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去逛服装店吧，我去金店转转
“小韵，你是不是说错了？”陈思玥怀疑，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周韵说错了。
彩礼9999块？这是哪一年的物价？
你在开玩笑？
陈思玥当时结婚的时候，陈煊姐夫家里条件并不好。
大...
林晚推开咖啡馆玻璃门时，风铃叮当一声脆响，像根细针扎进耳膜。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熬夜改方案留下的薄汗。手机在包里震第三回，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合同初稿已发你邮箱，另：你家阳台那盆绿萝，我昨天顺手浇了水——叶子尖儿有点蔫，建议少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回。
窗边卡座上，苏青正用小银勺慢条斯理搅动拿铁，奶泡上拉出的天鹅尾巴歪斜断裂，像被谁捏碎过又勉强拼回去。她抬头一笑，眼尾浮着层薄薄的倦意：“来啦？坐。”
林晚把包搁在对面椅背上，没坐实，只虚虚搭着椅沿。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高领羊毛衫，领口堆叠得严丝合缝，遮住锁骨下方那道浅褐色旧疤——三年前车祸留下的，不疼，但每次低头系扣子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停顿半秒。
“你猜我今早刷到什么？”苏青推过平板，屏幕停在本地生活类公众号推送页，《名媛经济退潮后，谁还在为‘人设税’买单？》配图是张模糊抓拍：某高端私立幼儿园门口，三个女人并肩而立，珍珠耳钉、爱马仕birkin、腕表反光刺眼。中间那个侧影，发髻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圈婚戒，右手拎着印有法文logo的帆布袋——袋口微张，露出半截儿童绘本《小王子》的烫金书脊。
林晚喉头一紧。
那绘本是她上周托人在巴黎代购的绝版插画本，全球仅印三百册，扉页内侧用钢笔写着“给阿哲七岁生日”，底下压着一枚干枯的蓝雪花标本——她亲手夹的，去年五月从自家老宅院墙缝里采的。
“认出来了？”苏青用勺尖刮掉杯沿一圈奶泡，“热搜还没爆，但截图已经传遍妈妈群。有人扒出‘苏女士’朋友圈三年没发过孩子正脸照，连游乐园打卡都只拍旋转木马顶棚；有人翻出你上月在梧桐里做公益讲座的现场图，台下听众全是穿校服的小学生——你讲‘情绪管理’，PPT第十七页放的是自闭症儿童绘画作品，其中一幅，左下角签着‘阿哲’两个字，字体歪扭，像刚学会握笔。”
林晚终于坐下，脊背抵住椅背，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不是我发的。”她说。
“我知道。”苏青把平板翻面扣在桌面上，金属背壳磕出清脆一响，“但发的人，认识你。”
空气凝滞两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一辆共享单车碾过落叶，车轮吱呀声拖得极长。
林晚解开羊毛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颈间一道细白皮肤。她忽然问：“阿哲今天晨检，又量体温了吗？”
苏青眼神微动，没接这句，只说：“他班主任今早私信我，说孩子午睡时攥着半块巧克力不肯松手，问是不是家里最近……吃不上甜的。”
林晚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服务生端来两杯热美式，杯壁氤氲白气。林晚捧起杯子，热度透过陶瓷渗进掌心，却暖不到指尖。她想起今早出门前，阿哲蹲在玄关换鞋，把右脚袜子穿反了，脚跟露在外面，灰扑扑的。她弯腰想帮他翻正，孩子却猛地缩脚，膝盖撞上鞋柜抽屉拉手，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腿蹲在地上，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没去碰他。
那会儿陈屿的语音消息正弹出来：“晚晚，物业说你家楼道灯坏了三天没人报修，我让电工师傅顺路看看。”
她当时点了拒接。
现在想来，那声“咚”，比拒接提示音更响。
“你和陈屿，到底怎么回事？”苏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把薄刃划开雾气。
林晚吹开咖啡表面浮沫，热气模糊了视线。“没什么事。就是……他送我的那块百达翡丽，我退回去时，表盒里多塞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替我决定的人生。’”
苏青静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所以你现在住梧桐里六十八平老破小，靠接品牌方软广维生，接一个三千五的文案要改八版，甲方说‘林老师，您这稿子太有思想深度了，我们想要更轻松一点的’——您猜他们想要多轻松？轻松到能配上‘姐妹们冲鸭’的表情包？”
林晚垂眼搅动咖啡，黑液漩涡中心泛起细密纹路。“轻松点好。阿哲学校组织义卖，他画了二十张水彩贺卡，一张卖五块钱。有个妈妈当场买了十张，扫码付款时笑着说‘哎呀苏太太真接地气’。”
“她知道阿哲是谁吗？”
“不知道。”林晚顿了顿，“但她知道，梧桐里三号楼四零二的业主，三个月前刚注销了‘晚星文化咨询’公司执照。”
苏青没再说话。她拉开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面前。信封没封口，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林晚抽出来，是一沓A4打印纸。首页标题赫然是《关于撤销林晚女士‘梧桐里社区优秀志愿者’称号的公示（征求意见稿）》。落款日期是昨天，盖着鲜红公章。附件里夹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林晚去年冬至在社区老年食堂包饺子，围裙沾着面粉；第二张是她蹲在幼儿园门口帮孩子系围巾，手指冻得发红；第三张，像素模糊，却是她凌晨两点站在便利店冷柜前，对着手机屏幕逐字核对某母婴品牌新品话术脚本，购物篮里只有一盒打折酸奶。
“谁递的材料？”
“业委会副主任，王美娟。”苏青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她女儿跟你家阿哲同班。上周家长会，你没去，陈屿去了。他坐在最后一排，西装袖口卷到小臂，帮几个妈妈调试投影仪——顺便把阿哲数学考卷错题拍下来，做成PPT发到班级群，标题叫《高频易错点可视化分析》。”
林晚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翘起锐利折角。
“他还带了礼物。”苏青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像在读新闻通稿，“给班主任的是定制钢笔，刻着‘桃李不言’；给班长的是乐高套装，说明书第一页贴着便利贴：‘组装过程可训练空间逻辑与抗挫力’；给你儿子的……是个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封着三颗彩虹糖，糖纸颜色拼成‘JAZZ’——阿哲英文名缩写。盒子底座刻了行小字：‘世界复杂，先给你一点确定的甜。’”
林晚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一声长鸣。
隔壁桌情侣吓了一跳，男生手一抖，奶咖洒在衬衫上。
她没道歉，径直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晃着冷光——是陈屿去年生日送的，她一直没摘。珍珠表面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像愈合的旧伤。
她拧开水龙头，掬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睫毛一颤，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镜中倒影忽然晃动，洗手间门被推开，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他头发微湿，像是刚淋过雨，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颗浅褐色小痣。看见镜中林晚，他脚步顿住，没进来，只把保温袋放在洗手台边沿。
“阿哲说你今早没吃早餐。”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让阿姨熬了山药粥，加了红枣泥，不甜。”
林晚没回头，盯着镜中他映出的半张脸：“你跟踪我？”
“没跟踪。”他伸手把保温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离她手腕只有三厘米，“我每天七点四十分送他到校门口。今天他指着咖啡馆招牌说‘妈妈在那儿’，我就……绕了进来。”
林晚终于转过身。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水气息，还有极淡的、属于阿哲幼儿园手工课用的那种玉米淀粉黏土味道——他袖口蹭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陈屿看着她，眼睛很黑，瞳孔深处却像沉着两小片幽暗水域。“我想让你知道，”他慢慢说，“阿哲上周美术课画了幅全家福。老师发到群里，你没看。我存下来了。”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照片里是稚拙的蜡笔线条：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左边女人穿着高跟鞋，裙子画得特别长，一直拖到纸边；右边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画成蓬松的云朵状；中间小男孩举着气球，气球绳子牵在女人手里，另一端却缠在男人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林晚喉咙发紧。
“他画完问我，‘爸爸，为什么妈妈的手和你的手绑在一起？’”陈屿声音低下去，“我说，因为要一起牵着他，才不会走散。”
林晚别开脸，目光扫过洗手台角落——那里有张被遗忘的便利贴，字迹稚嫩：「妈妈不要生气我把巧克力分你一半」，底下画着歪歪扭扭的两颗心，一颗涂红，一颗涂蓝，中间用铅笔画了条细细的线连着。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车祸那天。她攥着离婚协议书冲进陈屿办公室，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他坐在宽大办公桌后，听完她所有控诉，只问了一句：“阿哲的哮喘药，你带够了吗？”
她当时没回答，转身就走。车开到高架桥匝道时，方向盘突然失灵。
再醒来，是在ICU。陈屿守在床边，眼底血丝密布，左手小指缠着纱布——他抢在救护车来之前徒手掰开变形车门，玻璃割的。
医生说，她昏迷七十二小时，阿哲每天趴在病房玻璃外，用蜡笔在上面画满太阳。
“林晚。”陈屿忽然唤她全名，声音很轻，却像锚沉入深海，“你恨我，可以。但别让孩子觉得，他同时失去两个家。”
林晚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她抬手抹掉脸上水渍，指腹擦过耳垂时，那枚珍珠耳钉轻轻晃动，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陈屿。”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哑得厉害，“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微怔，随即点头：“梧桐里社区读书会。你讲《霍乱时期的爱情》，说‘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恐惧，而是明知恐惧仍选择靠近’。”
“那天你坐第三排，衬衫袖口沾了蓝莓酱。”林晚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淡，“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阿哲早上打翻的。你来不及换，就用袖子擦干净，赶来听我讲爱情。”
陈屿喉结动了动。
“我退掉你送的所有东西。”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包括这枚耳钉。但有件事，我必须做。”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烫金logo：《梧桐里社区儿童心理援助站筹建方案》。纸张崭新，边角锋利。
“我申请重启‘晚星’，不是为了做名媛生意。”她把文件放在保温袋上，“是想建个真正能帮到阿哲，帮到那些不敢举手发言、不敢直视老师眼睛、回家就把作业本撕掉的孩子们的站。不需要PR稿，不需要KOL探店，只要一间教室，两台二手电脑，和足够多的沙盘、绘本、安全的抱枕。”
陈屿静静听着，忽然问：“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六十万。”她答得干脆，“场地押金三十万，设备采购十五万，首年运营成本十万，预留五万应急。”
他没犹豫：“我出。”
林晚摇头：“不。这笔钱，我要自己挣。”
她翻开方案末页，那里贴着张便签纸，字迹清峻有力：“资金来源说明：1.承接‘安心成长计划’政府购买服务项目（已通过初审）；2.联合市心理协会开展公益督导培训（合作意向书签署中）；3.个人信用贷（征信报告附后）；4.——”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梧桐里业委会副主任王美娟女士，昨日主动联系我，表示愿以个人名义捐赠首笔善款五万元，并承诺协助对接社区资源。”
陈屿瞳孔微缩。
“她女儿，上个月确诊ADHD。”林晚声音平静，“你帮她整理的干预方案，我看到了。最后一页，你写了句：‘药物是桥梁，不是终点。孩子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修正。’”
洗手间门被轻轻叩响两下。苏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林晚，王美娟刚发微信，说她丈夫……愿意把临街那间铺面免费借给我们两年，免租。”
林晚没应声，只把方案合上，重新放进包里。她抬手摘下耳钉，珍珠坠在掌心，冰凉圆润。
“这个，还你。”
陈屿没接，只看着她：“耳钉内圈，刻着阿哲的出生日期。”
林晚动作一顿。
“你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因为你从没仔细看过。”
她指尖一颤，珍珠滚落掌心，硌得生疼。
门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手掌在鼓掌。远处幼儿园放学铃声清越响起，一声，又一声，绵长悠远，仿佛穿越了所有未出口的辩解、所有迟来的清晨与深夜、所有被揉皱又展平的岁月。
她最终把耳钉放回耳垂，扣紧。
金属微凉，珍珠温润。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就像阿哲画的那根连线，看似捆缚，实则是支撑。
就像此刻窗外透进来的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足够让一个人，把摔碎的镜子一片片捡起来，不是为了照见完美倒影，而是看清自己真实掌纹的走向——那里面蜿蜒着伤痕，也藏着未曾干涸的泉眼。
她推开洗手间门。
陈屿跟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阳光落在他指尖，也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颤动的阴影。
彩礼9999块？这是哪一年的物价？
你在开玩笑？
陈思玥当时结婚的时候，陈煊姐夫家里条件并不好。
大...
林晚推开咖啡馆玻璃门时，风铃叮当一声脆响，像根细针扎进耳膜。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熬夜改方案留下的薄汗。手机在包里震第三回，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合同初稿已发你邮箱，另：你家阳台那盆绿萝，我昨天顺手浇了水——叶子尖儿有点蔫，建议少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回。
窗边卡座上，苏青正用小银勺慢条斯理搅动拿铁，奶泡上拉出的天鹅尾巴歪斜断裂，像被谁捏碎过又勉强拼回去。她抬头一笑，眼尾浮着层薄薄的倦意：“来啦？坐。”
林晚把包搁在对面椅背上，没坐实，只虚虚搭着椅沿。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高领羊毛衫，领口堆叠得严丝合缝，遮住锁骨下方那道浅褐色旧疤——三年前车祸留下的，不疼，但每次低头系扣子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停顿半秒。
“你猜我今早刷到什么？”苏青推过平板，屏幕停在本地生活类公众号推送页，《名媛经济退潮后，谁还在为‘人设税’买单？》配图是张模糊抓拍：某高端私立幼儿园门口，三个女人并肩而立，珍珠耳钉、爱马仕birkin、腕表反光刺眼。中间那个侧影，发髻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圈婚戒，右手拎着印有法文logo的帆布袋——袋口微张，露出半截儿童绘本《小王子》的烫金书脊。
林晚喉头一紧。
那绘本是她上周托人在巴黎代购的绝版插画本，全球仅印三百册，扉页内侧用钢笔写着“给阿哲七岁生日”，底下压着一枚干枯的蓝雪花标本——她亲手夹的，去年五月从自家老宅院墙缝里采的。
“认出来了？”苏青用勺尖刮掉杯沿一圈奶泡，“热搜还没爆，但截图已经传遍妈妈群。有人扒出‘苏女士’朋友圈三年没发过孩子正脸照，连游乐园打卡都只拍旋转木马顶棚；有人翻出你上月在梧桐里做公益讲座的现场图，台下听众全是穿校服的小学生——你讲‘情绪管理’，PPT第十七页放的是自闭症儿童绘画作品，其中一幅，左下角签着‘阿哲’两个字，字体歪扭，像刚学会握笔。”
林晚终于坐下，脊背抵住椅背，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不是我发的。”她说。
“我知道。”苏青把平板翻面扣在桌面上，金属背壳磕出清脆一响，“但发的人，认识你。”
空气凝滞两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一辆共享单车碾过落叶，车轮吱呀声拖得极长。
林晚解开羊毛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颈间一道细白皮肤。她忽然问：“阿哲今天晨检，又量体温了吗？”
苏青眼神微动，没接这句，只说：“他班主任今早私信我，说孩子午睡时攥着半块巧克力不肯松手，问是不是家里最近……吃不上甜的。”
林晚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服务生端来两杯热美式，杯壁氤氲白气。林晚捧起杯子，热度透过陶瓷渗进掌心，却暖不到指尖。她想起今早出门前，阿哲蹲在玄关换鞋，把右脚袜子穿反了，脚跟露在外面，灰扑扑的。她弯腰想帮他翻正，孩子却猛地缩脚，膝盖撞上鞋柜抽屉拉手，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腿蹲在地上，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没去碰他。
那会儿陈屿的语音消息正弹出来：“晚晚，物业说你家楼道灯坏了三天没人报修，我让电工师傅顺路看看。”
她当时点了拒接。
现在想来，那声“咚”，比拒接提示音更响。
“你和陈屿，到底怎么回事？”苏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把薄刃划开雾气。
林晚吹开咖啡表面浮沫，热气模糊了视线。“没什么事。就是……他送我的那块百达翡丽，我退回去时，表盒里多塞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替我决定的人生。’”
苏青静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所以你现在住梧桐里六十八平老破小，靠接品牌方软广维生，接一个三千五的文案要改八版，甲方说‘林老师，您这稿子太有思想深度了，我们想要更轻松一点的’——您猜他们想要多轻松？轻松到能配上‘姐妹们冲鸭’的表情包？”
林晚垂眼搅动咖啡，黑液漩涡中心泛起细密纹路。“轻松点好。阿哲学校组织义卖，他画了二十张水彩贺卡，一张卖五块钱。有个妈妈当场买了十张，扫码付款时笑着说‘哎呀苏太太真接地气’。”
“她知道阿哲是谁吗？”
“不知道。”林晚顿了顿，“但她知道，梧桐里三号楼四零二的业主，三个月前刚注销了‘晚星文化咨询’公司执照。”
苏青没再说话。她拉开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面前。信封没封口，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林晚抽出来，是一沓A4打印纸。首页标题赫然是《关于撤销林晚女士‘梧桐里社区优秀志愿者’称号的公示（征求意见稿）》。落款日期是昨天，盖着鲜红公章。附件里夹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林晚去年冬至在社区老年食堂包饺子，围裙沾着面粉；第二张是她蹲在幼儿园门口帮孩子系围巾，手指冻得发红；第三张，像素模糊，却是她凌晨两点站在便利店冷柜前，对着手机屏幕逐字核对某母婴品牌新品话术脚本，购物篮里只有一盒打折酸奶。
“谁递的材料？”
“业委会副主任，王美娟。”苏青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她女儿跟你家阿哲同班。上周家长会，你没去，陈屿去了。他坐在最后一排，西装袖口卷到小臂，帮几个妈妈调试投影仪——顺便把阿哲数学考卷错题拍下来，做成PPT发到班级群，标题叫《高频易错点可视化分析》。”
林晚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翘起锐利折角。
“他还带了礼物。”苏青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像在读新闻通稿，“给班主任的是定制钢笔，刻着‘桃李不言’；给班长的是乐高套装，说明书第一页贴着便利贴：‘组装过程可训练空间逻辑与抗挫力’；给你儿子的……是个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封着三颗彩虹糖，糖纸颜色拼成‘JAZZ’——阿哲英文名缩写。盒子底座刻了行小字：‘世界复杂，先给你一点确定的甜。’”
林晚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一声长鸣。
隔壁桌情侣吓了一跳，男生手一抖，奶咖洒在衬衫上。
她没道歉，径直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晃着冷光——是陈屿去年生日送的，她一直没摘。珍珠表面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像愈合的旧伤。
她拧开水龙头，掬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睫毛一颤，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镜中倒影忽然晃动，洗手间门被推开，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他头发微湿，像是刚淋过雨，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颗浅褐色小痣。看见镜中林晚，他脚步顿住，没进来，只把保温袋放在洗手台边沿。
“阿哲说你今早没吃早餐。”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让阿姨熬了山药粥，加了红枣泥，不甜。”
林晚没回头，盯着镜中他映出的半张脸：“你跟踪我？”
“没跟踪。”他伸手把保温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离她手腕只有三厘米，“我每天七点四十分送他到校门口。今天他指着咖啡馆招牌说‘妈妈在那儿’，我就……绕了进来。”
林晚终于转过身。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水气息，还有极淡的、属于阿哲幼儿园手工课用的那种玉米淀粉黏土味道——他袖口蹭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陈屿看着她，眼睛很黑，瞳孔深处却像沉着两小片幽暗水域。“我想让你知道，”他慢慢说，“阿哲上周美术课画了幅全家福。老师发到群里，你没看。我存下来了。”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照片里是稚拙的蜡笔线条：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左边女人穿着高跟鞋，裙子画得特别长，一直拖到纸边；右边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画成蓬松的云朵状；中间小男孩举着气球，气球绳子牵在女人手里，另一端却缠在男人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林晚喉咙发紧。
“他画完问我，‘爸爸，为什么妈妈的手和你的手绑在一起？’”陈屿声音低下去，“我说，因为要一起牵着他，才不会走散。”
林晚别开脸，目光扫过洗手台角落——那里有张被遗忘的便利贴，字迹稚嫩：「妈妈不要生气我把巧克力分你一半」，底下画着歪歪扭扭的两颗心，一颗涂红，一颗涂蓝，中间用铅笔画了条细细的线连着。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车祸那天。她攥着离婚协议书冲进陈屿办公室，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他坐在宽大办公桌后，听完她所有控诉，只问了一句：“阿哲的哮喘药，你带够了吗？”
她当时没回答，转身就走。车开到高架桥匝道时，方向盘突然失灵。
再醒来，是在ICU。陈屿守在床边，眼底血丝密布，左手小指缠着纱布——他抢在救护车来之前徒手掰开变形车门，玻璃割的。
医生说，她昏迷七十二小时，阿哲每天趴在病房玻璃外，用蜡笔在上面画满太阳。
“林晚。”陈屿忽然唤她全名，声音很轻，却像锚沉入深海，“你恨我，可以。但别让孩子觉得，他同时失去两个家。”
林晚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她抬手抹掉脸上水渍，指腹擦过耳垂时，那枚珍珠耳钉轻轻晃动，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陈屿。”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哑得厉害，“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微怔，随即点头：“梧桐里社区读书会。你讲《霍乱时期的爱情》，说‘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恐惧，而是明知恐惧仍选择靠近’。”
“那天你坐第三排，衬衫袖口沾了蓝莓酱。”林晚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淡，“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阿哲早上打翻的。你来不及换，就用袖子擦干净，赶来听我讲爱情。”
陈屿喉结动了动。
“我退掉你送的所有东西。”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包括这枚耳钉。但有件事，我必须做。”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烫金logo：《梧桐里社区儿童心理援助站筹建方案》。纸张崭新，边角锋利。
“我申请重启‘晚星’，不是为了做名媛生意。”她把文件放在保温袋上，“是想建个真正能帮到阿哲，帮到那些不敢举手发言、不敢直视老师眼睛、回家就把作业本撕掉的孩子们的站。不需要PR稿，不需要KOL探店，只要一间教室，两台二手电脑，和足够多的沙盘、绘本、安全的抱枕。”
陈屿静静听着，忽然问：“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六十万。”她答得干脆，“场地押金三十万，设备采购十五万，首年运营成本十万，预留五万应急。”
他没犹豫：“我出。”
林晚摇头：“不。这笔钱，我要自己挣。”
她翻开方案末页，那里贴着张便签纸，字迹清峻有力：“资金来源说明：1.承接‘安心成长计划’政府购买服务项目（已通过初审）；2.联合市心理协会开展公益督导培训（合作意向书签署中）；3.个人信用贷（征信报告附后）；4.——”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梧桐里业委会副主任王美娟女士，昨日主动联系我，表示愿以个人名义捐赠首笔善款五万元，并承诺协助对接社区资源。”
陈屿瞳孔微缩。
“她女儿，上个月确诊ADHD。”林晚声音平静，“你帮她整理的干预方案，我看到了。最后一页，你写了句：‘药物是桥梁，不是终点。孩子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修正。’”
洗手间门被轻轻叩响两下。苏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林晚，王美娟刚发微信，说她丈夫……愿意把临街那间铺面免费借给我们两年，免租。”
林晚没应声，只把方案合上，重新放进包里。她抬手摘下耳钉，珍珠坠在掌心，冰凉圆润。
“这个，还你。”
陈屿没接，只看着她：“耳钉内圈，刻着阿哲的出生日期。”
林晚动作一顿。
“你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因为你从没仔细看过。”
她指尖一颤，珍珠滚落掌心，硌得生疼。
门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手掌在鼓掌。远处幼儿园放学铃声清越响起，一声，又一声，绵长悠远，仿佛穿越了所有未出口的辩解、所有迟来的清晨与深夜、所有被揉皱又展平的岁月。
她最终把耳钉放回耳垂，扣紧。
金属微凉，珍珠温润。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就像阿哲画的那根连线，看似捆缚，实则是支撑。
就像此刻窗外透进来的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足够让一个人，把摔碎的镜子一片片捡起来，不是为了照见完美倒影，而是看清自己真实掌纹的走向——那里面蜿蜒着伤痕，也藏着未曾干涸的泉眼。
她推开洗手间门。
陈屿跟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阳光落在他指尖，也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颤动的阴影。
