜香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髓。
刹那间，他视野边缘浮现出无数细碎金斑，耳边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嗡鸣。右眼瞳孔深处，一缕赤金色火焰无声燃起，又倏然熄灭。
——双瞳神术·溯命。
他看见了。
看见裴赴宴吞下此丹那夜，冯高林坐在代州军帐中，亲手将一滴心头血滴入丹炉；看见丹成之时，炉底浮现的并非药纹，而是一张稚嫩扭曲的婴孩脸庞；看见那张脸睁开眼，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黑色泥沼……
方许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金焰尽消。
他将逆命丹残片收入怀中，勒转马头。
骏骐踏着月光奔下城墙，马蹄声清越如磬。经过兵卒岗哨时，有人高声禀报：“方金巡！南城门发现异常！有半兽……不，是半兽化的‘人’，在啃食自家孩童！”
方许勒马，侧首：“几人？”
“三人！皆披灰麻衣，胸前绣着‘癸’字！”
方许眼神骤冷。
癸字——冯高林麾下最隐秘的“癸字营”，专司活体炼药。他们不杀人，只把活人改造成药引，再一点点榨干其生机。
他调转马头，骏骐如离弦之箭射向南城门。
奔至半途，忽闻头顶一声尖啸。一只翼展逾丈的墨羽夜枭掠过城墙，爪中抓着半截断臂，断臂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扭曲的槐树印记。
方许瞳孔一缩，拔刀出鞘。
刀锋未至，夜枭已炸成一团血雾。血雨纷扬中，他看见那截断臂指尖微微抽动，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尚未风干的、青绿色的槐花瓣。
他翻身下马，蹲身拾起花瓣。
花脉清晰，叶缘锯齿锐利如刀。
——是活树上的新摘之物。
方许缓缓站起，望向南方。那里，代州方向，山峦起伏如巨兽脊背，在月光下沉默匍匐。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赖非进门时，袖口沾着的一星淡青色花粉。
那颜色，和此刻掌心花瓣的脉络，一模一样。
方许握紧拳头，花瓣在掌心碾碎，汁液染绿指尖。
他翻身上马，不再奔南城门，而是策马直趋皇陵方向。骏骐四蹄踏碎月光，所过之处，街巷两侧残存的灯笼齐齐爆裂，火苗腾起三尺高，却诡异地不灼人衣。
他要去玄牝井。
不是去等赖非点灯。
而是去确认一件事——
三百年前，先帝封印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
为什么冯高林要耗费三百年，只为养大一个被囚禁在井底的婴孩？
为什么屠重鼓宁可牺牲一切，也要得到那件染血的胎衣？
还有……
他摊开左手，掌心那抹青绿汁液正缓缓渗入皮肤，幻化成一条细若游丝的槐枝图腾，蜿蜒向上，直抵小臂内侧——那里，一道陈年旧疤悄然凸起，形状竟与皇陵地宫入口的青铜门环，分毫不差。
方许盯着那道疤，良久，低声一笑。
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原来，他才是那口井真正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