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把彩礼价格打下来了?

    “朵朵,这块鱼肉挑好了,你尝尝。”
    “这个排骨挺好吃的,来,我夹一筷给你。”
    “这红烧肉跟饭店里的好像不太一样,放了南乳汁,你不是最爱吃小菜园的红烧肉了吗?尝尝看这个跟小菜园的红烧肉哪个更...
    姜金阳的手指僵在半空,悬在果盘上方三厘米处,像被钉住的蝴蝶标本。他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脚城统一配发的淡蓝色指甲油——这是入职培训时强制涂的,说是为了防止刮伤客人皮肤,也为了视觉上统一“干净、专业、无攻击性”的技师形象。可此刻那点蓝,在暖黄射灯下泛着冷铁似的光,刺得他自己眼眶发酸。
    他没敢缩手。
    经理就站在他斜后方,呼吸声沉得像拖着砂纸擦过水泥地。张雅雯靠在按摩床边,单手支着下巴,平板搁在膝头,屏幕幽幽亮着,右下角跳动着倒计时:【剩余服务时长:59分23秒】。她没看姜金阳,但每一声秒针滴答,都像敲在他鼓膜上。
    小茹端起茶几上的菊花枸杞茶,吹了口气,热气氤氲里抬眼:“大茹,手还悬着?果盘凉了,你再不收,我真以为你是想把它当供品献给我。”
    姜金阳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沫。他慢慢收回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蹭过果盘边缘一枚剥了皮的橘子瓣,汁水黏腻地沾上指腹。他盯着那点橙红,突然想起大学时秦淮茹在樱花道上递给他一颗糖,糖纸是薄荷绿的,拆开时窸窣作响,甜味在舌尖炸开前,她睫毛垂下来,说:“姜金阳,你下次能不能别把糖纸揉成团塞我口袋里?皱巴巴的,像你这个人。”
    现在他口袋里没糖纸,只有三张折叠整齐的还款提醒单——花呗、白条、亲戚老王的借条,字迹被汗洇开,像几道溃烂的旧伤疤。
    “尊贵的贵宾……”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砾磨玻璃,“127号技师大茹……很高……”
    “停。”小茹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压在自己唇上。她歪了歪头,笑意浮在眼角,却没落进瞳孔里,“‘很高’什么?‘很高兴’?还是‘很高傲’?你刚才背守则时,第七条第八条背得挺溜,怎么第一条卡壳?是舌头打结,还是心口堵着块石头?”
    经理立刻上前半步:“背!重背!从第一条开始!”
    姜金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盯着小茹锁骨处一粒浅褐色小痣——和七年前校庆晚会上她穿露肩白裙时的位置一模一样。那时他躲在礼堂柱子后偷拍,照片洗出来糊成一片,唯独这粒痣清晰如墨点。他当时想,这痣像颗糖霜,舔一口该是甜的。
    可现在他只尝到苦。
    “职业道德与服务礼仪。”他吐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第一条:尊重顾客,对所有顾客一视同仁,以礼相待,使用礼貌用语……”
    “‘尊重’?”小茹忽然笑出声,短促,清脆,像冰锥敲碎琉璃盏。她倾身向前,腕上银镯滑至小臂,露出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姜金阳认得,那是大三她骑自行车摔进绿化带时留下的。他当时追着救护车跑过三条街,攥着缴费单浑身发抖,而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姜金阳,你医保卡密码多少?先垫上。”
    “你管这叫尊重?”小茹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心里骂我‘北归女’‘扫把星’的时候,算不算尊重?你妈住院交不起押金,我替你垫五千块,你转头删我微信拉黑我电话,算不算尊重?你出国前夜跪在男生宿舍楼下哭着求我跟你走,我说‘姜金阳,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我’,你第二天就订了飞曼谷的机票——这算不算尊重?”
    包厢骤然安静。空调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像一群白蚁啃噬着墙壁。张雅雯终于抬眼,平板屏幕暗了下去。史嘉嘉正给张雅雯按肩膀,听见这话,手下意识一重,张雅雯蹙眉,却没出声。
    姜金阳的脸血色褪尽,只剩青白。他嘴唇翕动,想辩解“我没骂你”,想吼“你明明知道我家里出了事”,可喉咙里堵着滚烫的岩浆,灼烧得他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小茹却不再看他。她慢条斯理解开真丝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凹痕——那是去年在北方某地下诊所拔牙时,医生手抖留下的。她抬手,将那枚银镯往上推至手腕,露出整段小臂:“看见没?疤。你猜怎么来的?”
    姜金阳没应声。
    “你猜对了。”小茹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你当年甩我时说‘秦淮茹,你太冷了,我抱不动’。后来我在漠河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站了六小时,等一个根本不会来接我的人。冻疮溃烂,医生说再晚两小时,这条胳膊就得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金阳惨白的脸:“所以姜金阳,别跟我谈尊重。你欠我的,从来不是一句道歉。”
    经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事情失控了。这已不是服务纠纷,是陈年旧账的爆破点,炸开的是血肉模糊的往事。他摸向裤兜里的对讲机,想呼叫店长支援,指尖刚触到塑料外壳——
    “叮咚。”
    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送果盘的服务员探进头:“经理,106号房客人催第三次了,说按摩师一直没到……”
    张雅雯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谁他妈让他进来的?!”她一把抓起平板,屏幕瞬间亮起,赫然是106号房实时监控画面——镜头里,史嘉嘉正跪坐在按摩床上,双手紧握成拳抵在膝盖上,额头抵着张雅雯的小腿,肩膀微微耸动。而张雅雯左手搭在史嘉嘉后颈,拇指一下下摩挲着那截突起的颈椎骨,右手却稳稳托着平板,将监控画面同步投屏至包厢电视。
    画面角落,时间戳疯狂跳动:【00:58:17】【00:58:18】【00:58:19】
    小茹瞥了眼屏幕,又看向姜金阳:“你猜,雯雯为什么非要让小史跪着按?”
    姜金阳茫然摇头。
    小茹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因为小史上个月偷藏了她三盒草莓味润手霜。雯雯说,‘偷东西可以不报警,但必须罚跪着按满八小时——膝盖离床面不能超过五厘米,否则重来’。”
    她身体前倾,呼吸几乎拂过姜金阳耳际:“所以姜金阳,你现在离床面多远?”
    姜金阳下意识低头——他双腿还维持着鞠躬姿势,膝盖距地面约十五厘米。
    “哦。”小茹直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再加二十分钟。跪着按。”
    “不可能!”姜金阳脱口而出,声音劈叉,“我是技师!不是奴隶!”
    “啪!”
    一声脆响。不是耳光,是小茹将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碰撞,震得果盘里葡萄跳了一下。
    “技师?”她冷笑,“你签合同那天,写的是‘自愿接受岗前培训及服务规范考核’。培训手册第一页印着什么?——‘本店技师,即消费者之手足耳目,非主仆,非雇工,乃契约之共守者’。你背守则时,背到这儿了吗?”
    经理突然插话,声音干涩:“他……没背到第三页。”
    小茹看向经理:“那现在,麻烦您翻开培训手册第三页,念给他听。”
    经理喉结滚动,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蓝皮册子。手指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比心跳更响。他停在第三页,目光扫过标题《服务者即延伸之肢体》,喉结上下滑动:“第……第十二条:当消费者提出合理服务要求时,技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贬损。违者,视情节处以书面检讨、服务时长追加、或解除劳动合同。”
    “合理?”姜金阳嘶声,“跪着按脚是合理?!”
    “合理。”小茹打断他,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指尖用力,紫红汁液迸溅在纯白桌布上,绽开一朵妖异的小花,“你刚才吃我果盘时,觉得合理吗?”
    姜金阳哑然。
    小茹将葡萄蒂精准弹入果核桶:“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要么跪,要么赔钱——违约金加果盘赔偿,合计八千六百二十七块。你银行卡余额,我查过,三千四百零九。”
    姜金阳如遭雷击。他猛地看向经理,经理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没否认。
    原来她连这个都查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史嘉嘉偷偷告诉他的事:小茹回扬城后,没住家里,而是租在城东老小区。房东说,她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拎着保温桶去市一院神经外科,给一个姓柴的老教授送早餐。那位教授,正是姜金阳父亲的主治医生。
    原来她早就在等他。
    不是等他落魄,是等他跌进泥潭时,亲手把他拽出来,再踩进更深的淤泥里——以最体面的方式。
    姜金阳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地毯上。膝盖骨撞上硬物的闷响,像腐烂的冬瓜坠地。他没扶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拗弯的钢筋。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浸湿了“大茹”二字绣在左胸的工牌。
    小茹没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空调温度。
    二十八度。恰如七年前那个闷热的毕业典礼,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礼堂后排望着她接过优秀毕业生证书。她转身时,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她白裙上投下玫瑰色的光斑,也照见他袖口磨秃的线头。
    张雅雯这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小茹,他膝盖离地还有十二厘米。”
    小茹点头:“再降三厘米。”
    姜金阳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缓缓屈膝,小腿肌肉绷紧如弓弦,直到膝盖骨抵住柔软地毯,发出细微的陷落声。他仰起脸,汗水滑过颧骨,滴在小茹拖鞋前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小茹俯身,伸手勾住他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眼睛:“记住这个高度。以后每次你想装大爷,就想想今天——你跪着,却比我站着还矮。”
    她松开手,转向经理:“给他换双新拖鞋。旧的,扔了。”
    经理忙不迭点头,小跑出去。三分钟后,他捧着一双崭新棉麻拖鞋回来,鞋底印着“扬城足疗协会认证”字样。他弯腰,替姜金阳脱下旧鞋——那双鞋边沿已磨出毛边,鞋舌上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灰绿色药膏渍,是昨夜他母亲贴风湿膏时蹭上的。
    新鞋套上脚踝时,姜金阳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痒。他低头,看见鞋垫上用银线绣着一行小字:【俯首为仆,仰首为人】。
    小茹将按摩油倒在掌心搓热,馥郁的薰衣草香弥漫开来:“现在,开始你的六十分钟。记住,是跪着按。”
    姜金阳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脚踝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脚背上。
    小茹没躲。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脚,轻轻踩在他颤抖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却像一座山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哭什么?”她问,声音忽然很轻,像叹息,“姜金阳,你欠我的眼泪,早在七年前就该还完了。”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史嘉嘉,手里捧着两杯热豆浆,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把一杯递给张雅雯,另一杯默默放在姜金阳手边。
    “喝吧。”她说,“刚出锅的。甜的。”
    姜金阳盯着那杯豆浆,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映出自己扭曲变形的脸。他忽然想起大二时,小茹胃痛蜷在宿舍床上,他翻墙买来热豆浆,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她喝完,把空杯子还给他,指尖带着凉意,说:“姜金阳,下次别翻墙了。我心疼。”
    现在他心疼的,是杯子里晃动的自己。
    小茹脚尖微微下压,他手背的皮肤开始泛红:“按。或者,我让经理现在就把监控视频发给你爸——顺便告诉他,他儿子在我脚底下,跪着数自己的耻辱。”
    姜金阳的手指终于动了。他蘸取按摩油,沿着她脚踝内侧的凸起,缓慢向上推按。力道生涩,像初学写字的孩子。
    小茹闭上眼,忽然哼起一段走调的歌:
    “……有钱谁追假名媛?肯定精神小妹啊……”
    歌声轻飘飘的,落在空调的嗡鸣里,像一片羽毛,盖住了所有不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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